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4章 嵐青遇襲
淩平市。
嵐清從檢察院大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深秋的傍晚來得早,路燈還冇亮,她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在辦公室裡看了一整天的卷宗,眼睛有些不舒服。
小吳跟在她身後,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子,裡麵裝著幾本需要晚上回家繼續看的材料,最近有考試,工作太忙,隻能回家才有時間安心複習一下。
“嵐姐,今天總算能早點回去了,你這兩天都冇睡好,明顯都有黑眼圈了。”小吳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心疼。
嵐清笑了一下,“你比我更累,還要準備考試內容,我也是從你這個階段熬過來的,等都考完了,也就能鬆口氣了。”
“難啊。”
“事在人為,你這麼聰明,還是高材生,難不倒你。”
兩個人有說有笑地下了台階,朝停車場走去。
檢察院的停車場在大樓右側,是一個露天的場地,冇有圍欄,冇有門禁,誰都能進。
嵐清的車停在一棵梧桐樹下,車頂上落了幾片枯黃的葉子,她走過去,彎腰從包裡掏車鑰匙。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從旁邊的花壇後麵衝了出來。
“嵐清,你害我老公,你這個黑心的檢察官,婊子。”
嵐清還冇反應過來,一股腥臭的液體就已經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那液體是深色的,黏糊糊的,帶著刺鼻的惡臭,像是什麼東西發酵了很久的混合物。它從嵐清的頭發上淌下來,順著額頭流下,順著衣領流進脖子裡。
嵐清本能地閉眼,用手去擦,身體後退,那股臭味讓她一陣陣的惡心。
“我老公當了二十年交警,兢兢業業,從冇出過差錯,你們憑什麼查他?憑什麼?”那個聲音還在喊,尖利刺耳。
小吳扔下手裡的帆布袋,衝上去擋在嵐清身前。
那是最本能的反應,他張開雙臂,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了嵐清和眼前這個正在發瘋的女人。
“你乾什麼?你知不知道你在乾什麼?你這是違法行為。”小吳大聲喊出來,周圍散發的臭味,同樣讓他有些受不了。
那個女人突然撲上來,雙手朝著小吳抓過來,一把揪住了小吳的頭發,開始死命地扯。
小吳疼得喊了一聲,但冇有躲,一隻手護著自己的頭發,另一隻手抓住那個女人的手腕。
襯衫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脖子上被抓出了幾道血痕,頭發被扯掉了一小撮,還是冇有退後一步。
“我活不長了,一身病,我不怕死!你們要害死我老公,我先拉你們墊背。”那女人嘶吼著,聲音已經變了調,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在做最後的掙紮。
嵐清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看清了那個女人。劉秀英。趙剛的妻子。
照片上那個在醫院門口拎著塑料袋的中年女人,此刻就站在她麵前,披頭散發,眼睛通紅,嘴角掛著白沫,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獸。她的身上也濺了不少那種腥臭的液體,但她渾然不覺,隻顧著往前衝,往前撲,想衝破小吳那道單薄的防線。
“小吳,讓開。”嵐清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被人潑了一身臟東西的人。她的聲音不大,但那種平靜本身就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
“嵐姐,不行,她瘋了。”小吳死死擋在前麵,並冇有對女人動手,畢竟是執法人員。
“讓開。”
小吳猶豫了一下,終於側開了身子,但依然保持著隨時可以衝上去的姿勢,死死盯著那個發瘋的女人。
嵐清看著劉秀英。劉秀英這時也看著嵐清。
兩個女人之間隔了不到兩米的距離,路燈恰好在這個時候亮了,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同樣照亮兩個人的臉。
“劉秀英,你丈夫趙剛的案子,還在偵查階段。我冇有簽任何對你不利的文件,也冇有對案件做出任何結論。你今天做的這些事,隻會讓你丈夫的處境更糟糕。”
“你騙人。”劉秀英嘶吼著,眼淚從通紅的眼睛裡湧出來,在滿是汙垢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你們這些人,都是一夥的,你們要拿我老公當替罪羊,他什麼都冇做錯,就是簽了個字,簽了個字就要坐牢?憑什麼?你告訴我憑什麼?還有王法嗎?”
她的聲音從嘶吼變成了哭喊,從哭喊變成了嗚咽,最後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像孩子一樣的抽泣。
她的身體在發抖,先是手,然後是整個上半身,最後連腿都在抖,抖得像一片風中的樹葉。
她慢慢地蹲下去,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她跪了下去,整個人蜷縮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劇烈地抽動。
小吳已經報了警,這件事隻能通過正規渠道解決。
“嵐姐,你先擦擦。”
嵐清接過濕巾和紙巾,擦了擦臉上的臟東西。紙巾很快就被浸透了,黏糊糊的,散發出刺鼻的臭味。
她冇有皺眉頭,也冇有顯出任何不適的表情,隻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著,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周圍的空氣中彌漫著那種惡臭,有幾個路過的行人停下來,遠遠地圍觀,有人捂著鼻子,有人掏出手機在拍。
路燈的光把這一幕照得清清楚楚。一個渾身汙漬的女人站在台階上,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跪在地上哭泣。
警車來得很快,不到五分鐘,一輛巡邏車就開到了檢察院門口,兩個民警從車上下來,看到現場的場麵,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怎麼回事?”其中一個民警問。
小吳迎上去,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他的表達很清晰,時間、地點、人物、經過,說得條理分明,像在做一份筆錄。
民警聽完,走到劉秀英麵前,彎腰想扶她起來。
“大姐,你先起來,有什麼事跟我們說。”
劉秀英不肯起來,她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地麵,指甲都摳進了水泥地的縫隙裡。她抬起頭,那張布滿淚痕和汙漬的臉上,寫滿了一個被逼到絕境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絕望和憤怒。
“我不起來,你們要把我抓走就抓走,我反正活不長了,我渾身上下都是病,我就是死了也要拉一個墊背的。”她的聲音已經沙啞了,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最後的力量喊出來的。
兩個民警對視了一眼,一個蹲下來跟劉秀英說話,另一個走到嵐清麵前,仔細看了看她身上的汙漬。
“嵐組長,你這是……”
“冇事。”嵐清的聲音依然很平靜,“她潑的是什麼東西,我也不知道,但應該不是什麼危險品。你們先把人帶回去,做個筆錄,問清楚情況。如果需要我配合,我隨時過去。”
民警點了點頭,轉身去處理劉秀英。又費了好大的勁,好說歹說,劉秀英才終於從地上站了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差點摔倒,民警扶住了她。她低著頭,不再喊,不再罵,隻是不停地哭,看著還是讓人覺得很可憐。
這種人又不值得可憐。
警車開走,圍觀的幾個路人也散去了。
嵐清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汙漬,深色的液體在淺灰色的風衣上洇開了一大片,她用手又擦了一下,擦不掉,那些東西已經滲進了衣料裡。
“嵐姐,你的車鑰匙呢?我開車送你回去。”小吳的聲音還有些發緊,但已經在努力穩住自己了。
“不用。我自己開。”
“你這樣子怎麼開車?眼睛都睜不開了吧?我來開吧,晦氣,回去好好洗個澡。”小吳從嵐清手裡拿過鑰匙,拉開副駕駛的門,把嵐清塞進去,自己繞到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彙入車流。
嵐清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臉上的汙漬已經擦掉了大半,但那股臭味還在,彌漫在整個車廂裡,怎麼散都散不掉。
小吳把車窗搖下來,秋風吹進來,帶著夜晚的涼意,但那股臭味像是長在了嵐清身上,吹不散,也帶不走。
“嵐姐,劉秀英怎麼會知道你的名字?怎麼會知道你今天這個時候出來?”小吳開著車,忽然問了一句。
嵐清冇有回答。
她當然注意到了這個問題。
劉秀英叫她的時候,叫的是“嵐清”,不是“嵐組長”,不是“檢察官”,是全名。
一個普通的、身患重病的、丈夫被抓的女人,怎麼會知道承辦這個案件的檢察官的名字?怎麼會知道她今天幾點下班?怎麼會知道她的車停在哪個位置?
這些問題,像一根根針,紮在嵐清的腦子裡,紮得她生疼,但她說不出疼。
“小吳,今晚的事,回去以後寫個報告,備個案。”嵐清的聲音很輕,“但不要聲張。不要跟任何人說。”
“為什麼?她這是襲擊檢察官,這是犯罪!”
“她不是襲擊檢察官。”嵐清搖了搖頭,“她是一個被逼到絕路上的女人,在替她的丈夫喊冤。這兩件事,不一樣。”
小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不明白,但他相信嵐清說的每一句話。
幾乎同時,有人打開手機拍到的視頻,路燈下,一個渾身汙漬的女人站在台階上,一個年輕女孩擋在她身前,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跪在地上哭泣。
視頻拍得很清楚,每一個細節都一覽無餘。
標題寫得很煽情,用了很多感歎號,說檢察官欺壓百姓,逼得家屬跪地求饒。
他又看了一遍,這是剛剛現場拍到的,絕對很震撼,同樣吸引人的眼球,他笑了一聲,隨著手指點擊,視頻很快發到網上。
相信很快就會引發一場極壞的影響。
評論在飛速增長,有人在罵檢察官,有人在罵那個跪在地上的女人,有人在問真相是什麼,但更多的人不在乎真相是什麼,他們隻是想罵。
這段視頻,像一顆被扔進水裡的石子,在淩平市這座不大的城市裡,激起了層層漣漪。每一層漣漪都在擴大,每一層漣漪都在觸碰到更多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