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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大官人借刀殺人,王熙鳳自我攻略

2026-10-24 作者: 愛車的z

烈日當空,白花花的光曬得石階滾燙。

鳳姐兒用完了午飯,正在抱廈內間伏案核賬。

炕桌上攤著寧國府送來的上季冊子,朱筆勾畫的數目密密麻麻。

窗外的竹簾子紋絲不動,忽地——穿堂裡卷起一股陰風,那風竟像長了眼睛似的,從簾子底下鑽進來,直撲她後頸,激得她脊梁骨上一陣酥麻。

鳳姐兒打了個寒噤,隻覺眼皮重似千鈞,那賬冊漸漸模糊,竟化作一圈圈漣漪。

恍惚間,眼前金碧輝煌的廳堂陡然暗了下去,唯有一盞昏黃的羊角燈在風中搖蕩。

燈影裡,一個高大黑影打暗處將出來——赤著油亮的上身,一身腱子肉銅澆鐵鑄,賁張虯結,殺氣騰騰如那日一般,不是那西門大官人卻是哪個?

“二奶奶。”大官人柔聲道,“我心裡想你,快來我懷裡!”話音未落,那身子已如餓虎撲食般欺近前來,兩條鐵箍似的手臂隻一合,便將個溫香軟玉的身子死死箍在懷中,動彈不得半分。

“大官人!快、快些放手!”鳳姐兒在他懷裡掙命扭動,氣息都亂了,“我乃堂堂榮國府當家奶奶,你...你敢——”

“好奶奶,休要掙挫!”大官人渾不在意,隻將嘴貼著她粉頸耳畔,噴著粗氣道,“你這身子骨兒,哪一處不招人疼?心裡頭未必不想我哩...”說著,一隻蒲扇大的手早不規矩,隻顧探手下去,便去扯弄她腰間那根係得緊緊的

鴛鴦汗巾子。

鳳姐兒又驚又怒,魂飛天外,一麵使出吃奶的力氣死死攥住褲腰,一麵顫聲罵道:“好個殺才!我賈門王氏,雖是婦道人家,卻也不是那等冇廉恥,冇骨頭的粉頭!我是有主兒的人,你...你...”

情急智生,她眼角瞥見枕邊一隻沉甸甸的琺琅胭脂盒,也顧不得許多,用儘全力抓起來便朝那潑皮麵門狠狠砸去!

隻聽“噗”地一聲悶響,那胭脂盒正正砸在對方額角棱上,登時炸開,飛濺出一蓬濃豔嗆人的朱砂香粉,撲了他滿頭滿眼。

“好個潑辣貨!”大官人吃痛,非但不鬆,低吼一聲,越發將她按得鐵緊。

鳳姐兒帶著哭腔道:“使不得!使不得!你這般強逼,教我日後怎生有臉去見可兒?又如何對得起二爺!”

那大官人哪裡肯聽?兩隻蒲扇般的大手早把鳳姐兒一對磨盤似的腚兒牢牢抓定,口裡咂咂道:“我的奶奶!你倒會裝樣!你身子裡頭這團火,可比你嘴裡這冰片似的話兒熱乎多了!瞞得過誰?”

鳳姐兒渾身篩糠一般亂顫,兩條腿登時軟得冇了筋骨,也立不住,羞得滿麵通紅,恨聲道:“短命的!你再不放手,我便一頭碰死在你眼前!”

正冇開交處,忽聽得窗根外頭天邊似的,傳來平兒焦雷般的呼喊:“奶奶!好奶奶!快醒醒吧!”

鳳姐兒隻覺身子被人推搡,猛然驚醒,睜眼一看,卻是平兒跪在炕沿下,雙手隻顧搖她肩膀,粉麵上驚得冇了血色。

她這才覺出自家不知幾時歪倒在炕褥裡,賬簿冊子散了一地,那算盤珠子溜到牆角根兒,猶自滴溜溜轉個不住。

更要緊的是——腰間那條翡翠色鑲金線的綢褲,競褪到了腿彎子處,露著一段白膩膩肥突突的臀肉來!

哪裡有什麼大官人火熱的雙手,明明是自家兩隻手兒,偏生不尷不尬,正死死抓在那肥腚上。

王熙鳳登時臊得麵皮紫漲,心口突突亂跳,慌慌地一骨碌坐起,手忙腳亂將那褲腰死命拽將上來。

“奶奶可是撞著什麼了?”平兒一麵慌不迭地替她掩好衣襟,一麵用繩子去找她額上那層細密冷汗,“奶奶既乏了,何不歪在裡間歇歇?強自撐著,倒魘住了!”

“方才奶奶在夢裡又是哭喊又是撕打,口口聲聲‘負心“尋死,唬得豐兒魂都飛了,急急來喊我。可要請王太醫來紮一針,安安神?”

聽完平兒說話,王熙鳳一愣。

自家分明無睡意,怎地就睡死過去?

這卻怪了!

鳳姐兒心窩子裡擂鼓也似,麵上卻強堆起笑紋:“不過是連日算賬,熬得心血虧了,一場虛驚罷了。請什麼勞什子太醫,冇的招人嚼舌根!”說著揮揮手,叫平兒收拾地上狼藉,自家歪在引枕上,胸口兀自起伏不定。

待平兒轉身去沏茶湯,她悄悄摸出那條濕漉漉的汗巾子,慌慌換了條乾爽的塞進去,心下暗驚:“莫不是近日聞多了那物件上的醃臢氣,勾得神魂顛倒了?”

“怪道這幾日總夢見那冇天理的冤孽……………”鳳姐兒心下一沉,如墜冰窟,“這勞什子汗巾,怕不是沾了甚麼淫邪汙穢,嗅久了便引那邪祟入夢。”

她一把將枕下那條惹禍的汗巾操作一團,狠命塞進妝奩最底層的暗格裡,“喀噠”兩聲落了重鎖,猶嫌不足,又拿鑰匙擰了兩圈。

一回頭,卻見菱花鏡裡映著個鬢雲散亂、腮暈潮紅的婦人,眼角眉梢竟含著一縷未散儘的春意。

她心頭突地一臊,暗罵道:“雖說是夢裡抵死掙紮,可那西門大官人說得倒不差,這身子......竟比那嘴皮子要賤些!”一念及此,耳根子都燒透了。

這殺千刀的漢子,便是夢裡也這般纏人!

王熙鳳銀牙暗咬,腦海裡偏又浮起那人那裡帶煞,似笑非笑的眉眼,登時覺得天旋地轉,身子發軟。

她慌忙支住昏沉沉的腦袋,接過平兒捧上的熱茶,也不顧燙,咕咚灌了一大口。那滾水燎得舌尖生疼,倒把那股子邪火壓下去幾分。

窗外烏雲遮日,瞬間下起雨來,風穿林打葉,嗚嗚咽咽,倒像極了那人在耳邊喘氣。

鳳姐兒心頭一凜,隻覺那風聲也帶了幾分邪性,“啪”地將茶盞摜在炕桌上,揚聲道:“平兒!!還不快把窗欞子給我閂死了!”

待平兒應聲去了,她獨個兒坐在燈影裡,手兒不由自主又探進褲腰裡去捋順那新換的汗巾。

忽地啐了一口,低聲罵道:“呸!甚麼大官!再敢來老娘夢裡攪擾,仔細我尋一盆黑狗血,潑你個人不人鬼不鬼!”

轉念又想起劉姥姥說的“陽煞破邪”之法,心中發狠:“待老娘生辰那日,定要叫這“陽煞’好看!”

王熙鳳這邊夢魘頻發,那頭寶玉在碧紗櫥內用了午飯,歪在涼榻上,手裡捏著卷書,眼皮子卻沉沉的。

忽地一陣陰風不知從何處鑽入,激得他渾身一哆嗦。

鴛鴦枕上那並蒂蓮開得正豔,紅是紅,綠是綠,偏生紮眼。衾被間沉水香膩膩地熏著,鑽入鼻,倒像有無數小手在他心頭抓撓,身子便有些輕飄飄地晃蕩起來。

合上眼,眼前光景立時變了。

隻見那太虛幻境雲霧繚繞,警幻仙子引著幾個穿紅著綠、體態風流的霓裳仙子,粉麵含春,鶯聲燕語,扭著腰肢挨近前來。

寶玉迷迷瞪瞪,隻覺心內酥癢難耐,胡亂伸手去攬,攬了個結實。

把那一截藕荷色繡枕僅僅抱在懷中,那枕上鴛鴦戲水的花樣兒,偏生像一個個仙子,衝他嬌聲發嗲。

寶玉癡性大發,竟將繡枕緊摟在懷,口中含混道:“好姐姐,你方才說那意綿綿的曲兒,再唱一遍與我聽......”

說著,便將滾燙的臉頰貼上枕麵,那被日頭曬得微溫的緞子,倒像是女兒家的肌膚。

他又湊唇去吻那枕上鴛鴦的紅喙,嘖嘖有聲,好似品咂著甜酒釀,伸手便解開自家腰間汗巾子壓了上去。

正鬨得不成體統,襲人推門進來。

她手中端著新沏的楓露茶,見寶玉這般光景,先是唬了一跳,待看清他懷中不過是個枕頭,又羞又氣,忙將茶盞擱在案上,近前推他:“青天白日的,這是撞了什麼邪祟?仔細魘著了!”

誰承想寶玉魂靈兒尚在那太虛仙境浮沉,朦朧中隻覺一雙溫軟柔膩的手搭上來,還道是夢中仙子挽留,哪裡肯放?

一把攥住那皓腕,死命往懷裡拽,口中猶自癡言浪語:“好仙子...親親....莫走...”“姐姐”“妹妹”“心肝肉兒”地亂叫一氣。

襲人被他攥得生疼,又聽他嘴裡不乾不淨,心中那點羞臊立時化作一股無名火直衝頂門。

又急又怒之下,也顧不得許多,揚起手來,用儘平生力氣,“啪”地一聲脆響,結結實實摑在寶玉臉上!

這一巴掌,打得碧紗櫥裡死一般寂靜。

寶玉捂著臉,那迷離的眼神漸漸聚攏,看清麵前是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胸脯起伏不定的襲人,自己懷裡死死摟著個枕頭,雙腿間還夾著一個,頓時羞得恨不能尋條地縫鑽進去。他“啊呀”一聲,一骨碌翻身朝裡,抓過另一個

枕頭死死蒙住頭臉,悶聲悶氣地討饒:“好姐姐!是我糊塗油蒙了心!竟把夢裡的混賬事當了真...你...你打得好!打得好!”

一麵說,一麵真個握起拳頭,冇頭冇腦地捶打自己的腦袋。

襲人見他雪白麵皮上赫然浮起五道鮮紅的指痕,心中也是一凜,卻又強撐著冷下臉來,啐道:

“二爺如今越發有出息了!青天白日,抱著個枕頭弄出這等冇廉恥的勾當!若叫哪個眼尖嘴快的撞見了,傳揚出去,彆說你的名聲,就是太太、老爺的臉麵也......”話未說完,喉頭一硬,眼圈兒也紅了,猛地一跺腳,掀了簾子

便衝了出去。

她一路疾走至回廊下,扶著冰涼的石欄杆,才覺出自己那隻打人的手,掌心火辣辣地疼,連帶著胳膊都在微微打顫——方才那一掌,可是下了死力氣的。

她垂下眼,望著自己那隻微微發抖的手,指尖冰涼。若地,一個滾燙的念頭毫無征兆地從心底翻湧上來:

“我自八歲進這裡,誰不誇我生得乾淨齊整,行事穩妥?太太也曾露過口風,說過兩年‘開了臉’的話...便便把自己……”

“自家心裡,何嘗不日夜盼著脫了這下賤的奴籍,一朝飛上枝頭做個正經姨娘?今日他既如此...我若...我若半推半就,順水推舟...豈不是...豈不是一步登天,板上釘釘的好事?可...可...為何我心底競翻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惡

心?竟忍不住...伸手打了他?”

這念頭一起,她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嫩肉裡。忽地,小腹冇來由地一酸一疼心子也跟著一酥一脹...襲人渾身劇震,如遭雷擊!她明白了!這股子銷魂的滋味兒哪裡是為寶玉?分明是...分明是那個驢一般壯實

粗大的身子,不知何時已在她心裡頭紮了根,將那腔子撐得滿滿當當,成了他的形狀再容不下旁人了!

她怔怔地立在廊下,日影西斜,將她單薄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伶仃得如同風裡一株無依無靠的蘆葦。

一股灼熱猛地衝上眼眶,她慌忙抬手去抹,指尖觸到的卻是一片冰涼——不知何時,淚水早已爬滿了臉頰。

廊下掛著的畫眉鳥兒歪著小腦袋瞅她,黑豆似的眼睛裡仿佛帶著嘲弄。

襲人對著那鳥兒,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我原是一心...想做姨娘的...可自己後悔了...如今....如今...叫我如何是好?”話未說完,便哽在喉間,那眼淚更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滾落下來。

而此刻大官人並不知道自家便是不在賈府都是這些女人心中的主角,隻疑惑的望著蔡京。

這四本冊子自己哪裡認錯了字?

蔡京一聲悠長的歎息。

他伸出手在那四本冊子上緩緩撫過。

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蒼涼,“這些,才是史記!不是你的那些煌煌正史!”

“那些玩意兒,是給後來人看的,是糊弄天下人眼的,是給那些冇開竅的酸丁、給那些泥腿子看的!”

“彼等錦繡正史,乃示天下以昭昭,訓蒙童以規矩,堵悠悠眾口之辭耳!”

他枯指點了點那四本冊子,如同點在曆史的命脈上:

“這些——才是真真的史!或者說......官史!那藏在金鑾殿龍椅底下,沾著血、帶著油、浸透了人情世故的......無字之碑,活體之鑒!”

“從裡麵,你可要摸到各朝各代的脈搏,可以從各個事件中摸清裡頭的跟腳!”

大官人若有所思,拿一起本翻了翻。

蔡京閉著眼睛躺在搖椅上,嘴角扯出一絲譏誚的笑意:“隨便翻開哪本正史列傳,挑個人物,他那傳裡,十有八九會有一句:“某某,以功遷某官”,‘某某,因功擢升”。瞧見冇?因功!這便是史筆春秋了!難道這“因功”二字,

是真的麼?”

他笑道:“把那因功”兩個字——給我摳掉!下麵藏著的是什麼?藏著的是———————誰舉薦的!舉薦他的那個人,跟他是什麼勾連!是同年!是同鄉!是師生!是姻親!還是收了天大的好處?而舉薦他的那個人,當年又是被誰抬舉

上來的?這一層層的皮扒下來,才是根子才是真史,才是讓你讀懂正史下的真史!”

大官人笑道:“恩師這不是說的是學生麼。”

“胡扯什麼!”蔡京冷笑一聲,“若非爾在鄉梓間巧弄機變,賑濟有方,博得那清譽善名,又蒙京東東路諸公力薦,老夫豈肯因公破格拔擢,予爾這般前程?”

言罷,太師身子向後一仰,歎道“自然,若他你我身陷囹圄,抄家滅門,那史筆如刀,也隻道是老夫識人不明,咎由自取,你作為門下走吏,攀附奸人,不過池魚之殃罷了!”

“那煌煌正史,從來不把這層皮寫在正文裡!它隻寫‘因功’!‘因功’是給後世那些傻子看的幌子!乃是留與後人觀瞻之華表!”

“你若是隻抱著那幾部官修史書看,嘿,還以為古往今來那些留名青史的人物,個個都是憑一己之才,胸中錦繡,便能直上青雲?謬之大矣!”

他搖了搖頭:“不是!千百年來,這些朝堂裡,十個裡頭有九個半,背後都站著人!都連著線!都欠著還不完的人情債!人情——才是立身廟堂之根本!”

“什麼是人情?”蔡京淡然說道,“人情之賬簿,不載於《列傳》,它便刻錄於此——”,

“《門生錄》、《行卷信封》、《籍貫冊》、《同年譜》!代表著門生,共誼,同鄉,同年,四種人情!此四卷故紙,它從來冇被寫進過聖賢書,也冇人教天下學生!可它記得分明,一個人,憑何立於其位,受何人之恩,負

何人之債!憑什麼能站在他那個位置上!”

蔡京歎了口氣:“曆朝曆代......那史書裡寫的,從來不隻是什麼前因後果......它是一層套一層的舉薦!是盤根錯節的提攜!那煌煌正史,把底下這層見不得光的筋骨血肉,都剔得乾乾淨淨,隻給你剩下一副‘因功升遷’的光鮮皮

蔡京呷了口茶,眼皮微抬:“這四本人情簿子,便是當官之輩的護身符、登雲梯!有了它,彼此間的勾連便有了名正言順的根基。薦你子弟,保我門生,聯名上疏,彈劾異己。”

“若是彈劾到自家人,言語也輕省三分,保舉自家人時,由頭更添七分光鮮。你看那東漢汝南袁氏,何等了得!袁安曾祖太尉舉薦一撥門生;袁敞祖父司空又舉薦一撥;袁湯父親,司徒再舉薦一撥。到了袁紹這,祖上的三撥

門生一齊保他!樁樁件件,薦書合規,舉主合製,便是朝廷有司來查,也挑不出半個不字!”

“袁家累世公卿,用三代人的心血,結了一張隻認袁氏血脈的薦書網!這張網,落在史官筆下,不叫門生故吏遍天下,它有個光鮮名目,喚作——德才兼備,累世簪纓’!這舉薦之製,紙麵上選的是‘清操德行',骨子裡挑的,

是上一代被舉之人,對舉主兒孫的還報!如何還報?唯有一送一

“再舉其子孫!"

蔡京緩緩支起身子,楠木椅發出一陣呻吟。

他居高臨下,目光如錐,刺向大官人:“你既已身處這羅網之中,想要紮穩根基,步步登高,最緊要的,便在這‘座師’二字上!”

他踱了兩步,袍袖微拂,“此番省試取的奏名進士,這些過了殿試,便是天子門生不假,可更要緊的是,他們見了你,得恭恭敬敬喚一聲‘座師'!”

“雖說建隆三年太祖有詔:‘今後及第舉人,不得輒拜知貢舉官......兼不得呼春官為恩門、師門,亦不得自稱門生......”

蔡京嘴角扯出一抹極深的譏誚,“然則!一紙詔書,如何敵得過這千百年浸透骨髓的師生之誼?如何得斷這盤根錯節的香火情分?”

大官人深深一揖,頭幾乎觸到地麵:“恩師點撥,學生明白了,定當好生善用這座師’之名,廣植桃李,深固根本!”

蔡京微微頷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隻淡淡吐了兩個字:“去罷。”

大官人自太師府辭了蔡京,一路轎馬喧闐,蹄聲得得,回至賈府那朱門繡戶的大院。

才下了暖轎,早有那金蓮兒、潘巧雲、香菱一乾絕色婦人,一個個粉香脂膩,鶯鶯燕燕地圍攏上來。

這個遞上溫熱的汗巾子,那個捧著滾熱的香茶盞,恰似那粉蝶兒撲著牡丹蕊,鶯聲燕語,咭咭呱呱,隻把大官人裹在脂粉陣裡。

金蓮兒扭著纖腰,款擺近前,嬌滴滴道:“老爺!適才賈府的小廝,慌腳雞似的遞了個名帖進來,隻道不知是哪府上的貴客,撂下便腳不點地跑了。”

大官人接來,就著廊下燈籠展開一看,見落款赫然是“周文淵”三字,心下不由一動,暗道:“這廝不親自前來約在小茶館,怕是有隱秘事體?”麵上卻不露,隻道:“取我的快靴來,伺候更衣出門。”

那潘巧雲聽了,忙不迭蹲下身去,先將大官人一隻穿著綾襪的腳捧起,輕輕擱在自家一對軟溫溫送軟軟的巨大吊鐘上,方才取了烏緞粉底快靴,小心套上。

那邊廂香菱也伏著楊柳腰肢,玉手捧著另一隻腳在小臉旁,屏息凝神伺候穿妥。

大官人換上一領沉香色暗花直裰,係了絲緣,也不多言,徑自上了小轎,往城中一處僻靜幽深的茶樓行去。

到了雅間,推門進去,那周文淵早已候著,見他進來,急急反手掩了門,插了門閂,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口中低呼:“父親大人在上!孩兒文淵叩拜!”

大官人忙伸手接他臂膀,笑罵道:“周大人,唱的又是哪門子的《認父記》?快快起來!”

周文淵起來後,又趴在門板上抬眼賊忒忒望了望門縫,這才放心悄聲道:“大人屢次救拔,恩同再造,文淵心中,早將大人視作生身之父一般,恨不能早晚侍奉湯藥!”

大官人搖頭哂笑:“罷了!少放這些虛的。這般急火燎地尋本官,必有要事!”

周文淵這才起身,將禮部此番科考奏名進士名額僅定一百之事,並那江南士林如何勢大,如何盤根錯節,細細稟了一遍。

大官人一愣:“這群人倒是一點都不客氣,這屆禮部給了多少個奏名進士名額?”

周文淵答道:“稟大人,給了一百個奏名進士。”

大官人笑道:“一百個名額,便是隻提他們人一半上來,也占掉了四十個,他們倒是打得如意算盤!”

周文淵苦笑道:“大人明鑒!正是這話!這一百個的香餑餑,眼看就要被那囫圇吞了!不過他們也說了,不需要全部提取,隻需要提上四五十個便好,故而特來請大人示下。”

“依著舊例,這一百人名額雖由禮部擬定,由我等閱卷提出,但是其中分甲批乙批等第以及省元誰屬,仍須大人您朱筆圈定。當然,大人若是不嫌勞累,肯親自閱卷提調,那下官便有由頭回複,說不好操作,這樣便萬無一失

了。”

大官人沉吟道:“今年有多少張卷子?”

周文淵回答道:“回大人,足有一萬五千之數學子參加省試!自然有一萬五千張卷子,怕是堆積如山。

大官人默然半晌,啜了口茶,心道一萬五千張,這要自己親自來怕不是看完眼睛都餐了。

咳嗽一聲,慢悠悠道:“恁多卷帙,字字如蟻,看著眼暈。還是你們先篩一道罷。”

周文淵搓著手詢問道:“那按大人意思,下官提多少江南士林人數上來?四十,五十?還是六十?”

大官人聽了眉頭一皺,忽地展顏一笑,眼中卻閃過一絲寒冰也似的冷光:“什麼四十五十,給本官全提上你來,既他們要這般行事,便由他們去。他們若是問起,你一口咬定自己隻是提了四十份,另外四十二份乃是蔡提的

“我倒要瞧瞧,一百人中,若占了八十四人是江南子弟,官家看了龍案上那本花名冊,心中作何想?怕不是要硌得他老人家龍牙生疼?”

周文淵一怔,旋即拊掌,幾乎要笑出聲來,又慌忙壓低嗓子:“高!大人這一著,實在是高!神不知鬼不覺,借刀殺人......不不,是借龍目觀乾坤!妙!妙極!”

言罷又涎著臉湊近半步,幾乎貼著大官人耳朵,嗬著熱氣低聲道:“隻是......大人真不願撥冗見見家母?家母雖年近五旬,卻是保養得宜,正是......花開未殘,蜜熟待采之時。若得大人垂憐,春風一度,在下這聲‘父親”,也叫

得名正言順,骨頭縫裡都是甜的......”

話音未落,大官人早已笑罵一聲“滾你媽的!”抬腳虛踹過去。

周文淵假意踉蹌兩步,揉著腿,卻也不惱,隻擠眉弄眼地笑道:“大人終究是大人,連踢人都踢得這般......龍行虎步,風流蘊藉!”

大官人回到賈府,正想去大觀園給林黛玉一些公文,卻見到遠處一妖嬈嫵媚婦人扭著磨盤肥臀過來,不是王熙鳳是誰。

王熙鳳因白一場荒唐春夢,夢裡那西門大官人好生作踐,今日本應該主動去找大官人,卻遲遲不敢去。

現今正帶著平兒,風風火火去處置家務,不期然在穿廊下,迎麵撞見了那夢中的主角。

鳳姐兒一見,心子猛地一哆嗦恰似被滾水燙了,那夢裡的光景霎時湧上心頭,自家身子竟先酥了半邊,一股熱流直衝麵頰,哪裡還敢正眼他?

慌忙扭了水蛇腰,低了粉頸,就要貼著牆根兒溜走。口中隻對平兒低低道:“快走!”

“二奶奶去哪!”大官人打招呼的聲音卻從背後傳來。

鳳姐兒隻得硬生生定住腳步,心口怦怦亂跳,麵上卻強堆出慣常潑辣爽利的笑意,回轉身來:“大官人!真真是巧了。正想著尋您說一聲,那樁銀子,怕是要寬限幾日,月底方能湊齊奉上。”

大官人背著手,上下將她打量一番,見她粉麵含春,眼波微亂,倒比平日更添幾分風韻,心中微動,麵上隻嗬嗬一笑:“不妨事,二奶奶的信用,本官是知道的。”

鳳姐兒見他應了,膽子稍壯,又湊近半步,一股甜香襲向大官人。

她壓低了鶯聲,帶著幾分央求的意味:“還有一樁要緊事,求大官人體諒則個。眼瞅著就要到我的賤降之日了,想著再熱鬨一場。上回寶釵生日宴席那李大家的唱得實在好,不知大官人可能再費心,請她賞光一回?”

她頓了一頓,偷眼覷著大官人臉色,聲音越發低了,“還有......還有府上的楚雲姑娘,那一手嗓子也是絕的。若能讓這南李北楚,兩位大家聯袂登台,唱個雙豔會,豈不是錦上添花,滿堂生輝?”

大官人原本帶笑聽著,及至聽到“楚雲”二字,眉頭驟然鎖緊,那笑容便淡了下去。

他重重哼了一聲,聲音也沉了:“二奶奶!李大家那邊,我念在你麵上,倒可以替你遞個話兒,成與不成在她。隻是這楚雲.......你莫不是真當我那家規如你這榮國府一般?奴婢隻是奴婢?”

大官人冷哼一聲:“楚雲可不是尋常奴婢,可以隨意差遣,二奶奶,你須知曉,凡跟了我的女人,在我心裡,那都是心尖上的!是受我疼惜、得我庇護的,豈是尋常奴婢可比?便是我房中一個使喚丫頭,那也是我西門府的臉

麵!”

“我堂堂三品大員,朝廷命官,我的女人,你讓她拋頭露麵,去你堂會上唱戲?二奶奶,你這話,說得過了!心思也忒大了些!這是規矩,是體統!你若與楚雲有私交,自己去請她,那是你們姐妹的情分,我斷不過問。可你

要我發話命她前去?哼,璉二奶奶,你這可就是不知分寸,也僭越了!”

這一番話,猶如冷水澆頭,又似驚雷灌耳。

王熙鳳先是一愣,隨即一股熱流直衝頂門,臊得她耳根子都紅了,恨不得尋個地縫鑽進去。可細細品那話中之意,竟是大官人如此回護他身邊的女人,視若珍寶,不肯輕賤半分。

便連平兒聽了那話,本來低著頭不敢看大官人,此刻不由得抬起頭來,一對美目裡水汪汪的都是感動。

王熙鳳這念頭一起,心中不由得又生出幾分酸酸的暖意來,暗道:“這殺千刀的,倒是個真疼女人的......”這又羞、又愧、又感動的滋味攪在一處,讓她那伶牙俐齒也打了磕絆。

當下,鳳姐兒斂了笑容,深深福了一福,聲音帶著幾分難得的真誠,惶恐道:“大官人教訓得是!是我一時糊塗,隻顧著熱鬨體麵,忘了禮數規矩,唐突了大官人,更唐突了楚雲姑娘!實在該死!大官人千萬莫怪,我這裡給

大官人賠不是了!”

大官人見她知錯,態度恭謹,也不好追究,擺擺手道:“罷了,二奶奶明白就好。銀子的事不急,李大家那邊,我替你問問。”

鳳姐兒如蒙大赦,福了一福,口中連聲稱謝,這才帶著平兒,腳下虛浮地匆匆離去,走出老遠,心口還砰砰亂跳,腦子微微一昏,似乎眼前又現,忙甩了甩頭。

而那頭。

柴進一行人車馬風塵仆仆,早到了高唐州地界。

入了城,徑直行到府邸門前,柴進滾下馬,將李逵並幾個綠林伴當丟在前廳耳房裡吃茶等候,自家腳步匆匆,穿廊過戶,直撲後宅內室探望叔父。

掀開簾子進去,隻見那柴皇城直挺挺仰在雕花大床上,一張臉蠟黃焦枯,冇了半分活氣。

覷見是柴進來了,那渾濁老眼裡登時滾下兩行淚,掙紮著伸出枯爪般的手,死死攥住柴進衣袖,斷斷續續隻囑托他速速取了那護命的丹書鐵券,上東京告禦狀去。

話未說儘,腦袋一歪,竟自兩腿一蹬,魂靈兒早赴了森羅殿。

柴進撫屍慟哭一場,少不得強忍悲聲,一麵吩咐置辦棺槨、發送訃聞,一麵急急差遣心腹家人,星夜兼程趕回滄州老宅取那鎮宅的鐵券。

轉眼過了三日,正是停靈發喪的光景。

忽聽得府門外一陣人喊馬嘶,喧嘩聒噪,攪得靈堂不得安寧。隻見那殷天錫,顯是剛從酒缸裡撈出來,吃得有七八分醉意,醉眼乜斜,引著二三十個敞胸露懷、橫眉立目的閒漢潑皮,烏泱泱堵在柴府門前。

那殷天錫勒住馬嚼環,也不下鞍,就在馬上腆著肚子,扯開破鑼嗓子吆喝:“兀那柴家老棺材瓤子!死了不曾?冇死透的,快些滾出來與你家殷老爺回話!”

柴進此時一身重孝,麻冠孝服,渾身縞素,聞聲隻得從靈堂轉出,來到前廳滴水簷下,強壓著怒氣與那殷天錫相見。

殷天錫在馬上拿馬鞭梢子胡亂一指,噴著濃重的酒氣喝道:“呔!柴大官人!聽真了!你家後頭那座帶亭台的花園子,殷老爺我瞧上眼了!限你三日之內,把你那死鬼叔叔的棺材瓤子,連著一家私箱籠、鍋碗瓢盆,儘數與

我搬挪乾淨!遲了一時半刻,休怪老爺手下無情,一把火燒了你這鳥宅院,教你片瓦無存,連棺材板子都化成灰!”

柴進聞言,心頭一股邪火直衝頂門,卻隻得按捺,叉手道:“直閣大人息怒!休要恁般相逼!我家乃柴世宗嫡派子孫,香火案上供奉著先朝太祖皇帝禦筆親書的丹書鐵券。便是龍子龍孫,也須講個天理王法,誰敢無故上門欺

辱良善?”

殷天錫在馬上聽了,哈哈一陣狂笑,唾沫星子噴出老遠:“呸!好個不識抬舉的窮酸!休拿那勞什子鐵券唬人!你若有膽,便即刻取將出來,與你家老爺過目!若取不出,便是扯你娘的臊!”

柴進道:“鐵券乃是傳家至寶,供奉在滄州祖宅香案之上,等閒不動。已差得力家人晝夜飛馬去取,不日便到。”

殷天錫哪裡肯信?登時拍著韉,破口大罵:“放你娘的狗臭屁!這廝滿口嚼蛆!便真有甚麼鳥鐵券,老爺我也隻當是擦腚的草紙!左右狗才!與我將這廝拿下,先痛打五十殺威棒,教他識得馬王爺三隻眼!”

那幫閒漢得了主人號令,胳膊挽袖子,提著哨棒、繩索便待上前拿人。

那黑煞神李逵,早在門後板縫裡張望多時,一雙牛眼瞪得銅鈴也似,胸中一股無名業火早按捺不住。

此刻聽得殷天錫要打柴進,“哇呀呀”一聲霹靂也似的怪叫!隻見他“哐當”一腳踹開房門,身形如一團黑旋風般卷出,三步並作兩步,早搶到那高頭大馬跟前。

說時遲那時快,李逵伸出黑毛大手,一把揪住了殷天錫胸前,膀子隻一較勁——“噗通”一聲悶響,便將個醉醺醺的殷天錫從馬上生生摜了下來!

李逵更不答話,醋缽兒大小的拳頭掄圓了,照著那張醉醺醺的胖臉便是一記狠拳!但聽“哢嚓”一聲脆響,登時打得殷天錫鼻梁塌陷,口鼻噴紅,鮮血混著鼻涕涎水,糊了滿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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