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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大官人舉殺刀,賈寶玉失蹤

2026-10-24 作者: 愛車的z

賈府內。

襲人心裡頭七上八下,隻在屋裡地上來來回回地打磨旋兒。

兩隻眼不時地瞟著那院門洞子,盼著那混世魔王寶二爺彆出事。

誰知寶二爺冇影兒,倒忽喇巴兒闖進兩個婆子來,手裡端著幾盤水靈靈的海棠花。

襲人見了問:“這花兒是打哪裡得的?”

婆子堆著笑回道:“好姑娘,是廊下芸爺孝敬寶二爺的,說是新從園子裡掐來的鮮亮貨。”

襲人聽了,便叫她們把花擺在當眼處,又讓婆子們到耳房裡坐下吃茶。

自家轉身進了裡間,揭開那描金嵌螺鈿的妝奩匣子。隻見裡頭散散落落躺著幾塊碎銀子,成色不一,大的不過豆粒,小的更似屑。

襲人不由得歎了口氣,心道:雖頂著老太太屋裡大丫頭的名頭,體麵是有了,可本該是寶玉迎來送往,打點賞錢的勾當,哪一樣不要自己掏腰包?

女人家的花銷,原就比樹葉還稠,胭脂水粉是臉麵,頭麵首飾是門楣,四季衣裳是排場......哪一樣省得?

她低頭瞧瞧自己身上半舊的翠綠衫子,摸摸發間那根素銀簪子,又是歎氣,自己這身行頭,有多少年冇換新的了。”

眼前不由得晃過金釧兒、玉釧兒姐倆頭上那明晃晃的金絲攢珠簪子,手腕上沉甸甸的鐲子。

還有晴雯那蹄子,一身簇新的湖縐襖兒,水滑溜光,掐得出水來。

有些事情便是這樣,不怕自己冇有,獨獨怕彆人有!

真真是:不怕家無隔夜糧,單怕鄰舍肉飯香。

襲人心裡頭翻江倒海,麵上卻不露,隻拿戥子仔細秤出六錢雪花紋銀,尋塊紅紙封了。

又數出三百青錢,用繩兒串了。

走到外間,都遞與那兩個坐等的婆子,口中道:“這銀子拿去賞抬花的小廝們買酒喝,這錢二位媽媽打角酒,暖暖身子罷。”

兩個婆子慌忙立起身,臉上笑得菊花綻開,嘴裡“阿彌陀佛”、“姑娘慈悲”地念個不住,假意推讓幾回,見襲人執意要給,便千恩萬謝地袖了。

襲人又道:“後角門上,現成可有該班的小廝?”

一個婆子忙不迭應道:“有有有!天天四個猴崽子輪值,專候裡頭差遣。姑娘有甚差使,老婆子這就吩咐去。’

襲人笑道:“也冇什麼要緊事。今兒寶二爺要打發人往小侯爺府上,給史大姑娘送點子東西去。可巧媽媽們來了,順腳出去叫後門上小子雇輛乾淨車來。回頭車錢,隻管來這裡取,省得他們往前頭亂鑽亂碰。”

婆子連聲應著,腳不沾地去了。

襲人回轉房中,想拿碟子盛了東西好送去。

抬眼往那多寶福子上一瞧,隻見放碟子的槽兒空著。

回頭見秋紋、麝月幾個正圍坐做針線,便問道:“那個纏絲瑪瑙的碟子呢?怎地不見了?”

兩人被問得一愣,你瞅我,我瞅你,半晌想不起來。

還是秋拍手道:“哎喲!想起來了!前兒給寶姑娘送荔枝,使的就是它!還冇送回來呢。’

襲人蹙眉道:“家常送東西的家夥什兒多的是,偏巴巴地拿這物件去?”

秋紋撇嘴道:“我何嘗不是這麼說?偏生那寶玉說,非得這雪白透亮的瑪瑙碟子,襯著那紅荔枝才鮮亮好看。你再瞧,那福子最上頭那一對聯珠雙喜”的琺琅瓶兒,不也還在三姑娘屋裡擺著麼?”

正說著,隻聽外頭笑語聲近。

卻見李紈、寶釵、黛玉並幾位姑娘,花枝招展地走了過來。

寶釵身後跟著的鶯兒,手裡正托著那個纏絲白瑪瑙碟子,笑嘻嘻道:“襲人姐姐,還碟子來啦!”

襲人接過碟子,笑道:“正要用它。勞煩鶯兒姑娘跑一趟。”

又對本處專管跑腿的老宋媽媽道:“宋媽媽,你且去好生梳洗了,換身出門的體麵衣裳來。如今有差事給你,往史大姑娘處送東西去。”

宋嬤嬤忙道:“姑娘隻管吩咐,把東西並話兒一並交給老奴才,我收拾停當,一順腳兒就辦了。”

襲人聽了,便端過兩個精巧的掐絲琺琅小盒子。

先揭開一個蓋子,裡麵紅菱角、雞頭米兩樣水靈靈的新鮮果子。

再揭開另一個,是一碟子噴香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襲人指著道:“這都是咱們園子裡今年新結的鮮果,寶二爺特意讓送來給史大姑娘嘗個新鮮。再則,前兒姑娘說這瑪瑙碟子好,姑娘若不嫌棄,就留著玩罷。這絹子包裡頭,是上回姑娘叫我做的針線活計,姑娘彆嫌粗笨,將

就著使喚。見了史大姑娘,替我們磕頭請安,替二爺問好就是了。”

宋嬤嬤一迭聲應著,收拾了東西,自去換衣裳不提。

襲人又囑咐她:“從後門出去,有小子和車等著呢。”

黛玉怔了怔,旋即撫掌道:“雲丫頭那回求寶玉在老太太跟前多提她,好接她來住,我隻當他聽過了就忘,不想這兩次競都記在心裡,倒是叫我刮目相看。”

寶釵含笑截住話頭:“隻怕是他早忘了,虧得襲人姐姐替他記著。還有這些吃的新鮮玩意兒,他哪裡會想著送雲妹妹?倒是襲人姐姐心細,我前兒還正尋思怎麼通知她,這詩社裡若冇了她,可還有什麼趣兒?”

襲人低聲道:“姑娘們自在,雲姑娘卻比不得,家裡頭層層疊疊的規矩,半點做不得主。告訴她罷,她要來,又由不得她想來便來。不告訴她罷,她又牽腸掛肚的,冇的叫她心裡不受用。”

黛玉笑道:“這有何難?我等會回老太太,打發人去接她就是了。”

李紈亦笑道:“隻怕她聽了咱們起詩社,急得跟什麼似的,倒要連夜趕來了。”

探春忽地一愣:“二哥哥人呢?往常聽見咱們聲音,早如活猴兒一般跳將出來了,今日怎的這般安安靜靜,倒不像他了。”

襲人苦笑道:“快彆提了!他昨兒巴巴地跑去瞧了秦大爺的病,今兒一早起來,心裡頭又七上八下放不下,抬腳又溜去了!我好說歹說讓他回老爺一聲,他脖子一不敢;我說回太太、老太太,他隻說“去去就回,和昨日一

樣’,腳底抹油就溜了。我一個小丫頭,哪裡攔得住這脫了韁的野馬?隻好睜隻眼閉隻眼,由他去了。”

探春詫異道:“老爺不是吩咐了不許出門麼?門房上也肯放他?”

襲人歎道:“他去的是寧國府,從東角門繞過去,那邊總不會有人攔他。”

李紈笑道:“讀書的工夫冇有,偷著出去的膽子倒比誰都大。可帶了茗煙?”

襲人點了點頭,又蹙眉道:“隻是天都黑了,還不回來。若被太太老太太知道了,定是要怪罪我的。”

眾人忙寬慰道:“許是外頭絆住了腳,那冇王法的猴兒,哪裡記得時辰呢?且寬心,咱們替你聽著些就是了。”

卻說此時那梁山上眾好漢,偃旗息鼓又歇息了一日,肚裡憋著火氣。

第二日,宋江焦躁,定要親自做那打頭陣的先鋒。

前麵打起一麵血紅也似的帥字旗,人馬便如開了閘的洪水,直湧向祝家莊。

殺到獨龍岡前,隻見那前頭寨門早已被撞破,豁開個大口子。白日頭底下,莊內光景一覽無餘。

眾人看來,這祝家莊端的是好大排場,山路圍繞,屋舍連綿,牆高壁厚。

偏偏那莊門前,還戳著一對刺眼的白幡,上麵明晃晃兩行墨字,直紮人心窩子:“填平水泊擒晁蓋,踏破梁山捉宋江。”

宋江一眼掃見,隻覺一股無名業火“騰”地直衝頂門心,燒得他麵皮紫脹,後槽牙咬得咯咯響,恨聲道:“打不得這鳥祝家莊,俺宋江便永不回梁山泊做那縮頭烏龜!”

待得後軍陸續到了,宋江留下第二撥頭領佯攻前門,自家引著一彪心腹嘍囉,兜轉馬頭,繞到獨龍岡後麵,想尋個破綻。

抬眼細看,那祝家莊後門處更是森嚴壁壘,牆垛子密麻麻排著鐵蒺藜,守軍個個如泥塑金剛,紋絲不動。

饒是那杜興早說過兩麵夾攻的計策,宋江心頭也不禁咯噔一下,暗道:“這鐵桶般的陣勢,針插不進,水潑不入,如何下得手去?”肚裡暗罵一聲,如同吞了隻蒼蠅。

那祝家三兄弟並教師欒廷玉,正立在譙樓高處,著宋江人馬在下麵探頭探腦,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三人相視,嘴角得意。

祝龍拍著城垛,哈哈笑道:“多虧了教師爺,這山寨布置,端的如銅牆鐵壁!”

祝彪、祝虎也連聲稱是。

欒廷玉麵上卻淡淡,隻道:“分內之事,何足掛齒。”

祝彪眼尖,指著下麵道:“看那宋江,隻帶了些許人馬在後門逡巡,縮頭縮腦,活似個偷油的耗子。昨日他梁山賊寇殺我莊丁,破我大門,這口醃臢氣如何咽得下?不如趁他勢單力薄,衝下去捉了這廝,也顯顯我祝家莊的手

段!”

祝龍聞言,眼中凶光一閃,拍手道:“妙!正合我意!”

當下點起三百精壯莊客,自個兒披掛整齊,跨上高頭大馬,提了杆點鋼槍,呼哨一聲,領著人馬如一陣黑旋風般衝出後門,直撲宋江那小隊人馬,口中高叫:“姓宋的賊頭,留下狗命來!”

這邊馬麟看得真切,心道不好,慌忙拍馬舞起雙刀,如剪子股般迎上去,死死纏住祝龍。

兩下裡刀槍並舉,叮叮當當,火星四濺,殺作一團。

鄧飛唯恐宋江有失,緊攥著鐵鏈,寸步不離左右護著,兩隻牛眼瞪得溜圓,看著場中廝殺,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宋江在陣中看得分明,見馬麟那兩口刀漸漸被祝龍一杆槍逼得左支右絀,氣力不加,忙急吼吼叫道:“穆弘賢弟,速去助他!”

那“冇遮攔”穆弘應聲而出,挺槍便刺。

不料斜刺裡又撞出一將,正是祝虎,橫槍攔住。

穆弘與他鬥了十數合,竟也不得半點便宜,反被逼得步步後退。

宋江心下發慌,額角冷汗涔涔。

正冇抓撓處,隻聽得側翼殺聲震天,一彪軍馬斜刺裡撞將出來。

宋江定睛一看,喜得幾乎從馬鞍上跳起來——來者正是那霹靂火秦明!

他本就作為中路準備夾攻起來兩邊救火,聽得莊後殺聲鼎沸,急急趕來救應。

宋江扯開嗓子便嚎:“秦統製!來得正好!快去替下馬麟!”

秦明這人性子比炮仗還急三分,更兼祝家莊捉了他徒弟黃信,正憋著一肚子火無處發泄。

聞聽宋江呼喊,也不答話,隻把馬一拍,那馬如離弦之箭,手中狼牙棒掄圓了,帶著嗚嗚風聲,兜頭蓋臉便朝祝龍砸去,口中暴喝如雷:“撮鳥!吃俺一棒!”

祝龍哪敢硬接,撥馬閃開。

這邊祝彪見兄長吃緊,也紅了眼,挺著長槍,毒蛇吐信般直取秦明。

兩個猛人捉對廝殺,棒來槍往,直殺得塵土飛揚,二十餘合不分高下。

那歐鵬在陣中看得手癢,也拍馬舞刀上前助戰。

恰在此時,祝家莊後門吊橋“吱呀呀”放下,教師欒廷玉全身披掛,跨馬挺槍,殺奔出來。

歐鵬見來了個更狠的,舍了旁人,舞刀便來迎戰欒廷玉。

欒廷玉卻不與他硬拚,虛晃一槍,撥馬便往斜刺裡荒草深處走。

歐鵬殺得興起,哪裡肯舍,拍馬緊追。

眼看追得近了,欒廷玉頭也不回,反手一揚,但見一道烏光如流星般飛出——正是他那柄鐵錘!

歐鵬猝不及防,被那錘正砸在肩胛骨上,隻聽得“哢嚓”一聲脆響,歐鵬“啊呀”一聲慘叫,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個倒栽蔥便從馬上摔下來。

鄧飛在遠處看得真切,驚得魂飛魄散,嘶聲裂肺般吼道:“孩兒們!快救人!”話

宋江也急得跳腳,連聲催促小嘍囉:“快!快救歐鵬兄弟上馬!”幾個小嘍囉連滾帶爬衝上去,七手八腳將癱軟如泥的歐鵬拖拽上馬背。

那邊廂祝彪獨鬥秦明,漸漸力怯,槍法散亂。

他覷個空子,虛晃一槍,撥馬便逃。

欒廷玉見鄧飛撲來,也懶得糾纏,撇下他,兜轉馬頭,挺槍便來戰秦明。

秦明獨鬥欒廷玉,兩條好漢槍棒並舉,又鬥了二十餘合,依舊難分伯仲。

欒廷玉故意賣個破綻,拖槍便往荒草叢生的野地裡敗走。秦明殺紅了眼,哪管什麼圈套,大喝一聲:“老賊休走!”拍馬便追。

欒廷玉策馬在荒草中疾馳,秦明緊追不舍。

豈料這祝家莊左近,處處都挖了陷坑,布了絆索。

秦明馬快,剛追入一片深草,隻聽草窠裡“嘩啦啦”一陣銅鈴亂響,數條粗大的馬索猛地從草叢中繃起!

他坐下馬收勢不住,前蹄被索子一絆,“唏律律”一聲慘嘶,連人帶馬轟然栽倒!

四下裡伏兵齊出,發聲喊,撓鉤套索齊下,登時將個霹靂火捆成了粽子,生擒活捉。

鄧飛正拍馬趕來救應,眼見秦明墜馬被擒,驚得肝膽俱裂。他剛要衝上前,側地裡又是數條絆馬索拽起!

鄧飛急勒馬韁,那馬人立而起,他身子一晃,未及坐穩,兩旁撓鉤如亂麻般搭來,將他連人帶馬鉤翻在地,也被莊丁七手八腳捆了個結實。

宋江在陣中眼睜睜看著連折兩員大將,隻覺眼前一黑,心頭如同被剜去一塊肉,口中發苦,除了嘶啞著嗓子喊“苦也”,也隻能勉強護著救回的歐鵬,且戰且退。

正在這亂糟糟、血糊糊的當口,前莊林衝等眾頭領聽得山後殺聲震天價響,又遲遲不見夾攻信號,心中焦躁。

林衝便與花榮、李俊等商議,留部分人馬虛張聲勢,其餘精銳儘數繞來後莊接應。

三路人馬恰於此時趕到,宋江一見援兵,如久旱逢甘霖,心頭稍定,忙聚合眾力,發狠要戰那欒廷玉、祝龍。

莊上譙樓裡,祝莊主望見梁山援軍大至,恐欒廷玉、祝龍有失,急令祝虎緊守前莊大門。

那祝彪年紀雖輕,卻最是剽悍,騎一匹烈馬,點起五百生力軍,呼哨一聲,如狼似虎般從莊後殺出!

霎時間,莊前莊後,殺聲動地,兵刃撞擊聲、慘叫聲、馬嘶聲攪作一團,混戰成一鍋滾粥。

這一場好殺,直從頭偏西殺到暮色四合。

宋江原指望的兩麵夾攻,到頭來隻落得個首尾難顧、各自為戰。

眼見天色昏黑,莊上燈火亮起,弩箭越發刁鑽,宋江知事不可為,隻得強壓住心頭煩惡,嘶聲傳令聚攏眾好漢,且戰且走,草草收兵回營。

當夜,中軍帳內,燭火搖曳,映著宋江一張鐵青的臉。他坐在交椅上,悶聲不響,隻覺胸中堵著一塊大石。

林衝立一旁,半晌才道:“莫說今日未能夾攻,便是真個夾攻了,瞧那祝家莊守得鐵桶也似,銅牆鐵壁一般,隻怕......也是枉然。

宋江被噎得半晌無言,喉頭滾動,卻發不出聲。

秦明、鄧飛、黃信三員大將陷在莊內,生死未卜。

這祝家莊,竟似個無底深淵,吞了他多少兄弟!

這一夜,宋江如臥針氈,哪裡合得上眼?隻在帳中來回踱步,長籲短歎,眼睜睜看著帳外天色,由濃黑熬到灰白,坐等那慘淡的黎明。

那祝家莊裡,此刻卻是另一番光景。

前庭燈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晝,祝家三兄弟踞坐廳堂上首,麵前杯盤狼藉。

口齒不清地嚷著:“痛快!今日生擒了霹靂火,看那梁山草寇還敢小覷我祝家莊!”

祝虎灌下一大口黃湯,酒氣噴湧,拍著桌子嘎嘎怪笑:“那宋江小兒,縮頭烏龜一般,隻恨冇能捉了他來,剮了下酒!”

祝彪年輕氣盛,更是得意忘形,喚過兩個頗有姿色的丫鬟,左擁右抱,堂下莊客嘍囉們猜拳行令,吆五喝六,喧嘩鼎沸。

唯有那教師欒廷玉,獨自坐在偏席一隅。

麵前雖也擺著酒盞菜肴,卻紋絲未動。

他麵色沉靜如水,眼神幽深,隻盯著杯中晃動的渾濁酒液出神。

“果然......一切皆如西門大人所言。”他心中暗忖。

梁山賊寇氣勢洶洶而來,果然在此處受挫損兵折將,連霹靂火那等猛人都著了道兒。

那位西門大人......當真是算無遺策,仿佛能窺破天機。

莫非......他竟是那洞悉陰陽、未卜先知的仙家人物不成?

想起那大人淡淡微笑,欒廷玉心頭掠過一絲寒意與敬畏。

“按那位大人所料......不出意外,明日......便是自家那好師弟孫立帶人假意來投,行那裡應外合’之計的時候了!”

念及此,一股夾雜著被背叛的痛楚與冰冷的殺意,猛地衝上欒廷玉的頂門心。

他恨恨地一錘桌麵,震得杯盞輕跳,發出刺耳的聲響,引得旁邊幾個莊客側目,卻又被他那煞氣逼人的眼神嚇得趕緊縮回頭去。

“那西門大人早早便點破,說這廝必來害我,我那時......竟還不信!”欒廷玉心中如沸油煎熬。

他與那師弟自幼一同習武,一個鍋裡攪馬勺長大,同塌而眠,情同手足。

樁樁件件,曆曆在目。

“卻不想......這幾十年的情義,竟抵不過一個‘利’字!既如此,休怪師兄我無情!”

船廠內。

馬政躬身,臉上堆著小心,稟道:“回大人,如今這船價,算是敲定了。”

他略頓了頓,偷眼覷了大官人臉色,才續道:“隻是......比先前議的六千兩,又浮費了些許,不包括補給,統共要八千兩上下。”

大官人端坐上首,眼皮未抬,隻鼻子裡哼了一聲:“嗯?多在哪裡?”

馬政忙不迭解釋:“大人容稟。一是這帆,須得用南洋來的上好火麻布,韌而不透風,價比尋常麻布翻了幾番;二是主桅必得硬木中的鐵力木,方能撐得起大風浪;再者,肋骨加密,需用上等樟木,防蟲防腐,這木料也金

貴;還有,那貫舷牆弩窗要重新開鑿安置,舵輪也要大改,更合用些......林林總總,便添了兩千兩的使費。”

言罷,他覷著大官人神色,又小心翼翼添了一句:“大人...若要造此船...還有樁事體,著實有些棘手。”

大官人這才略抬了抬眼皮,眉梢一挑:“說!”

馬

政腰彎得更低:“稟大人,難就難在這龍骨上。非是尋常巨木可擔,須得是百年難遇的大木方好。這等奇材,如今儘數被那幾個海上積年的豪商巨族攏在手裡,在他們自家的船塢裡,視若拱璧。小人曾經就探過口風,怕

是......輕易不肯割愛,銀子也未必撬得動。除非自家去西南尋覓,可一去怕不是要三兩年才能尋覓到,還要辛苦運回,著實難辦。

大官人聞言,眉頭微蹙:“這倒是個麻煩……………”

話音未落,忽聽一個帶著異域腔調的聲音響起,透著熱切:“馬大人!好的舟式!真真是海上戰堡!不知是哪位大人的手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人疾步走來,身著七品官袍,身形精悍,鼻似鷹鉤,眼窩深陷,竟是一副大食人的相貌。

這小官猛見大官人回身過來竟是三品大員,腳步登時一滯,慌忙趨前幾步,深深一躬到地,姿態放得極低:“下官蒲長宗,忝任泉州港市舶司勾當公事,參見大人!恕下官眼拙,未識泰山,敢問大人尊諱台甫?”

馬政趕緊起身引介:“蒲大人,這位乃是天章閣學士、權知開封府事、京東東路提點刑獄公事,西門天章西門大人!”

蒲長宗臉上立刻堆滿十二分的恭敬,腰幾乎彎成了蝦米,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哎呀呀!原來是名震京畿的西門天章大人!下官久仰清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尊顏,實乃三生有幸!”

馬政笑著問道:“蒲大人這是押送貢貨抵京了?否則泉州船事如此繁忙怎麼會在此出現!”

蒲長宗滿麵堆笑:“正是正是,馬大人說笑了,些許海外粗物,不敢當個‘貢'字,蒙宮裡頭看重,一並王爺們歡喜而已,我家不過多給貴人們跑一跑腿腳。”

他嘴上應著,眼睛卻像黏在了那船模上,精光四射,嘖嘖稱奇:“這……………這寶船可是西門大人的手筆?真真是巧奪天工,氣度非凡!”

大官人端坐不動,隻拿眼淡淡地掃視著這蒲長宗,心中冷笑:原來是這廝,這便是第一號內賊了!

多年後。

南宋臨安陷落,益王趙是在張世傑、陸秀夫護衛下南逃至泉州,欲以泉州為抗元基地。

當時蒲家掌舵是蒲壽庚的選擇閉城不納,端宗趙是被拒於城外不說,蒲壽庚又派親信孫勝夫秘密出城迎接元軍。

張世傑聽聞後憤而奪走蒲家海舶400餘艘。

而蒲壽庚以此為借口,儘屠泉州城內的南宋宗室萬人,婦女兒童無一幸免。

之後正式降元,將泉州城垣、版籍、府庫、艦隊儘數獻給元將黃文炳。

他還率本家丁壯隨元軍追殺端宗、衛王直至崖山。

入元後蒲壽庚飛黃騰達,官至二品福建行省平章政事,85歲善終。

雖說後來被朱元璋的法定清算滿門,可那是多久以後的事了,這廝如今遇上了自己,怕是輪不上老朱舉刀了!

大官人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從鼻腔裡哼出一個字:“嗯?如何?”

蒲長宗卻不知死期將至,猶自興奮地搓著手,胸脯拍得山響:西門大人!不知......不知這舟式圖樣,可否割愛,售與下官家族?這價錢麼好說!下官絕不敢虧待大人!五萬貫?不!十萬貫!隻要老大人點個頭,我蒲家立刻兌

足雪花白銀,雙手奉上!”

大官人笑道:“好大的手筆,蒲家果然家私頗厚!”

蒲長宗一臉得意說道:“哪裡哪裡,些許家私!”

大官人嘴角勾起譏誚,慢悠悠道:“好說,五百萬貫。”

蒲長宗臉上的諂笑瞬間凍住,繼而漲成豬肝色,眼中閃過一絲被戲弄的羞惱,強壓著火氣道:“大人莫不是與下官說笑?下官一片赤誠,真心求購,大人何必......何必戲耍下官?五百萬貫,這………………這天文數字,便是把泉州港

填了也湊不出,老大人分明是拿我蒲家消遣取樂!”

大官人這才撩起眼皮,目光如冷電般刺過去,森然道:“本官位列三品,開你個七品芝麻官的玩笑,莫非……………開不得?”

說完下巴微揚,官威凜冽:“本官便是消遣於你,你得如何?此乃大宋軍器監秘造‘靖海舟之樣製!私窺軍國重器,依律當鎖拿下詔獄,嚴刑拷問!你一個化外蕃商,僥幸披了身官皮,竟敢覬覦軍械?本官念你初犯,未即刻鎖

拿問罪,已是天大的恩典!你還敢在此聒噪,與本官討價還價?”

“你!!!!”蒲長宗怒目,隨後深吸一口氣:“是,下官逾越,下官告退!下官告退!”

蒲長宗躬著身子倒退數步,轉身大步離開船塢,顯然不服之極。

待那身影消失,馬政才皺著眉,湊近低聲道:“大人息怒。隻是......這蒲家在廣州、泉州根基深厚,學著十六條遠洋船隊,海路通吃。背後.....據說站著好幾位宗室裡的王爺。真撕破了麵皮,怕宗正寺那邊......麵上須不好

看,平添許多掣肘......”

他身旁侍立的年輕官員馬擴早已按捺不住,憤然插口:

“父親此言差矣!大人!這蒲家就是附在朝廷身上的蠹蟲!去年登州水師修繕海防,急缺銅料,他們倒好!竟將大批上好銅錠私運出海,賣與大食人換了香料!上月登州水軍剿匪高麗東瀛海賊,兩艘戰船就因為鉚釘不固,生

生被浪打散了架!折了多少兄弟性命!這等吃裡扒外,禍國殃民之徒,就該滿門抄斬,以儆效尤!”

“放肆!黃口小兒,懂得甚麼!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馬政臉色驟變,厲聲嗬斥,隨即慌忙轉向大官人,賠著萬分小心,“大人千萬海涵!犬子年少無知,血氣方剛,滿嘴瘋話,衝撞了大人!下官回去定重重責罰!”

大官人非但不惱,反而朗聲笑了起來,虛虛點了點怒目圓睜的馬擴,話卻是對馬政說的,帶著幾分玩味:“馬政啊馬政,本官看你......倒不如你這兒子有膽識!有見識!”

馬政聽得大官人誇讚自家兒子,登時臉上堆起十二分的得意,斜睨了馬擴一眼,旋即又弓著腰,對大官人陪笑道:“大人說的是,都是大人抬舉!這小子就是個莽撞性子,做事不知深淺,還得大人多多調教。”

大官人目光轉向馬政:“方才議定的那三艘海舟,就交與你登州船廠督造。所需銀子,三日內撥付你登州府庫。本官要半年之內,三艘巨艦齊備下水。”

馬政聞言,眉頭一皺,臉上卻擠出恭謹笑容:“全憑大人吩咐!下官肝腦塗地,也定當辦妥!隻是......大人明鑒,這三艘海舟規製實在宏大,非比尋常。登州匠戶素來隻精於打造中小海船,驟然承此重任,恐力有不逮。若要

成事,非得去泉州打造不可...再者,下官身負登州兵馬鈴轄之責,軍務纏身,實在......實在分身乏術,難以親赴泉州......”

“馬擴,”大官人卻似冇聽見馬政的推脫,目光徑直越過他,落在階下那青年身上,“你可願替本官擔起此任,全權督造這三艘海巨舟?錢糧、人手,本官儘數撥付於你!”

馬擴大喜,眼中精光暴漲,一步搶出班列,抱拳轟然應諾:“大人信重,小的萬死不辭!有錢有人,小的敢立軍令文書!三個月內,第一艘海舟必能下水試航!半年之期,三艘巨艦若不能齊備,延誤軍機,小的甘願領受軍

法,項上人頭奉與大人!”

“好!有膽魄!”大官人朗聲讚道,霍然起身,那身三品大員的官袍掃過案沿,帶起一陣風,“明日巳時,來開封府衙尋本官領命!”說罷,便帶著一眾隨從向外走去。

血!”

馬擴望著大官人那官位威赫赫的背影,見到玳安和楊再興望著他,他得意的把頭一揚,哼了一聲。

而馬政先是一愣,旋即心頭湧起狂喜,自家兒子竟被西門大人如此青眼相加,委以重任,真真是祖墳冒了青煙,一步登天的機緣!

可這喜意剛起,又被那棘手的“龍骨”之事壓了下去,他狠狠瞪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兒子一眼,急忙追上兩步,對著大官人背影,聲音帶著憂慮提醒道:“大人!大人!這………………這龍骨巨材………………”

大官人腳步未停,隻微微側首,嘴角勾起一絲莫測高深的淡笑:“此事,自有本官料理。你父子二人,隻管放手去造船便是。”

馬擴聞言,更是喜上眉梢,胸中豪氣乾雲。

大官人帶著眾人步出船塢,站定在埠頭。

他舉目眺望,隻見遠處港灣裡,密密匝匝泊著十幾艘掛著“蒲”字旗的內河船隻,那旗幟在海風中獵獵狂舞,透著幾分張狂。

大官人眼底寒光一閃,抬手隨意一招。

侍立左右的玳安和楊再興立刻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湊到近前,躬身聽命。

大官人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錐,帶著森然殺意:“去,弄些銅料來。今晚,神不知鬼不覺,給爺我塞進他那幾艘船的貨艙深處。這蒲家的船隊,老爺我看上了。這家我必抄了他,今日,就先拿他蒲家開刀,割肉放

玳安聞言,小眼睛裡精光四射,捂著嘴嘿嘿低笑起來:“大爹您就放心!這等‘栽金埋銀”、‘送貨上門”的勾當,小的可是行家裡手,保管做得天衣無縫,讓那姓蒲的死都死不明白!”

楊再興雖不甚明了其中關竅,但這幾日跟著玳安“辦事”,隻覺得刺激無比,遠比廝殺有趣,當下也是滿臉興奮,抱拳大吼:

“得令!!”

這如雷嗓子嚇了眾人一跳,眾人你瞅我,我瞅你,麵麵相覷,隻覺得這楊再興當日英姿勃勃,如今怎麼有些神經兮兮了?

大官人料理罷這海運的事,揮手讓眾人先去外院聽候,抬眼皮乜斜了一眼日頭,時辰差不多了,便一袍角,進了馬車直奔那大內禁地,要去開開眼,瞧瞧官家弄的甚麼“神跡”。

及至到了那森嚴巍峨的宮門前,嗬!

隻見那烏泱泱一片,儘是些穿紅著紫、頂戴晃眼的文武老爺們,擠擠挨挨,好不熱鬨,如同趕廟會一般!

一個個神情古怪得緊,交頭接耳。

卻說此時賈府裡頭,早已是沸反盈天,亂得如同滾湯潑了螞蟻窩。

究其根由,竟是府上那金尊玉貴的鳳凰蛋——寶二爺賈寶玉,清早帶著小廝茗煙出門,直到晚邊兒,天都擦黑了,還不見個人影兒!

連那跟屁蟲似的茗煙,也一並不知鑽到哪個犄角旮旯去了。

襲人等了許久不見賈寶玉回來,慌得賈府立時打發人去秦府上問,那秦家上下卻賭咒發誓,說二爺早就告辭家去了。

襲人嚇了一跳,終究不敢瞞著,報了王夫人。

這一下,可真是捅了馬蜂窩,賈府裡登時炸了營!

卻說此時遠在清河縣西門府上,李瓶兒正陪著大娘子吳月娘在西廂房裡頭撥拉算盤珠子,對著那密密麻麻的賬本子。

屋裡頭靜悄悄的,隻聽得算珠劈啪作響,正冇個開交處,忽見月娘房裡的春梅,一溜小跑兒掀了簾子鑽進來:

“大娘,外頭門上說,來了個遠路的親戚,指名道姓要見瓶兒姐姐呢!”

李瓶兒倒是一愣,自家哪來親戚找來了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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