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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一網打儘

2026-10-24 作者: 愛車的z

大官人見到李寶如此模樣心中有數,這等水戰人才豈能放過。

他麵色沉靜看不出絲毫變化,繼續問道:“江南水道,素稱富庶,然水賊之患,屢禁不絕。依你之見,這次來搶劫這批糧綱江南蟊賊,究竟有多少條船?多少流賊?”

李寶此刻心神稍定,聞言立刻躬身,語氣帶著謹慎:

“回大人話!江南水賊猖獗是真,但若論其人馬總數,實則不多。小人估摸著,在這條大江及其主要支流上,真正能糾集起二十來條船,一百號亡命徒的大股水寨,頂天了也就兩三處。餘下的,雖說稱號響亮,但多是打劫運

送鹽,綢緞等商物的商船,皆是不成氣候的小股流賊。”

“這麼少?”大官人一愣。

這倒是有些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大人說的是。”李寶頓了頓,組織著語言繼續說道:“究其根源,皆因這‘花石綱’而起!”

“哦?”大官人眉梢微挑,示意他繼續說。

“大人明鑒!”李寶聲音壓低了些,“這花石綱乃是官家親命,天字第一號的差事!沿途州縣,哪個敢不儘心?為保綱船平安,朝廷在江南各緊要水道,增派了不知多少廂軍和巡檢司的兵船!巡河的、設卡的、盤查的,比往年

多了數倍不止!”

“白日裡,江麵上官旗招展,哨船往來如梭;夜晚,沿河烽燧、望樓燈火通明,稍有風吹草動,便是鑼鼓齊鳴,大隊官軍頃刻便至!”

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繼續道:“這等陣仗下,那些想嘯聚山林、拉大旗扯虎皮的水賊,根本冇活路!樹大招風啊!官軍正愁冇大功可立,巴不得有大股水賊冒頭,正好一鍋端了去請賞!”

“故而,如今的水賊,早學精了!他們不敢聚眾,不敢立寨,更不敢打出什麼響亮名號。多是三五個亡命徒湊一兩條破船,或是十幾二十人,分乘幾條小舟,各自為戰,形同散沙!”

李寶用手比劃著:“這幫人,就像那水裡的蚊蚋,又像那見不得光的水耗子!平日裡散在蘆葦蕩、河口、荒僻小港裡,各自尋些落單的商船、小戶的漁舟(打草穀,或是趁著夜色‘剪徑”。”

“聞著點葷腥味兒,便從四麵八方聚攏過來,想趁亂分一杯羹。可一旦聞到官家的鐵鏽味兒,或是撞上硬點子,跑得比誰都快!眨眼間就能鑽回那迷宮似的河水蕩裡,消失得無影無蹤。官軍大隊人馬來了,也隻能撲個空,

對著茫茫江水乾瞪眼!”

“所以說,賊寇人數總量不大,但極其分散,聚散如風,滑不留手。不勝剿,防不勝防,這才是他們最惱人、也最難根除之處!倘若撞上早有準備的“硬骨頭”,依小人看,他們多半打著“咬一口就跑’的主意,一見風頭不對,

發個暗號,頃刻間就能作鳥獸散,絕不敢戀戰!”

大官人靜靜地聽著,這李寶的分析,條理清晰,切中要害:“這麼說來,他們眼見咱們難啃,便會立即撤退?”

“正是如此!”李寶肯定地點頭,“他們求的是財,犯不著跟官軍硬碰硬把命搭上。”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那......若本官不想讓他們跑了呢?這群蚊蚋水耗子,聚起來是禍害,散了更是隱患。本官要的,是一網打儘,永絕後患!你可有法子將他們儘數留下,把這江麵,變成他們的葬身之

地?”

李寶心頭一緊,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眼中凶光一閃:“回大人!若想要一網打儘,絕無可能,正因這些水賊是臨時從各處水蕩河汊彙聚而來,選在哪裡動手,首重聚散皆便’四字!”

“既要讓各處蟊賊能及時趕到,又要動手後能迅速遁回各自老巢!他們埋伏之地必然是水道寬闊,四散難追!但要說給與狠擊,倒也不難,對付這些人,恍若捕魚一般,必須先投餌引其聚攏,待其貪食忘形,再驟然收網,一

網打儘!”

大官人點點頭:“你既打算截糧在他們之前,想必對他們埋伏點早有算計。”

“是!”李寶抱拳道:“小人再為大人細數幾處要害水係,便知其中關節!”

他不再猶豫,猛地蹲下身,不顧地牢汙穢,一把撥開角落裡散亂的稻草,露出下麵一層薄薄的積灰。

李寶用手指作筆,以灰為沙,迅速而有力地在地板上勾畫起來:

“大人請看!這是從開封府經汴水、泗水入淮,再轉邗溝通往揚州的水路大略!”

他手指劃過一條長長的弧線,代表主乾河道。

“咱們如今的位置,是在宿州東南,淮水北岸!”他在灰土上重重一點。

“宿州往下遊去,水賊動手的地方,無非幾處!”

“靈璧附近險灘?不可能!”他手指在宿州下遊不遠處劃了個叉,“那裡水流雖急,但河麵相對狹窄,兩岸多是官田村落,白日裡官軍巡哨頻繁!水賊選那裡動手,豈不是自投羅網!”

他又劃了個大叉,“泗州乃淮南重鎮,城高兵多,水門有閘,盤查森嚴!這些水賊除非瘋了,才敢在守軍眼皮底下打劫官綱!”

接著手指指向更下遊,語氣斬釘截鐵,“洪澤湖煙波浩渺,看似藏身好去處,實則湖口有巡檢司水寨,湖內亦有水軍巡弋!且湖麵開闊,無遮無攔,一旦被官軍咬住,便是死路一條!水賊狡詐,豈會自陷死地?”

“太湖浩渺,湖匪眾多,看似強橫。”李寶在灰土南緣虛畫一個大圈,隨即搖頭,“然此地距淮水主漕運道太遠!消息傳遞、人馬集結耗時太久!等他們千辛萬苦繞過官軍關卡,渡過長江,再沿運河北上,延誤戰機!絕無可能

在此設伏我淮上綱船!”

手指又移到代表長江的粗線:“江闊水深,江匪彪悍。但此處乃兩浙路、江南東路水軍重兵布防之地!糧綱船隊若在此遇劫,整個江南官場都要震動!官軍必如瘋狗般追剿,水賊豈敢在此捅破天?且長江風浪大,小船難控,

不利於攀爬奪船。風險太大,收益難料,非散賊首選!”

“而高郵、邵伯諸湖,河湖相連,蘆葦如海,藏身極佳。然其弊有三:”

“一在偏遠!”他手指從宿州位置劃一條長弧線到高郵,“船隊至此尚需數日!消息傳遞、賊眾集結需更長時間,極易錯失良機!”

“二在官重!此地已是淮南腹地,臨近揚州大邑!轉運司、駐泊司衙門眼皮底下,水軍巡防加倍森嚴!在此動手,如同虎口拔牙!”

“三在退路不暢!湖蕩雖大,出口卻相對固定,一旦被官軍提前封堵幾處要口,極易被甕中捉鱉!聚時不易,散時更難!非亡命大寇不敢為!”

李寶的手指猛地停在宿州下遊與泗州之間的一處,用力一圈,灰土飛揚:“所以!他們最可能動手的地方,就在這??虹縣至臨淮之間的這段淮水河道!”

大官人一愣:“淮河如此開闊,難以隱蔽,又無大片的蘆葦蕩、港汊、沙洲作為隱蔽遁逃。一旦戰事不利,賊船在河麵上無處可藏,會被趕來的巡檢追擊殲滅,你是如何認為他們在此搶劫綱糧?”

李寶眼中精光四射,手指在那片區域快速勾勒:“大人!這段河道,妙就妙在它‘似寬實窄,似乎實險'!”

他畫了個大圈,“主河道水麵開闊,水流平緩,利於咱們的大船航行,也利於水賊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看似是他們下手的好地方。”

又畫出幾條蜿蜒的細線:“淮河本身無大片的蘆葦蕩不假,但您細看!這河段兩岸,河縱橫,尤其是南岸,連著女山湖、七裡湖等一連串的淺水湖蕩!北岸也有數條通往荒僻之地的小支流!這些地方,水道狹窄曲折,裡頭

的蘆葦高過人頭,正是水賊藏身、聚散,遁逃的絕佳巢穴!他們必是藏在這裡,等著咱們經過!”

李寶抬起頭,看向大官人,臉上帶著指點戰局的興奮:“他們打的主意,定是待咱們船隊進入這段看似平靜的寬闊水域,便從兩岸蘆葦蕩中蜂擁而出,依仗小船靈活,試圖攀爬奪船!一旦發現咱們早有防備,成了‘硬骨頭’,便

會立刻發信號,四散鑽回這些迷宮般的河湖蕩逃命!這便是他們的“退路'!”

“更何況這裡聚散便宜,巢湖之賊可沿池河等水道北上來此;長江北岸及滁河之寇可經清流河等水道西進;汴泗舊道、汝潁之匪順流東下即可達!各路人馬皆能在數日內,沿熟悉水道悄然抵近,藏入預設的河據點。動手之

後,又可立刻化整為零,按原路或鑽入更深的河網,瞬間消散!聚,聚得隱蔽;散,散得利落!”

他手指狠狠戳在那幾條代表河湖蕩的灰線上,聲音帶著殺氣:“大人要撒網捕魚,這‘誘餌”,就得安在這些洞口!讓他們進來,出不去!”

大官人俯視著地上簡陋卻思路清晰的“沙盤”,目光在李寶圈定的那片區域停留片刻,又緩緩移到李寶臉上:“繼續說!”

“是!”李寶抱拳:“大人請看,這艘神宗萬石船,雖以運載見長,然船體龐大堅固,吃水極深,尋常水賊小船撞之即碎。此乃我軍中軍帥船,亦是此戰勝負關鍵!船上務必燈火儘明,旗號鮮明,務必使賊寇視此船為最大威

脅,吸引其主力圍攻堵截。”

“大人!若要一網打儘,小人有一計,需借大人十艘大型綱船一用!”

他語速極快,手指在“沙盤”上急速比劃:

“請大人將十艘大船分為兩隊!前隊五艘,外觀不變,仍作運糧綱船模樣!但艙內糧食......統統換成引火之物!乾柴、硫磺、硝石、浸透火油的破布爛絮,多多益善!覆以濕泥麻布遮掩氣味。船上僅留精通水性的水手數人,

艙底再壓上重石,讓吃水線比滿載真糧時更深三寸!”

“這些水賊都是積年老賊,眼毒得很!見船吃水深,必認定是滿載重貨的肥羊!”

“後隊五艘,艙內滿載精銳官兵,著鮮明號衣,於船舷多立草人,虛張聲勢,鑼鼓喧天,佯裝主運兵之狀,但此五艘,須?稍稍落後,且隊形略顯鬆散,佯作掉隊!與前麵‘糧船’拉開約一箭半之地,既讓水賊能清晰分辨是兩

隊,又讓後隊能及時支援!”

“水賊見船隊分成明顯兩截,前肥後強,其天性貪鄙,必分兵行事!少數賊船會去纏住後隊五艘掉隊兵船,虛張聲勢,拖延糾纏,不使其救援前隊。”

“其主力,十之八九的賊船賊眾,必如嗅到血腥的蚊蠅,傾巢而出,蜂擁撲向中間那五艘‘吃水深”的“糧船!小舟蟻附,鉤索齊上,爭相登船搶糧!此乃人性,亦是賊性!”

“待得絕大多數賊船已緊貼我前隊五船,賊人爭先恐後攀爬登船,船頭船尾、船舷兩側擠滿賊眾賊船,混亂不堪之際......便是收網之時!”

“埋伏於前隊五艘‘糧船’底艙水性好的水手,立刻點燃引火之物,再入水而回,這五艘船瞬間爆燃之下,火油硫磺四濺,乾柴硝石衝天!”

“更兼此節風大,火勢凶猛,緊貼大船的賊人小舟,皆以竹木所製,塗抹桐油鬆脂,遇火即燃!船與船擠在一起,逃無可逃!!”

“五艘火船齊發,必能焚毀大量舟,阻斷其歸路,使其首尾不能相顧,陷入火海與混亂!就在火起,賊群大亂,魂飛魄散之際!”

“後隊那五艘兵船,立刻扯下偽裝,鼓帆搖櫓,全速衝上!船上弓弩齊發,射殺落水及外圍驚魂未定的賊人!萬石大船憑借船堅體巨,直接撞碾殘存的賊船!再以弓弩攢射被困於火海與狹窄水域之殘敵!”

“同時,萬石大船並後五艘大船,皆放下早已備好的小船、走舸!滿載精銳甲士,手持短兵、鉤拒、藤牌,如虎入羊群,直撲那些賊酋旗艦,分割包圍,清剿落水及負隅頑抗之賊寇,跳幫奪船,擒賊先擒王!賊首一失,餘眾

皆為待宰豬羊!”

李寶直起身,臉上帶著狂熱與狠絕:“此計,以萬石船為餌吸引火力,以五船(糧”為餌,五船兵為鎖!火攻製造混亂與絕境,再用大船撞,小舟剿!管他什麼蚊蚋水耗子,聚起來燒,散開來殺!定叫這淮水之上,再無這些醃?

潑才的立足之地!請大人決斷!”

一片死寂。

李寶心中有些不安抬頭望去。

忽然,大官人猛地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

“李寶聽令!”

這一聲喝,威嚴赫赫!

李寶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所懾,骨子裡的巡檢和都頭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他“啪”地一聲,站得筆直如標槍,右拳重重在左胸,發出一聲悶響,聲若洪鐘:

“卑職在!”

大官人一字一句喝道:

“押運都頭王貴!在此次水賊伏擊中,奮勇當先,不幸身中賊人暗箭,落水殉職!本官親眼所見,痛失乾才!本官以京東東路提點刑獄公事,並提舉諸路賊盜巡捕事之職,臨危受命,即刻接管此綱運船隊及所有押運官兵!賊

勢猖獗,主將新喪,豈容軍心渙散!著令??”

他目光鎖定李寶,“??原本提刑司緝捕吏李寶,特擢代行都頭權職,暫代統轄船隊所有押運官兵及水手,協同本官,剿滅水寇!一應調度,便宜行事!待事了回衙,本官自當具文上報,論功行賞!”

“緝捕吏”!雖隻是個吏職,並非朝廷命官,但這是提刑司的吏!是正兒八經的官府身份!更重要的是,“王都頭殉職”了!

這世上,再也冇有“王都頭”,隻有提刑司李寶!

李寶隻覺得一股熱血“嗡”地一聲直衝頭頂,西門大人這是......這是用一條“殉職”的都頭命,加上一個提刑司吏員的身份,徹底把他“潑李三”的過往洗得乾乾淨淨!

從此,他就是李寶,是提刑司的緝捕吏!這簡直是......潑天的富貴砸在了頭上!

他渾身都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猛地單膝跪地,這一次跪得心甘情願,五體投地,聲音帶著哽咽和前所未有的忠誠,幾乎是吼了出來:

“卑職李寶!謹遵提刑大人鈞命!定當肝腦塗地,剿滅水寇,保綱運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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