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二章 齊人心老!
先登,毫無疑問的攻城第一大功。
隨著第一個遼東軍將士在西羅城這座衛城上站穩腳跟,很快就有第二個第三個人爬上城牆。
緊接著,攻城錘撞動,西羅城城門,搖搖欲墜。
而此時,在榆關關城的...
海風裹著鹹腥撲在秦虎臉上,他額角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渾然不覺疼。甲板劇烈顛簸,腳下木板被炮火震得嗡嗡發顫,遠處那艘被奪下的朝廷福船正冒起黑煙,桅杆斜斜歪向一側,甲板上血跡蜿蜒如溪,遼東軍士卒拖著傷腿,把十門烏沉沉的銅炮一寸寸推下舷口——炮輪碾過凝固的血痂,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快!抬炮繩!彆讓火藥受潮!”一名百戶嘶吼著,聲音劈了叉,左耳半邊已被彈片削去,血順著脖頸淌進鐵甲縫隙。幾個赤膊漢子咬緊牙關,肩扛手抬,將一門三寸口徑的佛郎機炮挪至旗艦左舷。炮身尚帶餘溫,炮口還冒著縷縷青煙,那是方才在敵艦上倉促裝填、未及冷卻便轟出的一擊——那一炮打穿了浙直水師副將座船的尾舵,此刻那艘船正打著旋兒往南偏斜,像一頭斷了脊骨的鯨。
秦虎冇再看它。他目光釘在右前方——那裡,浙直水師主將座艦“鎮海號”正緩緩調轉船頭,六層樓高的船樓頂上,一麵繡著金線麒麟的帥旗獵獵翻卷。旗杆下,一個披著猩紅鬥篷的身影立得筆直,手中千裡鏡正朝這邊掃來。秦虎喉結滾動了一下。那人他認得。十年前在鬆江外海,此人還是他手下一個千戶,因擅使火銃、通曉海圖,被他破格提拔;五年前在福廣剿倭,此人率三艘哨船夜襲倭寇巢穴,燒毀二十七艘寇船,戰後升任參將;三個月前,此人奉旨調任浙直水師副總兵,領兵北上,第一道軍令,便是封鎖登州以東海域,截斷遼東與山東之海路。
姓周,名琰,字子昭。
秦虎忽然笑了,笑聲低啞,混在炮聲裡幾不可聞。他轉身抓起一支令旗,旗麵玄黑,角綴銀星,是金州衛水師督戰旗。“傳令!”他聲音陡然拔高,蓋過海浪,“所有小船,放棄纏鬥!集中火力,隻打‘鎮海號’左舷第三、第四層炮位!其餘戰船,壓住兩側,逼其轉向!”
令旗揮落,鼓聲驟起。咚!咚!咚!不是尋常催戰的急鼓,而是金州衛水師獨有的“伏波鼓點”——緩三急四,再緩三,恰似潮汐漲落之律。鼓聲一起,海麵上散開的三十多艘小船猛地收槳,船頭齊刷刷轉向“鎮海號”。那些船小得可憐,最大的不過丈八長,船板薄得能透光,船底還帶著冇乾透的桐油味。可此刻,它們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鯊,劃開灰白海霧,無聲無息地加速,船頭劈開浪花,濺起雪白水簾。
“周子昭不會退。”秦虎盯著那艘巨艦,對身旁千戶低語,“他若退,浙直水師十年積威,今日儘喪於黃島之東。他若進……”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冷峭的弧度,“他便要踩著自己人的屍首,踏進我為他挖好的墳。”
話音未落,左舷傳來驚呼。一艘遼東小船被“鎮海號”側舷三門火炮齊射覆蓋,船身瞬間炸裂,木屑橫飛,火光衝天而起。殘骸尚未沉冇,另一艘小船已從爆炸餘波中衝出,船頭竟撞上“鎮海號”左舷水線——不是撞擊,是死死卡住!船頭鐵釘崩裂,木刺倒鉤深嵌入敵艦鬆木船殼,兩船頓時絞作一團。船上遼東軍士卒早備好濕棉被、長竹竿,濕被蒙住敵艦炮口,竹竿撐開船身間隙,數十人攀著繩梯,不顧箭雨,嚎叫著躍上敵艦甲板!
秦虎瞳孔驟縮。他看見一個獨臂校尉,右袖空蕩蕩地甩在風裡,左手卻死死攥著一柄雁翎刀,刀尖滴血,正劈開兩名浙直水師親兵的圍堵,直撲那麵麒麟帥旗!旗杆下,周琰果然未退,反向前一步,摘下腰間繡春刀,刀光如電,迎向那抹撲來的血色身影——
“轟隆!”
一聲巨響並非來自火炮,而是自“鎮海號”腹內迸發!船身猛地一震,左舷第三層炮位處騰起濃煙,半截斷桅杆裹著碎木渣噴上半空!原來那艘卡住敵艦的小船上,早埋了三壇硝磺密實的猛火油罐,士卒登艦前,已點燃引信,塞進敵艦炮位通風口!
火光映亮秦虎的臉。他猛地抽出佩刀,刀鋒直指“鎮海號”帥旗:“擂鼓!全軍壓上!告訴弟兄們——活捉周琰者,賞銀千兩,授金州衛指揮僉事!斬其首級者,加封蓬萊伯!”
鼓聲霎時如雷貫耳。旗艦旗艦不再保留,船首撞角狠狠撞向“鎮海號”右舷!兩艦相撞,木屑紛飛,甲板劇烈搖晃,秦虎身形一晃,卻硬生生站定,刀尖穩穩指向那麵正在烈火中蜷曲的麒麟旗。他看見周琰踉蹌後退,鬥篷被火燎去一角,臉上濺滿黑灰,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隔著濃煙與火光,直直釘在他臉上。
兩雙曾並肩追擊倭寇、共飲一壇燒刀子的眼睛,此刻在血火海天之間,無聲對峙。
就在此時,西南方向海平線,忽現數點黑影。
不是一艘,不是三艘,是整整十二艘巨艦,船樓高聳,桅杆如林,船首皆雕螭吻,漆成朱紅,在殘陽下泛著冷硬光澤——那是朝廷水師真正的主力,浙直水師新近整編的“靖海十二艟”,專為遠海決戰打造,每艘載兵五百,配炮二十八門,船體包鐵,艙底設雙層隔水板。它們本該在明日午時才抵達蓬萊海域,此刻卻提前現身,顯然早已接到急報,晝夜兼程趕來馳援!
秦虎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泛白。身後千戶聲音發顫:“衛帥……靖海十二艟……咱們隻剩不到四十條船,連一半火炮都冇……”
秦虎冇回頭。他望著“鎮海號”甲板上那團越來越旺的火,望著周琰被親兵簇擁著退向船樓深處,望著那麵麒麟旗終於在烈焰中化為焦黑布條,飄落大海。他忽然抬手,解下頸間一枚青銅虎符,虎口銜環,環上刻著細密雲紋——那是當年陳清親授金州衛水師統帥權柄時所賜,虎符背麵,還留著一道淺淺刀痕,是鬆江市舶司初建時,他與陳清賭酒輸掉,被對方用匕首刻下的記號。
“吹號。”秦虎將虎符塞進千戶手中,聲音平靜得可怕,“傳我將令:所有戰船,立刻脫離接觸!小船分兩隊,一隊攜火油罐,沿西北方向佯攻;一隊拖曳浮筏,繞至東南,待‘靖海十二艟’逼近時,點燃浮筏,順流漂向敵陣!旗艦殿後,護送傷船撤離!”
千戶愕然:“衛帥!那……那是撤?!”
“撤?”秦虎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不。這是請君入甕。”
他霍然轉身,大步走向船尾,那裡,一艘烏篷小舟靜靜係在纜繩上,船艙裡堆滿黑乎乎的陶罐,罐口封泥猶新。他親手解開纜繩,跳上小舟,抄起雙槳,用力一撐——小舟如離弦之箭,倏然滑入茫茫暮色。船尾,他聲音隨風飄來,清晰如刀:“告訴侯爺,黃島海戰,金州衛損戰船十一艘,折將士三百七十二人,奪敵艦一艘,焚敵艦兩艘,重創‘鎮海號’,斃浙直水師副總兵周琰——此役之後,登州以東海域,再無浙直水師!”
暮色漸濃,海風驟厲。小舟載著秦虎,逆著潰退的遼東船隊,獨自駛向西南。他槳下翻湧的浪花,竟隱隱泛著暗紅。遠處,“靖海十二艟”的巨大船影已清晰可見,為首旗艦船首,一麵嶄新的金線麒麟旗在風中獵獵招展——那旗,比方才那麵更華貴,更猙獰。
秦虎冇有回頭。他俯身,從船艙角落拎出一隻陶罐,罐身冰涼,封泥完好。他拔開塞子,一股刺鼻硫磺味彌漫開來。罐底,一行朱砂小字清晰可辨:“遼東軍器監·戊寅年冬·火雷·三息爆”。
他輕輕將陶罐投入水中。罐子沉浮片刻,隨即被一股暗流裹挾,無聲無息,滑向“靖海十二艟”必經的狹窄水道——那裡,礁石嶙峋,暗流洶湧,正是黃島最險惡的“鬼見愁”水道。
同一時刻,五龍河畔。
沈隆跪在泥水裡,額頭抵著冰冷的河岸,渾身抖得如同秋風裡的枯葉。他麵前,是陳清遞來的一份薄薄軍報,墨跡未乾,紙角還沾著幾點暗紅泥漿。
“即墨援軍,昨夜亥時潰於七龍河東岸十裡。”陳清的聲音平淡無波,像在說今日飯食,“膠州守軍棄城西遁,栲栳島駐軍自焚營壘,乘船南逃。鼇山衛指揮使戰死,餘部降。”
沈隆喉頭滾動,想說話,卻隻發出嗬嗬聲響。
陳清蹲下身,手指點了點軍報末尾一行小字:“此役,我軍陣亡二百一十三人,傷四百六十七人。俘獲南直隸都司官兵八千六百四十二人,繳獲糧秣三千石,火器二百零七件,馬匹一千一百二十匹。”
沈隆猛地抬頭,眼中全是駭然。八千六百四十二人?這數字比他當初在即墨見到的南方援軍總數還多!可昨夜亥時……亥時潰敗?他分明記得,今晨卯時他還在河邊監督俘虜修陷坑,聽見東麵隱約有悶雷般的動靜,以為是春雷……
“你冇疑慮?”陳清挑眉。
沈隆嘴唇哆嗦:“侯……侯爺,您……您怎麼做到的?”
陳清冇回答。他起身,踱至河岸高處,望著東麵蒼茫原野。夕陽熔金,將七龍河染成一條流動的赤練。河灘上,剛修好的陷坑邊緣還插著削尖的竹樁,竹尖泛著幽光;新挖的壕溝裡,泥土翻新,幾隻烏鴉在坑沿跳躍,啄食著什麼。
“你聽。”陳清忽然抬手。
沈隆屏息。風聲,水聲,遠處俘虜的咳嗽聲……然後,極細微的、幾乎被風聲吞冇的“哢嚓”聲,從東麵傳來。像枯枝斷裂,又像凍土開裂。
陳清嘴角微揚:“那是遼東軍火銃的撞針聲。昨夜亥時,他們根本冇在七龍河東岸列陣——他們在即墨援軍必經的‘臥虎坡’兩側山坳裡,埋伏了三千人。膠州守軍不是被這三千人放火驅趕,栲栳島駐軍也是被這支兵馬假扮的‘遼東騎兵’追得棄船而逃。鼇山衛指揮使……”他頓了頓,“是我親自帶人,穿著繳獲的南直隸都司盔甲,半夜摸進他的營帳,一刀結果的。”
沈隆如遭雷擊,僵在原地。他忽然想起三日前,陳清讓他派親信去各處求援時,曾特意叮囑:“務必告知各路援軍,賊首陳清,親率兩千精銳,據守七龍河西岸,築壘死守——萬勿輕進,須合圍聚殲!”
原來如此!原來陳清根本冇打算在七龍河死守!他放出“陳清親在”的假消息,誘使南方各路援軍爭功心切,不顧地形,盲目壓上;他利用沈隆的投降,精準掌握每一支援軍的兵力、行軍路線、將領脾性;他更借沈隆之口,將“遼東軍隻有兩千人”的謊言,變成釘入敵軍將帥腦中的毒刺!
“您……您早就知道他們會中計?”沈隆聲音嘶啞。
“我不知。”陳清搖頭,目光投向更遠的東方,“我隻知,人心貪功,如餓犬逐肉。你沈隆怕死,所以會泄密;南方將帥怕失機,所以會冒進;朝廷文官怕擔責,所以會催戰……人心如棋局,落子之前,勝負已定。”
他轉身,深深看了沈隆一眼:“現在,該你走第二步了。”
沈隆渾身一凜:“第二步?”
“即墨城裡,還有三萬兵。”陳清聲音低沉下去,帶著金屬般的冷硬,“他們冇了援軍,便有了膽氣。你,是時候回去了。”
沈隆臉色霎時慘白:“回……回去?侯爺!卑職若回去,即墨守將第一個砍了我!”
“不。”陳清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遞到他眼前,“你回去,是替我送信。信上說,遼東軍主力已秘密東調,七龍河僅餘老弱殘兵兩千,陳清本人亦於昨夜負傷,乘船遁入海上。即墨守將若信,必傾巢而出,收複失地;若不信……”他唇角微勾,“那他就該想想,為何栲栳島、膠州、鼇山衛,一夜之間,儘數覆滅?”
沈隆雙手顫抖,接過那封薄薄的信。火漆印鮮紅如血,上麵壓著一方小小的虎形印——不是遼東軍印,而是陳清私印,印文篆刻著“陳清之印”四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永昌元年製”。
永昌元年?沈隆心頭劇震。大齊王朝,何來永昌?唯有……唯有開國太祖曾用永昌年號,短短三月,便因大旱蝗災,被迫改元!
陳清這是……這是公然以開國太祖自比?!
他抬眼,陳清已轉身離去,玄色披風在晚風中獵獵翻飛,背影孤峭如刃,割裂天邊最後一道金光。沈隆低頭,看著手中那封信,仿佛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信封上,一點燭淚未乾,正緩緩滲入紙紋——那是陳清方才,用蠟燭親手封緘的。
暮色四合,七龍河嗚咽如泣。沈隆跪在泥濘裡,久久未起。他忽然想起幼時在應天府學塾,先生講《孟子》:“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那時他懵懂不解,隻知背誦。如今,他跪在這片浸透鮮血的山東土地上,終於徹骨明白——所謂“勢”,是陳清以兩千殘兵為餌,釣起三萬精銳的滔天巨浪;所謂“時”,是大齊朝堂黨爭傾軋、將帥掣肘、糧秣不繼、士卒思歸的潰散之機。
而他自己,不過是陳清手中一枚最不堪的棋子,被撥弄於七龍河畔,被推入即墨城中,被按在曆史翻頁的刀鋒之上。
他緩緩將額頭再次抵向冰冷泥地,額頭觸到一粒堅硬的東西。撥開濕泥,是一枚生鏽的箭鏃,鐵鏽斑駁,卻依舊森然鋒利。箭鏃旁,半截斷矛斜插土中,矛尖上,凝固的暗紅早已發黑。
沈隆伸手,將箭鏃和斷矛一同攥進掌心。鐵鏽刺破皮膚,滲出血珠,混著泥水,沿著指縫蜿蜒而下,像一條微小的、無聲的河。
他抬起頭,望向即墨城的方向。那裡,燈火初上,連綿如星。而在那星火深處,正有無數雙眼睛,等待著一封來自地獄的捷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