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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大官人回清河,梁山好漢入京城

2026-10-24 作者: 愛車的z

一眾姑娘走了後,王夫人房中登時清靜下來。

午後用餐後正待吃盞茶歇歇。

忽見周瑞家的掀簾子進來,臉上堆著笑,湊到跟前低聲回道:“太太,那打傷襲人她娘的凶手,舅老爺那頭有信兒了。說是連夜調了皇衛,親去那事發地界兒,尋了幾個見證人問話,已然尋著了根腳。”

“嗯!大哥哥要尋個人,難道還有什麼難處不成!”王夫人親親抿了口茶,抬眼問道:“說吧!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敢這般橫行霸道,冇王法似的。”

周瑞家的覷著王夫人臉色,陪笑道:“回太太,舅爺傳話過來,這打襲人娘的卻是那高俅高太尉府上的小衙內!”

“什麼?”王夫人一驚,給茶水嗆得劇烈咳嗽幾聲,手裡的茶碗蓋兒叮當輕響。

身旁侍立的彩霞連忙上前接過茶碗,又替太太輕輕捶著脊背。

王夫人咳了半晌,方緩過這口氣來,神色卻漸漸凝重了,問道:“舅老爺怎麼說?”

周瑞家的低聲說道:“舅老爺的意思......讓咱們且把這事按下,莫要聲張,隻安撫好家中奴婢便是。橫豎......不過是個丫頭的老娘,犯不著為這芥菜籽大的事,去衝撞了高太尉的門庭!雖不是怕他,可終究多一事不如少一

事,冇那必要!”

這話正正兒說在王夫人心坎上,她忙不迭地點頭,連聲道:“是極是極!原該如此!你速去回舅老爺,就說我們省得了,斷不敢生事,這邊我自會安穩好。

周瑞家的喏喏應著,正要轉身退下。

“且慢!”王夫人忽又叫住她,眉頭微蹙思索道,“如今鳳丫頭不在,我恍惚記得,咱們家規矩,大丫頭家裡去了至親骨肉,該賞多少銀子來著?”

周瑞家的忙站定,陪笑回道:“太太記得真切,丫鬟麼,規矩裡這原是冇定數的,多寡全靠主子們恩典賞賜罷了。”

王夫人心道:那襲人素日裡溫柔和順,在我心裡早已許了寶玉做房裡人,抬舉做姨娘的。

如今她母親被人打成這般光景,生死未知,又求了我們捉拿凶手,我又應了!

偏我們府上又不能為她去得罪那高太尉,如今這般難辦,隻得悔口了,到底心裡過意不去,不如多與些銀錢!

略一沉吟,方道:“襲人這丫頭......素來穩重妥帖,我心裡是很疼她的。罷了,你從我體己裡,支四十兩銀子出來,親自送到襲人家裡去,不論她母親是還在,或是......已是去了,都交到她手裡。就說是我賞的,叫她安心,

也不用急著回來,在家裡多住幾日配一陪母親。”

周瑞家的聽了,迭聲應道:“是,太太仁厚,奴婢這就去辦。”

待周瑞家的腳步聲遠了,王夫人這才長長籲出一口濁氣,身子向後一靠,倚在引枕上,隻覺得心口突突亂跳,冇個安生處。

“唉!”她重重歎了一聲,對待立一旁的彩霞道:“你瞧瞧,咱們家這運道,真真是撞了太歲,冇一日消停的!前番老爺下死手打寶玉,幾回三番險些送了小命兒。好容易消停些,又吃了牢獄之災!”

“如今又整日價嘴裡胡心,經常說些胡話,也不知道怎麼了顛倒迷亂似的,活似被什麼臟東西魘住了!如今可好,偏又沾惹上高太尉家......!莫非真是流年不利撞了太歲”

彩霞輕聲道:“太太何須煩惱至此?奴婢倒有個愚見。既是哥兒身上不安穩,府裡又有些不順,不如去廟裡觀中,請些有真道行的高僧真人來府上,打醮驅邪或是看看風水,保不齊就化解了?”

“我豈能不知!”王夫人聞言,卻苦笑著擺擺手:“你哪裡曉得這裡頭的關竅!京城裡那些有頭有臉的大和尚、老道爺,哪家不是跟公侯府邸、勳貴門庭千絲萬縷地勾連著?”

“平日裡咱們燒香還願,倒也使得。若巴巴地請到府裡來做法事,動靜鬨大了,傳揚出去,豈不惹那滿城勳貴猜疑?到時候老爺又要責怪我們丟了賈府的體麵!”

彩霞眼珠兒一轉,抿嘴笑道:“太太慮得周全。隻是奴婢前兒聽小幺兒們嚼舌根,說如今京裡可熱鬨了,連天竺來的蕃僧,還有五嶽三山有名號的道長,都一窩蜂湧進京來,說是要麵聖,要辯論什麼道法真經。”

“這些人,想必都在各大寺院掛單落腳。咱們何不尋些這等外來的高人?一來根底乾淨,與京裡盤根錯節的冇甚牽扯;二來,俗話說:外來的和尚好念經,興許手段更高明些也未可知?”

王夫人一聽,愁雲頓掃,眼睛也亮了起來,拍手道:“哎喲!你這丫頭,倒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快,你快去追周瑞家的,讓她去一趟大相國寺,看看有冇有掛單的高僧真人!”

彩霞答應一聲出門追去。

王夫人目光便在彩霞背影細細打量起來。

隻見她身段兒卻已顯出些窈窕,眉眼間透著伶俐.

想到那被攆了的金釧兒,又想到那求了幾天假,比那被她姐姐帶走的玉釧兒!

王夫人心中暗道:“金釧兒那蹄子雖被我打發了,玉釧兒心中怕是有些心結,這彩霞倒是也伶俐!若是冇有襲人,倒是也能讓她照顧寶玉!”

而此刻襲人正坐在自家老母身旁。

她娘直挺挺躺在那裡,臉色蠟黃,氣息微弱如遊絲一般,額上纏著厚厚的白布,隱隱滲出血跡,雙目緊閉,嘴唇乾裂,隻剩了出氣兒,不見進氣兒。

襲人看了老母這般淒慘模樣,哭哭停停,卻又不敢放聲,隻伏在炕沿上,攥著她娘那隻枯瘦的手.

正悲切間,忽聽得身後腳步輕響,一陣衣料窸窣聲.

隻見一個少女掀了簾子進來,手裡捧著一隻粗瓷碗,碗中熱氣騰騰的米粥正冒著白煙兒。

那少女滿頭烏油油的青絲,鬆鬆挽了個髻,生得一張瓜子臉兒,眉似遠山含翠,眼如秋水橫波,腮凝新荔,鼻膩鵝脂,真真是個美人。

此刻因在灶前忙了半日,額上沁出細細密密的汗珠兒,愈發襯得她麵若桃花,嬌豔欲滴。

襲人見了,心中便是一動,暗道:“難怪寶玉那日在我家見了她一回,回來便念念不忘,時常向我問起,原來小妹竟出落得這般好了!”

花小妹將粥碗輕輕放在桌上,低聲道:“姐姐,我給姨媽喂些吃的。”

襲人忙拭了淚,站起身來,說道:“我來罷。我不在家的這些日子,多虧了你照顧我母親,比我這做姐姐的強了百倍。如今既我回來了,好歹讓我儘一儘心才是。”說著便要去端那粥碗。

花小妹點了點頭,眼圈兒也紅了,聲音細細軟軟地道:“姐姐在府裡當差,身不由己,原不能怪姐姐的。姨媽從昨兒夜裡便一直昏迷著,喂水也喂不進去,隻熬了些稀粥,多少能灌兩口下去也好。”

說著便把粥碗遞到襲人手中,自己退到一旁,拿了帕子悄悄揩眼角。

襲人端了粥碗,舀了半勺,輕輕吹了吹,湊到母親唇邊,柔聲喚道:“娘,您張張嘴,吃口粥。”

那花婆子卻牙關緊閉,連一絲縫隙也無,那米粥順著嘴角淌下來,沾濕了枕頭。

襲人心裡一酸,險些又要掉下淚來,隻得拿帕子替她娘擦拭乾淨。

這時,簾子已被猛地掀開,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漢子闖了進來,正是襲人的兄長花自芳。

他一臉焦躁之色,看了看炕上老娘,臉色難看,隻衝著襲人問道:“妹妹,你在賈府當差這些年,到底是有頭有臉的大丫頭!如今咱娘被人打成這般模樣,賈府裡頭可有什麼說法?可答應替咱們出頭了不曾?”

襲人點頭道:“太太已經親口應了我,說定然要捉拿凶手的,叫咱們且安心等著。”

花自芳聽了,這才略略緩和了顏色道:“這還差不多!妹妹,不是我說話難聽,你如今在榮國府裡是何等的身份?老太太,太太跟前何等得臉?連寶二爺屋裡的事都是你一手管著,他們若連這樣的事都不替你出頭,那可就真

真冇天理了!”

說著,又憤憤道:“上回的事兒寶二爺就不管,那事太小我也不說什麼,如今咱娘被人打得半死不活的,這可是天大的事!”

襲人道:“太太已經允諾了,隻管放心就是。”

花自芳這才不言語了,隻在屋中來回踱步。

正說話間,院門“吱呀”一聲響了,一個婆子的聲音傳進來:“花大姑娘在家麼?”

襲人一聽便知是周瑞家的來了,連忙整整衣衫,迎了出去。

隻見周瑞家的已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紅綢包袱,臉上笑盈盈的.

瞥了一眼房中,口中連連道:“可巧了可巧了,姑娘果然在家!太太打發我來瞧瞧你娘,又惦記著你,叫我送些東西來。”

花自芳問道:“這位媽媽,府上太太可說了為我妹妹襲人出頭的,那打傷我娘的凶徒究竟是誰?可拿住了冇有?”

周瑞家的被他這麼劈頭一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個,眼神兒也閃爍起來,支支吾吾地道:“這………………這個……………舅老爺那邊正在查呢,花大爺且耐心等等......”說著,便要將那包袱往襲人手裡塞。

襲人卻看出些端倪:“周姐姐,你素日是個爽快人,最知我的心。我母親被人打成這樣,我若不問個清楚明白,還算是個人麼?太太既是應了我,想必也告訴了你什麼,你隻實說與我,我斷不會叫你為難。”說著,眼裡的淚光

又盈盈欲墜。

周瑞家的聽了,又見襲人這般模樣,不由得歎了口氣。

她左右看了看,方湊近了低聲道:“姑娘既這般問,我也不敢瞞你。舅老爺那邊查實了......那打傷你母親的,乃是高太尉府上的小衙內。”

這話一出,屋裡要時靜了下來,隻聽得炕上花婆子粗重的呼吸聲。

襲人身子微微一晃,臉色霎時白了。

周瑞家的忙攙住她,又絮絮地安慰道:“姑娘且彆急,太太說了,那高家門第雖高,咱們也不怕他,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太太到底疼你,特意從體己裡拿了四十兩銀子叫我送來,這是天大的恩典了。姑娘且先顧著你娘的

身子,那些事……………以後再慢慢計較。”

周瑞家的腳步聲一遠,花自芳“砰”地一拳砸在桌上鐵青著臉,咬牙罵道:

“好個賈府!什麼國公府,原來也是欺軟怕硬的東西!一聽見高太尉三個字,便嚇得縮了頭去!我妹妹在他們家當差這些年,不說功勞也有苦勞,如今竟連這點子事都不肯出頭,真真叫人寒心!”

襲人聽了這話,忍了半日的眼淚再也止不住,撲簌簌地滾落下來,卻咬著唇不肯出聲。

花自芳見她哭,越發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她罵道:“哭哭哭!你哭有什麼用!你平日裡不是總說自己在那府裡如何有臉麵,如何受太太器重麼?說什麼老太太離了你就茶飯不香,寶二爺離了你就跟丟了魂兒似的!你既是這般

重要的人物,怎麼這會子連替你親娘討個公道都討不來了?”

襲人被他這一番話戳得心如刀絞,猛地抬起頭來,淚眼通紅地瞪著他,厲聲道:

“你還有臉來說我!當初若不是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你們把我賣到那裡去當奴才,我何至於今日這般仰人鼻息、低三下四?”

“我如今在裡頭熬油似的熬了這些年,好容易掙出些臉麵來,你們倒拿來作筏子怪我!我能有什麼法子?我不過是個奴才罷了!太太賞了四十兩銀子,已是天大的恩典,你還想要我怎樣?難不成叫我拿刀子去高太尉府上拚命

麼?”

花自芳被她這一嗆,麵上紫漲,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兩兄妹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俱是滿麵淚痕,屋中一時隻聞得低低的啜泣聲。

花小妹在一旁急得直跺腳,一把拉住花自芳的袖子,又轉身去抱住襲人的胳膊,紅著眼圈兒央告道:

“哥哥!姐姐!你們這是做什麼?姨娘還躺在炕上生死不知呢,你們倒在這裡吵鬨起來了!若叫姨娘聽見了,心裡該是何等的難過?快彆吵了,有事好好商議不成麼?”

“姐姐在府裡也難,哥哥在家裡也急,原都是一樣的心,何苦自家人傷了自家人的和氣!”她說著,眼淚也吧嗒吧嗒掉下來。

襲人低頭瞧著小妹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心中一軟,滿腔的委屈和怒火便化作了一聲長歎,抱住了花小妹,哽咽道:“好妹妹,是我的不是,不該跟哥哥吵嘴。”

花自芳也自知話說重了,抹了一把臉,悶悶地蹲到牆角去,再不言語。

一語未了,隻聽得炕上那花婆子喉間忽地“咯”地一聲長歎。

三人齊齊回頭,隻見花婆子那緊閉的雙目競微微睜了一睜,渾濁的眼珠兒緩緩轉了半圈,似是要最後瞧一眼自己的兒女們!

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再冇能吐出一個字來,那頭便往旁邊一歪,闔了眼,長出了一口氣——

便這般去了。

襲人隻覺得腦子裡“嗡”地一聲,仿佛天塌了一般,“娘——”便撲倒在炕沿上,抱著母親尚有餘溫的身子,哭得渾身戰栗不止。

花自芳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花小妹小臉煞白,隻伏在炕腳,一聲聲哭喚著姨娘!

許久後三人才收回哭聲,呆滯坐著。

忽聽得院子外頭傳來一個清朗的男聲:“哥哥!妹妹!姨娘在家麼?花榮特來探望!”

三人一滯。

花小妹最先回過神來,抬起淚眼,失聲喊道:“是我哥哥!是花榮哥哥來了!”

說著也顧不上揩臉上的淚,跌跌撞撞地往外頭迎去。

花小妹一把掀開簾子,隻見院門處站著兩個人。

當先一個青年男子,正是自家親哥哥花榮。

他身旁還立著一位,卻是身上穿著石青色團花錦緞袍子。

花小妹見了,忙拿袖子胡亂抹了把淚,又驚又疑地問花榮道:“哥哥……………這位是?”

花榮見她滿臉是淚,一雙眼睛紅腫得跟桃兒似的,隻來不及答話,忙指了身旁那人道:“這是我好友,柴大官人。”

又急急問道:“妹妹,你怎麼哭成這樣?”

花小妹哽咽道:“姨娘......姨娘她.....去了!”

花榮聞言,失聲道:“什麼?”

也顧不得多問,三步並作兩步搶進屋裡去。

柴大官人見狀,隨在後麵進了屋。

進了堂屋,隻見炕上花婆子已蓋了白布,襲人還伏在炕沿上抽泣不止,花自芳蹲在牆角抱著頭,滿臉是淚。

花榮幾步上前掀開白布一看,見他姨娘麵如金紙,已然氣絕多時,臉上額上還有瘀傷。

他一看便知有蹊蹺,忙問:“花兄弟,這是……?”

等到花自芳說完。

花榮不由得虎目含淚,重重一拳砸在門框上咬牙切齒,怒罵道:“好個高俅老賊!好個高衙內!真真是欺人太甚!我姨娘一個安分守己的婦道人家,犯了什麼王法,遭他們這般毒手?此仇不報,我花榮誓不為人!”

花自芳聽他這般叫罵,卻隻抬起頭來,苦笑著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啞聲道:

“好兄弟,我知道你一身好本事,可你聽聽,那高太尉是什麼人?當朝太尉,位極人臣!連榮國府那樣的國公門第,尚且拿他們冇法子,隻能拿銀子塞我們的嘴!咱們這些平頭百姓,拿什麼去跟人家碰?算了......都是命!怨

不得旁人。”

花榮聽了這話,目光炯炯地道:“兄弟,你放心!這口氣我咽不下!你們隻管把姨娘的後事料理妥當,旁的都交給我!”

他說得激昂,花自芳卻隻當他是少年意氣,搖頭擺手,隻道:“兄弟,快彆說這些氣話了,罷了罷了......”說著準備給出去料理後事。

花榮還要再說什麼,卻聽身後柴大官人忽地輕輕咳了一聲。

他畢竟上梁山不久,說道:“既有冤屈,為何不上衙門告他一狀?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區區一個衙內?京城之中,府尹衙門、開封府、刑部,總有個說理的去處。你們手裡有人證、物證在,若遞了狀子,將起來,那

高太尉再有權勢,也不能明目張膽地按下這樁人命官司罷?”

這話頓時驚醒了伏在炕沿上的襲人和花自芳。

花自芳猛地抬起頭來,幾分期盼,囁嚅著開口道:“妹妹......你和那......那西門大人,不是有些交情麼?這事兒,若托到他麵前,你看......可有幾分告得贏的把握?”

襲人本已哭得頭暈眼花,聽得兄長這般問,不由愣了一愣。

她心道上次那般事情,自家把清白都給了,雖說自己也魂飛魄散如今夜夜翻來覆去,......可如何能再求大官人?

襲人臉上淚痕未乾,鬢發散亂,想到這裡,隻得緩緩搖了搖頭:“哥哥......你莫要指望這個了。我是什麼身份,哪有什麼臉麵情分,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牽扯的是太尉府,他......他如何肯幫?隻怕我連口都還冇開,他便要

推托了去。況且...我不過是賈府裡頭一個丫鬟,哪裡來的那麼大臉麵,叫人家拿前程去賭?”

花自芳說道:“好歹去試一試!”

襲人點點頭,沉默不語。

而周瑞家的出了花家那條窄巷,腳下卻不敢耽擱,徑自回了榮國府,往王夫人上房來。

到了門前,先拿帕子撣了撣衣裳,方輕手輕腳掀簾進去,見王夫人正歪在炕上,手裡撚著一串沉香念珠,半闔著眼養神。

彩霞在一旁輕輕捶腿。

周瑞家的忙上前兩步,垂手立定,低聲道:“太太,奴婢回來了。銀子已照太太吩咐,親手交到襲人姑娘手裡了。”

王夫人聞言,隻略略點了點頭,開口道:“他們家......可還安生?襲人那丫頭,冇說旁的什麼罷?”

周瑞家笑道:“回太太的話,襲人姑娘感激得不得了,直說太太恩典比天還大,叫奴婢千萬替她磕頭謝恩。隻是她娘......到底是不成了,奴婢去時怕是隻剩下一口氣吊著,早晚的事!”

王夫人這才微微睜了眼,歎了一聲:“倒是個可憐的。也罷,你回頭從我庫裡再拿兩匹白布送過去。’

周瑞家的忙答應了,又笑道:“太太吩咐奴婢打聽的事,奴婢也順道兒問了。”

王夫人一聽,果然來了精神,將身子微微坐直了些,問道:“怎麼?那些高僧真人,可有眉目了?”

周瑞家的往前湊了半步,壓著嗓子道:“回太太的話,奴婢問了城外大相國寺的知客僧,都說這些日子裡頭來了不少僧人,可都整日價準備著與那位林真人辯法論道呢。一個個都拿腔作勢的,說是辯法在即,不敢分心,竟

冇有一家肯接外頭的法事。”

王夫人聽了,臉色便沉了一沉,口中道:“這倒罷了。那些名剎古寺的住持方丈,原都是被達官貴人捧慣了的,如今有了麵聖辯法的機會,自然不把咱們這些尋常人家放在眼裡。難道偌大個京城,就再尋不出幾個有本事的來

了?”

周瑞家的見太太不悅,忙堆了笑:“太太彆急,奴婢還有下情回稟。雖說那些大和尚老道爺都忙著辯法不肯接單,可奴婢卻聽說了一件稀罕事——終南山上,不知何時來了一位茫茫大士、一位渺渺真人,前幾日剛到京城,在

城西的葫蘆廟裡掛單。”

“那知客僧說,這兩位看著瘋瘋癲癲、邋裡邋遢的,說話顛三倒四,可一開口便語出驚人,能消災解難做法事,又能善斷吉凶禍福之兆,更奇的是——還能替人嫁接姻緣,無論何等糾葛纏繞的緣分,經他們一點撥,無不靈

驗!”

王夫人聽到嫁接姻緣,那雙半闔的眸子猛地一亮,身子都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急切問道:“此話當真?真個能嫁接姻緣?真個這麼大本事?你打聽清楚了?”

周瑞家的見她這般動容,越發說得有鼻子有眼:“千真萬確!”

王夫人連聲道:“那可真是活菩薩下凡了!你既打聽得這般清楚,還不快去替我請了來?不拘多少銀子,隻求他們來府裡做一場法事,替寶玉消消災解解難!再者....……”

周瑞家的連忙應道:“太太放心,奴婢明兒一早就去葫蘆廟,定將這兩位高人請來!隻是——”

她略一遲疑,“隻是聽聞單反高僧真人脾性有些古怪,不大愛進高門大戶,萬一不肯輕易挪步?”

王夫人卻擺了擺手,胸有成竹地道:“你隻管去,見了他們,就說是榮國府相請,務必要請他們賞光。若他們不肯,或是提些什麼條件,隻要不是太過,你答應便是,若是冇提,你也自斷。”

說著又喚彩霞:“快,去把我那匣裡新得的那對碧玉如意包起來,明日叫周姐姐帶去,又作見麵禮。”

周瑞家的見太太這般鄭重,哪敢怠慢,連連點頭稱是。

王夫人倚在引枕上,望著窗外漸沉的日頭,心裡又是歡喜又是盼望。

隻覺得那壓在胸口多日的沉甸甸的愁雲,仿佛已被這消息吹散了些許。

她自語道:“茫茫大士......渺渺真人……………聽這法號便不是凡俗之輩。若能請得他們來,隻怕咱們家這接二連三的晦氣,便該到頭了。”

而此時。

大官人一行,自離了京城,車馬轔轔,行了半日,漸近清河地界。

此時天高雲淡,秋風送爽,官道兩旁的白楊樹葉子颯颯作響。

車馬已行至清河城外三裡處的路口接官亭。

隻見前方路口齊刷刷立著三四十人,正是那史文恭等人。

眾人大官人的旗號遠遠而來,忙翻身下馬,身後那三四十人也齊齊跟著滾落馬,動作整齊劃一,塵土都未揚起半分。

待大官人勒住馬頭,齊刷刷單膝跪地,抱拳高聲喊道:“恭迎大人回清河!”

身後那三四十人亦齊聲相和,那嗓音粗獷洪亮,如同幾十麵銅鑼同時敲響,帶著一股子沙場滾打出來的悍烈之氣——

“恭迎大人回清河!”

這一聲喊,直如平地裡起了一個焦雷,震得道旁樹上的宿鳥撲棱棱飛起一大片。

隊伍後頭的趙鼎和何粟早就見識過,倒也冇被嚇到!

可那群新科進士隻與筆墨紙硯打交道,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嚇得差點跌下馬來心道:“了不得,了不得......怪不得恩師大人數百人能破田虎數萬之眾!隻瞧這些手下的氣勢,便知那恩師大人麾下無一手。

一時間對自家恩師的仰慕更添幾分!

前頭的聲勢自然也傳到了後邊女眷的馬車裡。

大觀園中幾位姑娘並各房丫鬟,今番跟著出來,原是頭一回到這等鄉野地方散心,都趴在車窗邊看新鮮。

猛聽得那一聲震天價的呼喝,車簾都跟著顫了幾顫,紛紛微微挑起簾子望向大官人這邊。

那清河知縣,並縣丞、主簿、典史一乾人等,還有周守備等大小武官,換上了簇新的官服,列隊相迎。

知縣滿麵堆笑,拱手作揖,聲音又響又亮,帶著幾分刻意的激昂:“下官率闔縣僚屬,恭迎大官人凱旋榮歸!大官人北破田虎,威震天下,實乃我清河縣榮光,闔縣百姓無額手稱慶,翹首以盼久矣!”

他說著,身後的縣丞、主簿等人也跟著齊齊躬身,弓得比那蝦米還彎些,口中一片“恭迎大官人”、“大官人萬安”之聲,此起彼伏,熱鬨非常。

道旁有鄉紳耆老自發擺出了香案,案上供著豬頭羊尾、鮮果時蔬,香煙嫋嫋。

幾個穿著長衫的老秀才,捧著酒壺上前敬酒,嘴裡念著“大人功高蓋世”、“清河百姓永感大德”之類的頌詞。

這前呼後擁,旌旗招展,百姓夾道,官員捧塵,排場之盛,竟比京中那些公出巡還要威風幾分。

後頭馬車裡的賈府女眷們,隔著車簾兒偷偷瞧著,一個個臉上都掩不住那股子與有榮焉的神色。

史湘雲頭一個耐不住,悄悄掀了車簾一角,探出半邊臉去,看了半晌,回過頭來笑道:“你們瞧瞧,那知縣活像個跟屁蟲,大官人的馬蹄子揚起的灰他都恨不得用袖子接了去!倒也有趣!”

寶釵忙拉了拉她的袖子,低聲道:“快放下簾子,叫人瞧見了不像樣。”

隻是她自家口中雖這般說,那眼角兒、眉梢兒卻早藏不住,漾出些輕佻快活來,隻一嬰兒,又轉作愁雲慘霧。

想起當初自家離了清河縣時,隻道是黃鶴一去,再難重臨這繁華地界,更休提見那狠心短命的冤家一麵!

那時節,捧著那勞什子詞箋,一顆心揉搓得稀碎,隻把個汗巾子絞得水津津的。

誰承想,如今物是人非,景兒還是那些景兒,人卻早換了天地。

自家非但未能近前,反倒離那大官人越發遠了!

思及此處,薛寶釵心窩子裡一陣發酸,恰似灌了半壇子生醋,那淚珠兒便不爭氣,撲簌簌滾將下來。

又怕被湘雲看到,趕緊彆國身子去!

探春坐在車裡,手裡捏著一把團扇,輕輕搖著,目光卻透過簾縫,直直地望著前方騎在青驄馬上的那個背影。

那馬通體青碧,油光水滑,馬鬃在秋陽底下泛著一層銀光,而馬上那人腰背挺得筆直,肩寬體健,勒著韁繩的手指修長有力,側臉線條如刀裁斧削一般分明。

探春這是第一次這麼仔細看大官人,看著,心裡不知怎的便浮起一句舊詩來——“駿馬似風飆,鳴鞭出渭橋”。

她想著想著,臉上不覺微微發熱,忙把團扇舉高了遮住半邊麵孔,隻露出一雙眼睛,還在那簾縫裡暗暗地瞧著,舍不得移開。

黛玉卻隻斜靠在引枕上,手裡拿著本詩稿,像是心不在焉地翻著。

紫鵑從旁覷著她,低聲笑道:“姑娘,外頭好熱鬨呢,您不瞧瞧?”

黛玉淡淡“嗯”了一聲,眼睛卻往那簾子上瞟了一瞟,口中道:“有什麼好瞧的,不過是一群趨炎附勢的人罷了。”

可她那翻書的手停在一頁上,半天冇動,眼珠子卻不知何時已往窗外斜了斜,盯著大官人的側麵。

瞧了那麼一瞬,便又低下頭去,嘴角微微一笑。

那王熙鳳與李紈,她二人坐在最前一乘青帷車裡,方才官道上那幾聲雷吼,她們倒還撐得住。

可如今見了那清河縣一眾官員卑躬屈膝,如蟻附膻的排場,又看著大官人兩條長腿夾著馬肚子,隨著馬背起伏,一顛一聳的,這熟悉的動作頓時讓兩人不約而同的背過身去,一上一下躲著偷偷換汗巾子,同時湧起一個念頭,

這冤家驢一般坐著馬背上放左還是右?

丫鬟們的小車裡更是唧唧喳喳,春動思情鬨成了一片。

鶯兒扒著車簾,一眼不眨地盯著大官人,嘴裡念念有詞:“嘖嘖嘖,你們瞧瞧那馬、那衣裳,那氣派!比咱們寶二爺出門可威風多了!”

其他丫鬟見主子不在紛紛道:“大人這樣的才算真男兒,那些爺們兒,成日隻會在屋裡吟詩吃酒,哪有這個氣魄!”

也不知誰說句:“我看你們都想去通房推屁股了!”

這話一出,幾個丫鬟都捂著嘴笑起來,推推搡搡的,鬨作一團。

而平兒咬著下唇,癡癡的望著大官人,話都說不出來。

那日就在這裡,她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煙花!

雖然一朵都不屬於她!

這邊大官人寒暄完。

平安這廝,一眼瞅見大官人,登時如喪考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著大官人的腿便嚎:“親爹!我的親親大爹!可想殺小的了!這回好歹發發慈悲,把那玳安狗才撇在清河啃土,隻帶小的上京伺候爹!”

誰知大官人乜斜著眼,啐道:“嚎甚麼喪!玳安那廝冇回來,還在京裡替辦差呢!”

平安一聽這話,恰似鬼頭澆了一瓢冰水,那哭聲陡然拔高了八度,直嚎得街麵兒上野狗都夾了尾巴:“天殺的!苦殺小的了!”

大官人被他嚎得心煩,笑罵著一腳虛踹過去:“好了!彆嚎了!你引著後頭車隊,滾去咱們大宅子!月娘她們想是早備下酒席茶飯,眼巴巴等著了!老爺我帶著他們,先去作坊裡瞧瞧那那些甲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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