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0章 收尾前夕（三合一）
相較於郎國棟的正廳級大案。
藍弗寧的案件最開始的時候並未引發大範圍輿論熱度。
究其原因，藍弗寧僅為正處級乾部。
處級乾部涉案，除非案情極端惡劣、牽涉極廣。
否則很難掀起全國性輿論波瀾。
一月八日，藍弗寧一案在隴西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
賀時年並未前往現場旁聽。
但庭審相關消息很快層層傳到了他的手中。
不知是藍弗寧自行聘請，還是背後有人暗中運作，她此次的辯護律師陣容堪稱豪華。
四名辯護律師皆是業內頂尖翹楚。
其中兩名來自京城、一名來自粵東、一名來自江浙。
陣容規格遠超普通處級乾部涉案的配置。
聽聞這份律師陣容，賀時年心中頗為詫異。
而後續的庭審結果，更是讓他倍感意外。
整場庭審曆時四個多小時，最終當庭宣判、塵埃落定。
法院審理認定：藍弗寧無明確行賄、索賄證據，與清水集團不存在直接利益輸送與權力勾連。
僅存在履職過程中的工作失誤、言行失範、履職不嚴等問題，不存在重大職務違法犯罪事實。
簡言之，藍弗寧的問題遠不及前期審查定性的嚴重。
法庭最終當庭宣判，藍弗寧獲刑九個月。
得知判決結果，賀時年久久沉默，滿臉錯愕，心底全然不敢相信。
他清楚記得，藍弗寧是在紀委監委紀律審查階段被正式拿下。
前期紀委初核、立案審查調查流程完備，省紀委常委會審議定性後，報請省委常委會批準，對其作出開除黨籍處分。
彼時省委班子由褚青陽主持工作，依據紀委提交的詳實調查報告。
最終敲定了開除黨籍的處理結果。
隨後省監委審議通過，對其作出開除公職的政務處分。
雙開處分落地，足以證明藍弗寧確有實質性違紀違法問題，絕非簡單的工作紕漏。
按照省委、省監委的審議定性，結合同類案件量刑標準，藍弗寧理應判處六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如今僅判九月，量刑差距懸殊。
賀時年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釋，就是高層權力暗中乾預、人為撬動了判決結果。
該案判決結果出爐後，迅速在全網掀起軒然大波。
省內傳統媒體受到宣傳部門統籌約束，僅發布製式新聞通稿，未做深度跟進、專題剖析與輿論解讀。
但網絡輿論徹底失控，此前持續關注該案的網民集體發聲質疑，滿屏皆是非議之聲。
網友普遍認定，藍弗寧得以輕判脫罪，完全是背後有高級官員充當保護傘，人為乾預司法、徇私枉法。
賀時年全程跟進網絡輿論走向，內心也認同保護傘乾預的核心猜測。
但他清楚，這股幕後力量，絕對不包括姚田茂，更不可能牽扯到褚青陽。
他翻閱了大量貼吧、論壇熱帖，不少知情網友隱晦透露。
藍弗寧的人脈根基不止局限於西陵省委層麵，在京城也有關係。
關係網還盤根錯節，正是這層頂層人脈，為她此次輕判、平穩落地保駕護航。
賀時年對此心存疑慮。
以藍弗寧的年紀與任職履曆，若真有深厚京城背景，仕途理應早已突破正處級，躋身副廳、正廳序列。
不會在落馬前夕才剛剛升任正處級不久。
但他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藍弗寧本人京城人脈有限，但其背靠的幕後大樹，擁有直通頂層的核心資源。
比如，將藍弗寧調到省委辦公廳的鄔友邦這個省委秘書長。
為摸清案件實情，賀時年專門對接了公檢法係統的熟人。
同時借助方有泰在省高院、省檢察院的人脈資源，多方核實案件細節。
通過與省檢察院、省法院一線辦案負責人深度溝通後，賀時年得出結論。
從庭審流程、證據采信、量刑依據來看，整場審判程序合規、流程規範。
表麵無任何權力乾預痕跡，法理層麵的判決相對公允。
全網洶湧的質疑聲，大多源於網民的情緒宣泄。
夾雜著部分彆有用心之人的惡意帶節奏、非理性抹黑。
其實在判決落地前，賀時年的心境一直十分矛盾。
理智上，他清楚藍弗寧確有違紀問題，理應受到法律製裁。
但情感上，礙於與姚田茂的私交，他又不希望藍弗寧量刑過重。
一旦藍弗寧重判，即便省委不追責問責姚田茂。
民間輿論也會持續發酵，徹底擊碎姚田茂在東華州多年樹立的實乾人設。
對其仕途口碑造成不可逆的衝擊。
賀時年心裡不希望這樣的事發生。
也正因如此，當九月輕判的結果出爐，賀時年心中複雜的利弊權衡徹底落地。
他理智上認可這份依法依規的判決結果。
也清楚這是當前局麵下最穩妥的處置方式。
返回文華州後，賀時年專程找到吳蘊秋，選擇性彙報、交流了自己對三起案件的看法。
吳蘊秋聞言緩緩開口：“這個結果看似不儘人意，實則是當下最穩妥、最優的結局。”
她並非對藍弗寧心存憐憫，而是站在全省政治大局考量。
姚田茂是褚青陽一手提拔的核心乾部，若因藍弗寧一案被牽連問責、仕途折戟。
不僅是姚田茂個人的遺憾，更會成為西陵省委的重大醜聞。
甚至直接衝擊褚青陽的班子權威，打亂全省穩定的政治格局。
“案子徹底落幕，風波到此為止，你不必再多想。”
吳蘊秋看向他，語氣溫和。
“這次姚田茂能平穩過關，你功不可冇。”
賀時年微微詫異：“秋姐，我並未刻意做過什麼，怎麼會和我有關係？”
吳蘊秋笑著解釋：“前段時間省裡開會，我和姚田茂溝通過，他主動提及，前段時間私下與你交談後，深受點撥。”
“之後他迅速調整工作重心，在東華州大抓黨建提質工作，在不耽誤各級黨代會、兩會換屆籌備的前提下，打造出了極具特色的黨建工作樣板，成效突出、亮點鮮明。”
“這項工作被褚書記重點關注，私下對姚田茂提出了表揚，印象分大幅回升。”
“單憑這一件事，不足以讓褚書記徹底放下芥蒂、原諒姚田茂。”
“但你或許不知道，前幾天褚書記專門單獨召見了姚田茂。”
“此次召見與藍弗寧案無關，核心是東華州湧現出的一名基層先進典型——黃永革。”
吳蘊秋隨即向賀時年詳細講述了黃永革的先進事跡。
黃永革是陽原縣馬拉鄉黨委副書記，一名擁有近三十年黨齡的老基層乾部。
馬拉鄉地處偏遠，被紅河一分為二，兩岸村民往來極為不便，繞行陸路需二十餘公裡。
鄉鎮暫無財力修建跨江大橋，日常通行隻能依靠渡船擺渡。
賀時年此前曾聽孟琳提及，在此地修建一座標準化跨江大橋，造價需六七千萬。
耗費巨額資金隻為服務沿岸三四百村民，即便有精準扶貧專項政策與資金扶持，落地推進難度也極大。
元旦假期期間，黃永革主動放棄休息，帶領辦公室主任搭乘渡船前往紅河對岸督導基層工作。
同船的還有十五六名元旦返鄉的馬拉鄉中學學生。
航行至江麵中心時，老舊渡船突發故障、船底漏水，進水速度極快。
危急關頭，黃永革第一時間鎮定處置，指揮學生合力舀水堵漏，同時督促渡船全速靠岸。
禍不單行，船體故障期間，渡船發動機突然熄火，徹底失去動力，船底破損洞口持續擴大，江水大量湧入。
彼時距離兩岸均有五六十米，根本無法就近靠岸避險。
生死關頭，黃永革當機立斷，組織船上所有成年人下水，手扶船體穩住船身。
同時將僅有的救生裝備全部優先交給未成年學生。
下水之後，他身先士卒、以身作則，帶領隨行乾部優先護送學生上岸，孤身往返江麵四次，成功救下四名學生。
在第五次折返救人時，因長時間浸泡冷水、持續高強度體力消耗，體力徹底透支，最終不幸沉入江中、因公殉職。
聽完完整經過，賀時年徹底理清了事件全貌。
事發後，各級媒體爭相報道此事，《東華日報》牽頭開展專題宣傳。
姚田茂敏銳抓住契機，第一時間邀請省級主流媒體入駐深挖事跡。
同時安排東華州委宣傳部統籌宣傳力量，全方位挖掘黃永革的先進過往。
深度報道後，眾人得知，黃永革從村黨支部書記一步步紮根基層、踏實晉升，調任副鄉級崗位時已臨近年齡上限。
陽原縣委當初研究其提拔任用事宜時，班子內部意見分歧極大，核心爭議便是年齡超標問題。
彼時孟琳擔任陽原縣委書記、溫朝波任縣長，麵對人事爭議，孟琳專門請示時任東華州主要領導的姚田茂。
姚田茂了解其紮根基層、實乾擔當的履曆後，專題研究、破格同意提拔黃永革擔任馬拉鄉黨委副書記。
如今黃永革舍己救人、因公殉職，省市媒體深挖其數十年紮根基層、默默奉獻的感人事跡。
省級黨報專門刊發頭條專題報道，樹立基層黨員標杆。
正常而言，一名鄉鎮乾部的先進事跡，很難直達省委、進入褚青陽的視野。
但褚青陽全程重點關注此事，態度格外重視。
吳蘊秋說道：“褚書記召見姚田茂，就是敲定一項重點工作：全省範圍內全麵掀起學習黃永革同誌先進事跡的熱潮。”
“並將此項活動列為東華州年度黨建重點工作、特色工作。”
賀時年豁然開朗，緩緩點頭：“近期我雖專注跟進幾起案件審理，也零星聽聞過黃永革同誌的事跡。如今聽您細說，我才算徹底明白。”
“褚書記是借這個基層先進典型，為全省兩會後的黨建工作開篇布局、凝聚風氣。”
“這也意味著，他已經徹底放下關於藍弗寧這件事，原諒了姚田茂。”
吳蘊秋含笑點頭：“我知道你一直記掛著東華州的局勢，如今塵埃落定，你也可以徹底安心、專心工作。”
賀時年神色坦然：“東華州的人事糾葛，我已然冇有任何牽絆。往後我會收心聚力，全身心投入分管工作。”
“你的工作能力與實績，全省、全州有目共睹。”吳蘊秋語氣誠懇，“西寧縣的扶貧模式，已然成為全州乃至全省的標杆樣板。”
“你此前梳理的扶貧工作總結報告，目前已在文華州各縣市區全麵推廣落地。”
“我也專門就此向褚書記作了專題彙報，他對你的工作高度認可、充分肯定。”
聽聞此言，賀時年心中暖意湧動。
這段時間，他目睹黨代會、兩會換屆人事調整，自己全程置身事外，難免暗自疑慮，擔心被組織邊緣化。
如今得知上級始終關注、認可自己的工作，心中的顧慮徹底消散。
賀時年謙遜笑道：“扶貧是長期攻堅的硬任務，西寧縣能取得些許成效、形成示範標杆。”
“這離不開州委的統籌支持、省裡的政策資金扶持，絕非我一人之功，是各級乾部同心協力、攻堅克難的成果。”
吳蘊秋看著他，直言問道：“你心裡是不是一直有個疑問？關於此次黨代會、兩會換屆，你全程未獲崗位調整的事。”
賀時年坦然一笑：“不瞞秋姐，我確實有過疑惑。”
“但這份疑惑從未影響我的工作狀態，隻是基層乾部私下議論頗多，難免有所耳聞、心生感慨。”
“你是不是心裡怪我，覺得我當初承諾落空、言而無信？”
吳蘊秋輕聲問道，“此前我有意推你出任文華市市委書記、進入州委常委班子，最終未能落地。”
“這一次兩會換屆，你的崗位也未作調整。”
賀時年連忙搖頭：“我從未有過怨言，始終相信組織、相信您。”
“我篤定，組織不作調整，必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長遠安排。”
吳蘊秋欣慰點頭，緩緩道出內情：“當初我確實向褚書記專題建言，推薦你調任文華市委書記、躋身州委常委。但褚書記有他的全局考量。”
“他認為，現階段文華州的扶貧攻堅核心工作由你專項負責、成效紮實、局麵穩定，他對你的工作最放心。”
“若是將你調任地方主官、脫離扶貧戰線，短時間內很難找到能力匹配、經驗充足、能無縫接手的人選，極有可能打亂全州扶貧工作節奏。”
“除此之外，褚書記對你的仕途另有長遠規劃。他特意叮囑我暫時保密，讓你安心深耕本職、沉澱實績。”
“同時，他也想借此次換屆契機，考驗你的政治定力：麵對人事調整、崗位晉升的誘惑，能否堅守初心、踏實乾事、穩住心態。”
“從最終結果來看，你頂住了考驗、守住了本心，工作成效遠超預期。”
“褚書記對你十分滿意，你無需焦慮，更無需擔心明珠蒙塵，該有的崗位調整、職級進步，組織一定會適時統籌安排。”
賀時年恍然大悟，心中所有疑慮徹底消散。
他終於明白，此前鐘毅主動提議調整政府分工，看似是討好示好、平衡班子關係，實則是借機試探吳蘊秋的態度。
按照官場程序，州政府內部分工調整，常務副州長無需向州委書記、州委副書記請示。
鐘毅此舉，本質是試探高層人事風向。而吳蘊秋的順勢應允，正是遵從了褚青陽的統籌安排。
“多謝秋姐坦誠相告。”賀時年神色鄭重，“請您、請省委放心，我必將在崗儘責、恪儘職守，深耕分管領域、抓實各項工作，絕不辜負組織的信任與培養。”
吳蘊秋點頭叮囑：“回去後安心履職即可。此次兩會換屆與你無關，恰恰給了你沉澱深耕的窗口期。”
“靜下心來打磨扶貧樣板、提煉工作經驗，爭取再創標杆成績。”
賀時年應聲應允，隨即開口道出另一樁心事：“秋姐，我還有一事想向您彙報。”
“你說。”
“元旦期間，星瑤父母來西陵小住，我和嶽父深入交流過工作與仕途規劃。”
賀時年如實說道，“他告知我，全國兩會結束後，中央黨校將開設一期重點青年乾部夏季培訓班。”
“專門針對副廳至正廳級中青年骨乾，層級高、含金量足、關注度大。我想主動爭取參訓名額。”
“一來可以係統充電、提升能力；二來星瑤三月底待產，我赴京參訓，剛好方便就近陪護妻兒。”
吳蘊秋了然點頭：“這期班次我也有所了解，確實是中組部重點部署的培優班次，和常規培訓不同。”
“對廳級乾部後續成長、履曆加持至關重要，你的職級、資曆完全符合報名條件。”
“隻是名額十分緊張，咱們西陵省全省僅分配一個名額，競爭必然異常激烈。”
“褚書記剛上任，既要兼顧全省人事平衡，也要考量乾部培養。”
“最終如何定奪我無法預判。但時機合適，我會主動為你建言推薦。”
“當然，最穩妥的方式，是你親自向褚書記彙報、主動爭取，誠意和效果會更好。”
賀時年心中頗為意外。
贛西省作為同級省份，能分到四個名額。
而西陵省僅有一個，名額差距懸殊，競爭壓力可想而知。
“我明白，多謝秋姐提點。”賀時年說道，“我會找準時機主動向褚書記彙報爭取。”
“隻是我還有一層顧慮，我聽聞此次班次多為脫產學習。”
“我目前分管的扶貧工作任務繁重、連貫性強，一旦脫產赴京參訓，工作無人接手，恐怕是褚書記最大的顧慮。”
吳蘊秋淡然一笑，耐心寬慰：“這點你無需多慮。”
“如今文華州的扶貧工作已經形成成熟體係、固定模式、完整路徑。”
“精準扶貧、教育扶貧、醫療扶貧、定點幫扶等各項工作均已標準化、常態化推進。”
“後續隻需按既定方案穩步落實、壓實責任、保障資金政策，就能穩步出成效、固成果。”
“即便你短期離崗，現有體係完全能夠平穩運轉，不會出現工作斷層、進度滯後的問題。”
“退一步講，有州委統籌、有我兜底，你大可放心參訓。”
賀時年徹底鬆了口氣：“多謝秋姐，我心裡有數了。”
離開吳蘊秋辦公室，賀時年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他原本打算順勢彙報西寧縣西寧大道的立項建設事宜，思慮再三，還是決定暫緩推進。
當前市縣兩級兩會臨近，全省工作重心全部聚焦換屆籌備、平穩過渡，並非推進重大新項目的最佳時機。
更關鍵的是，西寧縣尚未提交完整的項目可研報告與立項材料，時機尚未成熟。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賀時年全身心投入工作。
日日深耕一線、抓實分管領域，日子充實規整，唯獨少了妻兒相伴的溫情。
時光流轉，轉眼進入一月下旬。
西陵省、市、縣三級兩會依次順利召開、圓滿落幕，全省換屆工作平穩收官。
新一屆文華州班子架構正式落定：
熊周堡出任文華州州長一職。
高誌強擔任州委專職副書記。
牟啟春就任文華市委書記。
朱允正任州紀委書記。
州委常委班子全員配齊、分工到位。
此次兩會換屆，人事調整也出現了出人意料的變動。
副州長高榕在差額選舉中未能連任，後續調任州政協任職，徹底退出政府核心班子，仕途止步於此。
她此前謀求文華市委書記、衝刺常務副州長的兩大心願，儘數落空。
賀時年同樣參與了本次差額選舉，全程按程序走流程，順利連任副州長。
高榕空出的副州長席位，由寧富縣委書記範立春接任。
兩會落幕，春節將至。
節前，賀時年專程返回寧海縣盤龍鄉獨家村，探望外公外婆、大舅、二舅等一眾親人。
告知家人因楚星瑤孕期待產，今年春節將赴京城陪伴妻兒、就地過年。
家人得知情況，紛紛表示理解體諒。
隻是，向來沉默寡言的外公突然問了一句。
“時年啊，關於孩子以後的姓氏，你考慮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