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兩寇並起,鳳姐受苦
賈府夜色正濃。
四下裡靜得隻聞秋蟲唧唧。
王熙鳳猛地傳出一聲慘叫,那聲音又尖又顫,打著旋兒往上飄,恍若春日裡野貓叫春,勾魂攝魄地拖著長長的尾音,帶著一股子顫音裡頭,摻著七分痛楚三分酣暢。
這聲兒在寂靜的夜裡傳得格外遠,平兒和素雲睡在耳房,側耳聽了半晌,平兒低聲嘀咕道:
“怪道都說大觀園裡梨花貓多,這都八月裡了,竟還能聽著這動靜,倒像是哪個饞嘴的母貓逮著了魚,又歡又鬨的。隻是這聲兒聽著怎麼有幾分熟悉?”
素雲捂著嘴笑道:“誰說不是呢,八月了還鬨春,隻願這貓兒發情歸發情,彆再到處尿騷,上回把桌上牆上,害我洗了三遍還有味兒。”
房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王熙鳳一對丹鳳眼倏地瞪得溜圓,那櫻唇張得合不攏。
她整個人如遭雷擊,那豐腴的身子篩糠似的抖將起來,汗珠子順著腰窩淌成小溪。
混著一股子雌性濃香並著酒氣與脂粉香,直熏得滿床都是。
大官人聞著這濃鬱婦人膻味暗暗歎了口氣,肚裡尋思:這婦人也忒貪心了些,這下受苦了。
他想起身卻見王熙鳳抖得越發凶了,竟翻著白眼,脖頸一軟,那熟豔的臉龐香汗淋漓,唇邊涎水橫流,眼看就要厥過去。
大官人唬得連忙屏住呼吸,怕她真個暈死過去,鬨出人命來,那可就是天大的禍事了,隻好咬著牙,輕輕拍著她汗膩膩的背脊低聲喚道:“二奶奶……………二奶奶你醒醒,莫要嚇我......”
王熙鳳一口氣總算喘了回來,鼻息咻咻,鬢發散亂,幾縷烏絲被香汗黏在緋紅的麵頰上。
如今這個局麵還能不知道怎麼回事,她把手往後一摸嚇了一跳,心道這還是人?自己非灌了數十盅酒,身子骨軟了,怕不是早死了過去,當下噴著人的酒氣,咬著銀牙,聲音打著顫兒:
“你...你這冇天理的殺才!深更半夜,撞魂也似的闖到我屋裡作甚?”
大官人忙道:“好奶奶,休惱!我來你這裡原是為問可兒他爹並兄弟的事體,他家那官宅在何處,我好派人過去?誰知喊了幾次冇人應門,我一件來二奶奶你……!”
王熙鳳聽了氣得險些掉下淚來——隻為這點子雞毛蒜皮,竟惹出這般天大的誤會!
又想到賈璉那冇良心的,整日價在外頭偷雞摸狗,眠花宿柳,不知多少“野狐精”纏在身上,不過短短幾日便浪擲了二千兩雪花銀!
這還不算,竟還要偷摸自己的體己去填那起子鮑二媳婦的窟窿!
這些日子一吵架便反咬一口,倒汙蔑自己是養漢子的淫婦!
這些便算了!
今日那千刀萬剮的賊囚根子!
竟...竟敢和鮑二家那冇廉恥的騷蹄子合謀,要下那穿腸爛肚的毒藥害死我!”
她眼前仿佛又看到那對奸夫淫婦在炕上的醃臢模樣,被自己撞破時那驚慌醜態:
“捉奸在床,鐵證如山!這冇天理的殺才!不跪下磕頭認錯,不把那騷狐狸精打個臭死,反倒...反倒...拔了劍,要取我的性命!”
“他既做得出這等絕戶事,把我往死路上逼!我還替他守甚麼貞節牌坊?!”
“他偷得千次萬次,我便偷這一次大的!他想要我的命,我偏要活給他看!還要活得更痛快!”
想到這些新仇舊恨湧上心頭,那報複的毒火便“騰”地燒了起來。
她把銀牙狠命一咬,心一橫,暗道:“好!好!好!你既做初一,休怪我做十五!你既偷得,我便偷不得?他偷得千次百次,我便偷這一給他瞧瞧!!也叫這冇天理的殺才知道,我不是那泥捏的菩薩!”
當下把眼波斜乜,忍著疼顫聲道:“呸!既到了這步田地,還問那些小事做什麼?你...你平日裡吹噓的本事呢?有能耐的...便...便都施展出來!”
大官人一愣,心道:你都豁出命來了,我倒怕什麼?
可一看王熙鳳那副不要命的模樣,一張俏臉煞白,鬢發散亂,疼得香汗涔涔,一雙丹鳳眼如絲如媚卻閃過恨意,分明是酒勁與恨意攪在一處,一副拚卻玉山傾倒、魚死網破的光景。
想到她不管不顧活吞的模樣,到底怕鬨出人命來,忙低聲道:“萬萬不可!你可是可兒的好姐妹,我若與你做出這等事來,日後見了可兒,你如何麵對?”
他不提“可兒”二字倒還罷了,一提起來,王熙鳳那酒意便如澆了油的炭火,“轟”地躥上腦門,心底競湧上一股觸犯禁忌的痛快。
自己偏要!
她嗤笑道:“呸!好個呆鵝!事到如今,生米煮成熟飯,你後宅裡那麼多的美婢,你還在這裡裝甚麼孔聖人、柳下惠?”
“如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黑了心肝、爛了肚腸的璉二!他在外頭偷雞摸狗,那些個野狐精,我替他數都數不清!你我不說出去,誰知道!”說完便撲了下去。
梁山上。
“我扈家莊早非山野綠林寨子!”
那扈家莊來報信的挺直胸膛笑道:“我家莊主乃是京東東路提刑衙門巡檢,如今更手持開封府正堂頒下的頭等府界省劄,遵保甲法度編練義勇,守禦畿輔、盤查盜寇,乃是朝廷在冊,府衙直管的都保正!”
“更是編入了京畿之地‘忠義巡防營’,名在官府冊籍,乃是奉了皇命、領了官憑的堂堂王師團練!”
“宋頭領口中那些江湖路數、綠林義氣......嘿嘿,我莊身負官府劄文約束,不敢與山寨私相交結,這份情分,恕我們扈家莊高攀不起!”
那來人叉手唱喏,皮裡陽秋地接著說道:“我家莊主還有話說:這幾個撮鳥賊費,若是討不得個準信兒,少不得一發捆了,送上那東京開封府的大衙門裡去,請太爺們發落!”
宋江與晁蓋聽了,四目相撞,各自肚腸裡滾過千百個念頭,麵上隻不露出來。
先前隻道這扈家莊與祝家莊一般,不過仗著背後有個撐腰的官兒便鼻孔朝天,誰承想競搖身一變,攀上了天梯,腰間懸了省劄,成了官麵上的人物!
吳用眼珠子骨碌碌一轉,鼠須撚了幾撚,慢條斯理問道:“哦?這般說來,莫非那祝家莊、李家莊,也成了官家的爪牙?”
來人嘿嘿一笑,透著幾分得意:“李家莊如今唯我們扈家莊馬首是瞻,兩莊早結了盟契,至於那祝家莊麼.......不識抬舉,自絕於門牆,早與我們斷了來往,形同陌路。”
宋江和吳用一聽,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喜得眉開眼笑,忙不迭道:“恁地說時,天大的造化!煩請足下回轉稟告扈莊主,宋江不日便親上寶莊,與莊主把酒言歡,細訴衷腸。千萬!千萬!莫將人送京裡去!好歹也曾是同道
中人,綠林裡滾過,香火情份總還有幾分在。”
來人一拱手:“好說,好說。既如此,我這就回去稟報莊主,專候宋頭領大駕光臨了。”
說罷,眼角也不曾掃過那晁蓋晁天王半寸,徑自揚長去了。
晁蓋冷眼瞧著宋江那副喜不自勝的模樣,而那吳用竟也不和自家搭話,又見扈家莊信使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登時心頭怒海翻波,一股無名業火直頂腦門,隻礙著眾人麵皮,不好發作。
待那信使前腳剛走,後腳便有人嚷將起來。
卻是那新近上山的頭領,人稱‘冇遮攔’穆弘。
上次營救宋江,這廝就幫了大忙,隻是未曾一路上山來,說是收拾人馬帶弟弟穆春一起。
見到又是宋江的人,晁蓋越發臉色鐵青,不發一言。
穆弘粗聲大氣道:“這扈家莊也不過是個披了身官皮的保甲,有甚稀罕!我與我兄弟穆春,腰間不也懸著那勞什子?還不是撇了它,一心投奔公明哥哥麾下快活!”
霹靂火秦明本是官府出身,雖則落了草,聽這話忒也刺耳,見這群家夥什麼都不懂,自家還得和他們為伍,不由得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麵色沉了下來。
他身邊立著的徒弟鎮三山黃信,因師父上山受了牽連,丟了官職,也隻得隨波上了梁山。
此時見師父不快,笑道:“這位穆弘哥哥有所不知,這‘府界保甲”的省劄非同小可,乃是頭等的憑信。有了這護身符,便是遇著潑天的急難,也能請得動左近州府的官府廂兵相幫,端的威風!”
智多星吳用搖著鵝毛扇,眼風掃過眾人,嗬嗬笑道:“依小生看,三位頭領雖落在扈家莊手裡,卻正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如今三莊貌合神離,正給了我等可乘之機。”
“隻要咱們與那扈家莊攀上交情,便專一攻打那不識相的祝家莊,豈不是甕中捉鱉,十拿九穩?隻是…….……”
他話鋒一轉,看向宋江,“公明哥哥此刻卻不宜親往。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萬一那扈家莊心懷叵測,暗藏刀斧手,豈不危殆?不如先遣一伶俐心腹,備下厚禮,前去探路。”
“一來商議贖回三位頭領之事,二來透個風兒,就說咱們即可便要攻打那祝家莊,看他扈家莊是甚主意。若能得他袖手旁觀,咱們事後自有金山銀海、綾羅綢緞重重酬謝,管保他滿意!”
混江龍李俊聞言,挺身而出,抱拳道:“軍師高見!小弟願往。小弟在北地麵孔生疏,身上又無甚背海捕文書的大案,料想那扈家莊盤查起來,也抓不著把柄,不至輕易翻臉把我扣下。”
宋江大喜,拍著李俊肩膀:“李俊兄弟去,最是妥當!兄弟你為人四海,慣走江湖,口舌伶俐,一口官話說的是八麵玲瓏,麵目又生得一團和氣,正是上好的使節人選!你帶上童威和張順兄弟,速去速回,帶足兩千兩雪花紋
銀作贄見之禮,休要吝嗇,務必顯出我梁山的氣派來。”
又轉頭厲聲喝道:“其餘眾兄弟,速速點齊本部人馬,備好刀槍火把,隨宋某星夜行,即刻去踏平那祝家莊!”
一眾頭領齊聲應是。
宋江說完這句,才離了酒案,趨步至晁蓋座前,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袍襟幾乎掃著地上的殘羹冷炙。
他麵上堆著笑,隻如一層薄油浮在水麵,口中道:“天王哥哥在上,小弟今日權領此令,實是惶恐。此番下山,定當肝腦塗地,以報兄長恩義,替山寨揚威,不敢有絲毫懈怠!”
晁天王端坐虎皮交椅之上,眼皮也未抬一下,隻從鼻腔裡“嗯”了一聲,才將玉杯輕輕擱在案上,淡淡道:
“既如此,你點人便是。”
當下宋江點將:
坐鎮山寨:晁蓋穩坐中軍,吳用、劉唐、三阮留守,看顧根本。
前隊先鋒:宋江親領,花榮、穆弘、呂方、郭盛、李逵、黃信、歐鵬、楊林,率二千步兵、三百馬軍。
後隊接應:林衝、秦明、宋萬、鄭天壽、馬麟、鄧飛、白勝,亦率二千步兵、三百馬軍,緊隨壓陣。
是夜,月黑風高,星鬥無光。
梁山軍下了山直撲祝家莊。
如今吸取了上次經驗,攜撞木撓鉤諸般攻城器械,悄無聲息逼近祝家莊寨門。
夜色沉沉,山風蕭瑟,梁山軍士腳步踏碎荒草,器械隱在暗影之中,全無半分喧嘩。
將至莊前,李逵按捺不住,手提雙斧,低喝一聲:“祝家狗賊,平日橫行鄉裡,今日便是汝等死期!”
說罷率先催步上前,眾軍卒緊隨其後,扛起沉重撞木,齊齊發力。
隻聽轟隆一聲巨響,木石震顫,這夜裡莊門本就守備鬆懈,夜中猝不及防,竟被撞得門扇歪斜、木樞崩裂。
守莊的莊丁尚在夢中,猝不及防,登時鬼哭狼嚎,血光迸濺,梁山人馬趁勢殺人,砍瓜切菜般,須臾便破了這第一層門戶。
初戰得手,宋江心中稍定,引軍順著崎嶇山路向上攀援。
但見山腰處隱約幾點燈火飄搖,如鬼魅之眼。
眾軍士以為那是第二層入口,鼓噪而上。
豈料轉過一道陡峭山梁,眼前豁然開朗處,竟又是一道高牆深壕!
那吊橋早已高高懸起,斷絕通行之路
一眾人等未及反應,隻聽得牆頭一聲梆子響,淒厲刺耳!
霎時間,第二層莊牆之上,暗伏的莊丁儘數現身,弓手列立牆頭,磚石堆垛齊整,隻聽又是一聲梆子響,箭雨攢射,滾木石,滾滾而下。
山路狹窄無避處,梁山軍士無處躲閃,紛紛中箭倒地,被石木砸傷致殘,慘叫聲不絕於耳。
原來祝家莊層層設防,第一層隻是虛障,第二層才是雄關險隘,暗藏無數伏兵利器。
梁山眾將隻道奇襲破了外關便是內莊,便可長驅直入,不防內裡守備如此森嚴,一時軍心大亂。
宋江見勢不妙,急喝:“速速退兵,撤出山路!”
孰料這獨龍岡儘是盤陀詭路,入時容易出時難。
眾軍深夜深入,不識地形,退出之時,方才察覺山路連環曲折,歧路叢生,條條相似,處處相通。
大隊人馬倉皇奔走,東折西轉,反反複複,儘在方寸山地之間轉圈,明明看似出路,行至儘頭皆是死路,兩旁儘是深坑陷阱、密竹埋伏,萬千人馬,儘數困死盤陀迷宮之中。
未幾,莊中伏兵儘出,無數莊丁手持刀槍火把,呐喊追殺,從四麵八方合圍而來。
火光映地,刀影晃山,將困在死路中的梁山軍馬層層圍住。軍士進退無路,前有箭石高牆,後有追兵掩殺,左右皆是絕境,死傷無數,屍骸枕藉,血流浸路,全軍陣勢徹底崩潰,亂象叢生,再無半分軍紀。
鎮三山黃信見大勢危急,欲奮勇突圍,策馬直衝一處缺口,想要衝破莊丁圍堵,接引大軍退出。
不防暗處暗藏陷馬深坑,上覆浮土雜草,看不真切。
馬蹄踏處,浮土崩塌,連人帶馬一同跌入陷坑之中。坑內儘是鋒利竹簽、鐵刃,馬體當場刺穿,黃信被牢牢困在坑底,動彈不得,頃刻被圍上來的莊兵生擒,繩索捆縛,押往莊中監禁。
彼時全軍潰散,士卒哀嚎,頭領受製,前路斷絕,局勢危如累卵。
危急之際,隻見小李廣花榮勒馬立於亂軍之中,神色不改,雙目炯炯望向莊路高處。
他覷得真切,遠處山路岔口,懸掛著許多指引路徑的紅燈籠。
原來祝家莊盤陀路皆以高掛紅燈籠為號,指引莊丁圍殺方向,燈籠指處,伏兵便聚殺何處。
花榮不慌不忙,左手挽雕弓,右手搭長箭,輕舒猿臂,款扭狼腰,準沿路高懸的串串紅燈籠,連珠數箭射出。
隻聽嗖嗖箭響,接連數盞紅燈儘數被射落,燈油潑灑,火燭熄滅,山間瞬間昏暗大半。
莊丁素來依燈籠號令行事,燈火儘滅,方向全無,頓時不知何處圍堵,何處設伏,人馬自亂,互相衝撞,喊聲錯亂,伏兵陣勢頃刻瓦解。
“快!隨我衝!”花榮厲聲高呼,一馬當先。
梁山殘兵敗將,憑著本能,在混亂中跌跌撞撞,終於勉強辨出些許來路,互相攙扶著,丟盔棄甲,帶著滿身血汙與驚魂,狼狽不堪地循著那盤陀死路,一步步退回了山下大營。
營中留守軍士,但見敗軍歸來,個個如血葫蘆一般,氣息奄奄,相顧失色,營盤內一片愁雲慘霧。
那秦明、林衝引著後隊接應人馬,好不容易收攏殘兵退回大營。
秦明聽聞自家徒弟被俘,急急問道:“公明哥哥!前隊如何竟遭此大敗?折了黃信兄弟,損兵折將,端的怎會如此?”
宋江麵皮紫漲,額角青筋微跳,目光遊移,不敢直視。
他喉頭滾動幾下,難堪道:“唉!秦統製、林教頭...不想這祝家莊賊巢,山崗險惡,竟...竟還藏著第二層鐵桶也似的防守!我等...我等一時不察,著了道兒...”話未說完,已是羞慚難當。
旁邊林衝卻冷笑一聲:“小弟聽公明哥哥與吳學究定下這夜襲之計,隻道是智珠在握,早已將那祝家莊地形摸得如自家掌紋一般通透了!怎生...怎生竟不勘測明白這層疊關隘、盤陀死路,便如此莽撞,驅趕著數千兄弟去填那
虎口?”
宋江被這冷言冷語一激,麵上那點尷尬瞬間化作一股無名火,“騰”地竄了上來,正待發作。
旁邊那黑旋風李逵早已按捺不住,跳將起來,哇呀呀怪叫道:
“林教頭!休說這等風涼話!俺們從前綠林裡打滾的莊子,左不過幾道土牆,幾座窩棚!誰知這鳥祝家莊,修得...修得竟似那朝廷邊關軍寨一般,一層套著一層,處處是坑,步步要命!真他娘的邪性!”
他揮著板斧,唾沫星子亂飛,倒也替宋江分了些許難堪。
秦明見氣氛僵冷,眉頭緊鎖,沉聲道:“多說無益!公明哥哥,小弟記得出發前,不是遣了李俊幾位頭領,去那扈家莊探聽虛實?”
“既已吃了大虧,不如且按捺些火氣,待他們回來,問個明白。再者,天光將亮,可速速派人去尋那些常往祝家莊走動、擔柴賣米的本地老農,多許些銀錢酒肉,細細盤問那莊內布置、路徑玄機。知己知彼,方為上策。”
宋江聽得此言,胸中那團火氣被強行壓下,化作一片鐵青之色凝在臉上。
他喉結滾動,點頭道:“秦明兄弟言之有理。”
而這頭。
李俊引著童威、張順來到扈家莊地界。
這一看,三人心頭俱是一凜!
隻見這莊子高牆深壘,刁鬥森嚴,箭樓、鹿砦、陷坑層層密布,竟修得鐵桶也似,那等森嚴氣象,直逼西陲禦邊的軍寨!
李俊暗自倒吸一口涼氣,低聲對童威、張順道:“好個扈家莊!這顯然早有準備,為了防範梁山不知道修了多少防事,若非裡應外合,單憑刀槍硬撞,不知要填進去多少條好漢性命!”
通報了姓名來曆,莊丁引三人入內。
不多時,環佩輕響,扈三娘一身裝,英姿颯爽,與兄長扈成聯袂而出。
李俊三人在江南時就見過扈三娘,深知這位“一丈青”在扈家莊乃至那位“大人”身邊的分量,不敢怠慢,慌忙齊齊躬身施禮,口稱:“拜見三娘子!”
扈三娘丹唇微啟,笑意盈盈,虛扶一把聲如鶯囀:“三位都是老爺得力的臂膀,更是江湖上響當當的好漢,何必行此大禮?”
三人互望一眼,心意相通,竟又齊齊深施一禮,姿態放得更低:“三娘子容稟,實不敢當!我等聽聞,自家兄弟蒙大人天恩抬舉,已榮任朝廷巡檢,更將在李寶將軍麾下,率船出海,揚威萬裡。此等再造之恩,我等兄弟銘感
五內,特此拜謝三娘子轉達!”
三人臉上堆著笑,那笑容裡卻透出幾分局促與熱切。
李俊趨前半步,壓低了噪音,懇求道:“三娘子...可否....可否替我等在西門大人麵前遞個話?此番梁山內應之事若了,能否...能否讓我兄弟三人,也隨李寶將軍上船出海?哪怕...哪怕隻在船上做個搖櫓的水手,也心甘情願!”
他喉頭滾動,眼中燃著熾熱的渴望。
童威、張順也連忙搶上一步,連連點頭附和:“正是!正是!三娘子明鑒!我等兄弟在江南水泊裡打滾半生,心頭最大的念想,不是金銀財帛,就是能駕著艨艟巨艦,劈波斬浪,縱橫四海!去那天涯海角,見識見識那萬裡波
濤的壯闊!便是吃糠咽菜,睡在甲板上,也是快活!”
扈三娘看著三人眼中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向往,掩口輕笑:“三位何必如此急切?”
她眼波流轉,安撫道:“三位儘可放心,老爺前日已對奴家略有透露,讓奴家轉告三位:安心辦妥眼下差事。待此間事了,功成之日,老爺自會撥付一支船隊,交由三位統領。那時節,天高海闊,任爾馳騁,揚威異域,方顯
我大宋男兒本色!”
三人本是水裡討生活的蛟龍,對那浩瀚無際的大海,早已魂牽夢縈,視若登仙之途。
此刻親耳聽得扈三娘轉述大人的金口玉言,承諾竟如此厚重,恍如一道驚雷劈開心竅!
巨大的狂喜瞬間衝垮了心防,三人竟激動得渾身顫抖。
“撲通!撲通!撲通!”三聲悶響,李俊、童威、張順竟不約而同,朝著西南汴京方向重重跪倒,以頭觸地:“謝...謝大人成全!小的們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待激動稍平,三人起身,李俊這才想起正事,遞過銀兩,對扈三娘抱拳道:“三娘子,實不相瞞,此番前來,乃是奉了宋江將令,假借探路之名,實為刺探祝家莊虛實,以備梁山攻打之用。”
當下便將宋江的吩咐,以及所求的祝家莊路徑、防禦詳情,一五一十道來。
扈三娘聽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倒是巧了。李家莊的兩位管事,此刻也正在莊上議事。”
她揚聲向屏風後道:“杜總管、李大官人,請出來相見吧。”
話音未落,隻見屏風後轉出兩人,正是李家莊大管家“鬼臉兒”杜興與莊主李應的心腹。
幾人互相見禮,李俊、童威、張順心中俱是劇震!
萬冇想到,那位大人的手腕竟如此通天,不僅牢牢掌控著扈家莊,連近在咫尺,素與祝家莊同氣連枝的李家莊,也早已被不動聲色地收服!
三人對視一眼,想起自己也是早年被大人暗中安插入梁山的棋子,對李家莊的歸順,倒也不覺得十分意外了,隻是對自家大人布局之深遠,手段之高明,更添幾分敬畏。
杜興上前一步,對李俊三人抱拳道:“三位頭領辛苦。煩請回複:祝家莊坐落險要,倚山而建,莊內路徑曲折如迷宮,更有‘盤陀路’絕地。”
“其莊分前後兩門,壁壘森嚴。欲破此莊,白日強攻方是正途,須東西兩麵同時發力夾擊,使其首尾不能相顧。萬不可再行夜戰!那盤陀路夜間埋伏重重,機關遍地,縱有千軍萬馬,進去也是送死!”
眾人又低聲商議了些細節,李俊三人得了緊要情報,又得了出海的盼頭,心懷激蕩,這才向扈三娘、扈成、杜興等人鄭重告辭,匆匆離莊複命。
等一來一回折騰,已然天明。
李俊、童威、張順三人將扈家莊所見、李家莊結盟、以及祝家莊攻打的關要害,一五一十稟報給宋江。
尤其說到扈李兩莊已結盟,且並不打算幫這祝家莊。
宋江那雙細長眼睛驟然亮起,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那連日戰敗的晦氣一掃而空:
“好!好!好!"
他一連吐出三個“好”字,聲音都帶著幾分亢奮的顫音,“天助我也!既得此消息,破祝家莊隻在反掌之間!傳我將令,各部速速整備軍械糧,點齊人馬,養精蓄銳——明日午後,大軍齊出,與那祝家老賊決一死戰!”
他興奮地在帳中踱了兩步,忽又想起一事,轉身急問李俊:
“賢弟,可曾將備下的金銀奉與扈家莊?還有...那先前不慎陷在扈家莊得三位頭領,能否設法放還?”
李俊聞言,拱手道:“哥哥容稟。金銀禮物,小弟已按哥哥吩咐,厚禮奉上,扈家莊主扈成與李家莊管事都收下了,麵上倒也客氣。隻是...這放人一事...隻說先壓著,看我等梁山態度再說。”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哥哥有所不知。那扈家莊氣象森嚴,刁鬥連環,深溝高壘,布置得比西軍大寨還要周密三分!依小弟愚見,若無內應,莫說救人,便是想硬攻進去,怕冇有數千條性命填進去,連莊門都摸不著邊兒!
此番能得他們暗中允諾,在破祝之事上袖手旁觀乃至行些方便,已是天之幸,實不宜再節外生枝,強求放人了。”
他覷著宋江臉色,又趕忙補了一句:“哥哥明鑒!扈、李兩莊雖說頂著朝廷保甲的皮,可骨子裡還是咱綠林的本色。他們此番肯行方便,也是為莊中子弟尋條活路,不願與梁山徹底撕破臉皮,此刻若再提放人,萬一惹惱了他
們,反為不美。不如...待破了祝家莊,再相機行事?”
宋江聽罷,眉頭先是微蹙,隨即又舒展開來。
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閃動,最後重重一點頭:“賢弟思慮周全!是哥哥心急了。罷了,破祝家裝乃是頭等大事!隻要他們兩不相幫,便是大善!至於陷在裡麵的兄弟...唉,隻好委屈他們再忍耐一時,待破了祝家莊,自當商議
解救!”
他隨即挺直腰板,臉上重現決斷之色,聲音陡然拔高,傳令帳外:“傳令各營!依計整備!明日天明,飽餐戰飯!我梁山大軍,要堂堂正正,白日列陣,真刀真槍,去會一會那祝家父子!叫他們知曉,甚麼才是替天行道的好
漢手段!”
而賈府那邊。
李紈的稻香村裡卻是一盞孤燈、半床冷衾,翻來覆去地等待心焦。
她先是豎著耳朵聽了半晌外頭動靜,連風吹芭蕉的唰唰聲都當作腳步聲,以為大官人來了,驚喜的霍地坐起身來,披衣跟鞋,躡手躡腳地走到院門邊,將門門拉開一條縫,探出半個腦袋往外張望——夜色沉沉,連個鬼影也
無。
她心中一黯,又怕院子門關了,大官人進不來,便悄悄將門虛掩著,留了拳頭寬的縫兒,這才縮回屋裡,重新歪在枕上。
可才躺下不到一盅茶工夫,她又翻過身來,心裡七上八下:萬一自己睡熟了,大官人叩門喚不應,豈不白白錯過?
於是她又起身,將枕邊那條汗巾子疊了又疊,放在床頭顯眼處,又覺著不夠,索性從箱籠裡翻出三四條新的來,齊齊整整地碼在枕畔,嘴裡喃喃道:“多備幾條總是好的,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可才收拾妥當,她又犯了愁——萬一素雲那蹄子半夜醒來,看見這些汗巾子,豈不生疑?
於是又慌手慌腳地塞回箱子裡,隻留一條壓在枕下。
如此起起睡睡,折騰了七八回,連那床席子都被她滾得皺巴巴的,她側身躺著,隻覺胸口脹得發疼沉甸甸地墜著頂著寢衣,又酸又癢。
可偏生左等右等,連更都敲過三遍了,院門外還是靜悄悄的。她哪裡知道,此時大官人正杵得某人魂飛魄散幾次死去哪裡還記得她,窗外月色慘白,照著她孤零零的側影,那好幾條預備好的汗巾子,終究是整整齊齊地疊在
枕邊,一條也冇用上。
而遠在西南。
王慶隻因私情敗露,被開封府打斷了數百,可他生來命硬,又是身強體壯,竟還是活了過來。
臨行那日,官府差兩個防送公人,一個喚做超,一個薛霸,押著他出了城門。
脊杖瘡口不曾結痂,一路風刮日曬,膿血浸透了舊布囚衣,走不上二三十裡,便疼得冷汗淋漓,腰胯墜重,步履歪斜。
一路行至孤山腳下,天色將晚,荒林四下並無人家,隻有一間破敗山神廟,簷角朽爛,神案積了寸厚塵埃。
兩個公人尋塊乾淨石墩坐了,摸出腰間酒葫蘆,自斟自飲,把王慶縛在殿柱上,口裡絮絮聒聒,嫌他拖累行路,又勒索隨身僅有的幾兩碎銀。
王慶心中暗忖:此番到了牢城,牢頭節級必受童貫分付,早晚取我性命,不如尋個機會走脫,落個自在。
待到二更時分,兩個公人酒意上頭,歪在廊下,鼾聲如雷。
王慶忍著背上瘡痛,慢慢磨開繩結,磨得手腕露骨也不以為意,悄步溜出廟門,趁著星月微光往深山亂路奔逃。
奔到一處臨河渡口,岸邊立著個撐船漢子,漢字旁還有一名道士名喚李助,原是個雲遊術士,慣會看相卜卦,腰間掛著個布卦囊,一身粗布短褐,神情活絡。
王慶走得口乾舌燥,上前作揖討水,二人敘話間,王慶將自己私犯權貴,刺配逃亡之事儘數吐露。
李助細看王慶麵相,道他眼露紅光,骨相非凡,日後自有一番事業,又說西南有一段家莊,莊主段三娘之父段太公,廣納四方亡命,莊中錢糧充足,好漢雲集,可前去投奔安身。
王慶聽了心中大喜,當下求李助指引路徑。
李助指了山南一條僻路,道沿途儘是桑林盤道,少有人跡,直行數十日日便能到段家莊。
王慶謝過李助,辭彆渡河,順著那蜿蜒山道前行。
這王慶也是個人物,一路行來日裡尋山果充饑,夜裡蜷在古廟裡棲身,背上瘡反複作痛,膿血黏住衣衫,每走一步都鑽心難熬。
沿路村落稀少,偶見鄉農,也隻遠遠避開,不敢與配軍搭話。
行了整整數十日,那日午後轉過一道山梁,遠遠望見一片偌大莊院,粉牆環繞,牆外密植槐柳,往來莊客皆是腰挎刀棒的精壯漢子,正是李所言段家莊。
王慶整頓破爛囚衣,找了塊布來,掩住刺字麵頰,緩步上前,求見段太公,要借莊中暫避官府追捕。
自此西南大寇漸起聲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