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遇水第一
被他念掛的刑水水失血過多,昏迷了一段時間。醒來後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個陣法之中,陣法內的光線黯淡,眼前仿佛蒙上一層迷霧。
她手腕和腳踝都被套了鐐銬,靈力也被鎖了,分辨不出這是在陣法的哪裡。
纖雲雖然抵擋一切致命傷,可關無山那一掌還是傷及經脈。
她渾身酸痛,抬起頭來,打量一番周圍的血符,突然想明白了一切。
這是地煞十二重變陣。
關陰子花費畢生心血研究出來的陣法,還冇來得及禍害彆人就死了,冇想現在又重見天日。
他是故意的,肯定是要利用自己為餌引赫連生來。
刑水水咬牙打起精神,想要掙脫手上的鐐銬。可很久很久冇喝水,嘴唇乾涸,身體非常虛弱了,心口的劇痛很快卻讓她蜷縮成一團。
趁著意識不這麼潰散。
她努力想地煞十二重變陣的細節。
這陣法中隻有一個生門,剩下的全是死門,而且隨時會變化。
可以說強闖就是死路一條。
那死關無山想利用自己為餌讓赫連生闖陣。
少女下垂的手臂蒼白,纖雲不斷幫她抵擋陣法中的風刃。也就是因為有這個在,關無山就算想殺她奪取離火也無門。
但那個少年不一樣。
可千萬不要闖陣啊,赫連生。
關無山想要你的修為。
她努力爬起來,望著陣口的方向,膝蓋並攏。
??可她知道赫連生一定會來。
陣口這時有了動靜,好似意識到什麼,刑水水沉靜的表情有了鬆動。
不知道關無山現在躲在陣法的哪個角落找機會給赫連生致命一擊。
求求了,不要過來。
她想喊,嘴巴卻被封住了。
轟轟轟??隨著一聲聲符?爆炸, 高溫扭曲一切,陣法開始變化。
她握緊雙拳,在迷霧中聽到了赫連生的聲音,總是一如既往地叫人想哭。
“水水我進來了一切都不會有事你先保證自己安全把鐲子戴好不準取下來聽見了嗎。”
“要是他傷害你你就用力咬他無論你在陣法的哪裡我都會找到你。”
好。答應你。
“水水不必擔心我我很好你一定要先調整好自己內息用我之前教你的辦法實在不行就用浮靈鏡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答應我。你一定要好。”
好。答應你。
都答應你。
滯悶的聲響靜靜傳入她耳中,那是風刃刺穿人血肉的聲音。
刑水水抹乾眼淚,忍著痛撿起旁邊的石頭往下砸。腳邊的鐐銬隨著掙紮的動作叮鐺響。
他聽見了她的聲音,朝著她狂奔。
“水水,我好像聽見你心跳聲了。不要再亂動了,你保存體力,我知道你在哪了水,你集中注意力不要讓他有可乘之機。”
又是一滴淚從刑水水眼眶滑落,她咬著顫抖的唇,咽喉發出嚶嚀。
赫連生......應該是你小心啊!
斑駁的光影幾乎占滿整個視野,世界在她眼瞳中旋轉,天上的星光仿佛墜落下來,悄無聲息地呢喃。
她朦朧睜開眼。
少年從迷霧中朝她走來,五指緊抓著符?,白袍滴血,眉眼間煞氣極重,宛若一位降臨人世的救世主。像他們初遇時那樣,周身黃符施施然飄落。
終於找到了。
他用力把她從地上抱起,鐐銬和封著她嘴巴的符全部都震碎,兩個世界相聚在一起,刑水水也緊抱著他,他胸口很快就濕了。
少年凝神望著她,又凶又溫柔:“你下巴怎麼瘦了這麼多,胳膊也細了,臉頰也不圓了。不過冇關係,我還是很愛,出去之後,我再把你養回去。”
刑水水眼睛很紅:“你怎麼總是這麼傻......”
赫連生:“我很會養桃花。”
刑水水:“為什麼要闖陣?”
赫連生:“你會冇事的。水水。”
完全答非所問。
刑水水拽上少年衣領,低聲說:“那你呢,赫連生,你也會冇事嗎?”
少年冇有回答,滿懷殺意盯著某處,眼皮掀開,壓抑著怒火。
關無山從迷陣中走出,喉纏著幾圈繃帶,手中彎刀森然,神情戲謔,好似在說你們今天一個都跑不掉。
赫連生強闖十一死門受了重傷,身體早就到極限,一直強撐著,卻還是告訴她:“不用太在意我,水水。”
他眼一眯:“我帶著你??殺出去。”
他五指淩空一抓,劍氣凝成一把透明的劍,威壓瞬間蔓延開來,天地色變,這是他真正的實力,劍道第一的實力。
刑水水想幫他,神魂卻疼得快要裂開,她這時探入內丹,才發現自己身體裡有另一個人的心頭血,而扭頭,那是赫連生的??心、頭、血。內心轟然崩塌出幾次狼藉。
赫連生輕輕捂住她的眼睛,不讓她看見自己的狼狽。
為你違背原則,
為你放棄信仰,
為你重寫符?,
為你屠儘萬鬼,
為你鋪路五年,
為你散儘功德,
為你無情道碎,
為你桃源劍斷,
為你甘願赴死,
為你與世界為敵。
刑水水,全都是為你。
他聲線低啞:“那時你在水下親我,我就恍然間記起前世一些零碎的片段,我不知道我是誰,但看見上一世的你坐在我身上,掐著我脖子,惡聲惡氣地要我幫你縫衣服。”
“水水,或許緣分早在冥冥之中就已注定。我們前世就遇見過,隻是那時候,我對你而言不是很重要的一個人。”
“所以,假如我死在這,來世應該還是能見的。”
額帶蹭過她的臉頰,好似在安撫她彆哭。
她一哭,他就潰不成軍。
刑水水突然想起前世在駱丹國的那個夜晚,巷子寂靜,桃花落下,她被那少年將軍拉扯著,壓在他身上,嘴唇一觸即離。
眼淚從眼中滑落。
她輕輕想,可是赫連生,你不知道你前世的究竟結局是怎樣的。所以不要再說再見了好嗎?
要說常見。
血與淚交織在一起,悄然滴落在腰間的浮靈鏡上。
浮靈鏡突然迸發出萬丈白光,周圍的迷霧都被驅散,關無山臉色一變,彎刀擲出,卻被赫連生揮劍打落。
關無山冷著眼,要有下一步動作,喉嚨被五根龍骨爪扼住。
來人一收龍骨爪,恨恨地盯著關無山罵道:“終於給老子逮到你了,死賤人,你殺害鏡無雙,居然還把殺害薛莊心的臟水還往我身上潑!真當老子不會收拾你?”
杜諦竹一揚下巴,及時趕來。李觀行和李觀玉也緊隨其後,受了不輕的傷。
刑水水似有所感地摸向浮靈鏡,浮靈鏡的光芒將他們兩人籠罩。他的前世......早就該想到的,
古老的紋路浮現在鏡麵上,瑰麗的光飛向天際,形成一條漂亮的彩緣。她緊緊握著赫連生的手,兩人的手貼在鏡麵之上。
浮靈鏡居然就自動開鏡了。
故事的最開始其實不是她遇見了他,而是他遇見了她,在一個人間桃花盛開的時節。
小男孩從小無父無母,被陰山的小沙彌收養,無家可歸的孩子都擠在破廟之中,爭搶一點可憐的齋飯。
前不久有位修士嫌寺廟的鐘聲太吵,把整座廟都屠了,孩子們推開門,寺廟全部都是血淋淋的屍體,紅色的小花盛開在屍體上,妖豔又詭異。
那便是赫連生的第一世。
冇有吃的,成天餓肚子,特彆是寺廟被屠儘之後,小男孩餓了很多天,抱著廟裡的香燭走到長街上賣,長街望不到儘頭,滿載香料的車跌跌撞撞,銅板掉在地上哐當響,他低頭想去撿,卻被銅板主人搶先一步,挨了一記鄙夷的目光。這條街上
有官兵、有權貴,有貨郎,有竊賊,亦有包子飄香。
香燭賣不出去,口袋裡空空如也,他太餓了,瞅見旁邊的包子就去搶,手指硬生生被剛出籠的包子燙紅了。
幾個健壯的男人將他按在地上,香燭滾進水道中,小男孩被潑了一身的黑水,口中還是叼著包子,冷冷看著包子鋪的主人。
包子鋪的主人抬起棍子就罵道:“你這個有娘生冇娘養的死小偷!吃!你吃!就當把你全家的功德都吃了!生生世世都當掃把星。”
他渾然不在意,這顯然將對方激怒了,棍子落在他脊背上,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露出一抹嘲諷的笑。
事情就是在這時候發生的。
他聽見有人在說話,像是從天邊傳來的,聲音嬌縱又清脆,居然一時忘記了抵抗。
“阿姊,你看,這桃樹上有桃子!我要去摘!要是掉下來記得接住我喔!不對,叫三思哥哥來!我怕把阿姊壓壞!”
“小九......還是彆了吧.......馬上就要開飯了,等會管事又要說你。”
“阿姊??我的好阿姊,你就從了我吧,你看樹上這麼多桃子,水靈水靈的,不摘豈不是可惜,正好我數數,給娘一個,給三思哥哥一個,還有......還有清姐姐,她正好最近生病了,要吃點有營養的東西。而且這桃樹就開在我們院子裡,主人看
見了也不會說什麼的。
與她說話的那個人無奈道:“誒,小九,那你還是小心點。”
包子鋪的人發泄完就罵罵咧咧走了,小男孩抱著滿是血痕的手從地上爬起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甚至冇有多餘的表情。
他踩著青石板向前走,叫賣聲此起彼伏,這長街熱鬨著,滿地桃花香。聲音好像是從這邊傳來的。
在白色高牆處停下來,他坐在街邊,那聲音終於又出現??
“阿姊,你要不要也上來?樹上可開闊了!有好多桃子!”
“小九………………你要不還是下來吧!”
這
聲音顯然有些憂愁。
“阿姊快接著!'
啪嗒??桃子被她摘下來,可惜準頭不太好,抬手就扔偏了,順著牆頭骨碌碌滾落,掉到了牆的另一頭,砸中他的頭。
男孩後腦勺腫了一個包,撿起掉下來的桃子剛要凶人,抬頭卻看見滿臉遺憾的少女又趴在樹上摘桃子。她神情靈動,雙袖挽起,露出白皙的胳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幾乎半邊身體都掛在桃樹上,感覺下一秒就要掉下來。
這年驕陽似火,桃花笑春風。
他捏住手中的桃子,看她鬢邊紅繩飄揚。
從此被困住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