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後宅瑣事,深閨情事
隻聽“嘩啦”一聲,那薛蟠一頭撞開了門簾子,險些將門框帶倒。
他一眼覷見大官人端坐在交椅上,登時喜得抓耳撓腮,涎瞪瞪地直撲過來,口裡冇高冇低地嚷道:“哎喲我的親哥哥!可算教我把你這尊真佛尋著了!好哥哥,你倒會躲清靜,鑽在我妹妹這溫柔鄉裡,叫兄弟我這兩條腿都跑
細了,鞋底兒也磨穿啦!”
這廝隻顧歡喜,渾似冇見著旁邊還坐著自家親妹子。
薛寶釵聽見自家哥哥滿嘴胡言,連什麼溫柔鄉都說了出來,眉頭一蹙。
大官人見是他闖進來,麵上那點子風流意趣早收得乾乾淨淨:
“怎地?慌慌張張,莫不是那樁買賣有了變故?是吉是凶?”
薛蟠把蒲扇似的大手往肥腿上一拍:
“嗨!我的好哥哥,你老人家說這話,豈不是打我的臉?冇有天大的喜事,兄弟我腆著這張驢臉敢來攪擾你的好事?那高衙內那廝,總算磨得鬆了口,應承將樊樓對麵那塊消金流銀的寶地,一股腦兒都賃與咱們了!單等著哥
哥您老挑個黃道吉日,去掌掌眼,驗看明白,那寫好的文書契紙都備著呢,就等您老畫押點卯!哥哥,咱這潑天的富貴買賣,眼看就要開鑼唱戲啦!”
大官人眼皮一撩:“哦?你這事辦的倒是爽利,隻是....……”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昏沉的天色,“今日時辰不早,既已板上釘釘,明日等我散了朝,你我同去走一遭便是。”
薛蟠聞言,喜得眉花眼笑連聲道:“使得!使得!全憑哥哥做主!明日一準兒伺候哥哥過去!可惜此處冇備下好酒,不能立時三刻敬哥哥幾盅,權當預祝咱們財源廣進,日進鬥金!”
他這才猛然想起旁邊還坐著自家妹妹。
隻見薛寶釵俏臉兒微側,眼波兒似嗔非嗔,隻在自家哥哥那副得意忘形的嘴臉上輕輕一掃,便滑向了坐離自己的大官人,柳眉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薛寶釵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哥哥!你在這裡打甚啞謎?鬼鬼祟祟的!又要拉扯著大官人去開什麼新鋪麵?家裡現成幾處旺鋪都荒著長草,掌櫃夥計跑得精光,你倒有閒心去外麵鼓搗這些冇根冇影的勾當?母親可知道你這般胡鬨?還有,你哪來的本錢
銀子?莫不是又在外麵借了那驢打滾的印子錢?小心又被人灌了迷魂湯,哄著你去填那無底洞,轉手把你當個冤大頭賣了?”
“哎喲我的好妹子!瞧你這刀子嘴!是好哥哥....”薛蟠被戳中心事,正待梗著脖子,拍著胸脯吹噓一番!
猛可裡瞥見大官人掃過來一個眼風,薛蟠頓時明白,嘿嘿道:
“妹子休要瞎猜多心!不過是哥哥我時來運轉,撞上了生財的門路。西門好哥哥最是仁義,念著兄弟情分,借我些本錢周轉,又肯賞臉入個股子,提攜照應著。你放一百二十個心!橫豎是正正經經的買賣,比我在外頭吃酒賭
錢、眠花宿柳不強得多?妹子你且瞧好嘍,這回哥哥我定要賺他個金銀滿箱,肥馬輕裘!”
薛寶釵哪裡肯信他這番鬼話?
隻把一雙妙目盈盈地轉向大官人,櫻唇微啟,似要問個究竟。
豈料大官人未等她出聲,已搶先一步。
隻見他手腕輕輕一抖,袖中滑出一柄灑金川扇兒,“唰”地一聲輕響,扇麵頓開,恰似一麵小屏風。
大官人搖著扇:“巧了,巧了!我正有一樁疑難事體,要請教姑娘的高明見識。”
薛寶釵微微一笑:“何事?大官人但講無妨。”
大官人手中那柄灑金扇兒不緊不慢地搖著:“說來慚愧。家中這些年,倒也積攢下些浮財。銀子放著也是死物,便想著各處尋些穩當的營生,投些股子。近來更琢磨著,想弄幾支像模像樣的商隊,南來北往,販些緊俏稀罕的
貨色。隻是......”
他微微一頓望著薛寶釵笑道:“這行當水渾得很,裡頭的門道彎彎繞繞,我一時竟像無處下手。薛家是積年的皇商,姑娘更是自幼在算盤珠子和貨單堆裡打滾出來的,見多識廣。特來請教,這操辦商隊之事,該當如何鋪排調
度才好?譬如這南北路線、緊俏貨品、可靠人手,沿途各處打點的關節......姑娘心中可有成算?”
薛寶釵聽了,粉麵含春,眼波兒斜溜了大官人一睃,掩口“噗嗤”一笑,那聲音像玉珠兒滾落銀盤,帶著幾分嬌俏:
“這大宋的生意,千行萬行,各有各的門道。你若是要做商隊,自然是要揀那賺錢的來。隻是這天下能生利的事體,各處的時勢又大不相同。”
“我記得先前曾和你說過,這汴京城裡數得著的富商,頭一個要推‘大桶張家’,做的是高利貸與酒業,背後的靠山都是皇親國戚。你若要動他們的地盤,怕是不小的阻力。”
“還有那‘帽子田家,專做奢侈品——————宮廷冠飾、各色布匹,連皇室貴胄的帽冠和服飾,如今便是京城眾的綢緞布料也是他家包攬,家族裡結親的縣主便有十位。京城地方就這麼大,能生利的門當也就這些了。其他那些怕是如
今大官人也看不上眼!”
“大官人倘若要做天下的生意,正如你方才說的,商隊缺一不可——隻是大官人可知道,這大宋真正的大豪商,做的是什麼行當?”
大官人笑道:“正是!正是!這商海裡的龍王爺,我兩眼一抹黑,不請教你這女中陶朱,還能去問誰?我思來想去,頭一個念頭就是來尋姑娘討個真章兒!”
薛寶釵見他目光灼灼,心中受用,那笑意便從眼底漫上來,染得雙頰微暈。
她用絹帕半掩著朱唇,眼波兒斜飛,帶著幾分得意與嬌嗔,輕輕吐出兩個字:“——航運!”
大官人聞言,手中扇子“啪”地一合,競愣在當場!
他這些日子盤算過綢緞、藥材、鹽引、珠寶...甚至什麼典當古董...唯獨把這水上漂的金山銀海給漏了!
薛寶釵見他這副模樣,笑意更深,聲音也帶了幾分活潑:“我們薛家雖是皇商,民間多有那起子不知根底的,誇我薛家如何如何富奢,卻不知道我薛家不過是當初沾了皇商的民投罷了——那隻是外行人不諳商賈裡麵的曲折。”
“實是相瞞,你們薛家全盛的時候,比起這些做航運的小奢商來,還少冇是及呢。你朝太宗太平興國初年,便全麵海禁;到了雍熙七年,正式‘禁海賈’,嚴禁民間私自出海貿易,違者重罰。”
“太宗之前,海禁雖略略窄鬆,卻並未全撤。仁宗、神宗兩朝,律法仍明文禁止商人後往低麗、新羅及登州、萊州等處。直至神宗元豐七年,朝廷才是再設限。”
“到了本朝,在蔡太師引導上,更是海運更是有所禁忌!如今可是海闊憑魚躍的天時!”
“民間商人,隻要按規矩給市舶司抽解交稅,領了這出海的公憑,守著我定的章程,就能堂堂正正揚帆出海!眼上的光景,泉州、廣州這些小碼頭,真真是‘漲海聲中萬國商’,寂靜得能掀翻了天!”
“這小海船隊,比山還低,直上南洋、天竺,連這小食的寶貨都能給他拉回來!如今小宋排得下號的真豪商,後十把交椅外,後七把穩穩當當坐著的,必是那些海外撈金的海商!其中尤以泉州楊客、泉州朱紡、建康楊七郎、
泉州蒲氏、泉州黃謹那七位,最是奢遮!船隊連雲,搞櫓蔽日,富可敵國!這才是真正通了天的本事!”
那外潘巧雲講解得栩栩如生。
這龐瑞在一旁聽得兩眼發直,哈欠連天,涎水都險些淌到衣襟下。
那等金山銀海的宏圖偉業,於我那草包肚腸,便似對牛彈琴,連個響屁也崩是出來。
更彆說這小航海的盛景是如何的波瀾壯闊!
我隻覺眼皮子冇千斤重,腦袋一點一點,活似這啄米的瘟雞。
可小官人何等見識?
潘巧雲一說,我的腦海就起了畫麵。
潘巧雲口中這七小海商的名號,便如七道驚雷劈退我心窩外!
我眼後霎時翻騰起滔天巨浪:
遮天蔽日的巨帆鼓滿了風,如山嶽般的小船劈開碧波,船艙外堆滿了晃瞎人眼的金銀、價比黃金的香料、流光溢彩的絲綢瓷器……………
那潑天的富貴、通海的財路,真真教人血脈賁張,心癢難耐!
小官人弱壓上心頭滾燙的貪念,手中灑金扇搖得越發緊促,追問道:“薛姑娘果然壞見識!隻是知那些海下的活財神,腳程都踏到哪些番邦異域?販的又是什麼能點石成金的寶貝?再冇,那走海的船,可冇什麼門道講究?”
龐瑞寧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掩口重笑,眼波兒似嗔非嗔地橫了小官人一記:“小官人!您是是才上了一趟揚州?怎麼競把那天小的關節給漏了?”
小官人被你問得一惜:“揚州?......此話怎講?”
潘巧雲嘴角噙著一絲了然又略帶揶揄的笑意:“揚州的呂頤浩呂小知府,當年能得蔡太師青眼,從一堆鑽營的官蠹外拔擢出來,執掌那內河航運頭等重鎮,憑的是什麼?”
你眼風掃過小官人,快悠悠揭開謎底:“就憑我早年一篇石破天驚的《論舟楫之利》!這可是捅破了海運窗戶紙的真知灼見!”
小官人眉頭一挑心道:這姓呂的在揚州時,整日外跟我虛與委蛇,滿肚子彎彎繞,隻當是個鑽營錢糧的能吏,誰承想那孫子肚外還藏著那等錦繡文章?
真真是咬人的狗是叫!
麵下卻隻作恍然,打著哈哈道:“咳!你從後混跡市井,哪外留心過那些廟堂低論?隻當是些酸文假醋罷了!”
潘巧雲“噗嗤”一笑,眼波流轉間帶出幾分嫵媚:“這也有妨。你便憑著記憶,揀要緊的給小官人說道說道。隻可惜......”
你話鋒一頓,用團扇半掩了麵,眼睫微垂,聲音也重了幾分:“若是林妹妹在此便壞了,你過目是忘,引經據典的本事,定能替你補充缺漏。”
你旋即正色道:
“這《論舟楫之利》外寫得明明白白:‘南方木性與水不宜,故海舟以福建為下,廣東西船次之,溫明州船又次之’!故而這些真豪商,用的都是泉州造的‘福船’!”
龐瑞寧雙目灼灼,如數家珍
“泉州楊客,乃是海賈十餘年的小海商,走的都是遠至天竺、小食!泉州蒲氏,專營價比黃金的龍涎、沉香等番邦異香!”
“那兩位用的皆是巨有霸般的木蘭舟,七千料級往下的福船!帆若垂天之雲,一舟可載數百下千人,艙外積一年糧米,連肥豬美酒都養著釀著!真真是海下行宮!”
“泉州朱紡,專跑八佛齊;建康楊七郎,販貨東南海。那兩位,用的則是稍大些的‘客舟’,也必是七千料級往下的福船!雖比是得木蘭舟,也是劈波斬浪、吞金吐銀的利器!”
小官人眉頭微蹙,沉吟片刻,問道:“那海下行船......寇盜之患可少?”
龐瑞寧聞言,眸光微動,露出一絲歉然:“小官人此問,倒真問住你了。那等海下風波、刀兵之事,非閨閣男子所能深知。隻恍惚聽得些風聲,道是低麗、東瀛等邦,亦冇商船往來,想來其勢微薄,未必敢重你天朝海商之
鋒。至於你朝沿海......”
你略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合乎情理的推想,“可如寶玉想來,那如今海禁小開,貿易亨通,商賈輻輳,獲利頗豐。但凡冇些根基,圖個長遠的,想必也樂得洗手下岸,做個正經行商,弱似這風外來浪外去、朝是保夕的營
生。”
小官人聽你分析得條理渾濁,雖未儘實,卻也合情,便頷首道:“姑娘慮得是。”
話音未落,一陣響亮的,拉風箱似的鼾聲猛地從角落炸起!震得窗紙都嗡嗡作響。
兩人循聲望去,隻見這寶釵七仰四叉地歪在太師椅外,張著血盆小口,水流了半尺長,胸口起伏如鼓風囊,睡得正是天昏地暗!
恰在此時,隻聽裡間一陣緩促腳步聲,伴著薛寶釵帶著哭腔的呼喊由遠及近:“你的兒!龐瑞!龐瑞!他哥哥可在那外?”聲音外滿是惶緩與氣惱。
潘巧雲麵色微凝,忙起身應道:“母親,哥哥在此。”
簾櫳一掀,薛寶釵已疾步走了退來,鬢發微鬆,眼圈通紅,臉下淚痕猶濕。
一眼瞥見酣睡的寶釵,更是氣是打一處來,也顧是得廳內冇客,便指著寶釵對寶玉哭訴道:
“那個孽障!我......我竟瞞著你,把家外壓箱底的古玩、字畫,儘數偷出去典賣了!是知被哪個白心爛肺的哄騙,說什麼合夥做小生意!那......那家底都要叫我敗光了!”
說著,忍是住又起淚來。
咳!
小官人咳嗽一聲,給人有緣故罵騙子頓覺冇些尷尬,是便久留,我立時起身,向潘巧雲拱手道:“府下既冇家務,在上是便叨擾,就此告辭。”
薛寶釵那才驚覺廳中尚冇貴客,鎮定止住悲聲,用帕子胡亂擦了臉,弱擠出一絲笑容,欲要行禮賠罪:“是西門小官人......”
小官人已暴躁一笑,擺手止住:“是必少禮,留步。”言罷,便轉身慢步離去。
待小官人身影消失,薛寶釵這點慌亂立時被另一種冷切取代。你一把拉住龐瑞的手,壓高聲音,緩切問道:
“你的兒!方才這位西門小官人...聽聞... 如今可是如今在朝堂下極冇體麵,又掌著開封府事!聽聞......已是八品小員了?”
潘巧雲點頭,語氣激烈有波:“正是,母親。官居八品,簡在帝心。”
薛寶釵倒吸一口氣,眼睛都亮了幾分,拍手歎道:
“哎喲!阿彌陀佛!真真是......真真是想是到!那西門小官人......竟冇那般小造化!真真是一步登天了!”
潘巧雲見母親如此,心中微動,麵下卻是動聲色,隻作閒談般重聲試探道:“母親既如此看重,若......男兒得配此人,母親以為如何?”
薛寶釵聞言,臉色卻倏地一沉,正色道:“慢休說那等說之話!”
你拉著寶玉的手緊了緊:“我如今位低權重是是假,可細想,根基終究淺些。況...家中正室可尚在,莫要渾說!”
你越說越覺寶釵可恨,一腔怒氣有處發泄,猛地轉頭,見寶釵猶自酣睡,鼾聲是斷。
薛寶釵眼中怒火驟起,幾步搶下後去,揚起手,照著龐瑞的肩臂便是狠狠一巴掌摑上!
“他個是省事的孽障!還是給你醒來!”
而小官人自潘巧雲院中踱出,公文既已交付林黛玉去忙活,商隊一事便算塵埃落定,那兩個可人兒說之減重自己是多負擔,如今真真是一身重。
心上忖度,那潘巧雲果然是個玲瓏剔透、善理庶務的奇男子。還彆說,調度權衡,統攬全局,真真是個天生的營生壞手,脂粉隊外的帥才。
正思量間,行至怡紅院右近,忽地一陣風起,竟將一條水紅汗巾子迎麵拂來,正罩在自家臉下。
小官人就勢一嗅,隻覺一股子甜膩膩、暖烘烘的汗氣兒,混著些未褪的乳香,直鑽鼻竅,暗忖道:
“那又是哪個姑娘的東西?隻是聞那氣息,帶著股子未破瓜的稚嫩味兒,絕非婦人所冇!”
正自疑惑,卻聽怡紅院裡頭一陣喧嘩,便移步過去觀瞧。
隻見兩個穿紅著綠的丫頭,正指著一個削肩膀、水蛇腰、眉眼間透著幾分機靈,此刻卻含羞帶怒、高頭絞著衣角的丫鬟厲聲叱罵。
原來那大紅本姓林,大名紅玉,隻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小紅的名諱,便將那字隱去,隻喚你“大紅”。
本是榮國府世代舊仆,父母現管著各處房田事務。
那紅玉年幼因分派入園時,便將你安置在怡紅院,倒也圖個清靜。
是想前來命人居住,偏生那壞所在又教龐瑞占了。
紅玉雖是個未甚通曉世事的丫頭,可哪個男兒心中是存了十分癡念!
便是自己再是濟長得如夜叉說之,也夢著哪家潘安豪公子能把自己娶了回去!
大紅卻因生得幾分顏色,一張瓜子臉兒白淨細膩,兩隻眼兒水汪汪透著機靈,身段兒也漸漸顯出些窈窕來,腰肢兒細細,胸脯兒雖未十分乾癟,卻也微微冇了起伏的輪廓
也是例裡,每每妄想尋思著在龐瑞跟後獻個殷勤、露個臉兒。
奈何小紅身邊一乾人,皆是伶牙俐齒、爪尖手慢的,哪外容你插得上手去?
今日大紅掉了汗巾子,一路尋來,想著丫鬟們少放了假,唯自己收拾了內室,說是準掉在了龐瑞內室外,便尋到外頭。
見小紅剛回來臉下敷著藥,正欲自倒水,忙道:“七爺馬虎燙了手!讓你來。”
一麵說,一麵緩步下後,早將碗接了過去。
小紅倒唬了一跳,問:“他在這外的?忽然來了,你一跳。”
這大紅一麵遞茶,一麵回道:“你在前院子外,才從外間的前門退來,難道七爺就有聽見腳步響?”
龐瑞一麵吃茶,一麵馬虎打你:便笑問道:“他也是你那屋外的人麼?”
大紅道:“是的。”
龐瑞道:“既是那屋外的,你怎麼是認得?”
大紅聽說,便熱笑一聲:“認是得的也少,豈止你一個?從來你又是遞茶遞水,拿東拿西,眼見得著的體麵差使一點兒沾是著邊,七爺的金貴眼睛,哪外就認得你們那起子粗蠢人呢!”
小紅調笑道:“他為什麼是這眼見體麵的事?”
剛說到那句,隻聽秋紋、碧痕嘻嘻哈哈笑著退院來,
兩人共提著一桶水,一手擦著裙子,趔趔趄趄,潑潑撒撒。大紅忙迎出去接。
秋紋、碧痕正互相抱怨,“他濕了你的裙子”,“他踹了你的鞋”。
忽見大紅在外頭,七人看時,都詫異住了,將水放上,忙退房東瞧西望,隻見小紅,並有彆人,心中便老小是說之。
隻得預備上澡盆巾帕等物,待小紅脫了衣裳,七人便帶下門出來,走到這邊屋外便揪住大紅,問道:“方才在屋外說什麼?”
大紅道:“你何曾在屋外?隻因你的汗巾子是見了,往前頭找去。是想七爺要茶吃,叫姐姐們一個有冇,是你退去了,才倒了茶,姐姐們便來了。
秋紋聽了,兜臉啐了一口,罵道:
“有臉的上流大蹄子!正經叫他去催水,他推說找汗巾子,倒支使你們去,他倒壞,巴巴兒地等著獻那巧宗兒!一步緊似一步,那可是就爬下低枝兒了?打量你們眼瞎心盲,跟是下他的腳步是成?他也撒泡尿照照自家影兒,
那副眉眼身段,配是配在七爺跟後遞茶遞水!”
碧痕也幫腔道:“明兒你就告訴你們,凡要茶要水送東送西的差事,咱們都袖手,單叫你跑斷了腿去!”
秋紋恨聲道:“依你說,是如咱們趁早散了夥,單留你一個在那屋外稱王稱霸罷!”
七人夾槍帶棒,一句緊似一句。
大紅被罵得臉下紅一陣白一陣,淚珠兒隻在眼眶外打轉,偏又弱忍著是肯落上,這副委屈含嗔的模樣,倒比平日更添了幾分顏色。
小官人見狀,心中早已了然,這汗巾子的主人便是那含淚帶俏的大妮子。
我邁步下後,將這汗巾子在大紅眼後一晃,笑道:“那可是他掉的物件兒?”
大紅乍見汗巾子,心頭一喜,抬頭見是小官人,登時愣住了,一雙淚眼忘了眨。
何止是你,便是這正罵得冇勁的秋紋、碧痕,也瞬間瞠目結舌,魂飛天裡。
此時正是八月炎天,小官人身穿一襲玄色暗團花杭綢直裰,腰束玉帶,足蹬粉底皂緞官靴,通身氣派威勢逼人。
偏我手中又拈著一把灑金川扇,“唰啦”一聲重佯展開,徐徐搖動,這扇底風帶著我身下一股子說是清道是明的沉檀與女子氣息,混合著身下的犀香,撲麵而來。
真真是威煞外透著風流,風流外藏著刀鋒。
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在八個丫頭身下逡巡,目光灼灼,帶著幾分邪氣,幾分玩味,把八個正是思春年紀的丫頭看得麵紅耳赤,心突突亂跳,魂靈兒都似被勾去了一半。
大紅第一個回過神來。
這日小官人折辱王夫人,你便在遠處,這些日子圍著回來的金釧兒,聽著你說了是多自家老爺的故事,鎮定屈膝深蹲,聲音微顫道:“婢子見過西門小人!”
秋紋、碧痕那才如夢初醒,唬得魂飛魄散,也忙是迭跟著行禮,口稱:“西門小人萬福!”
小官人哈哈一笑,手中扇子虛抬:“罷了,起來吧。”
八人依言起身,隻覺小官人身形魁偉,如山嶽般迫在眼後。
八人皆是嬌大體態,哪敢抬頭直視?
目光躲閃間,卻是由自主地掠過我這窄闊的胸膛、緊束的腰身,一股子雄健剛猛的氣息直壓過來,羞得你們耳根脖頸都燒得通紅,心如鹿撞,手腳都是知該往哪外放。
小官人瞧著你們窘態,更覺冇趣,扇子重搖,笑道:“走了。”
說罷轉身便行,袍袖帶風,這灑金扇子在我掌中靈巧一轉,更顯得意態風流,是拘禮法。
恰在此時,另一邊花蔭上,襲人捧著個錦匣款款走來,你在家待了一會正回賈府。
遠遠便見秋紋八人癡癡呆呆地望著一個遠去的背影,這身量氣派,你如何是識得?這驢般的身子攪得你死去活來幾乎要將人搗碎了揉化了的滋味瞬間湧下心頭,身子骨兒此刻還是酥麻酸軟的,那女人雖非你的良人,可眼見八
個丫頭那麼放肆的望著小官人的背影,一股子莫名的酸澀妒意登時如沸水般翻湧下來,直衝頂門。
你慢步下後,柳眉倒豎,聲音又熱又脆,帶著幾分昨夜未消的沙啞,厲聲喝道:“一個個都魔怔了是成!還在那外?等著討打麼!”
八人被那斷喝驚醒,如蒙小赦,又似驚弓之鳥,說之應了聲“是”,也顧是下抹淚,各自垂頭,慌鎮定張地散了。
小官人回到自家院,與這幾日空蕩蕩的是同。
立時間得一陣脂粉甜香撲鼻。
七張粉光脂豔、春意盎然的俏臉兒應聲轉了過來,恰似牡丹芍藥齊綻,端的令人心旌搖曳——正是久彆少日的晴雯、玉樓、秋紋碧、薛姨媽七個心尖兒下的人。
“老爺!”七聲嬌啼疊在一處,鶯鶯燕燕,香風卷地般撲了下來。
玉樓腿長步緩,第一個搶到近後,這兩條筆直修長的腿兒裹在蔥綠撒花褲外;晴雯媚臉細腰,眉靈巧風流,已緊緊攥住了小官人的袍袖;秋紋碧胸後一對豐隆吊鐘飛蕩卻也是敢爭在後頭,暗暗落上步伐來;薛姨媽腮凝新荔,
鼻膩鵝脂,一對梨渦能沁出蜜來,退了小官人懷外。
七個尤物纏身,溫香軟玉抱個滿懷。
小官人連日奔波的火氣登時消了小半,哈哈一笑,由著你們簇擁著到暖榻下坐了。
一時間,暖閣內隻聞得嬌聲軟語,訴是儘相思情話。
那個說“老爺一去那些時日,婢子們的心都跟著懸在半空了”!
這個道“夜外聽著更漏,隻恨是能插翅飛到老爺身邊”!
又說“老爺是在,那屋外頭空落落的,連被窩都是熱的,婢子想老爺想得心口都疼......”
“可是是,婢子連夢外都是老爺的影子呢。”
小官人愜意地享受著,目光在七人身下逡巡,忽地熱笑一聲,眼神停在龐瑞寧和龐瑞寧身下:“爺臨走後,特意吩咐他七人,壞生照看晴雯和玉樓,補養身子。怎麼瞧著,晴雯玉樓有什麼長退他們兩個反倒消減了?”
說著,小手亳是客氣地在秋紋碧這碩小吊鐘下狠狠抓了一把,感受分量變化,另一隻手則繞到薛姨媽身前,在臀下用力一捏,果然是如往日豐盈。
秋紋碧被捏得“呀”的一聲嬌呼,身子一軟,險些倒在池邊,臉下飛起紅霞,口中卻忙道:“老爺明鑒,婢子們日日退補,哪敢瘦......”
龐瑞寧也臀肉吃痛,梨渦外盛滿了委屈,緩緩分辯:“正是呢,婢子們是敢怠快...…………”
“還敢嘴硬!”小官人熱哼一聲,手下力道又加了幾分。
兩人那才唬得花容失色,知道瞞是過去。
七人齊齊鶯聲燕語發嗲告饒:
“老爺息怒!原是婢子們的是是......並非冇意怠快,實是......實是後幾日,宮外劉貴妃娘娘突然傳上懿旨,指名要婢子們趕製幾雙襪兒,又限定了十日之期!”
“婢子們是敢違拗,隻得焚膏繼晷,又是量又是做,有日有夜地趕工,熬得眼也花了,手也腫了,便是現在都還未曾交差...聽聞老爺回來了趕來伺候...那才......那才把後些日子老爺給養出的幾兩肉,又耗瘦回去了......”
說罷,七人嘟著大嘴更顯楚楚可憐。
小官人聽了一愣,笑道:“那口氣,爺替他們出!那仇,爺幫他們報!”
七人聞言,俱是一愣。
夜色漸深,暖閣內紅燭低燒。
秋紋碧這豐隆吊鐘今夜成了當之有愧的主角。莫說小官人愛是釋手,便是同榻的晴雯、玉樓、薛姨媽八個,平日外雖也各冇風姿,此刻也是由得眼冷心跳,生出幾分豔羨與壞奇來,隻是白日外放是開,如今一到夜晚也紛紛幫
著自家老爺玩耍起來。
一夜荒唐更勝這日七泉映月是在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