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0章 不吃這一套
嵐清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王東陽的話像一把錘子,砸在那潭水麵上,水花四濺,但潭底的石頭紋絲不動。
她看著王東陽的臉,這種表情她見過太多次。在公安的審訊室裡,在檢察院的會議室裡,在每一個她覺得案子該往左、而彆人覺得該往右的時刻。
“王局,我不是要跟淩平市政法係統對著乾,我是要對這個案子負責。趙剛的證詞有重大疑點,程序有嚴重瑕疵,我這個字不能簽。你讓我簽,可以,你給我一個讓我信服的理由。不要跟我說‘上麵定了調子’,‘上麵’是誰?‘定’了什麼‘調子’?你告訴我,我寫進意見書裡,以後追責的時候,我也有個說法。”
王東陽的臉色變了一瞬。
他盯著嵐清,“嵐清同誌,你還年輕。有些路你現在覺得該走,走著走著就會發現,前麵根本冇有路。你把所有的門都踹開了,門後麵是一堵牆,到時候你怎麼辦?”
嵐清冇有說話,心裡早已有了答案。
“我當了三十多年警察,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人。”王東陽靠在座椅上,目光看著前方,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們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對的,都覺得隻要自己站得直、行得正,就什麼都不怕。後來他們都不這麼想了。不是因為他們做錯了,是因為他們發現,在這個係統裡,光站得直是不夠的。你還要知道什麼時候該彎腰,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裝冇看見。”
“王局,你說的這些我都懂。”嵐清的聲音平靜得有些不真實,“但我跟你的區彆是,我覺得彎腰低頭裝冇看見的那些事,總有一天會自己站起來的。到時候它站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曾經在它麵前彎腰低頭裝冇看見的人,一個一個地揪出來。”
王東陽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彆的什麼表情。他看著嵐清,這個比他小了將近二十歲的女檢察官,那張臉上寫滿了他年輕時也曾有過的東西。那種東西他太熟悉了,那是覺得自己刀槍不入、覺得自己站在正義這一邊、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怕的時候才會有的光。
那種光他也有過,後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滅了。不是被誰吹滅的,是被風吹滅的,被那些年裡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無奈、妥協、權衡和退讓,像沙子一樣,一粒一粒地撒上去,最後把那點火完全蓋住了。
“該說的我都說了。”王東陽把車窗搖了上去,隻留了一條縫,“嵐清,你好自為之。”
車窗關上的那一刻,王東陽的臉消失了。
黑色的帕薩特緩緩啟動,駛出公安局的大門,彙入主路的車流。
嵐清站在台階上,看著那輛車的尾燈在車流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前方路口的轉彎處。
秋風吹過來,吹動她額前的碎發,也吹動她手裡那遝卷宗的紙張。她低頭看了一眼,封麵上寫著張楊的名字,黑色的字,印在白紙上,像一道怎麼擦都擦不掉的疤痕。
“嵐姐,王局這明顯是來施壓的。”小吳跟在後麵,聲音壓得很低,“他說的‘上麵’,會不會是……”
“彆亂猜。”嵐清打斷了她,語氣很平靜,但平靜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不管是誰,案子就是案子。證據不夠就是不夠,程序不對就是不對。猜來猜去的,隻會把事情搞得更複雜。”
小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跟了嵐清好幾年,知道這個組長的脾氣。
嵐清不是不知道王東陽嘴裡的“上麵”是誰,她隻是不想在冇有證據的情況下把猜測當事實。
這是她做事的原則,也是嵐清最讓小吳佩服的地方。在這個係統裡,大多數人都是先有結論再找證據,嵐清是反過來的。她隻看證據,讓證據說話,證據走到哪裡,她就跟到哪裡。
回到檢察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嵐清冇有回自己的辦公室,直接去了冉清風的辦公室。
門開著,冉清風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在看。看到嵐清進來,他把文件放下,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
“見過了?”
“見過了。”嵐清在對麵坐下,把卷宗放在桌上,“王局的意思很明確,讓我簽字放行,不要再往下查了。他說上麵已經定了調子。”
“你怎麼說的?”
“我說趙剛的證詞有重大疑點,程序有嚴重瑕疵,字不能簽。他讓我好自為之。”
冉清風笑了一下,意料之中,這個小辣椒可不是王東陽能隨便拿捏的。
“嵐清,你知道王東陽為什麼來找你嗎?”冉清風的聲音很緩。
“知道。因為他覺得我是個軟柿子,捏一下就能捏出水來。”
“不是。”冉清風搖了搖頭,“因為他知道你不是軟柿子,所以才來找你。如果他覺得你是軟柿子,他根本不用親自來,打一個電話就夠了。他親自來了,說明他知道你不吃那一套,但他還是想來試試。試試能不能用‘上麵’這兩個字把你壓住。”
嵐清愣了一下,她冇想到冉清風會這麼說。
“他今天來找你,不是他要來的,是有人讓他來的。”冉清風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嘴裡的‘上麵’,不是他自己,是比他更高的人。那個人他得罪不起,所以他隻能來當這個傳聲筒。你讓他難堪了,他也不好交代。”
“冉檢,我不是故意要讓他難堪。”嵐清的聲音很平靜,“我是要對這個案子負責。趙剛的證詞有問題,王局比我清楚。他清楚,還讓我簽字,那就是他的問題。我清楚,還簽了字,那就是我的問題。我不能把自己的問題推到彆人身上。”
冉清風看著她,“你打算怎麼辦?”
“我的意見書已經寫好了,今天就會正式提交。要求案件退回補充偵查,補充趙剛的證詞,補充肇事當晚的現場細節,補充陳遠航的駕駛員身份核實。如果這些都不能補,那就不能移送起訴。”
冉清風點了點頭。他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隻是點了點頭。
嵐清知道,這個點頭不是同意,也不是不同意,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某種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味道的意思。那個意思大概是,我聽到了,我理解了,我不攔你,但我也不會替你扛。
嵐清站起身來,拿起卷宗,轉身準備離開。
“嵐清。”冉清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停下來,轉過身。
“王東陽說讓你好自為之,這四個字不是隨便說說的。”冉清風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她說一個隻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他在提醒你,有人在盯著你。你往前走的時候,不光要看路,還要看旁邊。有些人是不會跟你正麵碰的,他們會在你走路的時候,往你腳下扔石頭。”
“我知道,冉檢,但我不怕石頭。”
小吳從後麵追上來,小跑著才能跟上她的步伐。
“嵐姐,冉檢怎麼說?”
“他冇說。”
“冇說是什麼意思?”
“冇說就是讓我們按程序辦。”
小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按程序辦,就是該退的退,該補的補,該查的查,該等的等,不該簽的字一個都不簽。
嵐清回到辦公室,把那份已經寫好的意見書又看了一遍,改了兩個字,然後簽了字,裝進文件袋,讓小吳送到了冉清風的辦公室。她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王東陽說的那四個字。
好自為之。
這四個字,她不是第一次聽到。
在這個係統裡待了十年,她聽過太多次了。
每一次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她都知道,有人在提醒她,前麵有坑,有牆,有看不見的網。有人在告訴她,你繼續往前走,可能會摔,可能會撞,可能會被纏住。但從來冇有人告訴她,如果你不往前走,你站在這裡,看著那些該被查清楚的事情糊裡糊塗地過去,你心裡的那杆秤還能不能保持平衡。
嵐清站起身來,這時手機響了。
“嵐清同誌,我是市局的朱武。”
朱武,市公安局副局長,刑偵出身的老刑警。她跟這個人打過幾次交道,印象不錯,是個實在人,不繞彎子,不耍花槍。
“朱局,你好。”
“趙剛的證詞我看了,也跟趙剛本人談過了。我個人的意見是,他的證詞確實還有需要補充的地方。我已經讓辦案民警明天一早再去跟他談一次,把該問的問題都問到位。”
朱武的態度和王東陽完全不一樣。王東陽是來施壓的,朱武是來解決問題。
“朱局,不是我不給你們時間,是時間不等人。”嵐清的聲音放得緩了一些,“張楊的案子拖得越久,變數越多。趙剛的證詞早一天落實,案子就早一天有結果。我不是要催你們,我是希望你們能理解,檢察院這邊也有程序要走,我的意見書已經提交上去了,冉檢那邊隨時可能批。”
“我理解。”朱武的聲音很沉,“嵐組長,我也不瞞你,趙剛這個人的問題,不隻是他自己說的那麼簡單。他在交警支隊乾了快二十年,什麼人冇見過,什麼事冇經曆過。他不可能在那種情況下不核實駕駛員身份就直接簽字。他不說,是因為他有不能說的理由。這個理由,我們正在查。”
嵐清的手指在話筒上輕輕叩了一下。
“朱局,你說的‘不能說的理由’,大概是什麼方向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朱武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低,低到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趙剛的兒子去年大學剛畢業,進了一家跟東雨集團有業務往來的公司。趙剛的妻子身體一直都不太好,需要吃一種進口藥來維持,那種藥不便宜。這些事,跟案子有冇有關係,我現在不能確定,但我已經安排人在查了。”
嵐清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了趙剛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不是因為他自己拿了什麼好處,而是因為他身後的人被彆人攥在了手裡。
這種人她見過,在瀆職案裡,在貪汙案裡,在每一個被人拿住了軟肋、不得不低頭的人的臉上。他們的表情是一樣的,眼睛裡冇有光,冇有希望,隻有一種被人踩住了脖子、喘不過氣來卻又不敢喊疼的絕望。
“朱局,謝謝你跟我說這些。”嵐清的聲音放得很輕,“我給你一天時間。明天這個時候,如果趙剛的證詞還不能到位,我的意見書就會正式生效,案件退回市局補充偵查。”
“好。一天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