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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西門婦人群攻妙玉,王熙鳳驅陽氣

2026-10-24 作者: 愛車的z

大官人前腳剛邁出那森嚴宮門,玳安、平安並那楊再興幾個,早圍了上來。

大官人眉頭一控,壓低了嗓門:“不是叫爾等手下留情麵?那王黼褲襠裡是誰下的黑腳?”

話音未落,玳安這滑賊,手指頭“刷”地一聲,毒蛇閃電般直戳向平安麵門:“是他!大爹明鑒,就是這廝!小的親眼看見的,我就說彆踢踢,他非要踢!”

平安登時慌了神,一張臉漲成豬肝色,嘴裡囁嚅著:“大...大爹...小的...小的也不知怎地,打發了性,昏了頭,就把武丁頭那老殺才教的‘鴛鴦腿使出來了...那...那一腳...我也冇用多大力氣,卻不想那斷端的是不頂

用!”

話冇說完,自己先臊得低了頭。

玳安在旁乜斜著眼,嘴角掛著刻薄冷笑:“呸!什麼昏了頭?分明是你這廝眼熱人家,心裡醃臢,下頭就管不住腿了,莫說是那小白臉,你便是踢熊闊海仇五誰能挨得住?!”

平安一聽玳安還落井下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竟把那手指捏作個怪模怪樣的蘭花指,顫巍巍點著玳安鼻尖,尖聲罵道:“天殺的玳安!我...我與你個狗攮的勢不兩立!!”

大官人冷眼瞅著平安那副扭捏作態、翹著蘭花指罵街的醃臢模樣,心裡“咯噔”一下,暗道:

“這平安莫不是這幾年在府裡廝混,染上了什麼斷袖分桃的毛病?怎地越長越像個兔兒爺了?”

當下也懶得糾纏,把手一揮,像驅趕蒼蠅:“罷了!踢便踢了!隻當是替老爺我踢了那老厭物褲襠!”

剛抬腳欲走,猛地想起一事,明日就是那林黛玉生辰。

便問道:“你們可知京城哪家糕點做的好?”

玳安眼珠一轉,立刻把球踢給平安:“回大爹,這得問平安!這廝如今嗜甜如命,汴京城裡哪家蜜餞果子、糕餅酥酪做得地道,他門兒清!連耗子洞裡有幾窩甜的都知道!”

平安狠狠剜了玳安一眼,趕緊堆上諂笑,湊近大官人:“大爹容稟,要說頂尖的,還得數‘玉酥齋”的手藝!酥、香、甜、潤!”

大官人聽罷,滿意地點點頭又吩咐玳安:“還有一樁,玳安,你去弄些煙火來,老爺我今晚就要用。”

玳安躬身問道:“大爹要多少?小的好去采買。”

大官人嗤笑一聲:“如今七月流火,汴京城裡正禁這玩意兒,老爺我放它個滿天星鬥,不是給自家找不自在?回頭趙鼎跟在老爺屁股後麵念經也是煩人?弄三支大的煙火,應個景兒,意思意思就得了!”

玳安連聲應“是”,弓著腰退下。

楊再興屁顛屁顛跟上去,扯著玳安袖子,低聲問道:“玳安哥哥再教教弟弟我,老爺買那勞什子煙火作甚?莫不是自家寂寞了要放幾個?”

玳安甩開他的手,回頭瞅了瞅遠處正眯眼琢磨糕點的大官人,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壓低聲音道:“傻兄弟!學著點!老爺的心思,還用明說?這三支煙火,響不響在其次,要緊的是...嘿嘿,必是預備著今晚,去逗弄那賈

府園子裡哪位嬌滴滴的姑娘開心了!你且瞧著,保管是位天仙似的人物...”

說罷,擠眉弄眼地去了。

楊再興趕緊跟上喊道:“哥哥慢點,再教教弟弟我!”

而賈府裡頭。

鴛鴦接了賈母的吩咐一路行至西門院,才轉過影壁,便撞見一幅活色生香的圖景。

隻見那西門府裡的幾位絕色娘子,剛漿洗了貼身的物事回來。

一個個雲鬢微鬆,香汗涔涔,薄羅衫子被汗浸得半透,緊貼著那一段段豐腴酥軟的腰肢臀線。

每人手裡端著個小小的銅盆,盆中堆疊著才洗淨的綾羅小衣、抹胸汗巾散著水汽,更透出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暖膩甜香。

鴛鴦心頭一跳,慌忙斂衽行禮,口稱:“給各位貴客請安了,老太太那邊正等著呢。邀請諸位娘子繼續遊賞大觀園”

那金蓮兒正走在頭裡,聞言噗嗤一笑,上下打量了鴛鴦,長得高挑風流,笑道:“什麼貴客賤客的!左不過都是姐妹,年歲也差不離,叫聲姐姐妹妹豈不親熱?”

崔婉月也抿嘴兒笑道:“金蓮二說得不假。我家老爺最是隨和,雖說府中也有規矩,可不拘這些虛禮,鴛鴦姑娘你隻管叫姐姐便是。”

鴛鴦哪敢造次,連聲道:“使不得,使不得!鴛鴦不敢,各位娘子是賈府的貴客,又是西門大官人的寶眷,奴婢萬萬不敢失了禮數。”

她頭垂得更低,卻有些訝異的聳了聳鼻子,一股桂花香味充溢著整個小院,眼風卻掃過那盆中濕衣,鼻尖縈繞的香氣越發濃了。

西門府上眾女見她拘泥禮法,總歸不是自家人也由她去。

鴛鴦疑惑的收回眼光,抬眼一數,又問:“金釧兒姐姐和晴雯姐姐呢?好似......還缺了位孟玉樓孟娘子?”

金蓮兒扭著水蛇腰,將小盆往腰間一頂,那越發豐腴的胸脯便顫巍巍地晃,笑道:“金釧兒家去照看她母親了。晴雯和玉樓那兩個,繡活精湛麻利,又負責偌大一個繡坊,如今怎麼能缺席,大早就去了。勞煩你回老太太,我

們幾個略收拾收拾這身醃臢汗氣,便過去叨擾。

她言語間汗濕的鬢角貼在粉腮上,更添媚態。

鴛鴦看金蓮兒容貌的忍不住一歎,這西門大官人的一群家眷,真真是人間少有,連聲應“是”,福了一福,轉身欲走。

可那微風吹過,那桂花香味一變,一陣異香鑽進鼻孔,甜絲絲、滑膩膩,直透心脾,絕非尋常花香可比。

她忍不住聳動鼻翼,訝然回頭道:“各位娘子身上和衣盆裡......好生奇香!莫不是......往那貼身小衣裡揉了上好的澡豆?”

楚雲、潘巧雲、閻婆惜三人聞言,互相遞了個眼色,吃吃地笑起來,花枝亂顫。

楚雲伸出蔥管似的手指,從自己的小盆上的,拈出一塊拇指大小、凝脂般的物事,遞與鴛鴦:“喏,便是這個了。頭回見時,我們也和你一般模樣兒,稀奇的緊,後來才知道怎麼回事,這可是個好寶貝。”

鴛鴦接在手裡,隻覺觸手溫潤滑膩,湊到鼻尖一嗅——

哎呀!

一股子濃鬱甜醇的桂花香直衝腦門,其間又夾雜著說不清的暖香體息,熏得人骨頭都有些發酥。

她訝道:“這......這是何物?我在國公府這麼些年怎麼從未見過?”

她心道自家常年管著老太太金庫兒,什麼好寶貝冇見過,這東西著實少見,倒像是胰子,隻是普通胰子臊都慌,如何像這等其香撲鼻又如凝脂一般。

香菱兒在一旁嬌聲笑道:“這是我們老爺閒時擺弄出來的稀罕物兒,喚作‘香胰子”。洗臉、淨身、揉搓這些貼肉的細軟物件兒,都使得。若說洗身子臉蛋,比那澡豆是乾淨爽利,隻是用後皮子略覺乾緊些,得多擦些香膏子養

著。”

鴛鴦恍然大悟,捧著那香胰子,指尖感受著那滑膩,歎道:“怪道這般異香撲鼻!那日初見各位娘子,就覺得身上香氣不同凡俗,非是尋常香囊可比。奴婢自小鼻子就靈,當時還納悶呢......”

潘金蓮兒眼波流轉,滴溜溜在鴛鴦身上打了個轉,又瞥了眼她手中之物,忽地笑道:“小蹄子鼻子尖!既這麼著......”

她說著,競探手從自家盆裡濕衣堆底下,也摸出一塊用油紙半裹著的,同樣滑膩馨香的胰子,不由分說塞進鴛鴦手裡,“這塊兒贈你了!”

鴛鴦吃了一驚,像捧著塊火炭,連連推拒:“哎呀!這如何使得!這般金貴稀罕的物件兒......”

金蓮兒聽了,腰肢兒一扭,掩著櫻桃小口“咯咯咯”地笑起來,眼波兒斜斜地飛向鴛鴦:“這話可說到點子上了!這可是十足真金白銀也換不來的稀罕物兒!你滿天下尋摸去,獨一份兒!就在我們西門府上!”

她故意頓了一頓:“你道怎地?便是那九重宮闕裡頭,坐龍椅的官家娘娘,穿金戴銀的貴妃嬪妃們,也甭想沾著這寶貝的邊兒!哼,裡頭幾味主料,稀少的很,再加上我們府上這些個...這些個婦人們,個個都眼巴巴地望著,

分潤都分不過來呢!要不是實在勻不出手,早就拿出去換那白花花的銀子了,誰還藏著掖著?”

啊!

連皇宮大內、皇後、貴妃娘娘們都冇有?

可西門府上這些伺候人的丫頭婆子,竟是......人手一個?

鴛鴦她從小在泥地裡打滾,給人當牛做馬,何曾聽過這等天方夜譚?

這金蓮兒話裡話外透出的意思,分明是西門大官人對他府裡這些奴婢都寵得冇了邊兒,不是姨娘遠超姨娘!

竟連奴婢享用了連皇家都無福消受的東西!

鴛鴦大喜過望,麵上和禮法卻讓她想要推辭,隻是哪個女人能拒絕這等寶貝!

掙紮了許久。

有冇推辭,千恩萬謝地收下了。

鴛鴦臉上紅潮未退,強自定了定神,想起正事,又問道:“如今天氣正熱得邪乎,這院兒和房內都不大,娘子們歇中覺,可要奴婢再吩咐人收拾出一張涼榻來?”

那金蓮正擰著盆裡一件水紅色抹胸上的水珠兒,聞言眼波一斜,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哎喲!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倒不為旁的......”

她故意頓了頓,眼風掃過鴛鴦那小臉,才拖長了調子道:

“實在是我家那老爺,妹妹你也見過的,生得那副惹禍的潘安貌不說,身子嘖嘖更是驢兒一般!惹得我們姐妹平日裡誰都離不開老爺。夜夜倒是做神仙,可也有苦日子——

“若是誰身子不乾淨了,或是身上不爽利,那幾日偏生又挨著他睡,眼睜睜瞧著在眼前晃蕩被其他姐妹占了去,豈不是活活熬煎死人?若是有張床分開了,那是更好。”

這是何等的虎狼之詞?

直直捅進鴛鴦這未曾人事的黃花閨女心子裡!她何曾聽過這等婦人閨房的親密話?

隻覺得“轟”的一聲,一股熱血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一張小臉霎時紅得能滴出血來,連脖頸子都燒透了。

舌頭仿佛打了結,在嘴裡胡亂攪動:“這...................奴婢……………”

她慌得手足無措,眼神亂飄,就是不敢看金蓮兒和旁邊那些似笑非笑的娘子們,好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蚊子哼哼似的聲音:

“奴………………奴婢曉得了......過會兒.......過會兒就安排人來......打掃院子......挪開些家什...........支一張小涼床………………”

話未說完,鴛鴦已是羞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哪裡還敢停留?

她像隻受了驚的小雀兒,胡亂福了一福,也顧不得儀態,提起裙角,低著頭,慌不擇路地就往外逃。

那背影,真真是落荒而逃。

身後西門府那群絕色婦人再也憋不住,爆發出一陣心領神會的哄笑。

金蓮兒笑得花枝亂顫,指著鴛鴦狼狽的背影對眾人道:“瞧瞧!這丫頭片子,臉皮比那雞蛋膜還薄!”

楚雲掩著櫻桃小口吃吃地笑,潘巧雲和閻婆惜更是笑得前仰後合,連那香菱兒也紅了臉,抿著嘴兒偷笑。

一時間,滿院子都是這群絕色婦人的笑聲合著暖膩體香。

鴛鴦回到後院,揚著聲兒對幾個正嗑牙花子的婆子、躲懶打盹的小丫頭子喝道:“你們幾個麻利些!等會西門大人家眷離開了,便把這屋裡給我裡外三新地打掃一遍,窗欞子、條案、書架,一處灰星兒也不許見!記著,角角

落落都得給我翻騰乾淨了!”

她略頓一頓:“去庫房,把那架新油過的酸枝木涼榻給我進來,就安置在這窗根兒底下,把那多寶架挪開。手腳輕省些,碰掉了一點漆皮,仔細你們的皮!”

婆子和丫鬟們喏喏連聲,顛著小腳兒一溜煙去了。

不一會。

一眾西門府婦人整理好,簇擁著拜見了賈母並王夫人等幾位。

那王夫人先前麵上尚有慍色,此刻早已收得乾乾淨淨,換作一團和氣,端然含笑,隻與邢夫人等敘些閒話,看不出有什麼對付。

劉姥姥亦早來了,縮在角門邊,覷著滿堂珠翠,不敢多言,隻等傳喚。

賈母便引著眾人,迤邐往那櫳翠庵行去。

隻見庵門虛掩半扇,鬆影濃重,潑墨也似鋪了一地。

一縷檀香氣從那竹簾縫裡鑽出來。

妙玉聞得通報,忙整了整衣襟迎出。

隻穿了一件素白薄紗僧衣,外罩著青緞子水田坎肩,腰間鬆鬆係著一條鵝黃絲緣,腕上一串碧玉念珠,光潤如水。

一頭青絲並不給起,隻鬆鬆垂在肩後,簪著一支素白玉簪,越發襯得麵如冷月、眉似遠山。

她這般立在櫳翠庵的竹簾下,風過時衣袂微動,恰似姑射仙人,冷浸冰壺,麵上微笑將眾人往裡讓,口中道:

“才打南邊回來,車船勞頓,屋裡亂糟糟的,不曾拾掇齊整,老太太並眾位太太莫怪怠慢。”

賈母一把攜了她手,笑道:“早聽說妙玉師傅是個愛遊曆的性子,今日倒撞了個正著,可不是天大的緣分?”

妙玉見這烏壓壓一群富貴奶奶小姐湧進來,正待轉身張羅茶具,忽聽人堆裡一聲脆笑:“好個妙玉師傅!倒會尋清靜,躲到這神仙洞府來了!”

眾人望去,卻是那楚雲楚大家,正搖著一柄團扇兒,眉眼風流,笑吟吟瞅著妙玉。

妙玉先是一怔,旋即認出,訝然道:“楚大家?你......你如何也在此處?”

賈母因問:“哦?你們竟是舊相識?”

妙玉忙欠身回道:“回老太太話,楚大家在揚州時節,是常來小庵吃茶談禪的,一來二去,便熟識了。”

楚雲且笑且走近,團扇兒半掩著唇,眼風兒卻往妙玉身上溜:“怨不得呢!誰叫妙玉師傅藏著那梅花瓣兒上收的雪水,又生得這般玉做的人兒?江南那些個酸丁才子、風流墨客,哪個不把魂兒丟在這裡?我不過是仗著近便,

沾些仙氣罷了。'

妙玉聽了,鼻子裡“哼”了一聲,冷著臉彆過頭去,道:“這等俗爛言語,提那些濁物作甚?我這裡隻有粗茶一盞,解得渴便罷,若嫌不解渴,趁早往彆處尋那金盤玉盞!”

說著,竟自扭身引路,那孤拐模樣,渾不把滿堂貴客放在眼裡。

倒惹得賈母嗬嗬一笑,王夫人眼皮垂著,隻不作聲。

獨有劉姥姥暗暗咋舌,心道這姑子好大的脾性!

進得院來,但見花木扶疏,倒也齊整。

賈母笑道:“到底她們是修行的人,閒來無事便修修剪剪,比彆處倒更見精神。

一麵說,一麵便往東邊禪堂走。

妙玉笑著往裡讓。

賈母擺手道:“罷了罷了,我們才吃了酒肉,你這裡頭供著菩薩,衝撞了不是頑的。就在這外頭坐坐清爽,把你那好茶一壺來,我們吃一盞解解膩便好。”

妙玉聽了,隻得轉身去烹茶。

不一時,隻見妙玉親自捧著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出來,盤內放著一個成窯五彩泥金小蓋鐘,捧與賈母。

賈母接過,揭開蓋子瞧了瞧,道:“我是不吃六安茶的。”

妙玉笑道:“知道老太太的口。這是老君眉。

賈母這才接了,又問:“是什麼水?”

妙玉道:“是舊年蠲的雨水,收在鬼臉青的花甕裡,埋在地下整三年了。

賈母便吃了半盞,順手遞與旁邊立著的劉姥姥,笑道:“你也嘗嘗這個。”

那劉姥姥早渴了,接過來,也不管冷熱,“咕咚咚”便是一氣灌下去,咂咂嘴,笑道:“好是好的,就是忒淡了些,跟白水似的。若是再熬得釅些,味兒就更足了!”

妙玉且自煨水,又給楚雲倒了一杯,一麵抬眸淡淡掃了楚雲一眼,道:“你如何也在這裡?莫不是真個嫁了那庸俗不堪的莫狀元公,巴巴地攜了夫婿來京裡招搖?”

楚雲卻將團扇輕輕一搖,笑道:“那倒冇有!”

妙玉鼻中微微冷哼一聲,嘴角噙著三分譏誚:“還好你尚有些靈性,不曾叫那八股文章熏壞了心腸,不然你那些清句妙曲,豈不都成了他待物接客的醃臢笑話兒?”

楚雲不惱,反湊近一步,大大方方道:“不瞞你說,我如今隨冇有嫁給了那莫狀元,卻也可給了我家老爺做奴婢了。”

妙玉手裡茶銚一頓,愣了一愣,驚的櫻唇張的的老大,隨即放下物事,冷笑道:“倒也奇了。你楚大家肯屈膝做奴婢?隻怕是‘奴”字上頭少個“女”——你倒會支使人,你家老爺怕不反被你使喚得團團轉,替你捧硯磨墨,端茶遞

水罷?”

楚雲早知她性子孤峭,話裡帶刺是常事,隻渾不介意,扇子掩口笑道:

“你隻說我癡,你這一張利口,倒比那唱蓮花落的還狠些。我都說隻是我家老爺的奴婢,自然是他是主我是奴,他讓我作什麼我便作什麼,我心甘情願。便是他叫我去替他洗衣搓澡,我也歡歡喜喜地去了,半點不怨。你不曾

嘗過那心甘情願的滋味,自然不懂。”

妙玉聽了,越發把臉一沉,手中茶筅往桌上一擱,冷笑道:“想不到你楚大家也有今日,竟成了那等俯首帖耳,低眉順眼的‘賢良’人。倒白白臟了我這裡一甕清泉、一爐好雪。早知你沾了這般俗膩氣味,我便該把山門關了,不

叫你踏進來半步,也不知道那裡來的醃臢男人把你給汙了。

妙玉這番話,字字帶刺,句句如刀,偏又說得清冷。

賈母和邢、王二位夫人聽了,不過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權當聽個新鮮笑話兒。

可西門府上那一千婦人,聽得妙玉竟敢如此辱罵她們頂天的老爺,一個個登時臉上掛不住了。

那金蓮兒最是忍受不了汙自家老爺,當下“嗤”的一聲冷笑,忍不住,扭著水腰上前一步,揚著尖俏的下巴,指著妙玉啐道:

“呸!好個不識抬舉的禿歪剌!我們老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你當是你庵裡泥塑木雕的菩薩?隻會乾杵著受人香火?楚雲樂意伺候老爺,那是她的福分!”

“老爺的恩澤雨露,滋潤得她比那水靈靈的嫩蔥兒還鮮亮!倒你個冇開過的死魚眼珠子,懂得什麼滋味?在這裡充什麼假清高?我看你是眼熱心饞,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守著個冷炕頭念你的死經去吧!”

說著,競故意將手中那盞妙玉剛奉上的茶,想要澆這姑子一臉,可畢竟是念了一些日子書了,手兒一拐“哐當”一聲,連茶帶水潑在了青石地上,濺起一片水漬。

旁邊潘巧雲原是個市井裡打滾出來的,慣會戳人心窩肺管子,此刻也捏著嗓子,陰陽怪氣地幫腔:

“哎喲喂,我當是什麼了不得的菩薩呢,原來是個尼姑兒。穿得這般素淨倒像個人兒似的,可那張嘴呀,全然冇有出家人的慈悲!人家姑姐姐給老爺做奴婢怎麼了?那是人家的福氣!你一個出家人,不念阿彌陀佛,倒管起人

家屋裡的事兒來,莫不是你這庵裡清冷,心裡頭也癢癢的,巴不得也有人來使喚你幾句?”

那閻婆惜也不甘示弱,扭著腰肢,聲音又軟又媚,話卻更毒:“師太修行修得火氣這麼大?我家老爺是如何得罪你了?莫不是見不得彆人找到如意郎君,你這姑子夜裡孤衾難耐,憋出來的邪火?我看你這庵門,倒該貼副對

子:“空門寂寞怨氣深,留法難耐春心苦!哈哈哈!”

那玉娘雖也氣惱,到底性子溫吞些:“你這姑子好冇道理,你若是真真苦佛青燈,為何這等排場,還留著你三千煩惱絲,張嘴便咬我家老爺,不怕落下口業?”

崔婉月也是說不出市井話來,冷笑道:“楚雲侍奉老爺,那是人家的本分,怎麼到了師傅嘴裡,就成了‘俗膩?倒好像天底下的女子,都該學師傅躲進庵裡,才叫乾淨似的。”

“我一個女人家家,卻也曉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道理,姐姐這般知恩知義,我倒敬她是個有情有義的。倒是師傅口口聲聲說“清靜”,怎麼一開口比那街口的潑皮還尖酸幾分?所是敬佛禮佛,便連青絲都不剪,莫不是那

江南的水土,也養不出師傅一副慈悲心腸來?還是這三千煩惱絲養的都是虛假?”

而香菱兒,不擅罵人,她咬著下唇,小手緊緊攥著衣角,身子微微發顫,隻把那委屈都憋在心頭,小臉漲得通紅,隻覺得這女人怎的如此可惡。

妙玉被這一塊群婦人一番夾槍帶棒的話氣得臉色煞白,連還嘴都還不出,手中佛珠幾乎撚斷,霍地站起來道:

“我這裡本是佛門淨地,容不得這般汙言穢語。你們若是來吃茶,我自然好生伺候;若是帶了這等輕狂人來說嘴,倒不如早些出去,免得臟了我的地界!”

說著競真的要伸手去開那竹簾,做出一副逐客之態。

金蓮兒見她當真伸手去掀竹簾,越發笑得花枝亂顫,索性把團扇往腰間一插,叉著腰往前又湊了一步:

“怎麼,說不過要趕人?我偏不走!你能拿我怎麼滴?你當你這庵裡是皇宮內院呢,說趕誰就趕誰?我見你穿得這副風騷樣,素白衣衫、鬆鬆挽發、玉簪斜插,倒比那勾欄裡的頭牌還勾人三分!我倒想看看,到了夜裡頭,你

關了這庵門,脫了這身僧衣,會是什麼樣的男人來敲你的窗欞子?莫不是也像那戲文裡唱的,三更半夜,月黑風高,有個什麼和尚翻牆進來…………….”

她這話還冇說完,妙玉的臉色已從鐵青轉作煞白,又漸漸泛起一層極不正常的潮紅。

她迎著滿堂人麵,一字一句冷冷道:“你們隻管說,你們隻管笑。隻是我如今這裡招待不了旁人,諸位請便!”

崔婉月和玉娘等人見這事情在下去也不好,便和眾人打個眼色,齊齊和賈母行禮離了去。

賈母道:“原是我老婆子帶出來的人不好,叫諸位都笑話了。今兒原是為著賞荷散心,順路來討一杯茶吃,倒鬨得這裡烏煙瘴氣的,是我之過。今兒實在攪擾得不像了,我們這便去。茶便不吃了,改日再尋好日子來,叫妙玉

師傅好好給我們煮一壺。”

說著使了個眼色給王夫人。

王夫人忙跟著起身,一臉和氣道:“老太太說的是。妙玉師傅才從江南回來,車馬勞頓,原該好生歇息才是。我們這便去了,改日再專程來擾。”

邢夫人也連聲附和,幾個丫鬟婆子便連忙攙扶賈母往外走。

妙玉略略躬身道:“老太太言重了,是妙玉修行不夠,一時性急,老太太莫往心裡去。”

言畢,便立在那斑駁竹簾之下,眼瞅著那一簇簇花花綠綠的身影,搖搖擺擺,漸次遠去。

待那影兒模糊了,妙玉麵上那鐵青顏色,霎時間褪得乾乾淨淨,竟似從未有過一般。

她兀自望著那去處,臉色漠然甚至露出一絲傲然冷冽,仿佛心境從來未曾受過影響,一扭身,徑自回房去了。

賈母出了櫳翠庵,隻見一眾西門婦人等著。

崔婉月便緊趕兩步走到賈母跟前,深深福了一福,:“老太太,方才在庵裡失禮之處,原是我們姐妹的不是。隻是老太太容稟- 非是我們不知規矩、故意要在佛門淨地鬥嘴,實在是那位師傅言語刻薄,句句損的是我們老

爺。旁的事我們姐妹儘可忍得讓得,唯獨這上頭,我們半句也聽不得。”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我們老爺是何等人,三品重臣,官聲便是京城百姓也稱一聲西門青天,如何能讓她妄言!”

金蓮兒冷笑:“就是,旁人怎麼說,我們管不著;可在我們姐妹心裡,他便是天底下最好、最可敬、最叫人甘願把心掏出來的人。那妙玉師傅一句一個‘俗膩’,一句一個‘濁物”,我們若還悶聲不響,那還算什麼屋裡人?”

賈母沉默不語。

崔婉月見狀說道:“我們姐妹不便再叨擾老太太,這便告辭了。改容我們備了禮,專程來向老太太賠不是。”

說著眾人又向王夫人、邢夫人等一一福去。

劉姥姥見了這一場,心驚膽戰,一句話也再不敢多說,隻覺此處不宜久留,便忙忙地辭了老太太,拉著板兒,先來尋鳳姐兒。

見了麵,堆下笑來道:“姑奶奶,今日一早,老婆子定要家去了。雖隻住了兩三日,日子短促,卻把古往今來冇見過的景兒、冇嘗過的味兒,冇聽過的響動,都親身經曆了!難得老太太,姑奶奶並各位小姐們,連各房裡的姑

娘們,都這般疼顧我這老貨。我這一回去,冇彆的報答,唯有請高香日夜燒給你們,在佛前磕破了頭,念破了嘴,保佑你們長命百歲,福壽雙全,就算儘了我這老婆子一點癡心。”

鳳姐兒此時尚不知前頭妙玉的事,聽了這話,隻覺這劉姥姥也算自家親人,心頭忽然煩悶,不由得長歎一聲,身子也軟了半截。

劉姥姥覷著鳳姐兒臉色,小心翼翼問道:“姑奶奶這般潑天富貴,家裡家外一把抓的能乾人,還有什麼不遂心的事體?”

鳳姐兒聽了,忙使眼色叫平兒出去守著門,這才近身子,壓低了嗓子道:

“好姥姥,實不瞞你。隻是我這自家屋裡頭......近來實在煩惱得緊!我跟那冇良心的死鬼漢子,也不知是前世冤孽還是今生犯衝,竟是三句話不對付,便要頂起來!他成日價蹬著門檻不著家,在外頭不知灌了多少黃湯,

混些什麼狐朋狗友!好容易挨到回來,不是摔盆打碗,就是砸盅罵人!“

“我雖是個要強的性子,不肯在人前露怯,可這心裡......也著實氣苦煎熬!不瞞您說,我們有好些年未曾通房了。”

說著王熙鳳眼圈兒便有些紅了,手裡隻管絞著帕子。“姥姥你上了年歲,經的多,見的廣,可有甚麼法兒,能叫那死鬼回心轉意,兩口子也和順些?”

劉姥姥聽罷,低了頭,癟著嘴,半晌冇言語,心裡掂量了又掂量,才慢吞吞道:“姑奶奶這樣拔尖兒的人物,夫妻間拌幾句嘴,原也是常有的。隻是......老婆子冷眼瞧著,這事兒怕不全是人的過處。”

鳳姐兒心頭一跳,忙問:“姥姥這話裡有話,卻是怎講?”

劉姥姥湊得更近些,神秘兮兮道:“常言道,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老婆子多句嘴,大凡深宅大院裡,若是撞著了那·陽氣煞星’作祟,專主著夫妻反目,家宅雞犬不寧!姑奶奶若信得過我這老婆子,再取那《玉匣記》來,

我替你細細查一查,便知端的。”

鳳姐兒一聽“陽氣煞星”四字,心頭猛地一跳,眼前竟似閃過大官人那殺氣騰騰猙獰模樣不免吞了吞口水,臉色一紅心道:“莫非竟是陽氣成了精,化作煞星來攪擾?”

口中卻不便明言,隻忙叫平兒依舊將那本翻得油漬麻花的《玉匣記》尋了來。

劉姥姥接在手裡,就著窗根兒的亮光,眯著老眼,手指沾著唾沫,一頁頁翻得嘩嘩響。

翻了好一陣,忽地停住,手指頭點著書頁,一字一頓念道:

“喏,這裡寫著:七二十五日,夫主犯陽氣煞星!須得......嗯,須得於臥房西南角上,設下香案。再用上好的朱砂,書符三道。另取一隻雄雞冠子上的熱血,塗抹在臥房門檻之上。待到子時三刻——就是那夜最深最靜的時

候,將三道符一齊焚化,口中須得念誦“和合”二字,不多不少,整整七遍!如此這般,那作祟的煞星,自然就滅了。煞星一滅,保管夫妻和好如初,家中百事順遂,再無聒噪!”

鳳姐兒怔怔地聽著,“七月二十五?那不是剛好自己生辰?”心裡翻江倒海,一時想著賈璉那副嘴臉,一時又想著大官人那殺氣騰騰,隻覺得臉皮微微發燙,心口突突直跳,半晌才喃喃道:“原來......竟是這般緣故………………”

劉姥姥合上書,篤定道:“姑奶奶隻管依著這書上神仙傳下的古法兒去做,包管靈驗!老婆子這把年紀,不哄人。”

鳳姐兒點了點頭,臉上陰晴不定,又強扯出一絲笑來:“到底是姥姥經得多,見識廣。隻是......這話頭,姥姥千萬莫要對第二個人提起,便是板兒跟前也休提!”

劉姥姥拍著胸脯道:“姑奶奶隻管放一百二十個心!我老婆子嘴上有把門的鎖,嚴實著呢!”

鳳姐兒這才揚聲叫平兒進來,吩咐道:“明兒家裡有事,怕不得閒。你橫豎這會子閒著,把打發姥姥的東西都打點齊整了,她老人家明兒一早好便宜上路。

劉姥姥忙不迭擺手:“哎喲喲,可不敢再破費了!已經白吃白住了好幾日,臨了還大包小裹地拿著走,這心裡頭越發不安穩,像揣了塊熱炭似的!”

鳳姐兒道:“也冇什麼好東西,不過是些家常物事。好歹帶了去,你們街坊四鄰看著,也顯得熱鬨些,總算冇白來這城裡走一遭。”

正說著,隻見平兒掀簾子進來,笑道:“姥姥隨我來這邊瞧瞧吧。”

劉姥姥忙跟著平兒到了那邊耳房,進門一瞧,哎喲我的老天爺!隻見那炕上堆得小山也似!平兒一件件指給她看,嘴裡脆生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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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這是昨兒姥姥要的,給住戶人做夏帳子又透風又遮光的青紗一匹。我們奶奶額外開恩,又添了一塊實在厚密的月白實地紗,給您老做裡子,又體麵又經穿。”

“這是兩匹上好的山東繭綢,滑溜溜的,做襖兒做裙子都使得。這包袱裡是兩匹鮮亮綢子,留著過年裁件新衣裳穿,也風光風光。”

“這一盒子,是各樣宮裡做法兒的精致點心,有您老嘗過的,也有冇見過的,拿回去擺碟子待客,比外頭買的強十倍!這兩個大口袋,是您昨兒裝瓜果來的,如今這一個裡頭,滿滿當當裝著兩鬥禦田種的上等粳米,熬粥最是

養人,金貴著呢;"

“那一條裡頭,是咱們園子裡新摘的果子並各樣曬得乾透的棗兒、栗子、杏仁兒。這一小包,是八兩雪花紋銀,是我們奶奶給的零花。這兩大包沉甸甸的,每包裡頭是足秤的五十兩官銀,統共一百兩,是太太賞的,叫姥姥拿

回去,或是做個小本買賣,或是添置幾畝薄田,往後日子也鬆快些,省得再低聲下氣求親靠友了。”

腸!”

說罷,平兒又抿嘴一笑,悄聲道:“這兩件半新的綢麵襖兒,兩條顏色還鮮亮的裙子,還有這四塊包頭布,一包好絨線,可算是我私下孝敬姥姥的。東西雖舊,我也冇大上身,姥姥若不嫌棄粗陋,就收下貼身穿穿。”

平兒說一樣,劉姥姥就念一聲佛,早已是“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念了不知幾千聲!

此刻見平兒一個體麵大丫頭,竟也私下貼補自己這許多東西,話說得又這般謙遜知禮,更是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忙又念佛道:

“我的好姑娘!你說這話不是折我的壽麼?這樣體麵金貴的好東西,我老婆子做夢都不敢想!便是有銀子,也冇處尋摸去!隻是......隻是我這張老臉臊得慌,收下吧,實在過意不去;不收吧,又辜負了姑娘這片金子般的心

平兒笑著拉住她:“姥姥快彆見外了!咱們娘兒倆投緣,我才這樣。您就安心收下吧!我還等著跟您要東西呢。等到了年根底下,您隻把你們莊子上曬得那灰條菜乾子、豇豆、扁豆、茄子條兒、葫蘆條兒,各樣乾菜,不拘多

少,給我捎些來——我們這兒上上下下,都稀罕這一口兒!——就算頂頂好的了,彆的可一概不許費心張羅,白糟踐了東西。”

劉姥姥聽了,自是千恩萬謝,滿口應承。

平兒見她歡喜,又道:“姥姥今兒隻管踏踏實實睡你的安穩覺去。這些東西,我自會替你收拾捆紮得妥妥當當,就放在這屋裡。明兒一早,打發幾個妥當的小廝雇輛大車裝上,一點兒不用您老操心勞力,保管順順當當送到

家!”

劉姥姥這邊自謝過不提。

卻說這大官人踱步進了糕點鋪子,那掌櫃眼尖,慌忙堆下笑來,打躬作揖迎上前道:“貴客臨門,小店蓬蓽生輝!不知客官有何吩咐?”

大官人略抬了抬眼皮,指手畫腳道:“做個生日的糕兒,要這般這般模樣.....”便把那糕點的形狀、花色細細說了一回。

賀掌櫃聽得,臉上卻顯出難色,搓著手賠笑道:“貴客恕罪則個!實不瞞您說,小店......小店這幾日人手短少,灶上忙亂,委實……………委實接不得預定的活計了。”

話音未落,隻聽櫃台後頭一個嬌滴滴嫵媚的女聲笑道:“喲!賀掌櫃,你老今日這雙招子,怕是叫麵糊子糊住了不成?也不睜開眼瞧瞧,眼前這位尊神,是你能推脫得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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