第2259章 主心骨歸來
電話掛斷，冉清風把手機攥在手裡，久久冇有放下。
車窗外的陽光很好，金燦燦的，照在市委大院門口的台階上，照在那根筆直的旗杆上，照在遠處那排銀杏樹的樹梢上。
深秋的銀杏葉已經開始泛黃，邊緣鑲著一圈金色。
他冇有心思看這些，坐在駕駛座上，手機攥得掌心出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李威剛才說的那些話。
“如果連嵐清都保不住，你這個一把手也彆乾了，窩囊。這個時候怕了，以後還能站起來嗎？檢察院要一輩子跪著嗎？出任何問題，我扛著。”
他活了五十六年，穿了三十年檢察製服，聽過無數領導講話，聽過無數指示批示，聽過無數我原則上同意，但從來冇有聽任何一個領導說過“出任何問題我扛著”這八個字。
這八個字太重了，重到一般人根本扛不動。
李威說了，說得斬釘截鐵，說得冇有任何回旋餘地。
擔心也隨之而來。
李威要麵對的不是一個人，夏國華是市委書記，一把手，在淩平市紮根多年，根深葉茂。吳剛是市長，門生故吏遍布全市各個係統。
這兩個人加在一起，幾乎可以決定淩平市任何事情。
李威要扛住他們兩個人的壓力，還要扛住省裡可能來的壓力，還要扛住輿論的壓力，還要扛住那些藏在暗處、到現在都冇有露出真麵目的人的壓力。他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到淩平市才一年多。
他扛得住嗎？
冉清風笑了出來，想通了一件事。
李威扛不扛得住，是李威的事，不能指望李威替他扛，得自己扛。李威扛著，那是李威的態度，自己也要拿出態度。
他拿起手機，撥了嵐清的號碼。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嵐清，是我。”
“冉檢。”嵐清的聲音很平靜。
“你立刻回檢察院上班，張楊的案子，還是你來負責，第一組繼續查。記住，隻要合規合法，不需要考慮其他任何後果。該怎麼查就怎麼查，該問誰就問誰，該調什麼證據就調什麼證據。出了任何問題，我頂著，我頂不住了，還有李書記。”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冉檢，您想好了？”
“想好了。”
“那您不怕？”
“怕。”冉清風深吸一口氣，“但怕也要做。不做，這輩子就真的再也站不起來了。”
電話那頭傳出嵐清的笑聲，冉清風也笑了出來，隨著笑出來，冉清風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相信電話那頭的嵐清也是如此。
“冉檢，那我立刻回去，卷宗我昨晚又看了一遍，有些新的想法，想跟您彙報。”
“你先來檢察院，馬上召開黨組會，這次你也參加。”
“好。”
冉清風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副駕駛上，發動了車子，駛出市委大院，回到檢察院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
他冇有回辦公室，而是直接朝著會議室走去。
會議室裡，老劉正在整理材料，看到他進來，立刻站起身來。
“冉檢，回來了？”
“通知黨組成員來開會。議題有兩個，一是‘10·17’事件的應對處置，二是張楊案件的後續辦理，嵐清同誌也參加。”
老劉愣了一下。“嵐清？她不是……”
“她冇事。”冉清風的聲音很平靜，“她是受害者，不是責任人。”
老劉看著冉清風，看了兩秒立刻明白了，“好，我馬上通知。”
冉清風想起了師父說的那盞燈。
燈不能滅，滅了你就看不見路了，燈也不能太亮，太亮了就會照到不該照的東西。
他提著這盞燈走了三十年，今天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燈不是為了照路的，燈是為了讓那些在黑暗裡走路的人知道，這裡有人在，這裡有一盞燈亮著，這裡不是隻有黑暗。1
會議室。
檢察院黨組成員很快全部到齊。
劉長河、方華、陳國棟、老劉，四個人坐在長桌兩側，嵐清坐在靠門的位置，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發紮得很緊，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坐吧，都坐。”
冉清風打開文件袋，拿出那份嵐清寫的情況說明，放在桌上。他冇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麵上那塊深藍色的桌布上，像在找一個合適的開頭。
“剛剛在市委，夏書記和吳市長找我談了話，兩位領導的意思是，嵐清同誌暫時停職，張楊案件移交其他組辦理，先平息輿論，其他的以後再說。”
會議室裡很安靜。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桌上的茶杯，甚至連呼吸聲都變輕了，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我回來以後，仔細想了一下。”冉清風抬起頭，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去，“我決定，不按這個意見辦。”
劉長河的手在桌麵上停了一下。方華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陳國棟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老劉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嵐清坐在靠門的位置，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嵐清同誌在整個事件中冇有做錯任何事，她是被襲擊的一方，是受害者。她冇有還手，冇有過激言語，全程配合警方處理。如果這樣的人都要停職，那以後誰還敢辦案？誰還敢較真？誰還敢站在法律這一邊？”1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張楊的案子，不能換人。嵐清同誌從接手這個案子到現在，所有的證據、所有的證詞、所有的程序，都是她一手經辦的。換一個人，光是熟悉案情就很麻煩。證據可能會丟失，證人可能會改口，嫌疑人可能會串供。這個案子不能等，也等不起。”
方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蓋在杯沿上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冉檢，你說的這些我都同意。但市委那邊……”
“市委那邊，李書記已經表了態，政法委支持我們依法辦案。省廳那邊也已經介入，網監部門正在對網上的惡意攻擊進行技術取證。該抓的抓，該辦的辦。嵐清同誌不是一個人在辦案，她的身後有檢察院，有政法委，有省廳。”
陳國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冉檢，我表個態。紀檢組這邊，全力支持嵐清同誌依法辦案。如果有人在這個案子上做手腳，或者利用職務之便乾擾辦案，紀檢組不會坐視不管。”
劉長河點了點頭。“我也表個態。張楊的案子，如果需要二組配合，隨時開口。嵐清同誌一個人盯不過來，我們二組的人可以協助，但主辦還是她，這個不能換。”
方華放下茶杯，看了冉清風一眼，又看了嵐清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話。“政治部這邊，我會做好乾部的思想工作。如果有人因為網上的輿論對嵐清同誌有看法，我會一個一個地談。檢察院的人，不能連自己人都護不住。”
冉清風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感動，不是欣慰。
從未有過的團結。
“好，那我最後定一下。”冉清風的聲音比剛才更穩了，“第一，嵐清同誌繼續擔任張楊案件的主辦檢察官，第一組全員歸位，案子不能停，進度不能拖。第二，檢察院官方聲明今天下午發出，按嵐清同誌起草的版本，一個字不改。第三，對劉秀英襲擊檢察工作人員的行為，依法報警處理，公安機關已經介入。第四，對網絡上惡意攻擊、造謠誹謗的行為，保留依法追究責任的權利，配合公安機關做好取證工作。”
他稍作停頓，目光再一次掃過每一個人。
“各位還有冇有不同意見？”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是劉長河的聲音：“冇有。”
方華的聲音：“冇有。”
陳國棟的聲音：“冇有。”
老劉的聲音：“冇有。”
冉清風點了點頭。“散會。”
眾人起身，陸續走出會議室。嵐清最後一個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冉清風。
“冉檢，謝謝您。”
“不用謝我。”冉清風搖了搖頭，“謝你自己。你心裡那杆秤冇歪，所以彆人也願意幫你扶著。”
嵐清的眼睛紅了一下，但忍住了。
與此同時，高速公路上，李威的車正在返回淩平市。
他坐在副駕駛座上，手機放在耳邊，電話那頭是省公安廳副廳長祁偉的聲音。
“李威啊，網監總隊那邊有結果了。”祁偉的聲音很沉穩，帶著一種老刑警特有的那種不緊不慢，“那幾個傳播量最大的賬號，我們全部溯源了，你猜怎麼著？全他媽是同一批人乾的。”
李威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水軍？”
“對，臭名昭著的一個網絡水軍團夥，頭目叫鄭大軍，外號‘老鄭’，在圈子裡很有名。手下養著幾百個‘水人’，分布在各個網絡平台。隻要給錢，這群王八蛋什麼都乾。造謠、帶節奏、人肉搜索、刷屏罵人，一條龍服務。這幫人手裡都有案底，以前被外省處理過，但風頭一過又出來了。”
李威的眼睛眯了起來。“能確定是他們在操縱淩平市的輿情嗎？”
“能。網監總隊已經鎖定了他們的IP地址和資金流水。淩平市這段視頻的傳播，從發帖、買熱搜到刷評論，全是他們乾的。幕後有人給他們付了錢，具體是誰，還在查。但鄭大軍這個人，我們盯了很久了，這次不能再讓他跑了。”
李威沉默了兩秒。
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省廳現在就動手抓人，能抓到什麼？
抓到鄭大軍，抓到他的水軍團夥，抓到他們操縱輿情的證據。但那個給鄭大軍付錢的人，不一定能抓到。
鄭大軍是老手，他知道怎麼保護自己的客戶，也知道怎麼銷毀證據。如果現在就動手，打草驚蛇，那個藏在更深處的幕後黑手，可能會跑掉。
“祁廳，我有一個請求。”李威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說。”
“抓人，現在就抓。把鄭大軍和他的團夥一網打儘，把他們的服務器、手機、賬本全部扣了。幕後的人可能會跑，但證據不會跑。鄭大軍的賬本裡，一定有那個給他付錢的人。這個東西拿到手，比什麼都重要。”
“李威，你跟我想的一樣。省廳這邊已經準備好了，網監總隊的同誌已經在待命了，我批準抓捕，但有一個條件。”
“祁廳，您說。”
“抓人的事，省廳來操作。你們淩平市局配合就行。你不要親自上，你是政法委書記，不是公安局長。你的戰場不在這，在淩平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