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難道那晚是她抱柱子偷看?
李寶、孫安四人押著那四根如黑龍般的鐵力木,前腳剛離了船埠,後腳便有團練過來:
“兩位大人,船埠大門外,黑壓壓擠滿了人!蒲家的人,泉州衙門,還有巡檢司,船舶司,泱泱一片,都來了!各自帶了人馬,有千人之多,口口聲聲要開門放人!聲言再不開門,就要撞門強攻了!”
馬擴與王荀對視一眼,眼中非但無懼,反倒閃過狠戾,兩人心有靈犀,這最後收尾更要利落。
唯有一個殺字!
若是不壓住這些地頭蛇,必遭反撲。
但凡有一些把柄落在他們手裡,怕是朝堂上對西門大人群起而攻之。
兩人帶著兩百團練轉頭就走。
一眾團練合力才把那粗大的門閂抬下來,又起吊橋,“吱吱呀呀”開了半扇。這門一開,外頭那些人便如潮水一般往前湧了一步便齊齊站住了。
“嘶——!”
門外擠做一堆的蒲家族人、泉州大小官吏、兵丁,齊齊倒抽一口涼氣!
但見船埠空地上,橫七豎八堆滿了屍首,血水浸透了青石板,彙成暗紅的小溪。
斷臂殘肢,狼藉遍地!
真真是一派修羅場的光景!
再往遠處看,內澳方向黑煙兀自滾滾未散,空氣中那股焦糊味混著血腥味,直教人作嘔。
眾人剛才還嗷嗷叫著要強攻的,此刻腳步都往後縮了半寸。
馬擴一步踏出,從懷中掏出一麵烏木鑲銅的腰牌,高高擎起,大聲喝道:
“都看清楚了!吾乃‘提舉沿海諸路緝私舶使’西門天章西門大人親命的權知海市舶緝私提舉:馬擴!奉命巡視閩浙沿海!昨夜偵得此處船埠火光衝天,喊殺震野,顯係海賊潛入船埠,禍亂地方,十萬火急!本官當機立斷,率
部剿賊於此!現已斬殺頑賊數百,生擒匪首及從犯近百!爾等來得正好,本官正要知會泉州府衙,共同驗看!”
他話音未落,蒲家人群裡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捶胸頓足,嘶聲哭喊道:“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這分明是我蒲家世代經營的船塢!清清白白,哪來的海賊?!分明是你這狗官,帶兵闖入私產,殺人劫貨,栽贓陷害!天理
何在啊!泉州的大老爺們,你們要給我蒲家做主啊!!”
馬擴冷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道:“你是蒲家何人?”
蒲世義把胸脯一挺,道:“我乃蒲家二房管事蒲世義!你待怎地?”
馬擴聞言冷笑:“你的意思是說裡頭的賊寇都是蒲家的人了?”
蒲世義一愣,這屎盆子有這麼扣的?
真真是直往麵門上砸!
結結巴巴的慌道:“不是……..……”
“到底是還是不是!!”馬擴一聲大喝打斷:“諸位聽到了?好!好一個清清白白!蒲家的人來得正好!爾等身為大宋子民,你蒲家更是身為大宋海商,不思報國,竟敢罔顧朝廷禁令,囤積如山私鑄銅錢,勾結匪類,意圖不
軌,更兼私養兵丁,抗拒官兵執法!這證詞確鑿,已然由他嘴裡說出,這證物,就在這船庫之內!來啊——!蒲家眾人,不分男女,統統與我拿下!!”
“我看誰敢!!!"
蒲家眾人驚怒交加,紛紛抽出暗藏的短刃棍棒,作勢反抗。
與此同時,泉州官員隊列裡,為首一個,年約五十,麵皮白淨,頜下一部花白胡須,頭戴烏紗帽,身穿官袍,腰束素銀帶高聲喊道:“莫要動手!本官乃是泉州的知州趙德芳。這位是市舶司的勾當蒲守忠,這些是府衙的通
判、經曆、主簿,市舶司的監官、押綱官,我等都乃朝廷命官!”
他介紹完後接著拱手道:“這位馬提舉!且慢動手!蒲家乃泉州望族世代海商,素來奉公守法,更是朝廷敕封的承信郎,向來奉公守法,樂善好施。在我泉州一府,修橋鋪路、賑災濟貧!如今尚未定論,豈可擅拿如此多的良
民?更不能私動刀兵,此事恐有誤會!需得詳查!”
“對!對!需得詳查!”
“蒲家有功於朝廷,豈容汙蔑!”
“馬提舉,你初來乍到,莫要中了歹人奸計!”
“說的不錯,這蒲家自有皇家宗室作保!”
一眾官員嗡嗡作響,七嘴八舌地幫腔,替蒲家開脫。
舶司的勾當蒲守忠怒喝道:“諸位大人替我蒲家伸冤啊!我蒲家的海舶,每年報關抽分,一筆一筆都有賬可查。我們市舶司年年查驗,從無差錯,更彆說什麼海賊不海賊,馬提舉,你一個緝私提舉,越權查抄蒲家船埠,這責
任,你擔待得起麼?”
其餘幾個官員也紛紛附和。
有的說“蒲家乃朝廷封!”
有的說“馬提舉莫要聽信讒言!”
有的說“此事須得泉州來查,你這作為已然逾越!”
這眾口不一,可都一個意思,為這蒲家開脫!
馬擴冷笑:“憑據?船庫裡堆積如山的私錢就是鐵證!爾等身為朝廷命官,不思協力剿賊,反倒在此狺狺狂吠,替賊張目!有什麼話,爾等自己寫奏章,去東京城官家麵前分說!今日蒲家眾人,必須拿下!船埠、宅邸、各處
產業,必須查封!”
“大膽,這裡可是泉州!!”知州趙德芳一聲怒喝。
一眾官吏哪裡肯讓,紛紛命手下衙役巡檢上前阻攔。
“爾等膽大包天,聽真了——”一旁的王荀猛地跨出一步,他手中也亮出一麵鐵令牌,上麵“都大提舉諸路剿捕匪事”幾個朱砂大字!
“都給我豎起爾等的耳朵!本官王荀,亦是西門天章大人親命!爾等可知西門天章大人更是官家金口玉言親封的·都大提舉諸路剿匪事!有明詔:大宋境內,凡係剿匪事宜,無論品秩高低,無論身處何地,所有官員胥吏,必
須聽調剿匪,敢有推諉阻撓、通風報信,勾連匪類者,視同附送,以謀反論處!爾等一再抗法,有幾個腦袋可砍?”
王荀環視那群已經麵無人色的官員,右手擎浴血鋼槍,邊說邊慢慢抬高,殷紅槍頭環指眾官吏,神色冷冽:
“如今這泉州蒲家,已然是陸地坐寇,公然囤積銅錢,勾結海匪,罪證如山,不容狡辯!爾等泉州上下官吏,非但不奉詔助,反倒三番五次替賊開脫,阻攔拿人!怎麼?爾等是吃了熊心豹子膽,要跟著蒲家一起——造!
反!不!成?!!”
“造!反!不!成?!!”他身後那兩百名渾身浴血如狼似虎的團練少壯,齊聲同吼:“殺!殺!殺!”
這殺氣四溢的吼聲震得泉州那些養尊處優的官吏們肝膽俱裂!
雙股戰戰,幾欲癱倒在地!
望著這群披頭鮮血的殺神,不敢再言!
那群泉州團練巡檢和衙役更是嚇得魂飛天外紛紛後退,若不是自家上峰在場,怕是早就拔腿而逃冇影子了!
大家都是巡檢團練,卻不知道這西門天章哪裡找來這些凶神,個頂個的高自家一頭不說,那拳頭都有自家腦門大。
更彆說這如林般長槍陣上尤掛著殘肉汙血!
一片死寂,再不敢喧嘩!
馬擴見勢,知道火候已到,猛地抽出腰間佩刀,雪亮的刀鋒直指蒲家眾人,厲聲喝道,聲震全場:
“吾等奉西門天章大人鈞令:立即就地緝拿蒲家全族,送往京城刑部大牢候審!即可起!查封蒲家所有宅邸、船塢、商號、庫房!敢有官員胥吏阻攔者 —等同賊匪,就地緝拿!敢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一眾團練齊步上前一大步高聲怒吼:“殺!殺!殺!”
殺氣地動山搖!
嚇得眾人紛紛驚恐後退,推搡踩踏,哭爹喊娘,亂成一鍋滾粥!
“再有聒噪不服者,爾等大可寫狀子,去汴梁敲登聞鼓,告禦狀,直達天聽!看看是你們的脖子硬,還是王法的刀硬!動手——!!!”
“得令!!!”
兩百團練如猛虎下山,再無半分顧忌,凶神惡煞撲入蒲家驚惶失措的人群!
霎時間,哭嚎怒罵,哀求慘嚎響成一片!
有束手就擒的,更有平日跋扈慣了的,不甘俯首,抽出家夥反抗!
可還冇等近身,便被數杆長槍“噗嗤噗嗤”捅成了篩子,血窟窿裡熱血四濺死得不能再死!
頓時整個場麵血腥氣衝天而起!
那些泉州官員,眼見著如狼似虎的團練砍瓜切菜般殺人,哪裡還敢放半個屁?
錢財再重要,哪有自家腦袋重要!
一個個麵如土色,眼睜睜看著蒲家這龐然大物,泉州的土皇帝,轟然坍塌!
過了幾日。
賈府
前廳裡,賈赦歪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個核桃,盤得哢哢響,閉目養神。
賈政雙手背後,來回踱步。
整個賈府主事人無論男女,心裡都吊著黛玉借給他們的那三十萬兩銀子,今日能不能到手,就看賈璉這一趟了。
內院裡,賈母上房更是沉寂。
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坐在上頭。
賈母歪在榻上,眼風掃了一圈,見眾人臉上都能刮下霜來,一片死了爹娘似的,心裡難過歎了口氣。
又強笑著想要緩一緩氣氛笑道:“罷了罷了,都彆這麼著。咱們家雖說這些年事兒多,寶玉又出了如此大事,可到底還有些福氣在的。你們瞧
說著便指了李紈和王熙鳳,“這兩個媳婦兒是越發豐潤了,臉上紅是紅白是白的,一個賽一個的水靈,珠兒媳婦如今這臉上水色越發好了起來。鳳丫頭更不必說,鼓囊囊的,把個褂子都撐得圓滾滾,走起路來那腰身一扭一
擺,一掐就能淌出汁水來。好生養,好生養!往後多給咱們賈家添幾個大胖小子,才是正理。”
王夫人聽了,湊趣道:“老太太說的是,珠兒媳婦看起來年輕了許多恍惚當初剛嫁進來的時候,這丫頭這身子骨,一看就是宜男之相。那胯骨寬寬的,沉甸甸的,正經是個能生養的,回來這些我都讓她不許忙賈府事宜,
把所有事兒交給了探春她們三人。”
薛姨媽也幫腔:“可不是,適才鳳丫頭彎腰拾東西,那腰身往下一塌,臀兒便高高撅起,圓溜溜的,把個裙子都繃得緊緊的,嘖嘖,真是叫人看著都歡喜,以後啊老太太要抱曾孫子了。”
李紈和王熙鳳聽了,兩人不約而同對了個眼神。
此刻兩人麵上裝得端莊,卻都不由自主縮了一縮,臉蛋都紅了,王熙鳳先開口,笑道:“老太太和姨媽們取笑了,我這不過是虛胖,哪比得上大嫂子,那才是真真的豐腴。你瞧她比我的還大上一圈,正經是個有福氣的。”
說著拿眼去瞟李紈。
李紈臉上一紅,啐道:“這張嘴,真是該撕。老太太誇你,你倒拿我墊背。”心裡卻想起那日大官人擠得一空,隻覺得又有些脹痛起來,也不知那冤家何時能回。。
正說著,賈珍攜了尤氏進來請安。
那尤氏今日穿了一件青色對襟褂子,鼓鼓囊囊,把個盤扣都撐得緊巴巴的,圓滾滾地頂著衣料,腰身雖比從前粗了些,卻更顯出臀部的渾圓來,走一步兩瓣臀兒你擠我我擠你。
賈母一見,眼睛便亮了,招手道:“珍哥兒媳婦,過來我瞧瞧。剛誇她們你也越發水靈了。瞧這臉蛋,紅撲撲的,珍哥兒好福氣,好福氣!”
王夫人笑道:“真真是,珍哥兒媳婦如今是越活越回去了,像那下過雨的牡丹,水靈靈地往外冒豔光。
薛姨媽也道:“正是呢,昨日我在園子裡瞧見珍哥兒媳婦站在海棠樹下,我當是哪家小姐呢。”
尤氏聽了,心裡美滋滋的,嘴上卻道:“老太太和姨媽又拿我取笑了。”說著拿帕子掩口輕笑。
滿屋子女人都笑,唯獨賈珍臉色鐵青,活像誰往他嘴裡塞了二斤黃連。
賈珍心裡翻江倒海,麵上還得請安。
臉色煞白的行禮,便道:“老太太,前廳還有些事,孫兒先過去了。”轉身便走,拋下尤氏。
賈母一愣,看著賈珍背影,又看尤氏:“珍哥兒這是怎麼了?誰惹他了?”
尤氏歎了口氣,低聲道:“老太太不知道,他這幾日心情不好,總是這樣,無緣無故就惱了。”
賈母點頭:“也難怪他。寧國府被抄了,擱誰心裡能痛快?你多勸著些。”
尤氏應了點點頭和李紈王熙鳳二人坐一起。
王夫人坐在一旁,不敢搭話。
這寧國府被抄家,自家便是罪魁禍首,哪裡敢發聲。
賈璉好不容易回來,進了廳裡。
賈赦第一個站起來,核桃也不盤了,瞪著眼睛問:“怎麼樣?”
賈政也停了。
賈珍擱了茶碗,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賈璉。
賈璉苦笑一聲,啞著嗓子道:“冇拿到。”
三個人的眼睛同時瞪大了。
“怎麼冇拿到?”賈赦先急了,“那西門不是不在京城,出使西夏去了嗎?我也拖人打了招呼,你一個大男人去討銀子,還能討不回來?”
賈珍也道:“不是王舅老爺也打了招呼?他的麵子都不行?”
賈璉又苦笑了一聲,道:“那西門雖不在,可他那個義子王三官,就是最近得了聖眷的邠陽郡王之後,派了人,把我攔在曹司外,連正廳都冇讓我進。”
“王三官?”賈赦皺眉,“那個浪蕩子?他算個什麼東西!”
“如今可不一樣了。”賈璉搖頭,“人家聖眷正隆,官家招他幾次蹴鞠。他一口一個林如海姑老爺臨終遺言,凡大筆支出,必須由自家義父西門批準,直到林妹妹出嫁後,方能自由支取。如今林姑娘尚未議親,這銀子,誰也
動不得。”
這話一出,前廳裡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誰也不知道能說什麼!
鴛鴦正等著通傳,接到消息轉身便往裡跑。
到賈母這邊如此這般一說,賈母的臉色便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王夫人聽了,滿臉絕望,張嘴便哭:“寶玉!我的兒!你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賈母猛地回過頭來,狠狠瞪了她一眼。
王夫人被這一瞪,心裡便“咯噔”一下,明白過來了。
若不是自家弄出個金玉良緣來,按照老太太的吩咐,黛玉嫁給了寶玉。那林家的銀子可不就順順當當落在賈府手裡了?
如今可好,自家兒子在梁山豈不是吃儘苦頭。
想到這裡哭得更是要死要活。
賈母慢慢站起身來,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喝道:“彆哭了!如今隻有開源節流。慢慢湊這三十萬兩,你們一個個的,都到朋友那裡走一走,借一借。往日裡那些個交情,該用的就得用。
又對李紈探春說:“既然你們三人如今管著賈府,就好好管一管。冇必要的開支,該裁的裁,該減的減。”
探春臉上閃過喜色,和李紈一起低低應了聲“是”。
李紈與探春回至廳上坐了處理賈府事宜。
隻見吳新登的媳婦掀簾子進來。
她回說:“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昨日死了。昨日回過太太,太太說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來。”說畢,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語。
彼時來回話者不少,都擠在廳堂外的廊簷下,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這個說:“你瞧她二人如何行事?”那個說:“若辦得妥當,咱們往後便安個畏懼之心;若稍有嫌隙不當之處,不但不畏服,出了二門還要編出許多笑話來取
笑哩。”眾人便都壓低了嗓子笑,
吳新登的媳婦心中早有主意。若是鳳姐跟前,她早便獻勤,說出許多主意根據舊例說了出來,任鳳姐兒選一項施行。
可如今她瞧著李紈和探春,便有些藐視,所以隻說出這一句話來,試她二人有何主見。
但凡二人冇了主意,往後這府裡的事,還不由著她們這些老媳婦擺弄?
探春便問李紈。
李紈想了一想,那眉頭微微蹙著,嘴唇動了動,便道:“前兒襲人的母親死了,聽見說賞銀四十兩,太太又追了四十兩共八十兩,這也賞她八十兩罷了。”
吳新登家的媳婦聽了,忙答應了“是”,接了對牌就走。
探春卻說道:“你且回來。”
吳新登家的隻得回來。
探春道:“你且彆支銀子。我且問你:那幾年老太太屋裡的幾位老姨奶奶,也有家裡的,也有外頭的,這有個分彆。家裡的若死了人是賞多少?外頭的死了人是賞多少?你且說兩個我們聽聽。”
一問,吳新登家的有些發愣,這誰能記得。
她那臉上便有些掛不住,陪笑回說:“這也不是什麼大事,賞多賞少,不都是太太奶奶們說了算?”
探春淡淡道:“這話胡鬨。依我說,那就賞一百兩了?若不按例,壞了規矩,彆說你們笑話,明兒我們也難見你二奶奶。”
吳新登家的笑道:“既這麼說,我查舊帳去,此時卻記不得。”
她說著便要轉身。
探春笑道:“你辦事辦老了的,還記不得,倒來難我們。你素回你二奶奶,也現查去?這麼說來,平日裡鳳姐姐還不算利害,對你們這般寬厚了!還不快找了來我瞧。再遲一日,倒顯得不是你們粗心,反像是我們冇主意了
吳新登家的滿麵通紅。
外頭等著回話的一眾媳婦見了探春如此,議論紛紛。
一時吳家的取了舊帳來。
探春看時,兩個家裡的賞過皆是二十兩,兩個外頭的皆賞過四十兩。
外還有兩個外頭的,一個賞過一百兩,一個賞過六十兩。這兩筆底下皆有原故:一個是隔省遷父母之柩,外賞六十兩,一個是現買葬地,外賞二十兩。
探春便遞與李紈看了說道:“給她二十兩銀子。把這帳留下,我們細看看。”吳新登家的去了。
不久。
趙姨娘進來,李紈、探春忙讓坐。
趙姨娘開口便罵道:“這屋裡的人都踩下我的頭去還罷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該替我出氣才是。”一麵說,一麵眼淚鼻涕哭起來。
探春忙道:“這話說誰?我竟不解。誰踩您的頭?說出來,我替您出氣。”
趙姨娘冷笑道:“我生的姑娘現踩我,我告訴誰去?我這會子連襲人都不如了,我還有什麼臉?連你也冇臉麵,彆說我了!那可是你親舅舅!他死了你就給二十兩?襲人那給的可是八十兩!”
探春道:“原來為這個。”
一麵便坐了,拿帳翻與趙姨娘看,又念與她聽,又說道:“這是祖宗手裡舊規矩,人人都依著,不是我能改的!”
“襲人是太太的人,份例從太太那裡拿,太太那八十兩是額外賞的,便是把個宅子賞出去也不官我的事。這宅裡,太太是心疼我的,可每次因為你每每生事,幾次寒心。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
業,到那時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兒家,一句多話也冇有我能說的。”
“太太滿心裡都知道我,如今也看重我,讓我照管這諾大家務,我還冇有做一件好事,你倒先來作踐自家女兒。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為難,不再叫我管了,那我才正經冇臉呢,連你也真冇臉!”
一麵說,一麵哭了起來。
趙姨娘見探春冇個軟和的話頭,這錢是不拿了,大怒不已,啐了探春一臉:“哎喲你是我生的!太太把你當眼珠子疼,你越發該拉扯拉扯我們!你隻顧著討太太的歡心,就把我這親娘老子忘了!”
探春聽了這等話,臉子唰地就撂冷下來:
“我怎麼忘了?拉扯?叫我怎麼拉扯?這話你也該問問你們自己個兒!哪一個正經主子不疼那出力勤謹用得趁手的奴才?哪一個有體麵的好人,是靠拉扯奴才拉扯出來的?你看你那兄弟是個能拉扯的料子?”
李紈忙不迭地打圓場:“好姨娘,快消消氣罷!也怨不得姑娘,她心裡頭......許是也想拉扯,隻是嘴上不好說出來啊!”
探春聞言,猛地甩開李紈的手,柳眉倒豎哭怒道:
“大嫂子!你也跟著胡心!我拉扯誰?拉扯哪個奴才?誰家正經的千金小姐,丟人現眼去拉扯奴才了?他們是死是活,與我何乾!”
趙姨娘被噎得直翻白眼,氣得渾身亂顫,指著探春鼻子罵道:
“誰叫你拉扯不相乾的奴才了?那是你親舅舅!你不當家理事,老娘吃飽了撐的來問你?如今你好不威風!你親舅舅蹬腿兒了,你多賞他二三十兩銀子發送發送又能如何?難道太太還能不依你?老娘還指望你明兒嫁了高枝
兒,能額外照看照看我們趙家呢!如今這毛兒還冇長齊,就忘了自個兒是從老娘腸子裡爬出來的,隻認得那富貴窩,揀著高枝兒撲棱翅膀就想飛了!白眼狼!”
探春冇等她噴完,早已氣得臉白如紙,眼淚珠子不停往下掉:
“舅舅?誰是我舅舅?!我嫡親的舅舅,如今是皇城司殿帥,那是何等尊貴體麵!哪又鑽出來個野舅舅?!既是親舅舅,那好啊!環兒出去,他為何見了環兒就蝦巴巴地跟在他屁股後頭?他那時候怎麼不端出舅舅的款兒來?”
“還有,你打量著誰不知道我是姨娘的肚子裡爬出來的種?非得隔三差五尋個由頭翻騰一遍,生怕彆人忘了是不是,顯擺你生出我那點功勞是不是!也不知到底是誰給誰冇臉?!虧得我還明白些,若是那等糊塗不知理的蠢
貨,早叫你這番話逼得抹脖子上吊了!”
李紈急得直跺腳:“好姑娘,好姨娘,少說兩句罷......”
那趙姨娘哪裡肯罷休,哭罵不休這探春忘本、攀高枝兒,不要自家母親。
正鬨得不可開交,忽聽門口有小丫頭子喊:“二奶奶打發平姑娘來說話兒了!”
趙姨娘忙住了口眼瞧著門口。
隻見平兒穿著一身水滑的綢緞進來。
趙姨娘心中有鬼陪笑道:“平姑娘來了!快請坐!你奶奶身上可大了?我這兩日正想去瞧瞧,偏生被這堆爛事絆住了腳,真真急死個人!”
李紈見平兒進來,忙問:“平兒,可是你二奶奶有什麼吩咐?”
平兒笑道:“回大奶奶、三姑娘,我們奶奶說了:趙姨奶奶娘家兄弟了。恐奶奶和姑娘年輕,不知府裡舊年發送奴才的規矩,雖說是照著常例,隻得二十兩燒埋銀子,可畢竟是親戚,請姑娘裁度著,看情形再添補些兒,也
是使得的。”
探春此刻早已把淚痕抹得乾乾淨淨,冷笑道:
“添什麼添?你們二奶奶倒真是玲瓏心肝水晶肚腸!叫我這個剛管事的開例破格,她倒躲在後頭充好人!你去告訴她:這例,我不敢開!這主意,我不敢混拿!她想添,她想施恩,等她病好了,能爬起來理事了,愛添多少添
多少去!橫豎使的也是官中的錢,與我何乾!隻是你轉告她,日後莫要再去那西門府上泡溫泉就好了。”
這話一說。
李紈直覺的眼前一黑,渾身汗毛倒豎,渾身都跟著打了個哆嗦!
難道那晚是她抱柱子偷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