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西夏風雲,河北多義士,美人們的戰爭
西夏京城,月黑風高,幾條黑影在街巷間躥跳,身後是一片嘈雜的人聲馬嘶。
城衛們拿著燈籠火把,喊著“拿刺客”“莫走了歹人”,四處而追,鬨得滿城雞飛狗跳。
那四五條漢子跳過一道矮牆,又穿過後院,連著翻了三五個低矮院牆,換了七八條曲裡拐彎的小巷。
想是不知演練過多少次,真真如耗子歸穴,三繞兩繞,競繞回皇城外圍一座典雅小院裡頭。
方一推門進去,早有段景住迎在門後,身後跟著皇甫端、時遷並幾個幫手,來一窩蜂迎將上來,七手八腳,替幾人解那夜行衣扣帶。
早有人端了溫水來,擰帕子擦拭幾人身上血汙汗漬,又換上尋常百姓穿的褐布短衫。
腳上蹬的軟底靴也脫了,換上麻鞋,那夜行衣連同兵刃一卷了埋入地下藏好。
待諸人收拾停當,又取出事先備下的熏香,挨個在衣裳上了。
段景住方才放下心來,拱手問道:“諸位兄弟,此事如何了?“
這群人換了裝束,再看時,為首兩人正是石秀與楊雄。
身後幾個皆是河北綠林中選來的硬漢,一個個換了尋常衣裳。
石秀帶你點頭低聲道:“諸位兄弟放心,做得天衣無縫。多虧了兩位偽造的腰牌與文書。“
金大堅和蕭讓兩人拱了拱手,搖頭道:“我等也隻能做些這等見不得人的勾當,刻章仿字、造腰牌、擬文書,說到底是雕蟲小技。真正刀口舔血、出入生死、豪氣乾雲的營生,這種稍有不慎便要掉腦袋的乾係,還須各位兄弟
去擔。慚愧,慚愧!
楊雄卻冇接話,半晌歎了口氣,聲音低沉下來:“隻是......到底還是折了兩位兄弟。那兩個兄弟也是硬漢子,一個被番兵砍中了肩背,一個腿上挨了一刀,眼見走不動了,又怕拖累大夥,兩人具拔刀抹了脖子,臨死還朝我擺
手,叫我們快走莫回頭——“
說到此處,楊雄喉頭一哽,便說不下去了。
段景住聞言黯然,看著這幾張這些日子來朝夕相處的綠林兄弟,少的那兩個他心裡清楚,也是河北響當當的綠林豪傑,。
當初大人給了他令牌,又遞過一張單子,上頭開列著十數個河北綠林豪傑的住址姓名,叫他親身去訪。
他挨個尋到了,說明來意,自然有猶豫不肯的。
但這些來了的漢子聽聞是要去西夏攪個天翻地覆,明知道是殺頭的勾當,竟冇有半個猶豫的,一概應承下來。
隻有一個說法,若回不來,求大人好生照看家裡的老小妻兒,彆叫他們餓著凍著。
再就是孩子若爭氣,供他念幾年書,莫斷了香火,能考個功名最好,若是冇那天賦,跟著大人做個賬房先生也行,隻是切莫再隨他們走這不歸綠林路。
僅僅如此而已。
段景住想到此處,眼眶微紅,環視眾人,沉聲道:“你我此事做成後,定要稟告大人,務必給這兩位兄弟記一個大功。活著的不爭功,死了的更不能寒了心。照顧好他們家人才是正經,你我若是有活著回去的,大人給的獎賞
分一半給死去的人,如有反悔,不得好死!“
“我老了,隻有個孫子希望能給他留條功名路,至於大人的獎賞全分給死去的兄弟把!”皇甫端一把長須,長歎一聲道:“都說河北多義士,此言不虛也。皇甫某走南闖北半生,見過不少口稱忠義臨難免的,像這兩位兄弟這
般慷慨赴死的,當真是少之又少。“
時遷蹲在門檻邊上聽著外頭的動靜,忽然扭頭低聲道:“哥哥們,隻一件可慮,那兩位兄弟的麵相,終究是宋人模樣,落在黨項人眼裡,怕要惹起疑心,反壞了大事根由,不得不慮啊。“
石秀擺手道:“這層我也想到了。時遷兄弟盜來的那兩樣物事,我故意裝作不小心遺落在兩個巷子裡了。這群搜尋我等的番兵見了那些東西,自然往黨項大族內鬥上去想,互相猜忌咬扯還來不及,未必疑到咱們頭上。“
段景住點頭,低聲道:“你我在這西夏京城待了這許多日,總算冇有白待。這十幾日裡,我同幾位兄弟扮作行商販,把這茶樓酒肆勾欄妓院都逛了個遍,西夏國內這潭渾水,也算摸了個七七八八。“
“如今這西夏朝廷裡頭,漢藩之爭積怨已深,便如一堆乾柴,隻差一個火星子便要燒起大夥來,那些什麼黨項大族,各有各的部族兵馬,各有各的朝中黨羽,彼此之間爭權奪利已非一日。而這西夏國主心裡頭卻忌憚這些黨項
大族,隻是堪堪靠著晉王的戰功壓住罷了。“
時遷點頭:“這話不錯,小弟我去偷物件的時候也聽到他們暗地裡商議,最近這西夏國主又有一樁大舉動——要將漢學抬升為國之主流,蕃學退居其次。宗室封王的全套冊命、朝會禮儀,一概采用中原漢式禮製。”
“那內室裡黨項勳貴們罵罵咧咧,拔刀幾次,又被勸下,說什麼他們祖上打下的江山,如今要全盤學漢人那一套,豈不是要削他們的根,這些年暗地裡和這些漢臣已鬥得不可開交,這口怨氣顯是憋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豈不是正和我等之意!”段景住接口道:
“如今欠缺的,就是一個讓他們徹底亂起來的由頭。今夜的事,雖然折了兩位兄弟,可若那幾樣遺落的物事被番兵拾了去,加上刺殺者中有兩人麵貌是漢人這些線索攪在一起,勢必讓他們你疑我,我疑你,再牽扯上國主漢化
新政那一茬......這潭渾水隻會越攪越渾。“
“等他們內廷鬥成一團亂麻,咱們才有機會把那三匹帝王保弄到大宋去。兄弟們忍些日子,大事還在後頭,找住機會再點兩把火便是。“
眾人聽了連連點頭,各自點頭不語。
而西夏皇宮內。
曹貴妃回到自家寢宮,卸了宮袍,拔了珠翠,隻覺一身鬆快。
赤條條浸入準備好的香湯之中,氤氳水汽裹著甜膩花香,蒸得她玉麵微紅。
水波蕩漾,映著她嘴角那顆小痣,偏生點在那豐潤唇畔,好比熟透了的櫻桃,擱在白玉盤,更添幾分妖嬈。
原本是曹家丫鬟如今是貼身宮女趨前伺候,小心翼翼問道:“娘娘,老爺……………身子可還安好?”
曹貴妃歎了口氣:“爺爺福大命大,閻王殿前打了個轉兒!那起子殺千刀的賊子,一刀下來好險馬車顛簸,隻傷了爺爺手臂,倒是驚了馬,翻車崴了腿腳。還好也隻是一些皮肉上的傷勢,向來將養幾日,就能恢複!”
宮女拍著胸口:“那就好!”
正言語間,外頭小太監尖著嗓子報:“皇後娘娘到——”
曹貴妃柳眉一挑,那嘴角的痣也跟著微微一顫:“這女人來做什麼?莫非是聞著腥味兒,趕著來瞧我曹家的笑話?”
宮女趕緊自覺拿過衣服首飾來,被她揮手止住冷哼道:“慌什麼?叫她進來!本宮就在這裡,衣裳且放著,候著咱們這位賢德的皇後娘娘!”
話音未落,珠簾響動,西夏皇後耶律南仙已婷婷嫋嫋走了進來。
她目光一掃,隻見那浴桶中,曹貴妃一條雪白渾圓的美腿正大大方方翹出桶沿,水珠兒順著那玉足下滾,滑過膝彎,滴回桶中。
趾尖還頑皮地勾著幾片嫣紅花瓣,真真是:紅白分明,活色生香。
耶律南仙微微一笑,心道:“果真是個勾魂攝魄的狐媚子!難怪聽聞進宮前就有無數黨項貴族上曹家去提親,卻被那曹勉——拒絕,可見曹家野心。”
麵上卻絲毫不顯。
曹貴妃則瞥了一眼耶律南仙,望著她那張絕色的臉蛋,每每想到這西夏第一美人的頭銜便氣得發慌,既生我,何必有她?
若不是她,這西夏第一美人的名頭那就是我了。
“喲,皇後娘娘鳳駕親臨,恕我失禮了,隻是妹妹我扭了身子,實在是不便起來迎駕,還請恕罪。”
曹貴妃玉足撥弄著水麵的花瓣,輕輕挑了一個起來,眼波流轉,語氣裡哪有半分恕罪的意思。
耶律南仙也不惱怒,悠悠開口:“聽聞曹太尉路遇強人,遭了暗算,不知傷情如何,本宮心中著實掛念,故而前來一問?”
曹貴妃冷哼一聲,指頭擦起一捧水,淋在自個兒白膩膩的膀子上:“勞姐姐費心了!我替爺爺謝過姐姐,我爺爺自有祖宗神靈庇佑,命硬得很!“
哦?”耶律南仙依舊儀態萬千,仿佛冇聽出那話裡話外的刺,“那......凶手可曾拿住了?”
“哼,那群子賊子滑溜得很!仗著熟悉地形,一擊不中,便鑽了小巷子逃之夭夭!”曹貴妃咬牙切齒,“不過,千算萬算,他們手腳再乾淨,也免不了留下些醃臢痕跡!雖儘力遮掩,可......”
她話說到此,忽地住了口,顯然是不願深言。
抬起頭來挑了一眼,接著說道:“那起子見不得光的鼠輩,不過是一群跳梁的猢猻,隻會敢寫見不得人的事,能成什麼氣候?陛下已下旨讓晉王去把它們揪出來,想是不久就能一個個扒皮抽筋!”
“妹妹怕是把這結果想得太順了些!”耶律南仙卻輕笑一聲,蓮步輕移靠近水桶,目光灼灼在曹貴妃架起的那支玉腿根部打量,眼睛一亮不知道看到什麼一樣,嘴裡卻說道:
“妹妹何必遮掩?我猜,那些痕跡線索查來查去,怕不是正正指向了興慶府裡那幾個豪族吧?”
曹貴妃卻冇發覺,隻是一愣,猛地抬眼:“你如何知道?你派人查了?”
“我需要這麼做?這麼顯而易見的事!”耶律南仙收回打量的目光笑容更深,“好妹妹,你何苦處處與我作對?我知你盯著我這位置許久了,這人往高處走,百鳥棲高枝,這也是人間常理!”
“隻是....你如今膝下空空,你想想,你冇有孩兒傍身,就算把我擠下去了,這西夏後位,你.....!又能坐得幾天安穩?”
曹貴妃深深呼吸沉默不語望著耶律南仙。
“莫怪本宮言語露骨,可這是事實....亦是……”耶律南仙輕笑:“亦是……你的死穴,更是我的護身符,依我之見,等你有了麟兒再爭不遲,此時你我姐妹,何苦鬨到這般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地步,不嫌太早了些麼?”
曹貴妃咬住下唇,那唇畔的被貝齒壓著,更顯殷紅。
這耶律南仙一句話打到了自己最薄弱的地方!
孩子!孩子!孩子!
自己哪裡不知道需要孩子!
可如今陛下一心修佛,我又去哪裡找孩子,我若是一人能生孩子便好了!
耶律南仙見曹貴妃不語,趁勢又道:
“好妹妹,我是遼人,你是宋人,可你我腳下踩的是哪裡?是西夏的土地!按西夏祖宗規矩,陛下本該納那些黨項貴女,借她們母族的勢力穩固江山。可咱們這位陛下,登基時吃夠了太後母族的苦頭,心裡早存了忌憚,更是
信不過他們,不就是怕再出一個太後那樣的母族?”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曹貴妃水汽彌漫嫣紅臉蛋,接著說道:“所以,陛下才納了你我。圖什麼?圖的就是借我大遼的刀兵之利,借你宋人的文臣謀士,好死死壓住那些黨項豪門的氣焰,斷了他們外戚專權的念想!”
“如此一來,你我姐妹,在那些豪族眼中,是什麼?是異族!是奪了他們嘴邊肥肉的強盜!是仗著陛下恩寵,擋了他們通天路的絆腳石!既如此,他們恨你曹家入骨,豈不是如恨我大遼一般?”
“這麼一想哪用本宮去查?想當然便知道今日伏擊曹太尉的,除了他們還能有誰?”
耶律南仙俯身,貼著浴桶邊緣:
“你我本是同命相連的浮萍,我無論如何也是皇後,我的孩兒不管如何也是西夏的太子,他們膽子再大也不敢動我們母子,更彆說如今西夏部將裡有幾位還是我大遼來的舊臣,他們會護著我們母子!”
“而你們曹家呢?今日是你爺爺僥幸躲過,明日呢?後日呢?又能躲過幾回明槍暗箭?姐姐這番話,是為你好,更是為你曹家滿門的身家性命著想!”
曹貴妃臉色變幻,水下的手緊緊攥著花瓣,半晌,她冷哼一聲:“夠了,收起你這副假惺惺的慈悲麵孔!長篇大論,舌綻蓮花,好不熱鬨,可說到底,還不是為你那風雨飄搖的大遼找條活路?你當我不知?”
“前些日子,那左宰謀寧克任在朝堂上大奏聯金吞遼,陛下雖未當場應允,可卻也冇當場斥責駁回...隻說是再議!我的大遼皇後....”曹貴妃冷笑道:“這再議兩個字代表著什麼,你心知肚明!?”
耶律南仙被戳中心事,麵上卻無半分窘迫,坦然道:“你說的是實情。可我方才所言,句句也是實情!你我都站在懸崖邊上,你我在這西夏,皆是異鄉孤鬼,若不聯手,今日是你曹家老太尉遇險,明日焉知不會輪到你頭上我
頭上,乃至我那孩兒頭上?這道理,妹妹冰雪聰明,難道不懂?”
浴桶內,水汽蒸騰,氤氳彌漫。
將那桶中曹貴妃一身欺霜賽雪的腴肉,與桶邊耶律南仙那張絕色傾城的臉蛋,都熏染得透出桃花也似的紅暈來。
水霧繚繞間,兩位絕色美人,一個赤身裸體浸在香湯裡身子粉膩膩,一個衣飾端嚴立在紅塵外臉蛋紅馥馥,偏生湊在一處,倒像一幅活生生的春宮秘戲圖。
曹貴妃沉默良久,水下的身子繃得緊緊的,終於吐出幾個字:“好......就依你說的辦。”
“那便一言未定!”耶律南仙聞言退後幾步:“我這就告辭了!”
她麵色端莊儀態萬千接著說道:“好妹妹,你瞧外頭——”
曹貴妃順著她指尖望去,隻見窗外一株安石榴,熟透的果實裂開了紅豔豔的口子,露出裡頭的殷紅來,燈光一照,其中一顆墨玉般的黑籽尤其醒目,嵌在那一片刺目的猩紅裡,說不出的妖異紮眼。
耶律南仙笑道:“瞧這石榴,裂開了嘴兒,露出裡頭這許多殷紅飽滿的籽兒......嘖嘖,偏生還有這麼一顆黑籽!”
她話未說儘,似笑非笑地。
曹貴妃先是一愣,隨即又羞又惱竄上心頭,羞憤的想也不想收起本來架著的一支白腿,抄起一捧水就朝耶律南仙那張精致臉蛋頭發去!
耶律南仙卻仿佛早有預料,水潑來之前,已輕盈地退開幾步。
那捧水隻濕了她裙裾一角。
她看著曹貴妃那副又羞又怒渾身泛紅的模樣,端莊一笑:“妹妹好大火氣,仔細彆燙著自個兒!”說罷,竟不再停留,腰肢款擺,笑著揚長而去。
曹貴妃咬著銀牙,一雙美目死死盯著耶律南仙的背影,心頭又是驚又是怒,暗罵道:“好個耶律南仙!平日裡端著母儀天下的架子,裝得跟個菩薩似的,冇想到骨子裡竟這般虎狼!”
此刻大宋汴京樊樓裡,一樓人聲鼎沸。
那看客們伸長了鵝頸,眼珠子都黏在了台前三個官窯白瓷瓶上。
瓶口各貼著一張灑金紅箋,寫的正是三位行首的芳名:李師師,封宜奴,趙元奴。
這三個瓷瓶兒,可不是尋常擺設,乃是鬥器!
是樊樓裡不成文的規矩,專為這風月場上的魁首們較技而設。
但凡登台的大家,都會放一個貼了名姓的瓶子立在台側。
待那舞袖翩躚、歌喉婉轉之際,自有那看入了迷的豪客闊佬,一聲較好後一擲雪花銀,買下當季名花,插入那心儀行首的瓷瓶中。
這花也不便宜,一支便是十兩雪花紋銀!
這銀子倒在其次,要緊的是那份提麵和名氣兒!
誰人瓶中的花兒堆得高開得豔,誰便是今夜這場風月無邊的魁首!
今夜這滿堂的彩頭、滿城的聲名,便都歸了她。
真真是:不誇耀當場,更叫滿城爭傳!
這三位行首成名當夜,便是各自一個花瓶放不下,連放十數個花瓶,這駭然的白銀數字,惹得滿城名揚!
這台前喧鬨如沸,台後繡房裡,卻靜得隻聞脂味體香。
小桃紅正抖著手忙得手腳不停,給李師師對鏡理妝。
菱花鏡裡映出一張臉,真真是:十分顏色,攝魂奪魄。
這汴京三行首人人皆知說不儘的千嬌百媚,道不完的萬種風情。莫說男子見了要銷魂,便是女子看了也自慚。
雖然都說趙福金是汴京乃至大宋第一美人,可大夥兒見不到啊!
此時李師師從鏡中瞥見身後小桃紅臉色難看,愁眉苦臉,便抿嘴一笑,聲如鶯囀,蔥指一點小桃紅額頭:“小蹄子,魂兒還冇回來?還在想那大晟府雅樂的事體犯愁?”
小桃紅愁眉苦臉笑道:“小姐,都什麼時候了,你怎麼不急啊!您說……………官家這回下旨,非要您和另兩位行首姐姐都去那大晟府,幫著編撰什麼大晟雅樂,還要把神霄宮的道樂也揉進去......!”
“可這官家怕不是那什麼之心什麼知什麼的,這聽著光鮮,莫不是......莫不是打著編樂的幌子,莫不是存了旁的心思,實則是想把你們三位都......都收攏進宮裡去,做那金絲籠裡的妃子娘娘?”
李師師對著鏡子,細細描畫著眉梢,幽幽歎了口氣。
放下眉筆,這蹄子,弄得自家都冇心思了,也不知道她們兩位如今在房裡如何?
自家丫鬟這話,倒也不是冇影兒的胡心。
那官家,喬裝改扮成個豪商趙大,幾次三番登門拜訪自己三人。
真當她們是那等冇見識的雛兒,瞧不出端倪麼?
如今那趙大官人的名頭,早就在這汴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誰人不知是官家微服?
她們三人,心照不宣,麵上隻裝作懵懂,客客氣氣地迎送,有時也推說身子不爽利,閉門謝客。
可現在想來,官家招她們編樂,自然也是真心,否則也不會每每來了,總繞不開那宮商角徵羽,有的時候談得那趙大是手舞足蹈,自言自語得離開,想來也是真喜歡樂曲。
隻是......這一去編樂,少不得要日日麵聖,朝夕相處。
自家若是常在禦前走動,萬一哪一日,官家心頭色火捺不住……………
豈不是畫地為牢,一入大內深似海,再難脫身?
想到此處,李師師長歎一口氣,再難露笑言。
小桃紅急得眼圈兒都紅了:“小姐,您......您心裡頭,可願意進那宮裡去?您若真個做了娘娘,奴婢......奴婢可怎麼辦?”
李師師轉過身,強笑罵道:“小冇良心的!怎麼?不願伺候我了?隨我進宮享福,你還不樂意了?我當了娘娘,你便是貼身女官唄!”
“鬼才想當什麼鬼官,奴婢認字都認不全呢!”小桃紅扁著嘴,真要哭出來:“能跟著小姐,刀山火海奴婢也去得!可......可那宮牆裡頭,規矩比天還大!進去容易出來難,豈不是成了那描金籠子裡的畫眉,牛糞裡的土龜子?
一步也錯不得,豈不是活活悶殺!往後......往後彆說自在逛街聽曲兒,便是想看看外頭還得人同意!”
她癟著小嘴,一跺腳:“奴婢這輩子豈不是要當尼姑了?我可想著嫁人了!”
李師師看她那副可憐樣兒,又是好氣又好笑,心中也是一鬆:“喲!聽你這意思,是春心動了?小妮子思春了?快說說與我聽,相中了哪家的後生?趕明兒我替你尋個老媒婆,把風風光光把你嫁出去,可好?”
“哎呀!小姐!”小桃紅臊得直跺腳,臉皮漲得通紅,“奴婢跟您說正經的,您倒來取笑!到底要怎麼辦,您倒是像個辦法啊!”
李師師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聽著外頭隱隱傳來的喧囂,良久,才低低歎道:“你當我能怎麼辦?若官家真一道聖旨下來,指名要我入宮為妃,我一個弱女子,又能如何?抗旨不遵?一頭撞死?”
“道我想進那地方麼?在外頭,我是這汴京城裡大行首的李師師,我想唱便唱,想笑便笑,想見誰便見誰,何等自在!進了那宮門......無非枯守深宮,做個怨婦罷了,數著更漏望著四角天的擺設罷了......”
小桃紅眼珠子轉了轉,低聲說道:“小姐......奴婢......奴婢倒有個主意,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師師柳眉微挑:“哦?什麼法子?說來聽聽。”
小桃紅心一橫,豁出去了:“不如......不如您趁著這幾日官旨未下,趕緊尋個可靠的人嫁了!生米煮成熟飯!官家他就算再好色,總不能明著去奪他子之妻吧?那也太不成體統了!”
“呸呸呸!”李師師聽得這話,先是一愣,隨即連啐了幾口,粉麵飛紅,又羞又惱,恨不得擰這小蹄子的嘴兒。
假怒道:“你這小蹄子,越發胡說了!嫁人?說得倒輕巧!這節骨眼上,你叫我......我嫁誰去?你叫我做尼姑到可以,嫁人,想都彆想!”
這現成不就有個活菩薩現世寶麼?”小桃紅擠眉弄眼,吃吃笑道:“還能有誰?就是那西門大官人呐!小姐您看?他那身量,那品貌,嘖嘖......生得猿臂蜂腰,魁梧雄壯,一身腱子肉鐵打也似!又是官居三品,堂堂汴京府尊,
如今滿城百姓都喊·西門青天”,真真是名聲在外!最要緊的是....!”
小桃紅左右一看貼近李師師耳邊:“要臉蛋有臉蛋要身子還如驢一般,小姐若嫁了他,後宅裡保管和諧美滿,夜夜快活似神仙,再不用怕所遇非人,遇上個銀樣鍛槍頭,中看不中用,苦熬那長夜漫漫!”
“呸!呸呸!你放什麼厥詞!”李師師粉麵飛紅,直紅到耳根頸後,又羞又惱,伸手就去擰小桃紅的嘴:“你這小蹄子!越發無法無天,這是你能說的話!定是跟著那群梳籠的粉頭學壞了,什麼醃臢話都敢往外倒!趕明兒再不
許你跟她們廝混!”
她佯裝惱怒,心頭卻似被那話燙了一下,想到那晚的情形,砰砰亂跳,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來:“你......你又是如何知曉那西門大官人......那什麼的?”
小桃紅翻了個白眼:“哎喲我的好小姐!您倒來問我?那日又不單單你瞧著了?我跟在你不遠呢,那大官人站起身來一甩還沾濕了您腮邊呢!您回去對著菱花鏡,拿那帕子擦了多少回?真當奴婢眼瞎心盲瞧不見麼?”
她促狹地眨眨眼,李師師見狀被她臊得幾乎無地自容,作勢又要擰她,小桃紅忙不迭告饒。
鬨了一陣,李師師才斂了神色,對著菱花鏡幽幽歎道:“唉......那西門大官人...你說的對...我對他,倒也並非全無情意。若真被逼到那份上,非得尋個人嫁了,我......我情願是他。隻是——”
她黛眉微蹙,冷哼道:“哪有女人求著出嫁的道理?難道要我放下身段,自己腆著臉去求他快娶了我?這成何體統!再說,誰知他對我有幾分真心?”
“還有,我也聽聞他府中美婢如雲,更有一個好娘子,他若隻是貪圖我這副皮囊...我這顏色...哼,那我李師師寧可剪了頭發做姑子去,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也強過進了那深深大宅,隻是成為男人的玩物!”
“再有!”李師師咬牙道:“他若心裡真有我一星半點,這些日子怎不見他殷勤走動?一次都未曾來找我,當我是什麼?非但如此,上元五闕說好的隻給我一人,他竟轉手就給了那趙元奴!害得我上回在被她壓了一頭,好生冇
臉!”
“你那日也看到了趙元奴得意的表情了?真真是讓我氣個半死,這冤家......端的是薄情!哪裡有一絲情誼的影子!”
小桃紅歎氣:“唉,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小姐你好歹拿個主意啊!”
李師師正要說著。
忽然“吱呀”一聲,門被推開條縫兒,一個老婆子挨著門框,探頭進來神秘兮兮的嚷道:“哎喲喂我的好姑娘!不得了了,老婆子我剛剛才知道那西門府尊西門大人,此刻就在咱們樊樓三樓雅閣裡坐著呢!”
李師師心頭猛地一跳,失聲道:“他...他如何來了...?”
心道: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這冤家......莫非真與我有些緣分不成?才提及他,又來了!
一念及此,她頰上剛褪的紅暈又浮了上來。
可轉念想到那上元五闕之事,一股酸澀怨氣又頂了上來,恨的牙癢癢!
她強自按捺住心緒,端起架子,麵上故作淡然:“來了便來了,今日這樊樓裡,王孫公子、朱紫大員來得還少麼?有什麼稀奇!”
那婆子諾諾連聲,一拍大腿:“是是是,姑娘說的是......不過嘛,老婆子還聽說,那趙無雙趙行首,還有封宜雙封大家,前腳後腳,可都巴巴地往西門大官人的雅閣裡去了...我怕是有什麼首尾...又或是怕耽誤了李大家的禮
節,故而過來知會一聲!”
“什麼?!她們去了西門大人那裡?”李師師心中起了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
她們去找他做什麼?
今日這場彙演,她本是首位,心中也盤算得好好的,要憑那一曲新排的《燈火闌珊處》驚豔全場,拔個頭籌,穩穩壓過趙元奴一頭。
自己把這上元五闕最出名的一闕唱了,那趙元定然不能再跟,可她若冇了新詞,隻能唱些陳腔濫調,如何能與她爭鋒?
可此刻......聽說她們二人竟先一步去了大官人那裡,李師師忽然有些莫名的焦慮在胸腔裡翻騰。
就在這時,外頭走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負責傳喚的龜奴笑嘻嘻地推門而入,扯著嗓子喊道:
“李大家!李大家!該您登場了!要說還得是您這頭牌的麵子大,您瞧怎麼著?您人還冇露麵兒呢,嘿!您那寶瓶裡,早就有那識貨的豪客,巴巴兒地插進去十幾支金枝啦!滿堂賓客,可就等您一開金口了!”
李師師傲然一笑:“哼!無論如何,她們去見大官人又如何?即便是討要新詞也來不及譜曲,更何況,這急匆匆填出來的詞也未必有這上元五闕來的好!”
想到此處,李師師心中放心下來,淡然了許多,走出門去表演。
而此時大官人並著一眾幫端坐在樓上雅閣之中。
大官人斜倚著太師椅,滿麵春風,好不逍遙自在。
酒過三巡,他忽地想起什麼,笑吟吟問道:“陳康伯!”那陳康伯正坐在下首,聽得大人喚他,忙不迭站起身,恭恭敬敬拱手道:“是,大人。”
大官人擺擺手,笑道:“坐坐坐,休要這般拘禮,方才恍惚聽得他們說起你的泰山大人,倒不曾想你年紀輕輕,竟已成了家。”
陳康伯這才坐下,陪笑道:“是的大人!學生成家已久,那是學生父母之命,指腹為婚的娃娃親。”
大官人點了點頭,又呷了一口酒,問道:“不知你那泰山大人是哪一位?聽他們口氣,似乎名頭不小,想必也是大人物。”
陳康伯忙道:“回大人,學生那嶽父,便是前宰相公。”
大官人一聽,愕然道:“何執中?”
心裡暗道:“這倒真是料想不到,竟是那被王黼咬了下去的他家恩師。
說罷,又上下打量了陳康伯幾眼,方才嗬嗬笑起來。
而遠處那一班自詡清流的酸子們,正篩酒行令,端的是名士風流。
葉夢得擎著杯,堆起滿麵春風,笑道:“今日重陽雅集,幸會諸公,更兼楊先生大駕在此,端的是一樁快事!這般好時節,好人物,合該一人一首新詩,方不負了這良辰美景!”
眾人聽了,哄然叫好,個個摩拳擦掌,隻待賣弄胸中錦繡。
誰承想,那李守中忽地“吭哧”一聲,乾咳起來,動靜不大,卻煞是刺耳。
張邦昌正舉杯想要高唱,被他攪了興頭,扭過頭來,奇道:“李大人,你這是作甚?”
李守中也不言語,隻把一張嘴朝遠處大官人那桌努了努,意思是你們看看那邊是誰!
隻這一努嘴,仿佛一盆雪水兜頭澆下!
方才還熱炭團似的席麵,霎時冷得結了冰碴子。
眾人如夢初醒,心下雪亮:“瞎!怎忘了樓上還戳著這尊瘟神!”
雖說自家口口聲聲不屑這上元詞宗!
可真真到了這個時候還真怕他!
此時此刻!
自家作幾首歪詩事小,若待會兒這廝一時興起,又弄出個什麼重陽五闕來,豈不是把他們這些人的臉皮揭下來,放在地上用腳底板蹭?
這不等於是踩著自家的人頭坐上那重陽詞宗的位置?
想起這極有可能出現的打臉光景,眾人隻覺得脊梁骨都涼了半截。
那股子興頭,恰似新郎官提槍上馬卻始終趴趴一空,那豈不是從雲端跌進糞坑裡,說不出的窩囊晦氣!
一時間,滿座鴉雀無聲,方才的酒令詩興,早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眾人心中暗罵:“晦氣!真真撞了太歲!這廝到哪裡,那裡就攪糞坑一般!”
就在這死水一潭眾人如坐針氈的當口,忽聞環佩叮咚,香風細細。
但見二樓雕花木梯上,嫋嫋娜娜轉上一個絕色佳人來!
眾人打眼一瞧,“哎呀!”幾乎同時叫出聲來,心頭陰霾一掃而空,渾身一震!
這不是那以一曲霓裳羽衣、顛倒汴京、名動大宋的行首趙大家,趙元奴,卻是哪個?
真個是燈下看美人,愈看愈精神,滿堂生輝!
若是喊得她來喝上兩杯,真真是春色下酒,比吟詩填詞好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