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賈府改革,大官人收男女凶器
那邊武鬆和魯智深對捉!
這邊史文恭早帶前隊將這乾嘍囉圍了一圈,鋼槍如林指著,這些嘍囉們自覺的將藏著的各種短兵暗器掏了出來,拋在一旁。
這群賊骨頭倒也精乖,眼見自家幾個頭領都老老實實跪在遠處,自家也等不急大官人這邊團練的嗬斥。
早已爭先恐後跪倒塵埃,縮著脖頸,雙手抱頭,抖作一片,等候發落。
史文恭又命人用粗麻繩將每人一條腿牢牢拴作一串蚱蜢一般。
這才又吩咐探馬繼續,自家騎著照夜玉獅子回身而來。
隊伍兩翼朱仝、關勝等人和後軍楊再興匆匆交代了防務,仔細周邊援手後,邊打馬便往武鬆魯智深這邊飛奔。
平日裡。
這大官人麾下幾員大將,平素哪個不是心高氣傲,眼珠生在頭頂的人物?
可私下裡都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了,若論步戰,實難敵得過這武丁頭。
此刻竟聽聞那夜逃了的二龍山魁首魯智深現身,正與武丁頭赤膊狠鬥打得地動山搖,誰還按捺得住一觀?
隻小心分派了警戒人手,便都一窩蜂湧到這鬆林邊來看這難得的龍爭虎鬥。
而壓著後衛重任的楊再興心頭更是滾燙,暗忖:“既然二龍山大頭領來了,那我那二頭領叔父楊誌,莫不也在此處?”
念及此,歡喜得正待催馬,猛又勒住韁繩。
想了想手忙腳亂扯開後行囊,又七手八腳將一身嶄新的官袍抖開,仔仔細細套在勁裝外頭。
這才騎馬過來後,邊左右打量觀望自家舒服可在,邊喊道:“玳安哥哥!打得如何了?快讓俺也瞧瞧!”
而那玳安和劉正彥早看得眼直了,哪還顧得上理他?
馬車旁。
龐萬春與扈三娘一左一右護著大官人。
龐萬春身為射手,早已把自家代入進周遭山勢,而後細細篩過幾遍。
確認絕無居高臨下施放冷箭的險惡所在,這才微微側首,對著扈三娘點了點頭,示意冇。
扈三娘緊繃的肩線這才略略鬆弛半分,掌心卻依舊不離腰間雙刀。
自家責任重大護持的,豈止是自己的老爺?
還有整個西門大宅的後眷的希望。
臨行前那番景象,曆曆在目。
大娘吳月娘領著李瓶兒、潘金蓮,以及西門大宅的所有女眷,齊整整向她斂衽施禮。
月娘眼中含淚,緊攥著她的手,那力道連她都有些生生發疼,另一隻小手兒也蓋了過來:“三娘!老爺的安危……………西門家的指望………………全托付於你了!”
而扈三娘自家的答複隻有一句話:“老爺有事,除非三娘已死!”
此刻鬆林地上又響起眾人的驚呼聲。
但見武鬆和魯智深二人兩人已是由比拳腳,纏鬥在一起。
臂膀交纏,互相角力。
兩人全身筋肉虯結,青筋暴起,似那盤根老藤,又似那蚯蚓拱土!
腳下也如同生了根一般。
不斷碾磨借力,竟踏出四個深坑!
兩人打到這般時候,已拆了二百餘合,竟仍是不分勝負。
鬆林已是一片狼藉,方圓數十丈內,鬆樹儘皆折斷!
有的連根拔起,有的攔腰斷為兩截,有的碎成數段,地上坑坑窪窪,落下的鬆針鋪了厚厚一層。
兩人僵持片刻,魯智深猛地一聲虎吼,渾身筋肉暴漲。
武鬆亦是不甘示弱,喉間發出一聲低沉咆哮,腳下發力,猛然蹬地,竟將魯智深推得踉蹌後退兩步,險險推倒!
魯智深他手中發力,心中暗自較勁:“之前酒家在那二龍山與這武二郎放對,拳腳兵刃上雖略輸他,可若論這身力氣,他還須得遜灑家三分!可今日這一場好鬥......嘿!竟連這身氣力,都隱隱被他壓過一頭去!”
他卻不知。
清河縣地界日日夜夜操練的,豈止是這些團練少壯?
史文恭、朱仝、關勝這些整日價裡,除了操演團練人馬,便是彼此技比武,這技藝越發精湛!
隻因無須再為家中瑣事勞神半分!
平日裡呼來喊去的母大蟲,如今被自家拿回的銀子砸得低眉順目,一口一個官人辛苦了,乖順得如同貓兒一般!
便是那素來對自家不屑一顧的老泰山,如今見了自己,一口一個“我兒,我近日裡得了些好茶,你來品品”,竟比見了親兒子還親熱幾分。
更遑論家中孩子,還有那老翰林開館授書,這清貴詩書熏著,前程穩穩當當!
這武丁頭自然也不例外。
自家哥哥如今家業有成,再無牽掛!
他能輕鬆練出了個拳腳不凡的玳安,更何況自己?
在這等頓頓見肉的日子下,他又豈是昔日可比?
筋骨之強橫,氣血旺盛,比之之前,又不知凶悍了幾籌!
反觀這花和尚魯智深,失了二龍山基業,顛沛流離,精氣神自是大不如前。
魯智深念頭及此,被武鬆連推退後數步,聽得眾人喝彩,這不屈之力爆起!
猛地一聲爆吼!
單腳撐地止住後退,雙手反手一捉武鬆雙臂,借著武鬆的衝勢圓滑一帶,將武鬆碩大身軀往後一拽,搶了起來。
呼呼在空中轉了半圈,重重砸向一株老鬆!
“哢嚓!”
武鬆被甩了出去連斷兩顆老鬆,直到第三顆背撞樹乾,痛得眼前金星亂冒,這才停止!
卻凶性更熾,趁魯智深招式用老,一口煞氣已歇,借著老鬆回彈之力,趁勢一記“鴛鴦腳”踢出。
魯智深躲閃不及,那一腳正踹在他肩頭。
踢得魯智深肩頭劇痛,踉蹌後退,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溝,砰砰兩聲,身後又是兩株鬆樹應聲撞倒。
“好狗賊!”魯智深怪眼圓翻,粗腰一擰,緩過神來!
又見武鬆直拳朝著自家麵門追來,凶性大發不閃不避。
拳頭硬碰硬便迎了上去!
“轟!”一聲巨響,竟如兩塊頑石相撞!
兩人拳骨相磕處,皮肉綻開,鮮血橫流。
一個是人間太歲,一個是怒目金剛!
兩人皆是一震,臂膀酸麻,這一碰,武鬆凶性更熾!
喉間低吼,左拳如毒蟒出洞,直取魯智深太陽穴。
這魯智深猛一偏頭,拳風擦著耳根掠過,他順勢沉身,粗壯臂膀鐵箍般絞纏住武鬆腰身,口中怒喝如雷:“著!”
竟欲將武鬆生生拔起,殺於地!
武鬆何曾懼過這等摔角搏殺?
渾身筋骨爆響,腰馬合一,雙腿一沉,千斤猛落,磐石生根!
他反手也倒扣住魯智深背脊腰身,角抵一處!
僵持間,魯智深猛地一聲虎吼,渾身栗子肉塊塊起。
武鬆亦是雙目赤紅,大喝一聲:“吃某一記!”
猛地一記頭槌!
“嗵!”
“再來!”魯智深鼻血長流,鮮血滿麵,卻更激凶性,他竟也以頭相撞迎向武鬆第二記頭槌!
“咚!”的一聲,二人頭骨聲如擂鼓!
兩人額角俱是皮開肉綻,鮮血糊了半邊臉龐!
這拳腳也再無章法,隻剩下搏殺對方心力!
肘擊如開山斧,膝撞似攻城槌!
不躲不閃,不走不動!
拳拳著肉,砰砰作響!
“著!”魯智深暴喝一聲,使出渾身蠻力,雙拳齊齊飛出!
“來的好!”武鬆亦是凶悍絕倫,竟不後退,沉腰坐馬,雙臂迎上!
“砰!”一聲,氣浪炸開!
兩人腳下泥土、落葉、鬆針被狂暴力量掀起丈餘高!
兩聲嘶吼同時炸響!
兩人各自向後倒飛出去,兩聲咚的悶響後,重重砸在地上!
土塵和鬆針葉四起!
鬆林裡,殘陽如血,透過稀疏鬆針,斑駁地灑在兩人身上。
魯智深四仰八叉伏,口鼻間血沫與熱氣噴吐,虯髯上沾滿了汗珠和鬆針,大笑道:“好好好!酒家今日打得痛快!痛快!”
武鬆冷笑扶著老鬆站起,渾身筋肉兀自突突跳動:“賊禿服不服?”
魯智深躺地呸的一口血沫吐出:“不服拿酒家怎得,左右不過是一條命,拿去便是!”
大官人這才把手一擺,吩咐左右給武鬆治傷。
“把這和尚也捆了!”
手下如狼似虎,立時撲將上去,把這魯智深按頭扳臂,捆了個四馬攢蹄。
大官人慢條斯理地踱到那朱武三人跟前。
“我往日在東京,哪裡得罪三位頭領?光天化日之下,打劫到我頭上來了?嗯?”
那朱武、陳達、楊春三人,嘴唇哆嗦,冷汗順著脖頸溝子往下淌。
情知今日栽得狠了,性命隻在人家股掌之間,哪還敢有半點隱瞞?
隻得磕磕巴巴把那前因後果,全吐了個乾淨。
大官人這才一愣:“哦——原來是為了那九紋龍!”
隨即揮揮手:“來啊!把這三個也捆了,天色不早,進發華州府去!”
眾人齊聲喊諾。
不久後。
大官人一行人旌旗獵獵,晚邊暮色準時抵達華州城外。
早有西京府尹王安中,親率闔城大小官吏,烏壓壓一片鵠立於城門之下。
那王安中身著緋袍玉帶,五旬上下年紀,麵皮白淨,三綹長須飄灑胸前,端的是個儒雅官相。
他見大官人駕近前,忙堆起滿臉春風,躬身長揖:“下官王安中,率華州闔衙僚屬,恭迎天使大駕!天使一路風塵,為國宣勞,實乃吾輩楷模!”
大官人早已下了馬車,不動聲色地將這王安中打量了個通透,含笑拱手還禮:“王大人客氣了!”
自家恩師蔡京,曾在書房教導自己時候,評點過當今天下大宋的諸位能臣。
頭一個,自然是那呂頤浩!
說他經世之才,乾練果決,治事如快刀斬麻,錢糧調度,到他手裡無不明晰爽利,是個能擔千斤擔的!
頗像自己!
隻可惜隻是私心太重,心眼偏狹。
一個‘我’字,如鯁在喉,終究難成純臣。
第二把交椅,非趙鼎莫屬。
言他持重守正,風骨凜然,又清介自守,骨鯁如鐵,論起風骨節操,滿朝文武都得讓他三分!
然則...不懂變通,拘於成法,剛則易折!
縱是好心,也常撞得頭破血流。
接著又點評了大名府梁中書等幾位封疆大吏,話裡話外亦是褒中帶刺。
待說到西京府尹王安中時,蔡京神色更添幾分玩味:“至於這西京府尹王安中嘛...守土安民,清理積弊,也算得一方能吏,頗有些實打實的政績。可惜啊可惜...他自認為看清局勢,覺得隻要和老夫作對便能牢牢握住另一份分
聖眷,更要命的是,此人心氣比天高,自詡經緯之才,偏偏腹中謀略撐不起那份野心,誌大才疏,無力匡定危局!
大官人今日看上去觀其言行,後麵倒是冇看出來,前麵果然城府深沉,滴水不漏。
彼此寒暄數句,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官樣文章。
大官人目光掃過後麵躬身侍立的一眾官員,話鋒陡然一轉:“不知哪位是華州賀知州?還請上前一步說話。”
那賀知州大喜,以為有了露臉的機會。
上來行禮:“下官華州知州...賀章,叩見天使!”
大官人臉上那點笑意徹底斂去,冷聲道:“賀章!本官問你,你身為朝廷命官,華州父母,可知廉恥二字如何書寫?”
賀章一愣,如何能不明白來了大事!
頓時渾身如篩糠,冷汗瞬間浸透中衣:“下官...下官不知天使何為...下官愚鈍,請天使明示!”
“休要支支吾吾!你做的那些醃臢自己心裡不清楚麼?”大官人斷喝一聲:
“爾強搶民女玉嬌枝在前,構陷義士史進於後!更縱容衙役橫行鄉裡,盤剝百姓,以致怨聲載道,民不聊生!種種劣跡,罄竹難書!如此目無王法,敗壞綱紀,豈堪為一方牧守?!”
話音落,不待賀章分辨,大官人已厲聲宣判:“來人!將此獠烏紗帽摘了!官袍剝去!玉帶解下!即刻鎖拿,押赴東京刑部大牢候審!著有司嚴查其貪瀆不法之實,依律嚴懲,以儆效尤!”
左右套著一身親兵皮的熊闊海和仇五,如今身為綠林大盜,於這等事已然是輕車熟路,早已搶了上前。
這熊闊海一腳踹在那賀知州膝蓋處。
隻聽一聲慘叫,那賀知州腿一軟失去知覺,撲通便跪倒在地。
仇五大手一抓,一拽,隻聽“嗤啦”幾聲,那五品官袍被扯開來,烏紗帽滾落塵埃,玉帶被硬生生拽下。
那賀知州也隻能大喊冤枉,被熊闊海一個嘴巴子扇得飛起,打的門牙都飛了一顆,滿口鮮血,話也說不囫圇了。
哪裡還喊得出冤枉來?
隻能跪在地上嗚嗚嗚的慘叫!
這便是東京來的西門屠夫?
殺個五品牧守真如殺豬一般!
滿場官員,偷偷望向大官人,紛紛噤若寒蟬,無一人敢喘口大氣。
那西京府尹王安中,麵上竟無半分驚怒,反而疾言厲色,戟指癱軟的賀章厲聲斥罵:“好個狼心狗肺的賀章!本府竟被你蒙蔽至今!天使洞察秋毫,明正典刑,實乃華州百姓之福,朝廷社稷之幸!押下去!速速押下去!莫汙
了天使法眼!”
這話罵得是義正辭嚴,仿佛他與這賀章素昧平生,毫無瓜葛。
可在場都是在官場混的,這西京副城知州,連搶民女的事情都做的出來,可見背地裡傷天害理的事不知乾了多少。
王安中身為西京府尹,一京之主,難道當真耳聾眼瞎,半點不知情?
無非是孝敬的好罷了。
大官人冷眼旁觀王安中這番雷霆震怒又大義滅親的做派,心中歎了口氣:
多少故事裡那些個大官,都是昏庸愚鈍,可如今自家在官場,才發現,小到李縣尊,大到這些封疆大吏,哪裡有一個蠢的?
各個真如琉璃蛋兒,滑不留手!
眼見風向不對,棄卒保車,切割得比刀還快!
這等見風使舵、趨利避害的本事,早已浸到骨子裡去了!
大官人笑道:“王大人深明大義,整肅吏治,本官回京,自當稟明聖上。”
王安中臉上那怒容瞬間又化作和煦春風,連連拱手:“不敢不敢,全賴天使明察,下官職責所在,分內之事,分內之事!”
拿下一個知州五品父母官,於兩人嘴裡不過是打個哈哈一般簡單!
那賀知州被熊闊海鐵攥住後頸拖往後頭,官袍下擺早磨得稀爛,五品父母官的體麵,倒比勾欄裡姐兒的裹腳布還不值錢
一眾官員,眼觀鼻鼻觀心,活脫脫一排泥塑菩薩。
隻當作冇看見。
王大人笑道:“大人一路風塵,下官等在望春樓備了薄酒……………
大官人拱拱手也隻當無事發生。
一時間又是一副和氣模樣
這邊自然是好酒好菜好美人招待大官人不提。
卻說賈府那頭。
平兒伺候鳳姐兒用過午膳,盥漱已畢,這才理了理鬢角,又回到大廳來。
剛進院子,便覺出幾分異樣來。
廊下靜悄悄的,幾個粗使婆子和小丫頭子都戳在窗根底下,連大氣兒也不敢喘,豎著耳朵聽裡頭動靜。
平兒心下暗忖:“必是姑娘們又議什麼要緊事了。”
掀簾子進去,果見探春、李紈、寶釵三個圍坐在蒸籠旁。
那探春捏著本賬簿,眉頭微蹙,見平兒進來,探春下巴一點腳踏:“這裡坐。正有樁糊塗賬要問你。”
她指尖點著賬本子,“你瞧,咱們姑娘們每月二兩月銀是明麵的,丫頭們另有錢。前兒又有人來回,說脂粉頭油錢每人再添二兩!這豈不是疊床架屋?事兒不大,銀子有限,可瞧著實在不伶俐!你奶奶素日最是精明,怎地
冇瞧出這窟窿?”
平兒笑道:“我的姑娘!這裡頭有個緣故。姑娘們使的脂粉頭油,府裡自有份例。買辦按月采買了來,由婆子們分送各房,咱們收管著,不過預備姑娘們隨用隨取罷了,哪有主子小姐日日捏著銅錢,滿街尋貨郎買胭脂的道
理?外頭買辦總攬了去,按月由媳婦們分送。姑娘們這二兩銀子,原不是為買脂粉的!”
“那是防備著萬一太太,奶奶們一時不得閒,或是不在府裡,姑娘們手頭偶然短了,想使幾個錢買些零碎玩意兒,免得臨時抓瞎求人。這是老太太、太太體恤姑娘們的意思。可如今...”
看了看外頭,平兒聲音低了些,“各位姑娘去了西門府上,如今是個什情況,姑娘和奶奶也知道,這些日子,我留著心眼冷眼瞧著,不單單是我們,這賈府裡各房丫頭倒有一半是拿私房錢現買脂粉使的!看來,整個賈府的脂
粉采買,都是拿些下三濫的來搪塞!”
李紈怒道:“這些個買辦,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弄些黴爛貨來,東西擺著是個名兒,其實半文不值,到底還得整個賈府的姑娘丫頭們使錢買。說不得,這群丫頭隻好托奶媽子或是兄弟侄兒悄悄買來才使得,偏偏這麼些年也
不曾告訴過我們,把我們都瞞在鼓裡!!”
探春冷笑:“這些丫頭豈能不知?又豈能告訴我們?若是揭露出來,少不得被那些買辦用各種借口口反咬一口,更何況我們府中如此多東西都要他們來買辦,得罪了他們,這群丫頭難道不怕連其他東西發到自家手中都是爛貨
了!”
“可憐我們堂堂國公府的主子,還不如這些奴才讓丫頭們驚,讓丫頭們怕,這些人寧可開罪裡頭的主子,也不敢得罪外頭那起油滑辦事的!你們看看西門府上的規矩,那些丫頭看我們來了,可有敢眼風往我們這邊掃一掃?在
看看那春梅,如此落落大方,一舉一動便把我們都比了下去,這還是個丫頭!”
“故此我心中不快,府裡必須得改,這一份差事,兩處耗銀,采買來的東西大半又是廢物。算總賬,白白耗去兩重開銷。不如索性裁了買辦每月這一筆脂粉例銀,大家日後各自托人買便是。這是頭一件事。第二件,前些日子
去西門府上,你我也同去了。你瞧他家那園子,比咱們大觀園何如?”
平兒抿嘴兒笑道:“雖不及咱們這園子大,可那排場、鋪設,一應家夥什物,都是皇家的式樣,連塊踏腳石也透著禦用氣。便是那一個葡萄架子,也搭得刁鑽,藤纏葉密,底下能擺席,也能藏人,上頭的秋千架子更是巧思,
便是上去三五人也可以。更彆說那溫泉湯池,水滑氣軟,人一下去,渾身骨頭都酥了,真真是天下獨一份。”
說到葡萄架子和溫泉,眾女臉上早紅,低頭拿帕子掩口,心中啐道。
平兒這蹄子,這點倒是像鳳辣子,什麼話都敢說,都敢往外倒。
心裡卻像貓抓似的,各人肚裡自有數。
探春道:“那日我和春梅閒話,才曉得西門大宅那大池子裡養的魚兒,並角落花圃、園裡種的菜,都交給來來過咱們府裡的那位劉姥姥包圓了,領著自家那些婆子小廝打理,種出來的花,那筍菜魚蝦,專供西門大人和內卷自
家人受用。自那日起我才醒悟,原來這大觀園裡,偌大地方,便是藕節,一根老草根,也都能刮出油水,變出錢來。”
寶釵笑道:“聽聽!這府裡幾兩脂粉銀子,倒牽出這許多彎彎繞的生意經!天下物件,但凡能用的,便有身價!有道是書裡說得明白,破瓦罐尚能栽花,陳年穀秕尚可喂雞,何況這滿園活物?”
探春撇嘴道:“寶姐姐又掉書袋!那些虛文道理,哪及真金白銀實在?”
寶釵笑道道:“先賢筆下怎會儘是空話?句句都有來由。你才管了幾日家事,便這般看重財利,連先賢都看作虛浮之論。日後再出去見識世間利弊大事,隻怕連孔夫子都要視作空談了!”
李紈笑著打斷道:“我們過來商議正事,你們反倒在這兒論起學問來了!”
探春哼了一聲繼續說道:“咱們這園子雖造的不如西門大宅,可大小比西門大宅的大了不少,若照他那樣包出去,一年少說數百兩雪花銀入賬!自然,咱們這樣人家,往外頭找人來包也難看。可這我們府裡的老媽媽們,多少
懂些蒔花弄草的本事,白放著可惜。”
“不若挑幾個老實本分的,派她們專管花木果子,不拘多少,年終孝敬些時鮮瓜果、胭脂花瓣,一則園子有人精心料理,二則物儘其用,我們也少些開銷再去買,三則她們也得些甜頭,四則省了匠人工錢,以有餘補不足,豈
非四角俱全?”
李紈拍手:“阿彌陀佛!老太太說開源開源,這便是開源了,這主意又體麵又實惠!老太太和太太聽見必歡喜!”
平兒卻垂了眼睫想起鳳姐兒說的話道:“姑娘們想得周全。隻是...這話須得姑娘開口才好。我們奶奶便有此心,也不好說。姑娘們現住在園子裡,倒要派人監管生利,聽著像算計姑娘們似的...”
話音未落,寶釵已捏著她下巴笑道:“好個巧嘴八哥兒!從進門到此刻,句句都踩著鼓點!不奉承三姑娘,也不說奶奶短處,偏偏三姑娘說個一,你就道個二,倒像你奶奶早存了這心,隻等姑娘挑破似的!你且老實說,是不
是你奶奶教你這麼遞話的?”
滿屋子人都笑起來。
探春卻紅了眼圈:“早起原憋著一肚子氣,見平兒來,更想起她主子素作派,恨不得發作一場。誰知她來了,倒像避貓鼠兒似的,又說出‘不枉姑娘待我們奶奶素的情意’這等話……”
她聲音哽咽,“我一個庶出的,自己還不知在哪處角落嫌,倒去苛責旁人...”
淚珠兒撲簌簌滾下來。
李紈、寶釵知她想起自家出生,都上前安慰。
平兒忙遞帕子:“姑娘快彆傷心!既這麼著,我這就回奶奶去!”
說著風一般去了。不過半盞茶功夫,又風風火火回來,未進門先笑:“可叫我說著了!奶奶一聽便道:‘這是三姑娘體恤下情的好主意!我早有心,隻怕姑娘們多心。如今姑娘挑明了,正是求之不得!'”
一屋子人方展了愁容,細細商議起揀選哪些婆子,如何分派地段。
一時間一日過去不提。
次日天光初透,華州驛館精舍內。
扈三娘正伺候大官人梳洗。
她此刻捏著柄象牙梳,卻顯得笨拙起來。
象牙梳齒勾住大官人一縷發絲,她急得鼻尖沁汗,眼圈兒微紅,聲若蚊蚋:“奴...奴真真是個蠢笨的,連梳頭都伺候不好...”
大官人自鏡中看去,這媚骨天生的尤物,縱馬揮刀時何等英姿颯爽,偏偏進了帷帳便自輕自賤起來。
他指尖在她挺翹的鼻尖上輕輕一刮,被扈三娘反身抱入懷裡笑道:“傻兒,若嫌你笨,老爺我怎會帶你出這趟遠差?人有長短,物有剛柔。若此刻叫你拿雙刀替我梳頭,豈不更是大眼瞪小眼?”
扈三娘聽了自是滿心眼都是對自家男人情誼,恨不得立刻被搞死在自家老爺懷裡!
待穿戴齊整,來到驛館正廳。
隻見那九紋龍史進與花和尚魯智深早已跪在堂下。
旁邊還跪著個女子,果然生得清秀可人,一張靚臉嫩得掐出水來,一對凶器碗狀鼓囊,把衣裳都頂起來了。
大官人打量這九紋龍史進,果然是一身疙瘩肉,相貌俊郎,雖是給打得渾身是傷,依舊活脫脫生龍活虎。
那九條龍,紋得也叫一個鮮活!
盤在肩頭臂膀,纏在胸腹脊背,搖頭擺尾,張牙舞爪!
史進額角貼著青石方磚,聲音洪亮:“小人史進,叩謝大官人天恩!救我史進於囹圄,恩同再造!”
大官人端坐主位,慢條斯理接過一旁站著得三娘遞過來茶盅:“本官雖放你出來,可你少華山匪首這頂朝廷通緝的帽子,還沉甸甸扣在頭上呢。還有你,和尚,你這二龍山魁首的首級可也再通緝榜上!”
這魯智深果然也是凶悍,一夜身子已然恢複得七七八八,虯髯戟張,甕聲道:“西門官人!你是個痛快好官!酒家敬你!既犯了法,該殺該剮,你劃下道來便是!若皺一皺眉頭,灑家便不算好漢!”
大官人目光轉向魯智深,忽問:“和尚當年,與那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想必是舊識?”
魯智深胸膛一挺,傲然道:“那是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