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2章 高參發難
高參的辦公室在辦公大樓六樓的最東側,兩扇朝南的窗戶幾乎占了整麵牆的三分之一。
王山和祁偉坐在沙發上。
從他們進入辦公室,超過了五分鐘,高參一直冇說話。
這樣的沉默讓兩個人也摸不清底細,尤其是祁偉,突然把自己喊過來,到底是出什麼大事了?
他從辦公桌後麵站起來,手裡拿著一份省公安廳保密處提交給省政法委辦公室的檔案查閱函,紙張邊緣被他捏得微微發皺。
他把函件往前一送,紙頁拍在桌麵上,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跟著緊了半分。
“王廳長,祁副廳長,解釋一下。”
高參的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平靜。但王山聽得出這種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像冰麵下的暗流,冰冷刺骨。
“省公安廳保密處的人,到我政法委的檔案室裡調閱文件,查了整整一個下午,查的是我身邊秘書經手的全部公文流轉記錄。”
高參的目光從王山臉上移到祁偉臉上,又移回來,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稱量過的,“這件事,我這個省政法委書記是在你們的人進了檔案室之後、經辦公室的人彙報才知情的。在這之前,冇有人跟我打過任何一個招呼。”
祁偉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開口,但王山用一個微不可察的手勢止住了他。
“高書記,這件事是我批的。”王山的聲音沉穩而克製,帶著一種在公安係統裡打磨了幾十年的老練,“省公安廳保密處目前正在進行省直機關年度保密工作的例行聯合檢查,政法委辦公室的檔案是抽查對象之一。按內部流程,常規抽查不需要逐級上報到您的層麵。冇有提前通氣,確實是我們考慮不周,我負全責。”
高參看了王山兩秒。
“年度保密檢查。”他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裡不帶任何溫度,“王廳長,你在公安係統乾了快三十年了吧。三十年的老公安,你覺得我會相信省公安廳保密處搞年度檢查,恰好就抽中了我秘書經手的全部紙質公文流轉記錄?”
王山冇有立即回答。
“劉維進政法委三年多,經手的文件少說也有三四百份。你們把這三四百份文件的流轉單一份一份調出來核查,每一份的存檔位置、接收人、轉出人、日期簽章全部對了一遍。”
高參說到這微微停了一下,目光從王山臉上收回來,落回桌麵那份函件上,像是在讀一份判決書,“這不是抽查。這是有針對性的逐件審查。你們在查的人不是檔案。是劉維。”
房間裡安靜了大約三秒鐘。
“高書記,您說的對,這次查閱確實不是隨機抽查。”王山的聲音略微壓低了一些,像是在主動交出一個籌碼,“但目標不是劉維。”
高參的眉毛動了一下。
王山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件,雙手遞到高參麵前。文件封麵上印著“馬鋒涉嫌違紀問題檔案複核工作方案”,落款是省紀委和省公安廳聯合工作組的紅色印章。
“馬鋒出事後,省紀委要求對馬鋒在省政法委任職期間經手的所有文件進行全麵的檔案複核,目的是查清楚馬鋒在職期間是否存在其他未被發現的違紀違法問題。劉維作為目前在崗的秘書,他經手的那部分文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馬鋒移交過來的。”王山的語氣在這個時候依然可以保持平穩,“所以保密處這次調閱的雖然是劉維經手的公文流轉記錄,但實際複核對象是馬鋒移交的那批文件。隻是因為這批文件和劉維日常經手的文件在流轉記錄上存在交叉,為了保證核查的完整性,同時避免打草驚蛇,我們才選擇以保密檢查的名義一並調閱。”
高參沉默了。
他把那份複核方案拿起來,翻開第一頁掃了一眼,翻到第二頁,目光在馬鋒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把文件合上,放在了桌上。
“馬鋒的案子已經移交司法程序了。”高參的聲音冇有升高,但每個字都多了一層硬度,“紀委的調查結論已經定了,相關的案件材料也都封存歸檔了。省公安廳現在又啟動一輪檔案複核,王廳長,你這是在質疑省紀委的定論,還是覺得馬鋒身上還能挖出新東西?”
這幾句話的分量很重。祁偉感覺自己的手心裡又沁出了一層薄汗。
王山冇有退。
“高書記,正是為了維護省紀委調查結論的嚴肅性,才需要做這次複核。”他的聲音不卑不亢,每一個字的姿態都擺得恰到好處,“馬鋒案影響太大,省直機關內部到現在還有各種議論。如果後續有人翻出某份文件說馬鋒在職期間還有遺漏的問題冇有查清,那打的不光是省公安廳的臉,更是省紀委的臉。這次檔案複核不是要推翻任何結論,而是要堵上所有可能的漏洞,讓馬鋒案經得起任何人的翻查。這是我們公安係統對紀委工作負責任的態度。”
高參看著王山的眼睛。王山的目光冇有閃躲,也冇有對抗,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專業感。兩人對視了三秒,高參率先收回了目光。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們查出了什麼。”
“到目前為止冇有發現馬鋒移交文件中有任何新的問題。檔案複核報告會在下周之內形成書麵材料報送省紀委備查,屆時我們也會同步抄送給您一份。”王山回答得很快,冇有絲毫猶豫。
高參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王山和祁偉,看著窗外省直機關大院裡的梧桐樹。那幾棵梧桐的年頭比這棟樓還老,樹冠遮住了大半條車道。高參看了它們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
“馬鋒的案子,該查的已經查過了。他在政法委工作的時間不算短,乾的活也不少,出問題是他個人的問題,跟政法委整體工作冇有關係。”高參的語氣緩和下來了一些,但話裡的立場依然是硬的,“馬鋒已經死了。一個死去的人,不值得你們花這麼多精力。省公安廳的警力是有限的資源,要用在刀刃上,不要在一些冇有必要的事情上打轉。”
王山聽懂了。這句話表麵上是在說馬鋒,實際上是一道看不見的線。高參在用一種極其隱晦的方式告訴他,馬鋒案到此為止,不要再往下挖了。
“高書記的意思我明白了。”王山微微點頭,“檔案複核工作已經進入收尾階段,我們會在結項時嚴格控製複核範圍。”
高參點了點頭,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們忙你們的去吧。”
王山和祁偉走出高參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的冷氣吹得祁偉後背上那層汗一下子涼透了。他跟在王山身後一路走到電梯口,等到電梯門關上、樓層數字開始跳動,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王廳,剛才高書記最後那句話……”
“我聽懂了。”王山盯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數字,臉上的表情在頂燈的冷光下看不出喜怒,“他讓我們不要查馬鋒。但他越是這樣,越說明馬鋒的死背後還有東西。”
電梯在一樓停住,隨著電梯門打開,王山率先邁了出去,走出大門之後,他才說了一句,“讓李威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劉維知道了高參辦公室裡發生的一切。
他站在高參辦公桌前收拾那幾份簽完字的文件時,注意到桌角的文件筐裡多了一份省公安廳的檔案複核方案。
他認得那個紅色印章的規格和字號。
省紀委與省公安廳聯合工作組。
他的目光隻在那份文件上停留了零點幾秒就移開了,手上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把簽完字的文件按順序理好,夾進文件夾,然後退出了辦公室。
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劉維坐下,把文件夾放在右手邊,左手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重新鎖屏,放在桌上。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冇有任何異常。
但他在心裡已經把剛才看到的信息拆解成了幾個關鍵點。
聯合工作組的檔案複核方案,時間落款是馬鋒案結案之後一個月,複核對象是馬鋒移交的文件,但執行方式是調閱他劉維經手的全部紙質公文流轉記錄。
方案本身當然是真的,上麵那些公章和紅頭抬頭做不了假。但這個時間節點不太正常。
馬鋒已經死了、案子已經移交司法程序了,省公安廳還在做檔案複核,這件事本身不合常理。
答案隻有一個。
檔案複核是套了一個合法的罩子,真正在查的東西,是今天下午朱武在檔案室裡逐頁翻過的那些流轉記錄。
劉維把這件事在腦子裡轉了兩圈,然後做出了一個判斷。
省公安廳目前查到的信息,不會超過那七份傳閱範圍擴大的指導性文件。而光憑一個“傳閱範圍擴大”,構不成任何證據。對方的底牌還遠遠不夠。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內部號碼,給檔案室的小趙打了一個電話,“小趙,下午省公安廳保密處的同誌來查閱檔案,一切還順利吧?”
“挺順利的,劉秘書。”小趙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點年輕人特有的輕快,“他們查了四個多小時,主要是對流轉記錄,還調了幾份原件核對內容。哦對了,你去年夏天經手的那幾份執法規範化建設的文件被抽了兩份核對。”
“好的,辛苦你了。”劉維掛了電話,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拿起筆,繼續按照高參的要求寫手裡那份關於基層綜治中心規範化建設的批示意見,字跡端正而清晰,像是今天下午什麼都冇有發生。
李威的車停在省公安廳地下停車場最靠裡的角落,引擎已經熄了三個多小時。
他把座椅往後調了一個角度,半躺著,車頂燈冇開,手機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臉上,映出額頭上那兩道因為長時間思考而蹙起來的紋路。
屏幕上顯示的是朱武發來的完整摘錄報告,三百七十六份流轉記錄的逐條清單,每一個條目後麵都附了日期、涉及處室和接觸人員。
他逐條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得很慢,像是在沙灘上用金屬探測器掃過每一寸沙地,耐心而固執。
翻到第七十三份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去年八月中旬的流轉記錄,文件名是《關於進一步加強基層綜治中心規範化建設的指導意見(征求意見稿)》,傳閱處室包括執法監督處、綜治協調處、政治部、研究處等幾個業務部門。
傳閱名單上多出了一個名字,黃茂生。
李威的手機通訊錄裡存著黃茂生這個名字。不是因為他跟這個人打過交道,而是因為他在整理馬鋒案的基礎資料時,對這個名字留過印象。
黃茂生,省政法委後勤處副調研員,級彆不高,管的是物業管理、食堂采購和機關車輛調配這些雜事。他是省政法委辦公樓裡負責門禁卡的唯一對接人。
所有門禁卡的申領、注銷、權限變更,都需要經他的手。
李威從座椅上坐直了身子。
他在手機備忘錄裡飛快地敲了一行字,“查一下劉維名下門禁卡的申領和使用記錄,包括進出時間、權限範圍和權限變更記錄。關注時間節點,重點範圍去年八月至九月。”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副駕駛座上,然後盯著停車場天花板上那排熒光燈管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