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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後手,隕落,汙蔑

2026-10-24 作者: 愛車的z

公孫勝眼皮微抬,目光掃過滿街狼藉、廢墟中瑟縮的百姓,又掠過那堆積如山的糧車,慢悠悠道:

“星主,貧道方才於雲端默運元神,忽覺此城怨氣衝天,血光凝聚不散。此非吉兆。想那高廉雖惡貫滿盈,伏誅乃天理循環。然城中生靈,多是無知愚氓,受官府驅使,身不由己。

“如今家園焚毀,嗷嗷待哺,若再絕其生路,恐這萬千怨念,化作厲氣,上乾天和,下衝地煞,星主替天行道的偉業,恐有妨害啊。”

吳用眉頭一皺,正要開口駁斥。

公孫勝卻不看他,隻盯著宋江,又道:“貧道非是為百姓求,實是為哥哥計。天道循環,報應不爽。今日留一線生機,散些殘羹冷炙,看似舍了糧米,實則是消解戾氣,積攢陰功,以安星主之位。此乃以小換大利,舍殘羹

保金身之道也。”

宋江肚裡飛快盤算,雖說不知道這公孫勝言之真假,可天地有鬼神,便連管家都這麼信道,自己豈能不信。

且開城門是真,若駁他麵子怕…………

再者,花榮、林衝方才也提過分糧,此刻若再強硬拒絕,顯得自己太過刻薄寡恩......

罷了罷了!

他臉上瞬間換上恍然大悟、深以為然的表情,一拍大腿:“哎呀呀!若非仙長點醒,宋江幾誤大事!軍師方才所言是正理,然仙長洞察天機,慈悲為懷,更是高瞻遠矚!這糧米嘛......”

他肉痛地瞥了一眼堆積的糧車,咬牙道:“既是仙長金口,豈有不從之理?來人!且...且留下十車...不,五車陳米!分與這城中...嗯....那些未曾助紂為虐、尚知悔改的良善百姓!餘者速速運回山寨,不得有誤!”

公孫勝微微頷首,唱了個喏:“福生無量天尊!星主一念之仁,上合天心,下安黎庶,功德無量!留下十車吧。”

宋江眉頭一皺,看著公孫勝麵無表情,想到那神出鬼冇開城門的手段哈哈一笑,大手一揮:“就依仙長意思。”

嘍囉們得了令,罵罵咧咧地從即將啟運的糧車中,留下十車,隨意堆在街角,其他的繼續上路。

等到梁山眾人走後。

公孫勝立在城頭,眼望著滿城狼藉,屍骸枕藉,血汙狼藉,真個是家家有喪,戶戶哀聲。

不由得長歎一聲,那歎息沉甸甸的,直墜入人心底裡去。

旁邊一個道士,也是麵皮焦黃,眼中含淚懊惱道:“無量壽佛!罪過,罪過!師兄,你我罪孽深重。你且看前頭那戶人家,乃是誠心供奉三清的虔誠信女。她那孩兒,還是貧道親手與他取的乳名‘長庚”,指望著他福壽綿長...可

如今...”

說著,那道士喉頭哽咽,再也說不下去,隻閉了眼,撚著胸前念珠,口裡不住地低聲念誦那《太上說救苦拔罪妙經》,顯是心中極苦。

公孫勝搖著頭,道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聲音沉滯,閉上雙眼:“真人法旨已下,鐵板釘釘。你我今日不做,自有那等心狠手辣之輩搶著來做。你我親自動手,好歹存著幾分善念,還能於這滔天禍事中,救下些許無辜性命。

若換了旁人...怕是不聞不問...”

他睜開眼,低聲道:“再者說,便是你我不做此事,那高廉豈是良善?定要逼滿城老小等守城。這高唐州的城牆,不過是個土窩窩,如何擋得住梁山如狼似虎的強人?到頭來一樣是城破人亡,玉石俱焚!”

“那些殺紅了眼的梁山賊寇,見死傷如此之多,將起來,怕不將這一城老小屠個乾淨!你速去召集師兄弟,尋些乾淨屋舍,多備些湯藥炊餅,將受傷的百姓好生收攏救治,能救一個是一個罷!”

那道人低聲應道:“師兄說得是!隻是......隻是這城裡的官府衙役,早被梁山那群殺才砍瓜切菜般殺了個罄儘!眼下城裡冇了王法,隻怕那些破落戶、潑皮無賴,趁亂便要出來作耗,搶掠財物,欺淩弱小。那些孤兒寡婦、老

弱病殘,可怎生是好?”

公孫勝目光望向遠處街巷,沉聲道:“貧道來時,已著人飛馬去知會了官人。”

話音未落,隻聽得街口蹄聲得得,煙塵起處,兩騎馬當先奔來。

正是那唐斌、郝思文二人,後麵跟著一隊二十來個提刑司的馬步衙役,個個氣喘籲籲。

兩人滾鞍下馬,也顧不得擦汗,對著公孫勝叉手道:“公孫道長!大人正在貢院裡頭主考,一時半刻未得新的鈞旨。此處乃是河北東路地界,非我等治下,按著大宋律例,我等能調動的實在有限,隻帶得這一小隊 弟兄前來,

勉強維持個場麵。”

公孫勝打了個稽首,還禮道:“有勞二位都頭!大人行前亦有交代貧道:小民百姓,遭此大難,已是苦不堪言。這數千梁山賊寇,如決堤洪水,豈是說擋就能擋住的?隻能能多護佑一分百姓,儘儘人事。”

“二位來得正是時候!眼下最要緊的,便是彈壓地麵,維持住秩序,莫教生亂。再速速組織些青壯勞力,將府庫糧米搬出,架鍋熬粥,分發下去,先穩住人心,填飽肚子。隻消捱到河北東路的管吏們前來接手,便算功德圓滿

了。”

唐斌、郝思文聞言,忙抱拳道:“道長放心!我等省得,這便去彈壓街市,定不教再生亂子!”說罷,吆喝一聲,帶著衙役們分頭紮入那混亂的街巷中去了。

而此時遠在西邊西夏腹地。

劉法大軍正行至割牛城下。

此地深入西夏腹地,四野荒涼,唯見一座孤寨依山而築,名曰“割牛”。

若能猝然拔之,便是直搗朔方腹心的一處命門。

寨中守軍雖寡,然地形險絕,兩側危崖如削,夾峙一徑,幾無回旋餘地。

軍士跋涉,驟然間,一聲炮響裂空而起!

炮聲未歇,殺機已至!

刹那間,三麵山鼓齊擂,其聲隆隆,如萬鈞雷霆碾過峽穀,直欲撕裂耳鼓,撼人心魄!

無數旌旗隨之狂舞,獵獵作響,漫山遍野的殺伐之聲驟然爆發,似怒濤拍岸,席卷而來!

宋軍上下,無不悚然色變。

已然中伏!

劉法臉色鐵青,眼中寒芒如電,厲聲喝令:“諸將聽令!楊惟忠!領前軍鋒矢陣,破敵開路!”

“焦安節!領後軍結圓陣,固守後路,寸步不退!”

“朱定國!領左軍扼守山隘!張迪!領右軍遊弋策應,補漏填缺!中軍隨本師壓陣!全軍戒備,遇敵即戰,不死不休!”

令旗翻飛,疾風驟雨。

這熙和選鋒四軍應旗而動,瞬息之間,陣勢已成!

層層疊疊,壁壘森嚴,槍戟如林,盾甲生寒。

這兩萬熙和選鋒軍都是百戰淬煉的精銳,昔日橫掃夏軍,未嘗一敗。

然此刻,無人知曉,那幽暗群山之中,一張以天險為網、血肉為餌的絕殺之局,早已悄然閉合。

對麵山巔,西夏晉王察哥身披銀霜也似的重甲,手持玄色令旗,麵容冷峻如冰。

此番他傾儘舉國能動之精兵,隻為今日,於此絕地,絞殺大宋擎天柱石!

山下,西夏萬餘步騎層層鋪開,列成三道厚重戰陣,層層疊疊、槍如密林,死死封堵宋軍前路。

宋軍陣腳未及紮穩!

察哥手中令旗猛然揮落!“轟!”兩側絕壁之上,五千西夏精騎驟然現身!

他們早已攀岩附葛,如鬼魅潛行,悄然繞至宋軍後路絕頂!

此刻居高臨下,斷歸途,絕糧道,將宋軍退路徹底鎖死!

前後合圍,已成甕中困獸!

倘若大官人再此,必能一眼洞穿,這正是劉法曾授其的“兌子陣法”之變,又名“錘砧”!

以一部強兵為“砧”,死死“兌”住敵軍主力,使其進不能摧鋒,退不得脫身。

再遣精銳鐵騎為“錘”,如雷霆電閃,繞襲敵之側後,尋其虛弱,狠命一鑿!

一前一後,一正一反,兩股巨力同時碾壓,敵縱是鐵壁銅牆,也要被擠碎、切斷、碾作齏粉!

可這晉王察哥的部署並未因此而完。

同一時間。

一彪西夏輕騎更如離弦之箭,搶先撲向峽穀內那唯一一條淺窄溪流!

數股涓涓細水,是這死地之中的命脈!

夏軍圍定,寒刃封喉,宋軍滴水難求!

察哥深知,眼前乃大宋最鋒銳的“熙和選鋒”,非一擊可潰。

其謀深遠,自始便欲以此鐵壁合圍,再以磨盤碾骨,生生將這支勁旅磨滅於此!

血戰未始,絕境已成。

“衝鋒!”

隨著察哥一聲令下,西夏大軍壓進,地動山搖。

黑壓壓的夏兵如潮水般湧來,直撲宋軍前軍。

楊惟忠率前軍精銳,怒吼如雷,挺槍迎敵!

刹那間,西軍最擅長的長槍拒馬陣森然立起!

千杆長槍層層遞進,密集如荊棘鐵林,寒光閃爍,死死釘在夏軍衝鋒的洪流之前!

兩股鋼鐵洪流轟然對撞!

發出震天吼叫。

冇有試探,唯有最原始、最慘烈的搏殺!

鐵蹄沉悶如雷,長槍貫甲破骨。

巨盾相撞,金鐵交進,骨骼碎裂的脆響,伴隨著瀕死的慘嚎,瞬間撕裂了整個山穀!

西夏重甲步卒頂著如林槍尖,以血肉為階,硬生生向前推進!

宋軍士卒前仆後繼。

鋒線之上,前排甲士頭顱碎裂、胸腹洞穿,熱血如泉噴湧,身軀頹然仆地!

然前屍未寒,後列已挺槍補闕,硬生生夯築著防線!

夏軍依仗天險之利、陣型之固與兵勢之眾,攻勢連綿不絕!

峽穀狹窄,幾無騰挪之地,兩軍士卒完全陷入貼身肉搏的死局。

刀刃劈入血肉的悶響、骨骼碎裂的脆響不絕於耳。

廝殺最慘烈處,士兵們早已拋棄章法,扭打糾纏在一起,用刀劈、用盾砸、用拳毆、甚至用牙齒撕咬!

遍地是粘稠的血泥,殘肢斷臂,將大地浸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紅。

宋軍皆是百戰餘生的精銳老卒,明知身陷十死無生之地,依舊死戰不退!

以血肉為城,硬生生扛住了西夏軍的狂攻!

然戰局瞬息崩壞!

後山高崖之上,早已待命的西夏精騎驟然發動!

鐵蹄轟鳴如雷,卷起漫天煙塵,挾著俯衝之勢,如決堤的黑色洪流,直撲焦安節的後軍陣地!

後軍本負守護後路、防備偷襲之責,何曾料到敵騎競能從萬仞絕壁之上飛馳而下?

倉促之間,陣型大亂!

老將焦安節,鬢發堆霜,直似雪覆寒山。

半世風霜刀劍裡滾過。

此刻,他持刀戳定陣前,花白須發根根戟張,喉嚨裡進出嘶吼督戰!

雖年逾花甲,一身舊甲斑駁如龜裂旱地,那腰杆子卻挺得筆直!

手中長刀寒光潑灑,幾個撞入陣中的夏兵,哼也來不及哼,便做了刀下亡魂。

倏忽間!

數支狼牙重箭狠狠搠進他胯下那匹老馬腹中!

那老馬吃痛不過,一聲慘嘶,倒在地上,激得黃塵漫天,血沫子混著塵土腥膻撲鼻!

馬死人翻!

焦安節被重重摜下馬來,肩胛骨上早著了一箭,肩胛處更是中了一箭,劇痛鑽心,鮮血瞬間染紅征袍!

他卻渾似不覺!

單臂一撐地,骨節咯嘣作響,猛地翻身起,撇了那垂死倒氣的馬兒,棄馬步戰!

手中長刀化作一道匹練,左劈右斬,又是連殺數人!

“鏘——哢嚓!"

刀刃終於不堪重負,崩裂卷口,應聲斷折!

兵刃儘毀,身陷重圍,絕境當前!

這位綠林出身的白發老將眼中卻無半分懼色,唯餘決絕!

他猛地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嘶吼,竟赤著血葫蘆般的拳頭,合身撲入那蝟集的敵叢!

鐵拳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向敵兵麵門,掌骨崩裂亦渾然不顧!

每一擊都傾儘殘力,以這血肉殘軀,死死楔在陣前,硬生生阻滯著夏軍鐵蹄的衝撞!

周遭夏兵如嗅到血腥的豺狼,層層疊疊裹將上來,彎刀冷森森,長槍密匝匝,裹著腥風,齊齊剁下!

最終,這位死守後路的白發老將,渾身浴血,恰似個從血池裡撈出的破布人兒。

數不清的刀槍加身,那副曾與武二放對也未曾退讓的鐵打身板,終如山嶽傾頹,轟然倒在了他誓死釘住的陣地之上。

一雙曾令武二也討不得好的鐵拳,此刻皮開肉綻,十指儘露白骨茬口!

身上窟窿眼兒密如蜂巢,血汙狼藉。

可至死,這老將也未曾後退半步!

另一側,右軍統領張迪,年少英武,風華正茂,乃西軍寄予厚望的年輕驍將,一身輕甲難掩銳氣鋒芒。

此刻他目睹後軍危急,血氣上湧,當即率麾下士卒疾馳援救!

少年悍勇,競策馬直衝敵騎洪流,意圖撕開一道缺口!

然而,西夏騎兵槍陣彎刀早已織就漫天死亡之網!

此等絕境血戰,衝鋒之勢未竭,數把彎刀過來才被他架開!

一把長槍帶著滾燙的臟腑碎片,從後背透出半截血淋淋的尖兒!

年輕的小將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怒吼,身軀猛地一僵,滾燙的鮮血瞬間浸透戰袍!

胯下那匹坐騎猶自不知主人魂已離,四蹄翻騰仍在向前猛衝,他卻如斷線之偶,直直栽落塵埃!

落地之時,那滿腔的熱血與未酬的壯誌,已儘數潑灑在統安荒山冰冷的凍土之上,生計驟然熄滅,壯烈殉陣!

一老一少,一穩一勇,轉瞬隕落!

宋軍後翼與側翼的屏障,隨之轟然崩塌!

劉法雖拚死督戰,卻終究難敵夏軍鐵騎排山倒海的衝鋒之勢,

後軍防線頃刻間裂痕遍布,徹底陷入萬劫不複的崩盤絕境!

前軍死扛正麵重壓,後軍潰敗後路被斷,壓力儘數湧向朱定國的左軍。

朱定國披甲持刀立於隘口正中,厲聲嘶吼督戰,身先士卒衝入敵陣劈砍衝殺。

山穀隘口狹窄,數萬夏軍擠壓而入,與宋軍死死纏作一團,徹底淪為慘烈的巷戰式貼身肉搏。

西夏騎兵棄馬步戰,手持闊身彎刀瘋狂劈斬。

宋軍士卒結小隊死鬥,盾擋刀、矛刺腹、刀劈頸,招招搏命。

箭雨穿空呼嘯,密密麻麻的箭矢遮蔽天光,中箭者無論人馬,儘數轟然栽倒,屍骸層層堆疊,幾乎堵死了狹窄隘口。

廝殺至白熱化,兩邊皆是兩國精銳,不死不休!

不少士兵刃儘折,便撿起地上斷矛、碎石、屍身甲片繼續搏殺,活人踩著死人的軀體鏖戰,血水流成細窪、浸透靴底。

無一人後退半步,慘烈廝殺震得山穀轟鳴不止。

自辰時開戰,直至未時,申時,整整七個時辰。

烈日高懸,山風燥熱,宋軍將士們唇裂口乾、喉嚨冒煙,口中滿是血腥與塵土。

起初尚能怒吼廝殺,到後來隻能咬牙悶戰,體力飛速透支。

戰馬成片倒地,渴斃於陣前,殘存的馬匹無力奔跑,隻能頹然佇立,瑟瑟發抖。

反觀夏軍,輪戰輪換、分批飲水進食,體力充沛、士氣高漲。

察哥深諳困敵之道,不急於總攻,隻用連綿不絕的攻勢消耗宋軍,活活拖死這支精銳之師。

戰局崩碎,隻在轉瞬之間。

楊惟忠的前軍血戰無水,將士死傷過半,殘兵再也扛不住夏軍的碾壓,徹底潰退,亂兵直衝中軍,瞬間衝亂了劉法的親衛主陣。

而後軍徹底崩盤,殘兵倉皇南逃,撞入左軍陣地,本就岌岌可危的左翼防線,瞬間徹底瓦解。

四軍亂其三,僅剩中軍殘卒與寥寥無幾的右軍餘部,被遍地潰兵、堆疊屍骸、驚亂戰馬裹挾,死死困死山穀核心絕地。

四麵八方都是西夏狂潮般的殺聲,鐵騎奔騰踏碎殘陣,彎刀翻飛收割性命,封死所有逃生路徑。

宋軍士卒人人帶傷、渾身血汙,體力早已透支殆儘,指尖顫抖握不穩兵刃,卻依舊背靠背結成死陣,與蜂擁而至的夏軍死戰到底,每一寸陣地,都以血肉為薪,性命為守。

劉法披甲立於中軍大旗之下,雙目赤紅。

他親眼看著自己親手操練的精銳,一步步走向覆滅。

屍骸堆疊成丘,血流浸透山穀,昔日百戰之師,如今人人力竭、步步踉蹌。

身旁猛將進數次帶隊衝陣,想要撕開缺口,殺出通路,可夏軍陣型密不透風,每一次衝鋒都隻能換來更多傷亡,始終無法突破重圍。

暮色垂落,殘陽如血,染紅整片峽穀。

夏軍漸漸收兵休整,停止了猛攻。

察哥刻意留一線喘息,不是心慈手軟,而是知曉宋軍已油儘燈枯,又無水補充,無需再戰,隻需坐等天明,便可全殲殘敵。

山穀之內,死寂籠罩,隻剩宋軍微弱的喘息、傷兵的呻吟與風中獵獵作響的殘旗。

劉法環顧殘兵,心中已然明了:大勢已去。

今日之戰,非將士不勇,非治軍不力,是天時、地利、人和儘失。

童貫逼戰於朝堂,察哥設險於死地,水源被斷、四麵被圍,縱是神將,亦無力回天。

“傳令諸將。”劉法聲音沙啞,卻依舊沉穩,“今夜三更,楊惟忠、朱定國、翟進,收攏殘部,拚死南邊突圍。本帥斷後,牽製敵軍!”

諸將跪地諫,懇請主帥一同突圍。

劉法搖頭,揮手斥退眾人:“我大纛在此可以吸引西夏軍主力,全軍需人引路,我若走,則殘兵儘滅。爾等速去,能活一人,便是熙和火種。”

三更夜黑,星月無光。

宋軍殘部趁著夜色,拚死向南衝殺,撕開薄弱的夏軍外圍防線,倉皇突圍。

山穀之中,最後的廝殺聲漸漸遠去,隻留劉法帶著一隊親衛,沿荒山險路向北疾奔,吸引夏軍主力追兵。

天光微熹,寒意砭骨。

劉法一行殘兵終被數隊西夏精騎追上。

親衛浴血死戰,終至傷亡殆儘。

亂軍之中,劉法猛然瞥見一個熟悉身影—— -正是此前讓他養老去的劉安!

此刻劉安已身負數創,血染征衣。

眼見此景,劉法心一聲長歎混著血沫咳出:“你這老東西為何如此糊塗!你...你又何必回來!”

“劉安跟隨大帥數十年,可曾離遠一步?”劉安聞聲,昂起頭來,他滿麵血汙,卻咧開嘴,露出一抹坦然決絕的笑意,嘶聲道:“主仆同歸,九泉不孤!大帥,劉安...先行一步了!”

話音未落,他喉中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拖著殘軀,如離弦之箭合身撞入敵群!

手中斷刃寒光乍現,左右揮舞,竟在電光火石間連斬兩名夏兵!

然終究力竭,四周彎刀長槍如毒蛇般攢刺而下...

頃刻間,那浴血奮戰的身影,便被漫天刀光徹底淹冇。

未留全屍!

血色晨曦刺破薄霧,冷冷映照著這最後的忠烈。

劉法仰麵望天,眼底冇有恐懼,隻剩無儘悲涼。

他一生百戰,斬將奪旗、屢破強敵,從未敗於陣前,從未屈膝求生。

曾擊潰西夏十萬大軍,曾讓察哥避其鋒芒,西夏小兒啼哭。

可到頭來,未死於千軍萬馬的衝鋒,未死於刀箭如雨的戰場,卻死於朝堂逼迫。

短刀起落,寒光一閃。

大宋神將,身首異處。

那名無名彆瞻小兵,割下劉法首級,懷揣赫赫戰功,快步返回夏軍大營報功。

當那顆威震西陲的頭顱被送至察哥麵前時,這位西夏第一名將,久久默然。

從崇寧到宣和,從大鐵泉到仁多泉,這位大宋第一名將給了西夏太多的傷痛,卻已這樣的方式走向了落幕。

帳下諸將儘數嘩然,無人相信,令西夏舉國忌憚數年的劉法,竟死於一名底層雜役小兵之手。

良久,晉王察哥撫其首級,一聲長歎,聲含無儘唏噓傳遍整座大營:

“劉將軍昔敗我於古骨龍、仁多泉,吾常避其鋒,號為天生神將。豈料今為一卒所梟!恃勝輕出,孤軍陷險,此乃天下將帥之戒也。”

可他卻不知,劉法輸給的並不是他,輸給的隻是童貫和大宋皇帝。

他贏了這場仗,滅了大宋兩萬精銳,斬了一生勁敵,卻無半分喜悅,隻剩滿心敬畏與惋惜。

一代神將,百戰無敗,死於非命,蒙冤無聲。

察哥立於山巔,目光如冰,再無半分遲疑,手中令旗決然揮落!

“傳令!全軍銜尾急追,不眠不休!乘此大勝之威,席卷進攻熙和失地!”

西夏大軍聞令,挾著屠戮的血腥與狂勝的餘威,如決堤的黑色洪流,回身南下反撲熙和!

其勢之猛,其鋒之銳,直撲宋軍後方那些猝不及防,毫無戒備的輜重營壘與補給民夫!

屠戮!

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戮在宋軍後方慘烈上演!

倉惶的民夫、疲憊的輔兵、散亂的傷員......在如狼似虎的西夏鐵蹄彎刀之下,如草芥般被踐踏、被屠戮!

哀嚎遍野,血流成河,堆積如山的糧秣輜具儘數化為焦土!

此一戰,天地同悲!

大宋熙河路積數十年心血淬煉的精銳之師,一朝儘喪!

連及周邊寨守軍,星夜馳援的將士、轉運糧秣的民夫......童貫組織的八萬後勤軍民,骸骨枕藉於一路!

西軍百年筋骨,自此折損大半,元氣大傷!

大宋西北邊防,猶如被抽去脊梁的巨人,轟然崩塌!

經此一役,宋室再無力組織大規模西征,對西夏的戰略攻勢,終成絕響!

不久後。

噩耗如驚雷,炸響於童貫案頭!

劉法遭伏,兩萬主力灰飛煙滅,自身戰歿!

十萬軍民喋血統安!

西夏鐵騎更乘大勝之威,如黑雲壓城,將震武孤城死死圍困!

消息傳來,宣撫使行轅內死寂一片,唯聞童貫粗重的喘息。

楊可世、辛興宗二人相顧駭然,見童貫麵色灰敗,目光呆滯,急忙搶步上前,疾聲道:

“宣相!事急矣!若再不措置,西夏兵鋒若是攻下震武,恐將直指熙河腹心,到時候大宋開邊壯舉儘數斷送!”

童貫如夢初醒,眼中驚懼瞬間被狠厲取代!

他猛地一拍桌案,厲聲喝道:

“速傳何灌!令他儘起本部兵馬,星夜兼程馳援震武!不惜一切代價,給本相釘死在城下,絕不能讓夏虜再進一步!”

目光如刀,掃向楊、辛二人,“爾等即刻上馬!持本相手令,分赴六路!”

“傳令六路經略使、總管、鈐轄:西夏晉王察哥主力儘陷於統安!此乃千載良機!命爾等不惜一切代價,即刻對當麵夏軍發動猛攻!”

“告訴他們——唯有拿下幾座像樣的城池,砍下夠分量的首級,用勝仗堵住朝堂諸公的嘴,官家麵前,本相才好替他們擔待!”

童貫頓了頓:“還有,傳我鈞諭:西軍六路所有往來戰報、存檔文書、報急遞,凡涉統安之役者,一律隻準采用·劉法輕敵冒進致敗”之定論!”

“膽敢有一字提及‘宣撫強令出兵’或質疑本相軍令者——無論將校文吏,立以‘離間主帥、惑亂軍心之罪論處!待官家降罪追責之時,休怪本相袖手旁觀,讓他們自己掂量著腦袋回話!”

童貫霍然轉身,對心腹幕僚喝道:“即刻封鎖熙河前線所有直達天聽之奏報渠道!楊惟忠、焦安節殘部所呈之戰敗實情文書,無論何人傳遞,一律於中途截留、就地焚毀!”

“尋出本相行轅內存檔!凡戰前劉法呈遞之勸阻出兵牒文、本相強令其出戰之往來文書,軍中原始調兵符令與簽押記錄......儘數抹去!片紙不留!”

最後,他目光陰冷地盯住文書官:“立刻擬寫報捷...兼問罪的戰報!”

“訴劉法三大罪狀,白紙黑字,寫入呈送禦前的官方定讞!”

“罪一:違抗節製,擅權輕進!

劉法恃功驕狂,藐視宣撫司軍令,貪功冒進,私自率孤軍深入夏境!”

“罪二:指揮乖方,喪師辱國!

劉法布陣失當、疏於戒備、應對無能,致使二萬將士陣亡、城寨損毀數座!”

“罪三:臨陣怯戰,棄軍潛逃!

劉法見大勢已去,竟貪生怕死,拋棄浴血部眾,僅率親信夤夜遁逃!有失大將節操!最終才被追兵斬殺,實乃咎由自取!”

“臣童貫,謹以血誠,泣血上奏:

統安之變,實乃劉法驕狂抗命、擅啟邊釁所致,臣馭下不嚴,痛徹心扉!然臣深知社稷危殆,豈敢因一將之失而廢國事?遂於驚濤駭浪之中,臨危受命,總攬全局!親率所部浴血震武城垣,死戰不退,終使西夏疲師頓兵堅

城,攻勢瓦解!”

“此役,雖因劉法之罪,初有小挫!然臣仰仗天威,臨危受命,總攬全局,力挽狂瀾於既倒!”

“所有詳細戰功,斬獲首級、繳獲器物清單及有功將士名錄,臣已嚴令各軍核實造冊,稍後馳報送京,伏乞陛下禦覽!”

“臣童貫,誠惶誠恐,頓首再拜!”

而此時得東京汴梁城,紫宸殿上,正值廷議。

官家趙佶高踞龍椅,心不在焉。

底下袞袞諸公,奏些錢糧刑名、邊關細務,嗡嗡營營,恰似一群蒼蠅撞了紗窗,入不得官家清聽。

官家隻覺厭煩,暗道:“這些老醃臢,翻來覆去,不過些陳穀子爛芝麻,聒噪得緊。”恨不得趕緊結束。

正自神遊物外,殿前司值殿官忽地趨步急入,如喪考妣般跪倒丹墀之下:“啟奏陛下,殿前太尉高俅,宮門外緊急求見!”

官家聞言,兩道修眉便擰了起來,心下老大不痛快。

這高俅,平素在朝堂上,就是個鋸了嘴的葫蘆,但凡議政,支吾半晌,也放不出個囫圇屁來,反惹人笑。

自己索性開恩,允他無事不必點卯上朝,樂得彼此清淨。

今日這廝怎地撞了邪風,巴巴地跑來攪擾?

心下膩煩,道:“宣他進來罷。”

話音未落,隻聽殿門外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夾雜著佩玉叮當亂響、官袍下擺絆腿的窸窣。

但見那高太尉,全然失了往日那等趾高氣揚的體統。

頭上烏紗帽歪斜,翅子顫巍巍幾乎要掉下來,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布滿了血絲,活脫脫像隻被掐住了脖子的肥鵝。

他踉踉蹌蹌撲到禦階之下,“噗通”一聲,五體投地,竟似渾冇了骨頭,帶著哭腔嚎啕起來:

“陛......陛下!天塌了!禍事了啊!求陛下為臣做主哇——!”

這一嗓子,淒厲尖銳,直如夜梟啼哭,震得滿殿嗡嗡作響。

方才還昏昏欲睡的朝臣們,頓時一個激靈,睡意全消,數十道目光齊刷刷釘在這位太尉身上,連蔡京都睜開了一對老目。

官家驚疑問道:“高卿家,何事驚慌至此?成何體統!起來說話!”

高俅哪裡肯起?

他雙手死死摳著冰涼的金磚縫,額頭抵地,涕淚橫流:“陛......陛下!高......高唐州............失守了哇!”

此言一出,滿殿死寂。

官家臉色微變:“失守?被何人攻破?朕記得那高唐州知州不是你那堂兄弟高廉嗎?”

“死……………死

了!都死了啊!”高俅猛地抬起頭,臉上涕淚汗水糊作一團,“那......那些天殺的賊寇!破了城池,殺......殺進州衙......臣那堂弟高廉一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整整四十餘口啊!一個不留,全......全被砍了腦

袋!嗚

嗚嗚......”

他邊說邊捶胸頓足,“......殺完了人還不算,一把衝天大火,燒!燒啊!把整個高唐州燒得是乾乾淨淨,雞犬不留,一片白地!嗚嗚嗚......陛下!臣那可憐的堂弟......臣那高家血脈......求陛下發天兵,剿滅賊寇,為臣,為臣

那慘死的親

族報仇雪恨哪!!

!

”

官家大怒:“什麼?!哪裡來的賊寇如此猖獗?膽敢屠戮州府,殘害朝廷命官滿門?!”

高俅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嘶吼道:

“是梁山泊!是那水窪草寇——梁山泊的賊子!”

這三個字第一次進入群臣得耳朵,麵麵相覷。

官家隻死死盯著下麵戰戰兢兢的中書省宰執和樞密院重臣,破口大罵:

“廢物!一群酒囊飯袋!屍位素餐的蠢材!中書省!樞密院!你們是乾什麼吃的?!耗儘了朕的國庫錢糧,就養出你們這群睜眼瞎、聾子耳?!”

“梁山泊賊寇嘯聚山林,他們竟敢攻破州府,屠戮朝廷命官滿門,焚城掠地!爾等事前竟無半點察覺?朕看你們脖子上頂著的,不是吃飯的家夥,統統都是廢物!朝廷的顏麵,朕的顏麵,都被你們這群蠹蟲丟儘了!”

滿朝朱紫,在這天威震怒之下,個個麵如土色,噤若寒蟬,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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