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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大國重工,翻天覆地,換了人間!

2026-10-24 作者: 愛車的z

大官人點頭正欲轉身離開工坊,目光卻被遠處一景牢牢吸住!

但見一股清亮的河水被引入作坊內,衝擊著一個巨大的木輪子!

那水輪轉動不休,竟帶動著幾副鼓鼓囊囊的牛皮大囊,一伸一縮往那熔爐風口裡鼓風!

那畜力人拉的風箱費力費時,被這水力生生替代了。

大官人沉吟片刻,目光在三位老匠人感激涕零的臉上掃過,緩緩道:

“這樣吧。日後由你們三人總攬監工之責。每造出一副能鈐溫侯甲胄,我便額外獎賞你們三人,每人一貫!造出此甲的學徒,賞五百文!你們在行內,可還有什麼相熟的手藝精湛的老頭?一並請來!我這都要工錢從優!”

三人聞言,渾濁的老眼裡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

賀鐵山嘴唇哆嗦著,趙二生激動得拳頭緊握,孫名和更是歡喜得手足無措。

三人齊齊躬身,聲音哽咽:“謝大人厚恩!冇齒難忘!”

大官人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一旁侍立的龐萬春。

“萬春,”大官人吩咐道,“這驗甲的差事,交給你。調派弓手,輪番試射新甲!你自己也要親自上手,留心抽查!一絲一毫的疏漏,都給我揪出來!甲胄乃是將士性命所係,馬虎不得!”

“是!大人放心!末將定當驗好!”龐萬春抱拳禮:“若有不妥,便是砸了重鑄,也絕不叫一件次品入庫!”

大官人溫言道:“三位老師傅既來了我這清河地界,安心辦事便是。若瞧著這群學徒裡,有那機靈肯學、筋骨也壯實的,不妨收幾個做嫡傳子弟,莫要荒廢了你們這身本事!”

三人聞言,更是紛紛大喜過望:“正有此意!正有此意!老朽等早就心癢難搔,隻是初來乍到,不敢唐突,正要尋個時機稟明大人!”

大官人微微頷首,轉頭吩咐道:“把這些新打出來的好甲,分發給小的們穿上!讓他們早些熟悉熟悉斤兩,免得臨陣磨槍!此去西夏正好為我等助力!”

“是!大人!”史文恭等人齊聲應諾。

大官人吩咐完這些,這才指著那水輪問道:“這是誰弄出來的巧宗兒?”

賀鐵山忙上前一步,抱拳回道:“回大官人,是老朽......是老朽鬥膽弄的!”

他臉上帶著幾分局促又幾份惶恐:“老朽看邊上這條清河支流,水流又急又穩,白白浪費了可惜。便鬥膽請來大總管撥了幾個人手,又尋了些鬆木榆木的料子,鼓搗了幾日,做了這個......這個水排。不想驚動了大人,實在是

老朽莽撞。”

大官人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賀作頭,你這手藝......倒是雜得很!打鐵甲的老師傅,還會擺弄這等水裡的機關?”

旁邊趙二生和孫名和連連搖頭擺手,苦笑道:“大人說笑了,這等機巧營生隻有賀老會,我等隻會埋頭打軍用鐵器的粗坯子,哪裡弄得明白水道機簧!”

賀鐵山赧然一笑,解釋道:“不敢瞞大人,是老朽年輕時,曾有幸跟著韓公廉韓大人,打過下手,參與過那‘水運儀象台的建造...那寶貝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全是齒輪機括水力傳動...故而......故而略懂些皮毛,知道點水流帶

動機括的道理。”

“水運儀象台?”大官人眉頭微蹙,隻怪自家讀書太少問道,“這是何物?作何用場?”

往後一看,身後一群大老粗也是一頭霧水麵麵相覷,顯然無人識得。

大官人心中一歎:如今自家實力越大,竟也漸漸品出幾分那曆代皇帝與士大夫不得不共治天下的滋味來。

若此時身後站著的是葉夢得、李守中那一班士大夫清流,怕是早要捋著胡須,引經據典,把這些細細講來。

好在賀鐵山忙道:“大人日理萬機,操心的是朝堂大事、黎民福祉,這等深藏在太史局裡的奇巧淫技,自然未曾聽聞。”

“此物乃是元祐七年完工的大家夥!高有四丈有餘,底座寬逾三丈,通體是精妙的木結構,關鍵處全是銅鑄!用的就是這活水之力!分為上中下三層,渾然一體!”

“它就安置在東京太史局的測驗渾儀刻漏所裡頭,京城西南角,那是皇家觀天測地的重地!尋常官員,冇旨意連大門都摸不著邊兒,隻有太史局裡的天文官,曆官老爺們,才有資格登台操弄!”

“原來是這觀天象的法器!”一旁的劉正彥聞言,插話道:“義父,我倒是聽家父提起過此物,說是玄妙無比,神乎其技!家父曾言:“此乃窺測天地玄機,洞察蒼穹運轉的國之重器!'”

大官人一聽,興致更濃:“哦?賀作頭,你仔細說說,這大家夥到底玄妙在何處?”

賀鐵山精神一振,仿佛回到了當年,如數家珍:“是,大人!容老朽稟報:

“最上頭一層,喚作:渾儀!通體銅鑄,是專用來觀測日月星辰位置的寶貝!測量星象,編修曆法之用。”

“妙就妙在,它那屋頂是能活動的木板,陰天下雨就合上,晴空萬裡就掀開!更奇的是,它底下有水力帶動的齒輪機括,能讓這渾儀自個兒跟著滿天星鬥緩緩轉動,如影隨形一般自動追蹤天上得星辰!”

“中間一層,號:渾象!乃是個巨大的銅鑄天球儀!球麵上密密麻麻刻著所有星象並黃道。同樣靠水力齒輪帶動,一日夜剛好穩穩當當轉一個整圈,跟天上真實的星空運轉分毫不差!白天瞧不見星星時,便能鑽入這裡就用來

演示星象,推演吉凶,校驗曆法!”

“最底下這層,是樞輪和報時!有個平水壺,滴水如線,衝擊著一個帶著三十六隻大水鬥的巨大樞輪!”

“有個叫名為:天衡的機關,管著這樞輪,讓它像老牛邁步似的,一格一格,穩穩當當地轉。這一套精妙的水力,同時驅動著上頭的渾儀、中間的渾象,還有這報時的木偶機關,三處一同運轉!”

“報時時,有五層精巧的木閣樓,裡頭藏著一百多個描紅畫綠,栩栩如生的小木人!時辰一到,它們自個兒就推門出來:有的搖鈴鐺報時辰初,有的敲鐘報時辰正,有的擊鼓報刻,有的舉個牌子亮出時辰,刻數,還有的專門

報黃昏、拂曉、夜裡的更點!真真是巧奪天工!”

“大人有所不知,此物乃是那哲宗時吏部尚書蘇頌蘇大人主持,韓大人全程製造,尹清尹大人為當時的都頭,依著《宣和博古圖》中古人遺法,絞儘腦汁、窮儘心血造出來的,專門安置在東京城裡的天文院。整個汴京城裡的

鐘鼓樓、坊市更鼓,都指著這台水運儀象台來校準時辰哩!”

“這不就是天文鐘麼!”大官人聽得心頭震動,暗忖道:

“想不到這年月,竟已造出這等依靠水力齒輪,模擬星象流轉,還能自動報時的神物!這韓公廉,真真是百年難遇的奇才!可惜這等絕代巧匠,朝廷竟未能大用,聲名不顯於外!”

大官人問向賀鐵山:“這三位何在?”

賀鐵山苦笑:“回大人,那蘇大人,本是元祐年間的宰相,天文曆算,無所不通。元祐七年,正是他老人家主持建造了那水運儀象台,又擺下《新儀象法要》一十三卷,將那機關圖樣、尺寸法度,一一錄得詳詳細細。可歎,

建中靖國元年,當今官家剛登基那年,蘇大人便駕鶴西去了,享年八十有二,早已作古多年。”

“至於韓公廉、尹清兩位大人,原是太史局的官吏,專管渾儀刻漏,當年便是在蘇大人麾下,一個主設計,一個主鑄造,費了無數心血才造就那等神物。”

“韓公廉大人留下《九章勾股測驗渾天書》,窮儘天地之數。可誰料,這幾經朝變更迭,黨爭翻覆,兩位大人因著元祐黨籍的牽連,早早便賦閒在家,告老還鄉去了。若還健在,掐指算來,怕也人近古稀,胡子眉毛都白透

了。”

大官人心中轉念,人近古稀怕什麼?

這等熟用水力齒輪機括的大才,哪怕他如今癱在炕上,啞了嗓子,隻要腦子還清楚,便是活著的一等一寶庫!

一定要找到他們!

一念既起。

大官人又道:“賀作頭!你既有這水排的巧思,又見識過水運儀象台那等精妙絕倫的機關構造,何不仔細想想?”

他指著那呼呼作響的水排,“如何把水運儀象台裡的那些機巧心思,拆解組合,用到咱們這鍛造上來?用水力替代人力畜力,驅動鍛錘?如此一來,無論熱鍛、冷鍛,豈非事半功倍,省力又增效?”

賀鐵山聞言,渾身猛地一震!

仿佛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幾十年的匠作迷霧!

他這等巧匠,自然深知鍛造最苦最難又最重要的是什麼?

不就是那掄大錘千錘百煉的力氣活麼?

鐵匠打鐵,全憑一身筋骨,三伏天裡赤膊上陣,汗珠子掉在砧上滋啦作響,一錘一錘,生生把人熬得腰彎背駝。

可偏偏這氣力偏偏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

稍不穩定,這鍛出來的精鐵就是廢疙瘩!

若能用水力驅動沉重的大錘,像儀象台驅動渾儀那般精準穩定......那......那簡直是再造乾坤,開鐵匠行當萬世之先河啊!

一念及此,賀鐵山雙眼登時爆出狂熱的光芒,嘴唇哆哆嗦嗦,像要說話卻卻看著大官人赫赫官服不敢吐不出半個字。

隻是憨厚的一雙布滿老繭的糙手無處安放,無措地搓來搓去。

他滿眼無限希冀地望著大官人,喉頭咕嚕作響。

大官人一眼便看穿這老匠人心中那壓抑不住的渴求。

他心中了然,這等癡迷技藝的匠人,最怕的不是苦累,而是冇有施展抱負的天地!

駕馭人心,一個賞字固然要緊,但一個知字,更能叫人肝腦塗地!

當下便對來保吩咐道:“聽好了!全力支持賀作頭,把這‘水鍛’的法子給我琢磨出來!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要料給料!一切開銷,不計成本!但凡短了一分一毫,我隻問你!”

來保見自家老爺如此鄭重其事,哪敢怠慢,忙不迭躬身應道:“是!大爹!您老放心!小的就是豁出去不睡覺,不吃不喝......”

“行了!”大官人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賭咒發誓,“你少往那王六兒屋裡鑽幾趟,省下的精神就夠用了!若是嫌累,辦不了這差事,趁早把外院的差事交出來!”

這怎麼行!

來保腦袋一縮。

自家老爺這話恍若一股臘月凍風吹得褲襠涼透!

如今自家這來大管家是什麼局麵?

各處鋪麵、莊子上多少族人人都指著自己吃飯,這來旺和來興整日裡眼睛都盯著自己屁股。

若這差事卸了,給了來旺,豈不是連外事各種位置,都得換成來旺的心腹人?

自己這一大家子豈不成了孤鬼?

來保嚇得額上冷汗都冒出來了,慌忙喊道:“不累!不累!大爹!一點兒都不累!小的精神頭足著呢!您老放一百二十個心!這事兒包在小的身上!若誤了您老的差事,老爺隻管拿我是問,拿家法抽死小的,也絕無半句怨

言!”

這裡大官人視察完工坊。

趙鼎、何狀元新科及第,春風得意,領著八位同年進士,由李縣尊作陪,頭一樁去處,便是城外那汴河大碼頭。

甫一到得岸邊,趙、何二位並那八位新貴,隻把個眼瞪得銅鈴也似,口張得能塞下個鴨卵,下巴頦兒險險要掉在夯土路上

這、這當真是清河縣?

莫不是走岔了路,自家是錯進了汴京禦河還是揚州大埠?

清河縣是甚等去處,這班讀書種子哪個不曉?

趙鼎、何狀元早年也曾幾番遊曆,便是那未曾親臨的新科進士們,案頭也少不得幾卷遊記之類的閒書,深知這清河乃汴京咽喉,漕運重鎮,有名的小汴梁。

更知道這清河碼頭地處汴京北外圍,汴河上遊河段。

皆因汴京城裡河道水淺,閘門窄小!

故凡從江淮、兩浙、荊湖一帶逆流而來的千石大船、萬斛商鯿,行到此間,便如那胖大婦人擠不得窄門,望門興歎!

須得在清河碼頭泊穩當了,將滿船貨物卸入堆垛場裡。

再由那吃水淺的小劃子小平船,螞蟻傳食般分裝了,或走水路,或轉陸路馬車,方得運進京畿地麵。

趙鼎與何狀元,這對人物自然是才情冠絕、文章錦繡,日後必是宰輔之材的人物!

雖則心裡對自家頂頭上司已是十分的欽服,此刻卻也按捺不住,彼此遞個眼色,那眼中分明是見了活鬼也似的驚詫!

紛紛想那舊日自家記憶中的清河光景。

這碼頭灘塗泥濘不堪,泊船處你爭我搶,亂如蜂衙。

牙行經紀把持著裝卸勾當,如狼似虎!

管事的胥吏,私下裡冇少向過往商賈勒索常例錢鈔,稅目更是混亂如麻。

商船到此,隻求速速卸貨脫身,恨不能插翅飛離,哪個肯在此多耽擱半日?

雖占著地利,比那揚州十裡漕埠的錦繡繁華,卻是個天上地下,判若雲泥。

而今呢?

真真是換了人間!

但見碼頭沿岸,一色的青條石新砌了岸基,齊整又硬朗。

岸上道路,早不是那黑黃的爛泥塘,竟是三丈寬的炭渣路,夯得鐵板也似,便是落雨也不怕沾泥帶水。

路旁新立起一排排木架,掛著那不怕風吹的氣死風燈,想來這夜裡卸貨也必然繁忙,否則不會弄得如此亮堂。

再往遠處瞧,那原本荒草萋萋的河灘,如今圈起了兩處好大的堆垛場,周遭密匝匝插滿了棘刺木柵,防備得嚴實。

場子裡,各類貨物堆積如山,箱子更是愛得比那屋簷還高出半截。

而數百精壯腳夫,排成隊列,喊著震天價的號子,推著獨輪車,穿梭往來,竟似那織布的梭子一般,有條不紊,又急如星火。

真真是一派鬨哄哄的營生景象!

再看那汴河水麵,被三十六根粗如壯漢腰身的鐵木大樁,生生隔出了三十六處泊位,樁上漆著鬥大的字號。

每處泊位足可容納數艘大船,再不是從前那船擠船、篙碰篙、亂紛紛如野鴨浮塘的光景了。

可即便分了三十六處之多,這些泊位,竟是滿滿當當!

這千石大鯿,首尾相連,足有三裡地長,黑壓壓一片,仿佛連那河水都被這些龐然大物壓得矮了三分,桅杆林立密得連那黃昏的頭都難將金光直射到河麵上來。

遠處,一座望樓高聳。樓上的旗語官最是忙碌,左手擎著藍旗,右手揮著黃旗,兩條膀子舞動如紡車飛轉,打旗語打得眼花繚亂。

恰此時,一艘客船,吃水極深,船幫幾乎與水麵齊平。

那船主乖覺,老早便在高高的桅杆上,掛出一麵鮮紅的三角大幡,上書四個大字:“預稅公憑”。

立刻便有專司引港的小艇,見幡如見令,立刻搖櫓迎上。

引港人嘴裡銜著個鐵哨子,“謔謔謔謔——”,吹出長短不一的調子來。

岸上腳夫聞聲,立時按著號令,麻利地將粗大的纜繩套上船首鐵環,絞盤吱嘎作響,將那大船穩穩牽入泊位。

而旁邊也又一艘大船早就停好,一隊隊穿著不同編號衣服的腳夫衝入大船扛著貨物,直奔堆垛場而去。

一隊走完,另一隊進,如流水般從艙底經人鏈傳遞,穩穩落在岸邊。

一艘百石漕船很快卸得底兒朝天,露出光溜溜的船板!

隻見那糧船船主攥著剛剛蓋了鮮紅大印的稅鈔憑由,笑得見牙不見眼,扯著嗓門對船上夥計嚷道:

“好手段!好手段!往年間等泊位,尋腳夫,驗貨物、繳稅銀,冇個三四日功夫,休想脫身!如今倒好,兩個時辰不到,連稅鈔都拿到了手!這清河縣的規矩,真真是神仙放屁——不同凡響啊!”

“小的們,時辰寬綽得很,隨俺進清河城裡,尋個好館子,吃酒耍子去也,今日一人一個粉頭,老子都包了!”

“多謝頭兒恩典!”

“東家仁義!”

言罷,喜滋滋領著眾船夫,一窩蜂湧向路邊候客的馬車。

那車夫亦是伶俐,高聲應和:“客官坐穩,保管又快又穩當,要去清河哪裡玩耍,問小的便是!”

看著這一切,自有先認知的!

陳康伯可是江南士大夫大族,自然知道揚州是什麼個情形,可也是驚訝的合不攏嘴。

張浚此人,雖說平日裡圓滑,可實際上可胸中實有幾分才情傲氣。

此刻隻消一眼,便瞧出這碼頭條理分明,法度森嚴心頭那股子傲氣,不知何時早被恩師的手段壓得服服帖帖,連個泡兒也不敢冒。

範宗尹幾個新科進士,更是交頭接耳,嘖嘖稱奇,對自家恩師的敬仰,直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恨不能五體投地,磕上幾個響頭方罷。

李縣尊看了眾人呆滯的眼神,心中歎了口氣,這西門原來不過自家的黑手套,如今不但青雲直上,官位節節攀升,便連這治理手段自家這十數年縣令生涯都看不懂,真真是鬼神莫測。

轉念一想,又不由得生出幾分得意來,挺了挺腰板兒,畢竟自家是這裡的縣令,跟著西門大人,如今便連這天下政令最難的汴京判官和曹官都震驚成如此模樣!

這份體麵,嘖嘖,真真是快溢出來,不能對外人道也!

李縣尊自豪之色溢於言表,假模假式地拱了拱手笑道:“諸位大人、諸位學士!這清河碼頭,往前數是個甚麼光景?想心裡有數!”

“那是船來亂靠,強橫者占住好岸口,弱小者漂蕩河中;卸貨更是全憑腳夫性子,一包米從船上扛到岸上,要經三道手,扒三層皮,一艘船卸完,冇個一日一夜下不來。岸上呢?泥濘不堪,貨棧雜亂,稅吏東一個西一個,見

了商賈如狼似虎,有道是:‘未卸貨先納錢,未過關先脫層皮’。

“可如今呢?諸位請看-

李縣令手舞足蹈,神采飛揚:“卑職在西門大人的指點下,第一樁便是這改造碼頭。那清河水流湍急,往日船隻全靠人力硬撐。如今卑職命人以鐵木為樁,粗索為鏈,硬是在三裡河岸劃出了三十六個編號泊位。這便是定海神

針,任它千石大鯿,進來便得老老實實按號入座,再無搶位鬥毆之事。”

“其二,便是這望樓與旗語。往日船到河口,兩眼一抹黑,不知哪裡有空位。如今這樓上晝夜有人瞭望,紅旗招展示來船,藍旗晃動指泊位。船還未到,岸上便知來了什麼貨,該停哪一號。西門大人說了,這叫未動先謀。”

“其三,便是那青條石砌的岸基與棘牆堆垛場。往日貨物卸在泥裡,一場雨便爛掉三成。如今岸上鋪了石,修了路,圈了場。貨一上岸,即刻入倉,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還有那腳夫,往日是一盤散沙,如今卑職依西門大人指示,將三百腳夫編成十二隊,設了隊頭,立了作業的規矩,絞盤、滑板、串車齊上謂之流水線,兩個時辰卸空一艘大船,那是常事!”

“其四,便是這預稅製。往日稅吏刁難,我雖是縣令卻也屢禁難止,驗貨要一日,開票要半日。如今商人在泗州起運時,便可憑公憑在此預稅亭掛號。船一到,專秤隻需核驗件數,蓋個戳,稅鈔立等可取。按西門大人說法,

這叫·貨不停留,橫利自生'!”

何狀元心中疑惑漸深,低聲問道:“李大人,你這說得是熱鬨。可這修望樓、砌石岸、建堆場,哪一樣不是白花花的銀子?還有那預稅,豈不是先墊了稅錢?你這清河縣,便是再繁華,哪來的本錢做這等大事?莫不是......?”

他話說道此處住嘴,可趙鼎立時明白:這是疑心西門大人挪用了彆處的錢糧?這可是潑天的乾係!

李縣令聞言,嘿嘿一笑,摸了摸胡須,拱手道:“何大人好眼力!實不相瞞,這啟動的本錢,七成都是咱西門大官人從家底裡掏出來,借給清河縣的!每季由清河縣衙稅收償還給大人!”

趙鼎不愧是蔡京都青眼有加的宰輔之才,心思電轉,立刻抓住要害,眉頭微蹙問道:

“李大人,這清河縣曆年歲入,本官也略知一二。據我所知,往年不過一萬二千貫上下,連應付府衙的常例錢都捉襟見肘,幾次三番向京東東路哭窮討要,京東東路的上奏我也看了幾次,如今這般清河縣大興土木,又添了這

許多開銷,還得起大官人的本息?莫不是寅吃卯糧?”

李縣尊笑道:“趙大人容稟!下官粗粗一算,今年歲末核賬,實收應該能近三萬七千貫有餘!而且還在增長,若非那朱太尉強占了我們清河八號最為祥瑞泊位,讓我們少收入許多,今年破五萬貫如探囊取物!不滿大人,如今

下官這庫房,如今銅錢多得要用席子圍起來,連梁上都掛滿了稅鈔文簿,這可是實打實的銀子啊!”

“三萬七千貫?!”

“翻......翻了近三番?!”

“破......破五萬貫?!”

那幾位新科進士,此刻再也不住,齊齊倒抽一口冷氣!

何狀元更是驚得魂飛天外,手中那把狀元公風流象征的泥金折扇“啪”地掉在地上,竟忘了去撿。

陳康伯平日了少不了被自家老泰山何執中鞭策點撥,此時也瞪大了眼,喃喃道:“這......這稅課競快趕上揚州富庶了...西門...恩師...真真是神人也!”

可這打消不了趙鼎的疑慮:“李大人,本官虛心請教,這翻了三倍的稅課從何而來?”

李縣令見到這汴京第一手還要向自己討教,得意的一把胡須:“趙大人容下官慢稟:這第一樁,來自船隊翻倍吞吐。

“往日這碼頭,一艘船卸完要一日一夜,一天頂多靠泊二十艘船。如今有了這望樓、泊位、絞盤、串車,還有那十二隊腳夫的流水業,兩個時辰便卸空一艘。一天下來,靠泊的船能過百!船多貨多,這稅基不就翻了不少,好

比那汴京的樊樓,以前一天隻接十桌,如今能擺五十桌,這銀子能不多?”

他又豎起第二根指頭:“這第二樁,西門大人說了也有個名頭,叫減耗增成。”

“往日貨物露天堆放,米糧受潮、香藥黴變,商人怕虧本,報稅時往往報損,一船貨能少報一成。如今有了那牆堆垛場,上蓋瓦頂,下鋪石板,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這貨色好了,商人心裡踏實,誰還敢虛報?這一項,每年便能多出近一成實稅。再加上那腳夫編隊,偷搶貨物的事兒絕了跡,商人卸貨時連那打點費都省了,自然樂意多報、實報。”

“若是還有不老實的,大人請看那邊…………”

趙鼎抬眼一瞧,隻見一副熟得不能再熟的架勢撞入眼簾——

那碼頭上,立著一排排虎背熊腰的團練漢子,個個穿著京東東路巡檢號服,青綢褂子繃著鼓囊囊的腱子肉。

腰間挎著寒光閃閃的撲刀,手裡拎著烏沉沉、嘩啦作響的鎖鏈鐵尺。

一個個銅鈴眼瞪得滾圓,活像閻羅殿前索命的鬼差,惡狠狠地盯牢河麵上一艘艘大船。

哪個不長眼的船主敢在此處炸刺兒?

趙鼎點頭,示意他繼續。

李縣令勁頭更足,豎起第三根指頭:“這第三樁最是絕妙,叫預稅流轉!”

“往日稅吏刁難,驗貨要一日,開票要半日,商人銀子壓在貨裡,急得跳腳。如今西門大人和江南兩道轉運使呂頤浩呂大人一拍即合,設了預稅亭,商人在泗州起運時便可掛號。”

“船一到,核驗件數,蓋戳放行,稅鈔立等可取。這稅鈔,在咱清河就是硬通貨!商人拿稅鈔可向清河縣衙抵押貸款,立馬就能在寶貨行采買北貨。這一周轉,貨不停留,利錢便生。清河衙門的利息、交易的契稅,又是一大

筆進項!西門大人說道,這叫一雞三吃’!”

這裡李縣尊介紹正熱鬨。

而大內殿上,香煙繚繞,百官肅立。

官家端坐龍椅,金口玉言,敕封莊周為“微妙元通真君”,列禦寇為“致虛觀妙真君”。

下頭那滿朝文武,哪個不是人精?

此刻肚裡齊刷刷哀聲歎氣,可眼見前頭幾位大員,一位少宰和數位尚書們說拿下就拿下。

此刻便是那幾個平素脖子硬的言官,此刻也噤了聲兒!

誰肯為那幾個古人,去攔著官家的興致?

有道是:槍打出頭鳥,莫做頂門杠!

官家愛封誰封誰!

旨意宣罷,官家目光微掃丹墀之下,聲音清朗:“諸卿,尚有何事奏來?”

禮部尚書王寓執笏出班,躬身奏道:“啟稟陛下,西夏國使臣已至驛館,呈遞國書在此。書中言辭懇切,邀我天朝遣使前往,議定邊事盟約。”言畢,雙手奉上國書。

梁師成接過,轉呈禦前。

官家展卷細覽,微微頷首,目光在班列中搜尋:“西門天章何在?”

王黼聞聲,搶步上前,躬身道:“陛下容稟。西門大人與判官趙鼎,前日蒙陛下親批,恩準休三日,此刻不在朝中。”

官家眉頭倏地一擰:“既如此,著他休沐畢,即刻整裝,不得延誤,速速準備赴夏事宜。”

王黼口中應著“遵旨”,眼風卻似不經意般,與一旁侍立的蔡輕輕一碰。

旋

即

,他複又躬身,語帶試探:“陛下,西門天章休沐方歸,旋即又要遠赴西夏,這汴京首善之地,百司輻輳,萬民所係,權知開封府府事一職,非同小可,豈能長久空懸?倘若府中庶務堆積,綱紀稍弛,恐生不虞。臣患

見,莫若………………”

他語鋒微頓,圖窮匕見“......請陛下另擇賢能,暫攝此職!”

身後幾位大員紛紛跟上:“開封事重,百善之地,請陛下領挑賢明!”

此言一出,蔡京立於班首,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

自己此時若出言,反倒幫了倒忙,官家必然同意。

遂垂目斂息,恍若未聞。

豈料,宰相鄭居中卻在一片驚詫目光中,沉穩出列。

他麵沉如水,聲音洪亮有力:“陛下!臣鄭居中有本啟奏。王中丞之言,臣以為失之偏頗。自西門天章執掌開封府以來,勵精圖治,政通人和之象,實為曆任府尹所不及!”

“汴京之地,人務輪轉,府衙上下,井井有條。他雖暫離,然判官趙鼎,老成持重,精明強乾,六曹諸官,各司其職,斷不至因此耽誤分毫。”

“況,此次西門天章奉旨擔任國信使,身負陛下重托,關乎兩國邦交,乾係重大!出使西夏,正可彰顯我大宋天子赫赫天威,昭示陛下和談之誠!若於此時褫其開封府職銜,非但寒了忠臣之心,挫其銳氣,更恐令西夏小覷我

天朝,以為我等輕慢國使,怠慢和議!萬萬不可!”

官家聽罷,麵上沉吟之色漸消,微微頷首:“鄭相所言甚是。開封府事,一切照舊。既有趙鼎與六曹諸官在署理事,料想西門天章必有妥善交代。”

王黼見事不諧,心有不甘,複又奏道:“陛下!名分職守,事權歸屬,此乃朝廷法度!尋常行政事務,或可依例而行。然汴京城乃天子腳下,龍蛇混雜,治安、火情、流民諸事,瞬息萬變!若堂堂開封府府事不在其位,一旦

突發急變,倉促之間,該由何人坐鎮指揮?何人擔當全責?”

蔡攸等人亦連忙出班,齊聲附和:“臣等附議!王中丞所慮甚是!”

官家眉頭再次緊鎖,目光掃過爭執雙方,片刻,決斷已下:“既如此——————著王黼率禦史台官,臨時兼管開封府治安一應事體,彈壓京城,防患未然!”

“其餘府衙諸務,仍由趙鼎六曹依例處置。王子騰所掌步軍司,職責照舊,隻管京城坊市街道巡防,無朕旨意,不得擅入皇城大內!皇城安危,依舊由皇城司,殿前司總攬。退朝!”

旨意宣畢,官家起身。

殿前內侍高唱:“退——朝—

文武百官山呼萬歲。

-!”

官家起身才走到側門口,卻是一愣。

卻見那文武百官恍若脫兔一般,殿內霎時空了泰半,隻留得幾個老邁遲鈍的,還有些須臾不明就裡的。

這人心思便是如此微妙,我可以早退朝,但是你們這群百官比我還期盼著走,那朕心思就不舒服了。

官家眉頭一皺,喚過一旁梁師成,指著那空落落的丹墀問道:“梁伴伴,今日這群大臣怎地退得這般猴急?平日裡巴不得朕多坐一會兒,好聽他們聒噪,今日倒像是火燒了腚,跑得比兔子還快!”

梁師成忙趨前一步道:“陛下容稟。此事說來也奇,乃是京城裡新開了一家湯浴店,名喚作神仙湯,又有個響亮的名號,叫‘天上人間”。奴婢這兩人就聽著這群大人們句句不離,都要約著去見識!”

“哦?”官家眉頭鎖得更深,嘴角撇出一絲冷意,“好大的口氣!不過一家澡堂子,竟敢稱“神仙”,又叫‘天上人間’?那朕的皇家湯泉宮算什麼?泥塘窪地不成?”

梁師成腰彎得更低:“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這還冇完呢。奴才聽聞,這家天上人間,門臉兒氣派得了不得,門口高懸的牌匾,竟是太師的墨寶和那米博士的親筆題詞!”

“更了不得的是,京城三大行首裡的趙元奴,親自門前表演拉客,這幾日正是開業酬賓,五折迎客!頭一日便擠破了門檻,水泄不通。聽聞店家怕亂了章法,每日早晚各放一次號牌,憑號入內,過期不候,亦不接受提前打點

預約。”

“這些個大臣們………………”梁師成看了看已然空了的大殿,陪笑道:“可不就趕著去搶那號牌了麼?去得晚了,怕是連門縫兒都擠不進去,白跑一趟。”

官家聽罷,臉上的冷意更濃,化作一聲嗤笑:“荒謬!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堂堂朝廷命官,為了個澡堂子號牌,竟至於此?朕倒要親眼見識見識,這天上人間是個何等銷魂窟,神仙湯又是如何個神仙法!梁師成!”

“奴才在!”

“你,也去給朕弄個號牌來,老規矩莫露了朕的身份。朕要微服,親去探看這天上人間!”

梁師成連聲應道:“是是是,奴才明白!奴才這就去辦!定給陛下辦得妥帖,神不知鬼不覺!”

內宮。

鄭皇後斜倚在湘妃榻上,身上隻鬆鬆籠著一件杏子紅縷金撒花的冰綃寢衣,那熟透的身子堆出一身白生生的腴肉來。

一個青衣小內侍在外頭和宮女細細交代完,宮女這才貓著腰,趨近榻前,屏著氣,將方才金鑾殿上一五一十,細細稟來。

她呷了口冷茶,潤了潤豐潤的唇,顯出本來的殷紅色澤,像熟透的石榴籽:“西門天章......這次又欠了本宮一個天大的人情呢。”

說著,伸了個懶腰,腰肢扭動處,薄紗下肥圓的臀胯輪廓儘顯,光裸的玉足踩在榻沿上,五個趾頭塗著鮮紅的蔻丹,一收一放地動著,冷笑一聲:“本宮這債,可不是那麼好欠的早晚......都得給本宮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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