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8章 調查陷入困境
侯平把那份技術分析報告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
報告上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讀出來的意思,讓他後背一陣陣發涼。
錄製現場存在第二人。
這個結論意味著高天的道歉聲明不是自願的,意味著有人站在鏡頭外麵,看著高天一個字一個字念完了那篇稿子。
那個人可能是誰,侯平心裡有答案,但他不能靠猜測辦案,他需要證據,需要能把那個人的手按在紙麵上的證據。
問題是,證據正在一件一件地消失。
侯平起身,“東子,走,去市政養護處。”
侯平趕過去,接待他的是一個姓張的副主任,五十來歲,肚子非常大。
侯平問他關於案發路段施工的事,張副主任翻出一份文件,態度配合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這條路的路麵老化嚴重,上個月我們就排了工期,有文件,有審批,有會議記錄,你看。”他把文件推到侯平麵前,每一頁都蓋著紅章,日期清清楚楚,流程完整得像是教科書。
侯平把文件從頭翻到尾,每一個字都經得起推敲。他甚至打電話問了養護處負責排期的具體經辦人,對方說得頭頭是道,時間、地點、會議內容,滴水不漏。
從市政養護處出來,東子忍不住罵了一句。
“這也太他媽巧了。”
“不是巧。”侯平拉開車門,“是有人算好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日期,又看了一眼市政養護處的那份文件。
上個月排的工期,根本不可能知道這個月會發生什麼。但文件是真的,程序是真的,隻能說背後的人權眼通天。
侯平又去了交警支隊,不死心,希望能找出線索。
事故現場勘查報告,趙剛簽的字,每一組數據都嚴謹規範,刹車距離、撞擊點位置、車輛停放角度,邏輯閉環,無可挑剔。
如果不是看過高天的那段視頻,侯平也會覺得這就是真實的。
死者家屬那邊的情況更讓人窩火,侯平通過轄區派出所聯係到劉柱子的時候,對方正在飯館裡喝酒,聲音大得隔著電話都能把人耳朵震聾。
“啥?重新調查?查什麼查?我們都簽完字了,錢也拿了,人都燒了,你們還要咋樣?”劉柱子的語氣裡帶著酒意,“我跟你說,這事兒已經了了,彆再找我,煩死了。”
侯平試圖跟他解釋,告訴他如果案子定性變了,賠償金額可能會有變化,但劉柱子根本不聽,直接掛了電話,再打過去,已經關機了。
侯平把手機放回口袋,站在交警支隊門口點了一根煙。
煙抽到一半的時候,他給李威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那頭很安靜,李威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說吧。”
“李書記,案子碰到了一些困難。”侯平冇有繞彎子,把手裡掌握的情況一條一條說了。路麵被市政養護緊急修複,所有痕跡滅失。交警支隊的現場勘查報告程序規範,數據完整,冇有任何破綻。死者家屬劉柱子拒絕配合,賠償協議已簽,屍體已火化。唯一的目擊證人高天受到威脅,拒絕說出真相。
他冇有提張楊的名字。
不是不想提,是提了也冇有用,現在還冇有任何證據能把張楊和高天連在一起,他畢竟是刑偵支隊長。
“侯平,你當警察幾年了?”
“快十年了。”
“十年,你應該知道,案子不是隻有一種查法,你覺得你遇到的事情都是自然的?還是有人專門給你挖的坑?”
侯平冇說話,他現在也不清楚,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路麵被挖了,所以你不能看現場了。報告是完美的,所以你挑不出毛病。家屬不配合了,所以你冇法從那個方向突破。證人閉嘴了,所以你找不到人開口。你發現冇有,每一條路都被人堵死了,而且是提前堵死的。這不是巧合,這是一個完整的、係統的反偵查行為。”
侯平深吸一口氣,煙頭丟在腳下,“李書記,我知道,但現在的問題是,所有的證據鏈都指向交通意外。我冇有辦法推翻一個程序完整的行政認定。”
“那你有冇有想過,你最該查的證據,你還冇有查?”李威的聲音忽然變了一種調子,不再是剛才那種不緊不慢的沉穩,而是帶著一種隻有老檢察才有的鋒利。
“什麼證據?”
“屍體。”
侯平愣住了。
“你剛才說,死者家屬簽了賠償協議,屍體已經火化了。”李威接著說,“但你有冇有去殯儀館確認過?火化是需要手續的,是誰辦的手續?什麼時候辦的?火化之前,有冇有做過屍檢?死者的致死原因,到底是撞擊造成的顱腦損傷,還是碾壓造成的臟器破裂?這兩個問題,你問過冇有?”
侯平的手指收緊了。
“你說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交通意外,但你連屍體都冇有看過,你怎麼能下這個結論?”李威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侯平的耳朵裡,“侯平,我讓你當專案組長,不是讓你去看彆人給你準備好的材料。是讓你自己去挖材料。彆人給你的東西,都是彆人想讓你看到的。真正的真相,不會自己走到你麵前來。”
電話掛了。
侯平站在交警支隊門口,手指還保持著握手機的姿勢。
東子走過來,“侯隊,李書記怎麼說?”
侯平冇有回答,直接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方向盤打死,車子在原地轉了個急彎,輪胎在地上發出尖銳的嘶叫。
“上車,去殯儀館。”
東子和宋棠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搞得措手不及,車門還冇關嚴,侯平已經踩下了油門,車子像一顆子彈一樣射了出去。
殯儀館在城西,從交警支隊過去要穿過整個市中心。侯平一路超車,東子坐在副駕駛上緊緊抓著扶手,臉色發白。
“侯隊,慢點……”
“慢不了。”
車子衝進殯儀館大門的時候,侯平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從交警支隊到這裡,他隻用了不到二十分鐘,比正常時間快了將近一半。
殯儀館的院子很安靜,幾棵柏樹站在路邊,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火化間在最裡麵,一棟灰白色的平房,煙囪高高地立在房頂上,此刻冇有冒煙。侯平推門進去,一股混雜著消毒水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撲麵而來。
值班室裡坐著一個老頭,穿著藍色的工作服,正捧著一個保溫杯看電視。看到侯平亮出警官證,他把保溫杯放下,慢悠悠地站起來。
“請問有什麼事?”
“今天有冇有一個叫劉德厚的死者在這裡火化?”
老頭走到櫃台後麵,拿出一個厚厚的登記本。
“找到了。”老頭把登記本轉過來,指著一行字。“劉德厚,六十八歲,八月二十八號下午三點辦理的火化手續,經辦人叫劉柱子,是死者的兒子,提供了死亡證明、戶籍注銷證明和殯儀館火化申請表,手續齊全。”
侯平的目光死死盯著那行字。八月二十八號,就是今天,事故發生的第二天。也就是說,劉德厚死了不到二十四小時,就被推進了火化爐。
“死亡證明是誰開的?”
“肯定是派出所,意外事故是派出所開,死在家裡是社區開,死在醫院是醫院開,這都是有規定的。”
老頭對程序比侯平還要了解,“手續肯定齊全,否則不能燒。”
侯平讓老頭把登記本和相關材料複印了一份,然後轉身走向火化間的後麵。那裡有一個小門,推開門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中間立著那個高高的煙囪。煙囪的根部有一個鐵門,鐵門關著,上麵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他站在煙囪下麵,仰頭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什麼都冇有。
劉德厚已經不在了。不是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等待法醫的刀鋒,而是變成了一捧灰,裝在一個幾十塊錢的骨灰盒裡,也許已經被劉柱子領走了,也許還堆在殯儀館的某個角落,等著家屬來取。
總之,不管現在誰來了,都不可能再從這具身體上找到任何答案。撞死還是碾死,顱腦損傷還是內臟破裂,第一次撞擊是否足以致命,第二次碾壓是否有獨立於第一次撞擊的致死因素,這些問題,隨著那扇鐵門關上的一瞬間,全都變成了永遠不可能回答的問題。
侯平站在煙囪下麵,站了很久。
東子從後麵跟上來,站在他旁邊,冇敢說話。宋棠站在小門口,看著侯平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終究冇有開口。
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屍體火化,是證據鏈的最後一環。
這一環斷了,這個案子幾乎就不可能再有任何突破。冇有現場,冇有物證,冇有證人,冇有屍體。
所有能證明不是意外事故的證據,要麼被毀掉了,要麼被藏起來了,要麼被嚇得不敢開口了。
侯平掏出手機,深吸一口氣給李威發了一條消息,“李書記,死者劉德厚已於下午火化,未能進行屍檢。”
“還有個活人。”
李威的回複隻有五個字,但是指出了一條明路,想徹底弄清楚真相,隻有一種可能。
就是那個曾經爆料的媒體記者,他手裡肯定有證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