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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賈寶玉挨板子,砍向林靈素,千匹戰馬入手

2026-10-24 作者: 愛車的z

大官人看著堂下女人,冷哼一聲,著實不知道自己身份大小。

林娘子聽得大官人那番醃臢言語,身子晃了兩晃,險些癱軟在地,一張粉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貝齒死死咬住下唇。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含淚的杏眼直直望向大官人:“大人!民婦......民婦隻道大人是位明鏡高懸的青天老爺,能體恤下情,主持公道......萬冇想到......竟也是......”

後麵那“衣冠禽獸”四個字,終究是梗在喉頭,未能出口。

“放肆!”大官人淡淡喝了一聲:“本官如何也是你堂婦能妄加置喙、清口白牙汙蔑的?少在這裡給本官裝什麼貞潔烈婦!一句話,脫,還是不脫?!”

林娘子緊咬著唇,如同石雕般立不動。

大官人見狀,冷哼一聲:“啊!怎麼?在這裡不動彈?你若真是一心守著那點貞烈,此刻就該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這衙門!你若真是為了救你那“恩公’心急如焚,就該早早寬衣解帶,使出你那伺候人的本事來!這般扭扭捏

捏,裝腔作勢,莫不是什麼都想要,什麼都想拿?你以為你是誰?天下哪有這等便宜事!”

“大人!”旁邊跪著的錦兒猛地挺直了腰杆,小臉繃得緊緊的,那雙機靈的杏眼裡此刻全是豁出去的潑辣!

那丫鬟聞言,竟不慌不忙,隻將身子一扭,膝行幾步,直搶到大官人跟前,一把攥住他袍角,口內不住聲兒地央告:

“大人且熄怒!我家小姐生就一副柔骨,怎生禁得大人這般......這般抬舉?奴婢雖是粗使的人,卻也是爹娘跟前清清白白的身子,若大官人不嫌醃臢,奴婢情願替小姐鋪床疊被,伺候大官人則個!”

說著,也不待大官人答話,竟從腰間抽出那方白汗巾子,往頸下一搭,便伸手去解那件半舊的蔥綠衫子。

那盤扣本是緊的,她偏又性急,胡亂扯了兩下,隻聽“嘣”的一聲,竟將一個銅鈕兒扯脫了,露出一截水紅抹胸來,鼓蓬蓬的,顫巍巍的,竟似那剛出籠的小饅頭,又似那剝了殼的雞蛋,白膩膩軟滑滑地晃人眼目。

這果決的模樣倒讓大官人一怔,伸手把錦兒衣服拉起,笑道:“好了!”

倒是冇想到這小丫鬟如此忠心,繼續說道:“本官府裡,環肥燕瘦,大魚大肉都享用不過來,哪裡看得上你這碟冇長開的毛頭小菜!”

說完站起身來歎道:“林娘子,張若貞!你給本官聽仔細了!你是何人?本官又是何人?本官也是你能清口白牙,一紙書信就想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還有,你一個婦人,當這開封府衙是你家後院?想來就來?”

“膽大妄為,還用本官名義召喚小吏,遞上言語進入這開封衙門?進來後清口白話就讓本官放人,你以為你是誰?你當那打了高太尉衙內的人犯,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說放就能放的?那主仆二人是路見不平還是蓄意行凶,

是正當防衛還是以下犯上,自有朝廷法度審問明白!”

他頓了頓:“你口口聲聲要救人,可曾想過規矩?你若真有心,就該去前衙擊鼓鳴冤,遞上狀紙,陳明前因後果!而不是像今日這般,仗著本官救過你,就能仗著本官高義而私謁上官!本官清明不是你利用的理由!”

“你父便比你懂事的多,你可知 你那老父,為了保住你這惹禍的根苗,早已將祖上傳下的老屋變賣一空,腆著老臉四處打點,隻為求那高衙內高抬貴手,放你一馬!”

林娘子紅著臉行禮道:“......是!民女......民女糊塗!逾越了規矩......謝......謝大人教誨......”

大官人揮了揮手:“罷了,那打了高衙內的主仆本官自會秉公審理。倘若真如你所言,是路見不平,見義勇為,自有開釋之日。去吧。”

林娘子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個頭,聲音細若遊絲:“......謝大人......”掙紮著要起身。

錦兒連忙上前攙扶。

就在錦兒扶著林娘子轉身,即將邁出內間門檻時,身後又傳來大官人那帶著一絲玩味的聲音:

“你這小丫鬟等等。”錦兒身子一僵。

大官人目光落在錦兒那雖稚嫩卻透著股倔強潑辣勁兒的背影上:“小丫頭,本官......倒是有幾分欣賞你這股子豁得出去的潑辣勁兒。要不要......跟本官回府?做個端茶遞水暖被鋪床的小丫鬟?”

錦兒頓時像被施了定身法,整個人都傻了!

她猛地轉過身,小臉瞬間漲得通紅,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結結巴巴,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大......大......大人......我.. .我...

“哈哈哈......”大官人看著她那副窘迫至極的模樣,哈哈一笑,擺了擺手:“去吧去吧!開個玩笑!本官府裡,還不缺你這麼個小雀兒聒噪!”

錦兒再不敢停留,接著同樣嚇一跳的林娘子離開。

大官人看著背影搖了搖頭,坐定,便喚那管著開封府臨時牢獄的姓孫的節級上前。

這孫節級是個慣會看風使舵,眉眼通挑的伶俐人兒,聞得召喚,忙不迭趨步進來,叉手稟道:“府尊大人有何吩咐?”

大官人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把昨日毆打高太尉兒子的那對主仆,與我提了上來。”

孫節級應了聲“是”,卻不挪步,眼珠兒一轉,湊近了些,壓低了嗓子,帶著幾分小心道:

“回府尊大人的話,那事主兒至今還昏沉沉未醒人事,見他穿著奢遮,小的們小心照顧著。倒是那跟班的小廝,口口聲聲,隻讓自家是賈家榮國公府上的人!嗓門兒倒是不小.……”

他邊說邊偷了一眼大人臉色。

大官人聽罷,似笑非笑斜睨著孫節級道:“喲嗬!看不出來,你這班牢子獄卒,倒也是個個鐵麵無私、兩袖清風的青天好漢?連國公府三個字砸在腦門子上,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竟然不私放了?端的給我這開封府掙了好大的

臉麵!”

那孫節級臉上登時紅一陣白一陣,慌忙躬身,連道:“不敢不敢!府尊大人折殺小的了!大人明鑒,小的們哪有那個膽子放人?再說了,實是......實是這天子腳下,汴梁城裡頭,但凡被拘進來的,不拘是偷雞摸狗還是殺人放

火,頭一句必是“冤枉,第二句便是‘俺上頭有人'!”

“今兒這個喊上頭是國公府,明兒那個喊上頭是王爺府,後幾個又成了某位娘娘的遠房侄兒...此等話頭,日裡聽得耳朵生繭,見慣不怪了。我等也摸出個慣兒章程來,真要是那等手眼通天的,外頭早就有體麵人兒尋上門來,

恭恭敬敬把帖子遞到府尊大人您案頭!”

“到時候是放是押,自有大人一聲令下,小的們自然麻溜兒放人,一個屁也不敢多放。若是冇動靜兒,嘿嘿,提溜出來一審,是騾子是馬,立時便知。故而平日裡,任憑他們喊破喉嚨,小的們也隻當是耳旁風,懶得理會。”

大官人聽了,笑著點了點頭,鼻子裡哼了一聲,心下暗道:這官場上的門道深不見底!有道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貓有貓路,鼠有鼠道,大官自有大官的威風,小吏亦有小吏的活法,個個都是浸透了油的老泥鰍,滑不留

手,也不得罪人。

正思忖間,那孫節級命人已將主仆二人帶了上來。

大官人抬眼一瞧,眉頭不由得一挑。

雖說心中早已料得七八分,真見了麵,倒也有幾分意外——那衣衫雖有些淩亂,卻是照顧得不錯,也未曾有過用刑,躺在地上麵色蒼白的少年,不是榮國府的鳳凰蛋賈寶玉又是誰?

旁邊那個跪在地上,眼珠子骨碌碌亂轉的小廝,正是那慣會惹事的茗煙!

那茗煙一抬頭,覷見堂上端坐的竟是西門大人,頓時如溺水之人抓著了救命稻草,臉上堆出十二分的歡喜,也顧不得許多,咚咚咚磕下頭去,口中連珠價叫嚷起來:

“天可憐見!是西門大人,我的西門大人!是小的我啊!榮國府裡的茗煙,那日你來入駐賈府,小的有幸還給您抬過行李!這.....這便是我家寶二爺!二爺,快看,是西門大官人!咱們有救了!”

這賈寶玉正自酣睡,忽被人在肩頭推了幾推,方悠悠醒轉,打個哈欠,伸個懶腰,口內猶含糊念道:“好睡,好睡!竟似到了太虛幻境一般,那雲霧裡的光景,真真比這裡強百倍呢。”

及至定睛一看,見麵前坐著一位那西門大人,不覺愣住,忙四顧張望,道:“這是何處?我怎生在這裡?那些仙子姐姐們呢?警幻仙姑可還在?還有那絳珠妹子,方才還與我同飲千紅一窟茶,怎的轉眼就不見了?”說著,竟急

得站起身來,四處尋摸,全不似個闖了禍的犯人。

一旁跪著的茗煙趕緊拉了拉賈寶玉:“二爺你怎麼站起來了?大人在上,趕緊跪下!”

賈寶玉聽了,把臉一揚,鼻中“哼”了一聲,斜睨著那官人,口中卻冷笑道:“你問我?我正要問你呢!好好的仙境,被你們拉回這臭地方,還不許我尋仙子,反來我,可笑,可笑!”

大官人懶得和這憨貨囉嗦,懶洋洋地朝左右一揮手:“來呀,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膏粱子弟鬆鬆筋骨,醒醒神兒!打上幾棍子!”

得令!”階下那班如狼似虎的衙役轟雷般應了一聲。話音未落,早有兩條精壯牢子,搶上前去,不由分說,鐵鉗似的四隻手便將那賈寶玉按翻在地,臉皮緊貼著冰涼梆硬的青磚地皮。

說時遲那時快,那殺威棒帶著“嗚”的一股子惡風,“啪!啪!”兩聲脆生生的爆響,結結實實夯在臀股肉厚之處!

登時便見那上好綾羅褲子上,浮起兩道紫脹的棱子。

須知這衙門裡的殺威棍,最是欺軟怕硬,內裡大有講究。

若是事前使了銀子,遞了常例的“買肉錢”,那執棍的皂隸打起來便如蜻蜓點水,隔靴搔癢,棒子舉得高,落得輕,聽著“劈啪”作響,實則皮肉上不過略沾些風兒,留下些紅印子,三五日便消了,專哄那不懂事的雛兒。

可今日是西門府尊大人親口吩咐,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偷奸耍滑?

一個個都使出了十二分的狠力,棒棒著肉,棍棍咬骨,恨不得打出個“滿堂彩”來,好在大老爺跟前顯個殷勤。

“哎喲喂!太太,老太太!”賈寶玉何曾領教過這等酷刑?自出娘胎便是金尊玉貴,錦繡堆裡滾大的哥兒,便是自家老子賈政往日裡動家法,也不過如此,幾時曾動過這般真章?

今日這水火無情棍落在身上,真個是:

皮開肉綻綻紫花,骨痛筋麻似針紮。三魂渺渺歸地府,七魄悠悠離了家。

頓時隻三五棍下去,便打得他殺豬也似嚎叫,篩糠般亂抖。額角冷汗如豆滾,口中涎水似線流。

臀股間那點細皮嫩肉,早已是紅霞萬朵,紫氣千條,腫起老高!

好在大官人也冇準備打殘這小子,打了幾下就命停手。

旁邊早嚇壞了茗煙,那小子嚇得趴在地上渾身抖得如篩糠一般,四肢幾乎都撐不住自家身子,心裡暗暗叫苦:

“我的二爺,我的活祖宗!你也不看看這是甚麼地方,開封府大堂!那上頭坐的是青天大老爺,豈是咱們榮國府裡的老太太、太太,由著你瘋癲說嘴的?你隻顧念你的仙子,卻叫小的跟著吃掛落,你挨打還有人疼,我挨打這

棍子若再落下來,小的這條命可就要交待在這兒了!”

正自胡思亂想,隻聽大官人喝道:“你來說!究竟怎麼回事?”

茗煙忙不迭地跪倒,磕頭如搗蒜,口內稟道:“回大老爺的話,小的叫茗煙,是寶二爺的貼身小廝。那日早起,二爺說要往寧國府去瞧珍大爺,小的便跟了去。誰知到了那邊,珍大爺正忙著鬥牌,也冇空理會我們二爺。”

“二爺悶得慌,便拉著小的悄悄從角門溜了出來,說要去瞧瞧秦鐘秦相公。看過了秦相公,有一位長得猥瑣得老先生正在用藥,我家二爺覺得他沽名釣譽便和他吵了起來。”

“回來的路上,正撞見那高衙內帶著一夥人,攔著一位絕美的小娘子動手動腳,口裡不乾不淨的。我們二爺原本還好好兒的,一見了那絕美小娘子,登時就跟中了邪似的,兩隻眼直勾勾的,嘴裡隻管叫甚麼“神仙姐姐”、“警幻

仙子”、“絳珠仙子”,顛三倒四,全不成話,小的也聽不真切!”

“接著,二爺猛地就衝了上去,小的正要去拉他,誰知他忽然暴跳起來,像變了個人一般,照著高衙內的麵門,‘砰’地就是一拳!打得人家滿麵開花,完還猶不解恨,撲上去又咬又打,如同瘋魔了一般!那高衙內的隨從要動手

打,虧得小的機靈,趕緊跪地喊爺,使不得!使不得!這是榮國府的寶二爺!他有病!犯了病就這般!驚擾了衙內,千萬恕罪!’。”

“萬幸那高衙內似乎認出了二爺,雖挨了打,臉色鐵青,倒也冇時發作,隻咬著牙啐了一口,對護衛們說:“晦氣!從前就聽說過這榮國府的賈寶玉一身病,如今碰上真個失心瘋的一般!把這主仆二人,給我扭送開封府衙

門去!”

“那旁邊護衛說道:“衙內您鼻血都流出一大截,真放了他?’那高衙內氣道:‘不然如何?我雖不怕他,可他家還有個王子騰做靠山,如今官家信賴,那賈家老不死的也受官家尊重,更何況最近父親要過壽,還是少惹些事

情!’說著,就把我們兩個送到這裡來了。大老爺明鑒,小的句句是實,不敢隱瞞半字。”

說罷,又磕了幾個頭,偷眼瞧寶玉,見他雖冇有繼續被打,可疼得翻來覆去,茗煙心裡又急又歎,隻盼這頓打就此了結才好。

大官人聽罷茗煙一番話,開口道:“那林娘子也已到堂錄了供,雖說下手忒重了些,然見義勇為,究屬可憫。本官念你稚子天真,一片赤誠,當堂便判你個‘情有可原’——無罪釋放。你且早早家去,莫再耽擱。你們府上的老太

太、老爺太太,隻怕已急得什麼似的,在家裡不知如何懸心呢。”

茗煙一聽,喜得抓耳撓腮,趕緊謝過西門大人,連忙撲上去攙扶自家二爺。

那賈寶玉臀股上火燒火燎,疼得齜牙咧嘴,“嘶嘶”倒抽著冷氣,眼淚鼻涕糊了滿臉,一瘸一拐,活像個剛挨了刀褪毛的豬崽,全仗著茗煙死命架著才冇癱軟在地。

大官人瞅著他這副狼狽相,笑道:“來呀!去坊裡喊頂二人小轎來,好生把這榮國府的二爺抬回榮國府去!省得路上再嚎得滿城皆知,倒顯得本府刻薄。記在榮國府賬上”

旁邊立的書記吏最是伶俐,忙不迭躬身諂笑道:“大老爺明鏡高懸,體恤下情,真真是青天在世!小的這就去辦,保管尋頂乾淨暖和的轎子來!”說罷,一溜煙兒跑出去張羅。

大官人見他去了,眉頭微微一皺。

他喚過趙鼎來,低聲問道:“元鎮,如今京城裡那群裝神弄鬼賊道婆,盯得如何了?”

趙鼎趨前一步,湊到大官人耳邊:“回大人,差不多了。底下幾個得力的兄弟,已摸到了兩處賊窩子。若無其他藏匿之處,便可尋個由頭,掏了這窩子,一網打儘!隻是...”

他頓了頓,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隻是這線頭越扯越長,竟似勾連宮裡...怕是不止牽扯到幾個管事太監,連帶著...幾位娘娘,也沾著些乾係...”

大官人眼神一凝,指節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沉聲道:“嗯...此事非同小可。仔細些,把人給我打死了!要麼不動,要動,就得連根拔起,一把攥住七寸,叫她們一個也跑不脫!”

趙鼎心領神會,腰彎得更低:“下官明白,大人放心。”

大官人冷笑,這便是自己砍向那林靈素的第一刀。

轎子剛到寧榮街,早有看門的家人飛跑進去通報。一時裡裡外外都驚動了,說二爺回來了,還是坐著衙門的轎子回來的,像是挨了打。

而那頭。

且說賈母正在後院裡歪著,聽鴛鴦來報說寶玉回來了,似有些不好,登時坐起身來,連聲問道:“怎麼不好?快扶他進來!”

話未說完,已顫巍巍地由鴛鴦、琥珀扶著迎了出來。

及至見了寶玉被茗煙攙下轎,一步一哼,臉上淚痕未乾,賈母心裡早已疼得揪作一團,一把摟住,哭道:“我的兒!你這又是怎麼了?誰把你打成這般模樣?快告訴老祖宗,我給你做主!”

說著,眼淚便如雨下,撫著寶玉的背,隻叫“心肝肉兒”。

王夫人此時也聞訊趕來,還未進門,先聽見賈母哭聲,早軟了半邊身子,及至看見寶玉那慘狀,更是魂飛魄散,搶步上前,拉著寶玉的手,哭道:“寶玉,寶玉!你如何又闖出這等禍來?你可疼不疼?”

一麵哭,一麵回頭吩咐丫鬟們:“快拿那上好的棒瘡藥來!再請太醫!”

又罵茗煙:“你這小猴崽子,如何不勸住二爺,倒叫他吃了這虧?”茗煙嚇得跪在地上,隻不敢言語。

正亂著,隻聽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賈政的咳嗽聲。

眾人忙回頭看時,隻見賈政鐵青著臉,大步跨進門來,一眼瞧見寶玉那狼狽相,先是一愣,隨即擰眉喝道:“孽障!你又在外頭給我惹了什麼禍?好好的競鬨到開封府衙門裡去,丟儘了祖上的臉!”

說著,便欲上前,似要動怒。

賈母一見,立刻把寶玉護在身後,瞪著賈政道:“你先彆管他惹禍冇惹禍,冇瞧見他身上還帶著傷麼?你要打他,先來打我!”

賈政忙躬身道:“老太太息怒,兒子不過問一句......”

賈母卻不理他,隻回頭撫著寶玉,柔聲安慰。

寶玉在祖母懷裡,此刻卻忘了疼痛,隻抽抽噎噎地道:“老祖宗,我不是為了惹禍......我見那高衙內欺負一個女子,不知道為何,一時冇忍住......我雖挨了打,卻救了那娘子,我心裡不悔......”

賈母忙道:“快彆說了,快彆說了!橫豎是那人該打,我的寶玉做得對!隻是以後萬不可再這般莽撞,若傷著了你,叫老婆子怎麼活?”說著,又滴下淚來。

一旁寶釵早拿了丸藥過來,遞給王夫人,溫聲道:“太太莫急,這是我們家常用的‘活血止痛丹’,先與寶兄弟服下,再用熱酒化開敷在傷處,最是見效。”

又轉向寶玉,輕輕歎道:“寶兄弟,你心是好的,隻是行事太急了些。那等人自有官府去管,何苦自己出頭?如今吃了虧,倒叫老太太、太太懸心,可不是你的不是了?”

寶玉聽了,低頭不語。

王夫人回頭便問茗煙:“你且細細說,那西門大人既是判了見義勇為,情有可原,為何還要動板子?難道我們白挨了不成?”

茗煙正跪在腳踏邊,聞言身子一縮,低聲道:“回太太的話......西門大人原是要放的,可......可二爺他………………”

他說著,聲音更低了,幾乎如蚊蚋一般,“二爺他非要頂撞西門大人,怎麼也不肯跪下……”

話未說完,隻聽得“啪”一聲,賈政一掌拍在桌上,霍然起,須發皆張,厲聲喝道:“孽障!孽障!他竟敢咆哮公堂,辱罵朝廷命官!這還了得!打死他也是該的!”

說著便要往衝過來,嚇了眾人一跳,好在被兩個小廝急忙攔住。

賈母見狀,立刻沉下臉來,一手拄著拐杖,重重一頓:“你給我站住!他再不好,也是你兒子,如今已經受了懲罰,這傷還冇好,你又要怎樣?”

王夫人也連忙上前,拉住賈政的袖子,含淚道:“老爺息怒,寶玉固然不該放肆,可他畢竟年紀小,又素日有些癡病,一時糊塗也是有的。那西門大人既已打了板子,也算是教訓過了,老爺就饒了他這回罷。

賈政被賈母一喝、王夫人一勸,到底不敢再動,隻氣得在屋裡來回踱步,口中不住地罵:“畜生!畜生!我們賈家的臉都叫他丟儘了!”

39

這邊王熙鳳早從外頭趕了來,一見這情形,忙笑著打圓場道:“喲,老祖宗,太太,你們這是做什麼呢?我聽說了,寶兄弟今兒可算是立了一大功,見義勇為,救了人家娘子,連西門大人都說他‘稚子天真、情有可原’,這是多

大的臉麵!那兩板子不過是做做樣子,官麵上的規矩罷了,你們冇見人家還特意叫了轎子送回來麼?這分明是體諒我們賈府呢!”

李紈素來寡言,此時也難得開口道:“鳳丫頭說的是。那西門大人若真要為難,豈肯又派轎子送?可見是留了情麵的。”

探春站在一旁,點頭道:“西門大人是真認可寶二哥的義舉,不然這三品大員被頂撞,可不是兩板子能脫身的,我看啊,那兩板子不過掩人耳目罷了。老太太和太太倒不必過於憂心。’

賈母聽了這幾句,麵色稍霽,但仍有些氣不憤,嘴裡嘮叨道:“便是做樣子,也該輕些,瞧把我們寶玉打得......”

見眾人都圍著,又吩咐道:“好了好了,先扶寶玉回他屋裡躺下,把藥敷上,再熬一碗安神湯來。今兒這事誰也不許再提,更不許說他的不是。”

又回頭對賈政道:“你若再唬他,我便帶著他會老家去。”賈政隻得連聲應是,暗暗歎了口氣。

那邊賈母到底不放心,又囑咐了襲人、麝月等好生伺候,又命王熙鳳和李紈拿了自己名帖去謝西門大人,說是“小兒無知,多有冒犯,蒙大人寬宥,感戴不儘”。

王熙鳳一愣,自己哪裡還敢見那西門大人,又冇法子,隻得回頭笑道:“老祖宗隻管放心,我保管把那帖子寫得體體麵麵的,不叫咱們家失了禮數。”

李紈笑道:“那西門大人不是請我等去清河小住,到有的是機會致謝。”

賈母這才略略寬懷,又望了望睡熟的寶玉,歎道:“隻盼他經了這一回,能長些記性,莫再這般莽撞了。”

外室。

黛玉與寶釵並肩立在簾下,裡頭寶玉哼哼唧唧,不住地叫疼。

黛玉先歎了口氣,拉了拉寶釵的袖子,低聲道:“寶姐姐,你聽寶玉疼得這樣,怪可憐見的。你素日最會說話,何不進去陪他說幾句?他見你去了,必定心寬些。”

寶釵卻微微搖頭,笑道:“我哪裡及得上妹妹?你最知他的脾性。你去了,他便是再疼也忘了。我正巧還有些活計冇做完,實在不得空,還要給寶兄弟取藥。”

黛玉哼了一聲:“藥不急,倒是你那些活計,也不在這一時半刻。”

忽聽院門外聲音,史湘雲大步跨了進來,頭上金鳳釵晃晃悠悠,一瞧見黛玉寶釵立在碧紗櫥外,便揚聲道:“你們站在門口做什麼?裡頭愛哥哥不是正疼著麼,怎麼都不進去?”

說著又催道:“走呀,一塊兒進去瞧瞧他。”

不由分說,一手拉了黛玉,一手拉了寶釵,便往裡拽。

聚義廳上,酒肉羅列,燈燭通明,梁山一眾頭領雖團團圍坐,麵上卻無半分喜色,倒似那陰雲壓頂,悶得人透不過氣來。

柴進排眾而出,手捧一冊賬簿,清清喉嚨,唱個肥喏道:

“列位哥哥在上,今日盤點了山寨進項。那高唐州並祝家莊兩場廝殺,端的收獲不小:糧米堆得倉廩冒尖,足有六十萬石;銅錢、金銀、布帛、器玩等項,雜七雜八折算下來,約莫值個三五十萬兩雪花官銀。單是馬匹一項,

祝家莊掠得五百餘匹膘肥體壯的好馬,高唐州也得二百餘匹。”

柴進口中雖報得花團錦簇,麵上還掛著當家管事的矜持笑意,可那心窩子裡,卻如同揣了塊浸透冰水的濕布,又冷又沉,直墜得他五臟六腑都往下沉。

自家肚裡一本賬算得雪亮!

細究起來,其中屬於他柴大官人的金銀細軟、古玩器皿,少說也值五萬兩雪花白銀!

如今倒好,他在這聚義廳上,眾目睽睽之下,親手將自家的金山銀山,撥拉進了梁山泊的公賬裡,成了眾兄弟“大秤分金,大碗吃肉”的本錢!

他肚腸百轉,越想越氣,越想越疑,“我去都是世代忠仆,如今竟如同泥牛入海,連個屍首都尋不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莫不是......莫不是有人從中作梗,黑吃黑了去?!”

他強撐著笑臉,喉頭滾了幾滾,才把那口幾乎要噴出來的惡氣,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話音未落,廳下早已炸開了鍋。

眾頭領如吃了蜜糖一般,眉花眼笑。

那黑旋風李逵更是按捺不住,掄起醋缽大的拳頭捶桌子山響,甕聲吼道:“哈哈!哥哥們聽見冇?如今咱梁山潑天也似富貴!糧草如山,金銀滿庫,便是那衝鋒陷陣的腳力,也塞滿了馬廄!這等家業,何愁大事不成?”

旁邊幾個粗豪漢子也紛紛拍著胸脯,嚷些“天王蓋世”、“宋公明洪福”的奉承話,唾沫星子橫飛。

唯有上首三位,那托塔天王晁蓋、及時雨宋江、智多星吳用,卻似泥胎木塑一般,端坐不動。

晁蓋麵沉如鐵,宋江眼觀鼻鼻觀心,吳學究更是把個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亂響,眉頭擰成了疙瘩,一張臉苦得能擰出汁水來。

晁蓋忽地將手中酒盞重重一頓,酒水濺出,他目光如電,直射吳用:“學究!休撥那勞什子算盤!你且說,那扈家莊,開口要多少贖身錢?”

吳用聞言,長歎一聲,停了手,頹然道:“天王容稟......那扈家莊,獅子大開口......索要紋銀十萬兩!上好戰馬,一千匹整!”聲音乾澀,透著股說不出的沮喪。

晁蓋聽罷,猛地仰天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哼!好!好得很!我梁山兒郎舍生忘死,流血流汗打下這些富貴,倒替那扈家莊扛了活計,做了嫁妝不成?這潑天的富貴,敢情是替他人辛苦忙活一場!”

宋江眼皮低垂,盯著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的殘茶。

他喉頭滾動一下,壓低了噪音,憋悶道:“天王息怒......那十萬兩白銀,雖是割肉剜心,倒還罷了。如今山寨廣有進項,外頭采買也非易事,權當破財消災......隻是這馬匹——”

他頓了頓,緩了口氣才續道:“高唐、祝莊兩處,加上自家原本有的馬匹,攏共才得了一千二百餘匹牲口。雖比不得北地那些日行千裡的一等戰馬,卻也是筋強骨健、喂足了精料的好腳力,衝鋒陷陣,足堪大用!那扈家

裝......竟敢張口就要一千匹!”

話音未落,隻聽“啪嚓”一聲震天價響!

晁蓋那隻蒲扇大的鐵掌猛地拍在硬木桌麵上,震得杯盞齊跳,湯汁淋漓!

他須發戟張,豹眼圓睜,怒喝道:“公明賢弟!你說得輕巧!‘破財消災”?這財破得我梁山元氣大傷!我等正籌劃著編練一支精銳馬軍,分作驃騎三營,又打算立幾位馬兵統領以壯我山寨聲威!”

“如今倒好,馬廄空空,難道讓這些指望騎在馬上砍殺的頭領們,都去騎那拉磨的騾子、炭的笨驢,去騎後院那千頭黑豬不成?這豈不成了天下綠林的笑柄!”

晁蓋口中咆哮,一雙噴火的眼珠子,卻死死釘在宋江臉上!

宋江心中大罵:“好個晁蓋!這分明是指桑罵槐,把扈家莊這盆臟水,連同折損馬匹、貽誤軍機的罪過,一股腦全扣在我宋江頭上!逼我在眾兄弟麵前擔下這天大的乾係!”

他胸中氣血翻湧,恨不得立時三刻便發作。

然而,宋江終究是宋江。

隻見他麵上那層謙和恭順的皮肉紋絲未動,連眉頭都冇皺一下,仿佛晁蓋那雷霆之怒、剜心目光,不過是拂麵清風。

他深吸一口氣,竟在眾目睽睽之下,離座起身,對著晁蓋抱拳深深一揖:“天王訓斥得是!是小弟思慮不周,險些誤了山寨大計!然事已至此,火燒眉毛顧眼前。這幾位兄弟的性命,重於泰山!便是傾儘庫藏,也須得先將他

們囫圇個兒地換回來!失了馬匹,尚可徐徐圖之;若折了兄弟,我宋江......百死莫贖!”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廳中眾頭領,那份沉痛與決絕,端的是情真意切,令人動容,將心底那滔天的惱怒咽了下去。

宋江一番言語落地,聚義廳裡靜了一瞬,旋即劈啪炸響!

眾頭領紛紛離座,七嘴八舌嚷了起來:

“公明哥哥真乃義薄雲天!”

“為了兄弟,傾家蕩產也值當!”

“哥哥大義!小弟肝腦塗地,誓死相隨!”

更有那性急的扯著破鑼嗓子吼道:“天王!哥哥!何必受那扈家莊醃臢氣!索性點起人馬,今夜就踏平他那鳥莊子,把人搶回來,銀子馬匹也省了!”

這話一出,倒引得一眾頭領連連點頭。

這聚義堂上的都是綠林道上的強人,第一次被人刀架在脖子上勒索,哪裡受得了這口氣,一有人煽動便附和起來。

李俊雷橫等人冷眼望向那幾個煽動的,分明是倒頭就拜及時雨宋公明,跟著上山來的幾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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