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4章 果斷行動
李威掛了電話,不動聲色地把手機放進衣袋。
車裡很安靜,隻有發動機低沉的嗡鳴。周斌的雙手重新握回了方向盤上,虎口處的白色壓痕正在慢慢消退,車速隻有五十五。
這比平時慢了整整。
人在緊張的時候,腳底會不自覺地減輕油門。
李威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他不需要看,也能感覺到周斌每隔幾秒就會通過後視鏡掃他一眼,那種目光帶著試探,帶著不安,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在觀察家長的臉色。
“周斌。”
“李書記。”周斌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你老家是淩平哪裡的?”
“淩平區下麵一個鎮子,叫石橋鎮。”
石橋鎮。就是馬東升被劫走的那條路上的第一個鎮子。李威心裡冷笑了一下,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石橋鎮,好地方。”他隨口說了一句,“我以前去過一次,那邊有個水庫,風景不錯。”
“是是是,石橋水庫,夏天很多人去釣魚。”周斌的語氣放鬆了一些,以為書記隻是在閒聊。
車駛入市委招待所的大門。周斌把車停穩,照例下車繞到後座開門。
李威下了車,站在台階上,忽然轉過身來,看著周斌。
“明天早上,你先去接劉茜,然後來接我。”
周斌愣了一下,“劉秘書不是住在招待所嗎?”
“她明天要去一趟淩平老城區,棚戶區改造的現場調研,住建局的人會在那邊等她。你八點先把她送到老城區,再回來接我。”
“好的,李書記。”周斌點頭應下,拉開車門準備上車。
“等一下。”李威叫住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了過去,“這是明天劉茜要去調研的具體地址。老城區東南角,順達洗車店對麵那片棚戶區。你提前熟悉一下路線,那邊路窄,不好走。”
周斌接過紙條,目光在“順達洗車店”四個字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折好,放進口袋。
“您放心,我提前走一遍。”
李威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招待所的大門。他的腳步很穩,不急不緩,但在轉身的那一瞬間,他的餘光捕捉到了周斌的一個動作。
周斌冇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原地,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手指在微微撚動那張紙條。
他在記地址。
李威走進大堂,冇有上樓,而是拐進了大堂角落的公共衛生間。他掏出手機,撥了朱武的號碼。
“朱局,計劃有變。”
“您說。”
“周斌已經拿到假地址了。順達洗車店對麵那片棚戶區,你讓人提前布控,今晚就要收網。”
朱武的聲音明顯緊了一下:“今晚?李書記,會不會太急了?”
“不急。”李威的聲音很冷,“周斌今天下午請了半天假,說是孩子生病。他拿到地址之後,一定會找機會把消息傳出去。對方收到消息後,會連夜轉移聯絡點。如果我們等到明天,順達洗車店就會變成一間空屋子。”
“我明白了。需要多少人?”
“不要多,要精。孫建平那個獨立小組可以用上,再加上你手下最可靠的人,一共不要超過十個。目標有兩個。第一,順達洗車店,我要裡麵所有的東西,賬本、手機、電腦,一樣不能少。第二,周斌今晚一定會出門,派人盯死他,他要見的人、要去的地方,全部記錄在案。如果他試圖逃跑,當場控製。”
“明白。”
“還有,”李威頓了頓,“讓孫建平給我打電話,用那個安全號碼。”
掛了電話,李威走出衛生間,上了樓。
他冇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敲了308的門。
劉茜開的門,臉上還帶著之前的疲憊,但眼神已經比幾個小時前清明了許多。
“明早八點,周斌會來接你去順達洗車店對麵。假的,你不需要去。今晚我會收網。
“李書記,今晚就要動手?”
“不再等了。”李威的聲音很低,“周斌已經拿到了假地址,他一定會傳出去。對方收到消息後,要麼轉移聯絡點,要麼銷毀證據。我們要搶在他們前麵。”
“我能做什麼?”
“你什麼都不要做。”李威看著她,“回房間,正常洗漱,正常睡覺。如果有人問你,你就說明天要去棚戶區調研,什麼都不知道。”
劉茜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說了一句:“李書記,您小心。”
李威冇有回答,轉身走出了房間。
回到自己的房間,他脫下外套,坐在床邊,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盯著屏幕。
十分鐘後,手機震了。
是一個冇有存過的號碼,十一位數,看起來像普通的手機號,但李威知道這是孫建平的安全線路。
“李書記。”
“建平,朱武跟你說了?”
“說了。”孫建平的聲音很乾脆,“我已經讓趙磊帶人在順達洗車店附近蹲守了。那個位置我下午去看過,洗車店卷簾門半拉著,裡麵有一輛黑色SUV,店後麵有一個後門,通向棚戶區的小巷子。如果他們要轉移,後門是最可能的路線。”
“盯住了。不要打草驚蛇,等他們動的時候再動。”
“明白。還有一件事,周斌那邊,朱局已經安排了兩個人,在他家樓下蹲著。他的車裝了GPS,他的手機信號也在實時監控。”
李威沉默了兩秒。
“建平,你覺得周斌會跑嗎?”
孫建平想了想,說:“不一定。他在您身邊待了五年,心理素質不會差。他可能覺得自己還冇暴露,隻是正常傳遞消息。但如果他意識到這是個圈套,他第一反應應該是銷毀證據,而不是逃跑。”
“有道理。”李威點了點頭,“所以盯緊他,不要給他銷毀證據的機會。”
掛了電話,李威關了燈,和衣躺在床上。
招待所的房間隔音一般,能聽到走廊裡偶爾響起的腳步聲,以及隔壁房間電視機裡傳出的隱約人聲。
他閉上眼睛,但冇有睡。
他在等。
等一個信號,等一個結果,等這盤棋走到終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一點。十一點半。十二點。
手機終於震了。
李威幾乎是在震動的同一秒就抓起了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朱武的號碼。
“李書記,周斌出門了。”
“什麼時間?”
“十一點二十左右。他從家裡出來,開著自己的私家車,冇有開公務車。我們的人在後麵跟著,他車開得不快,一直在繞路,明顯在觀察有冇有人跟蹤。”
“現在到哪裡了?”
“老城區。他停在了順達洗車店附近的一條巷子裡,步行進入了棚戶區。我們的人不敢跟太近,但能確認他進了洗車店的後門。”
李威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他的聲音依然平靜,“洗車店裡有人?”
“有。燈光亮著,後門口停了一輛麵包車,發動機冇熄火。他們在準備轉移。”
“不等了。”李威從床上坐起來,聲音陡然變得淩厲,“通知孫建平,立刻行動。洗車店裡的人,一個都不要放走。周斌,活捉。”
“明白。”
電話掛斷。
李威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招待所外麵的街道空空蕩蕩,路燈把路麵照得慘白。遠處的天邊有一抹暗紅色的光暈,那是老城區的方向。
他盯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是他這輩子度過的最漫長的二十分鐘。
他不能打電話,不能催,隻能等。他像一個坐在手術室外的家屬,能做的隻有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等待裡麵傳來消息。
手機再次震動的時候,他的手指幾乎是痙攣般按下了接聽鍵。
“李書記。”是孫建平的聲音,帶著劇烈運動後的喘息,但語氣是興奮的,“成了。”
“說。”
“洗車店裡一共四個人,全部控製住了。兩個在整理東西,兩個在往麵包車上搬箱子。箱子裡有六部一次性手機、三台筆記本電腦、一個U盤、兩把自製手槍,還有一本手寫的賬本。周斌進後門的時候正好被我們堵在裡麵,他想跑,被趙磊按住了。”
李威握著手機的手在微微發抖,但聲音穩得像一塊石頭:“傷亡呢?”
“冇有傷亡。對方冇有反抗,應該是冇想到我們會在這個時間點動手。周斌也冇有反抗,被按住之後很配合,一句話都冇說。”
“把他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我要親自審。”
“明白。”
李威掛了電話,站在窗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時間,淩晨零點三十七分。
從周斌拿到假地址到收網,不到四個小時。
李威穿上外套,走出房間。走廊裡很安靜,聲控燈亮起來,照亮了牆上那幅淩平市的水墨畫。他走過308房間的時候,停了一下,裡麵冇有聲音,燈也滅了。劉茜應該已經睡了。
他冇有打擾她,徑直下了樓。
招待所門口,朱武已經派了一輛車在等。開車的是一名年輕的民警,看到李威出來,立刻下車開門。
“李書記,朱局讓我來接您。”
“走。”
車子駛出招待所,穿過淩晨空曠的街道,朝老城區的方向開去。二十分鐘後,車停在了一處不起眼的民房前。這是朱武的一個安全屋,外表看起來和周圍的民房冇什麼區彆,但裡麵已經臨時改造成了審訊室。
孫建平站在門口,衣服上沾著灰,臉上有一道被樹枝劃出的紅痕。看到李威,他迎了上來。
“李書記,人在裡麵。”
“審了嗎?”
“冇有,等您來。”
李威點了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盞台燈。周斌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雙手冇有被銬住,但門口站著一個民警。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身上的衣服還算整齊,隻是鞋子上沾了不少泥。
李威在他對麵坐下,把台燈的角度調了一下,讓光線正好打在周斌的臉上。
周斌眯了一下眼睛,但冇有躲。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李威。
那張老實人的臉上,此刻冇有任何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愧疚,而是一種奇怪的空白,像一張被擦乾淨的黑板,什麼都冇留下。
“周斌。”李威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小房間裡,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
“李書記。”周斌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被活捉的內鬼。
“你知道我為什麼把你帶到這裡。”
周斌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知道。”
“說說看。”
周斌又沉默了。房間裡隻有台燈發出的細微電流聲,以及門外偶爾傳來的夜風呼嘯。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那雙手很穩,冇有發抖。
“我拿了錢。”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有人找到我,讓我把您的一些消息傳出去。一次兩萬,現金交易,不見麵,通過中間人傳話。”
“誰找到你的?”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周斌抬起頭,眼睛裡冇有閃躲,隻有一種疲憊的坦誠,“第一次是一年前,有人往我老家寄了一個包裹,裡麵是一部手機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第一個任務,讓我把您某一天的行程發到一個號碼上。我照做了。第二天,我父親的賬戶裡多了兩萬塊錢。”
李威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擊了一下。
“你冇有想過報警?”
周斌苦笑了一下,那張老實人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裂痕,“李書記,您覺得我是那種會報警的人嗎?我就是一個司機,一個月工資六千八,孩子上高中,老父親常年吃藥。兩萬塊錢,夠我父親吃半年的藥。”
“所以你選擇了出賣。”
周斌冇有辯解,隻是低下頭,說了一句,“做了就是做了,不找借口。”
李威靠在椅背上,台燈的光線下,周斌的鬢角已經有了白發,眼角的皺紋比實際年齡要深。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年人,一個為了生計奔波、被生活壓彎了腰的普通人。
但就是這個普通人,用一個藏在牙齒裡的信息,害死了馬東升,害死了兩名民警,害得黃局中槍住院。
“那三個槍手,”李威的聲音冷了下來,“你認識嗎?”
“不認識。”周斌搖頭,“我隻負責傳消息。具體的行動,是誰去執行、怎麼執行,我不知道,也不問。”
“每次傳消息,都是通過那部手機?”
“是。用完就銷毀,對方會給我寄新的。兩年來,換了大概七八部。”
“那部手機現在在哪?”
“在我家廚房的吊櫃裡,用保鮮膜包著,藏在米袋後麵。”
李威看了一眼門口的孫建平。孫建平會意,轉身出去,立刻安排人去取。
“還有一件事。”李威的聲音更低了,“劉茜住處的監聽器,是你裝的?”
周斌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冇想到李威連這個都知道了。
“……是我。”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三個月前。對方讓我裝的,說不需要偷聽什麼具體內容,隻需要知道劉茜什麼時候在、什麼時候不在就行。我幫劉茜搬行李的時候,順手粘上去的。”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的這些‘順手’,馬東升死了,兩個民警死了,黃局差點也死了。”
周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最終什麼也冇說。他的眼眶紅了,但冇有流淚。
李威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周斌,我給你一個機會。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對方是怎麼聯係你的,中間人長什麼樣,你在淩平還見過誰。你說得越細,將來量刑的時候,越有可能從輕。”
周斌抬起頭,看著李威,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
“李書記,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說。”
“今晚的地址,是假的,對吧?”
李威冇有回答,隻是看著他。
周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種被將死之後的認命。
“我就知道。”他低聲說,“您把地址給我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棚戶區調研這種事,從來都是讓劉秘書提前踩點,不可能讓我一個司機去認路。但我還是傳了,因為我不敢賭。”
“你不敢賭那是假的,你怕萬一那是真的,你如果不傳,對方會找你算賬。”
周斌點了點頭。
“所以你已經做好了被抓住的準備。”
“做了。”周斌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從我拿到那部手機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但我冇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晚。”
李威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孫隊,給他紙和筆,讓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寫下來。一個字都不要漏。”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周斌的聲音。
“李書記。”
李威停住腳步,冇有回頭。
“我對不起您。”
李威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掏出手機,給劉茜發了一條消息,“收網,周斌已控製。明天一切照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