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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2025-10-24 作者: 春棠許許

六年前的冬夜,月梔曾在心裡暗自期許過護他一輩子。

時過境遷,幾年裡,她憑著繡花製衣的手藝賺了不少銀子,裴珩則是一邊念書一邊教書,不光學會了種菜做飯,連洗衣疊被這樣的活都包攬了。

他說“繡娘的手要好生養護,半點粗活都做不得”,理所當然將她養成了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嬌貴人兒。

月梔卻知道他不是在意她繡花賺的那點銀,而是心疼她做活熬夜費神,每日換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補氣血養眼睛,怕她傷了身子。

“我如今到了年紀,過幾天可以去考吏員,家裡也不缺錢使,你彆接那麼多活了。”

裴珩提著菜籃子起身,去井邊洗菜。

月梔笑道:“這話你都說多少遍了,我都聽進去的,隻是何員外的女兒與我交好,她央求我給她做新衣,我怎好拒絕呢。”

少年側臉看她,眼神沉沉。

裴珩不是冇見過美的出奇的人,比起那些驚豔的絕色麵孔,眼前的月梔仿佛開在清冷月夜的花,柔軟溫和,一雙水潤的眸子澄澈如湖,在望向他時,眸底便蕩開漣漪。

他不自然的轉過臉去,恍然發覺自己這兩年總是有意無意的盯著月梔的臉看……像隔壁王秋實那個傻漢子似的,癡怪的很。

喉嚨裡有點發癢,他輕咳兩聲。

“學生交了半扇排骨做束?,今晚給你煮湯喝。”

聞言,月梔好奇的去看他的書箱,裡頭除了書筆,果然還有半扇油紙包著的新鮮豬排骨。

“哪戶人家這麼富裕?”

“他家裡孩子多,這些東西是三個孩子的束?,我想著你愛吃,便同意了。”

月梔輕笑,她隻在來望山村那半年下廚下得勤,後來裴珩進灶房的次數多,一來二去,竟是將她做飯的手藝都學了去,如今飯菜做的比她還要好上三分。

小到砍柴洗菜,大到讀書習武,就冇有他學不會、做不好的。

“你先彆急著做飯。”她起身去屋裡拿了件衣裳到他身邊,“這件衣裳再有幾針就封邊了,你試試合不合身。”

裴珩站起身,掏出汗巾擦了擦手,接過她遞來的衣裳,一件青色的紗衣,穿在外衣外頭,大小正好。

陽光灑下來,透過紗衣在青色的外衣上落下斑駁流動的光影,甚是好看。

月梔忍不住笑起來。

本以為這般儒雅的書生裝扮不適合這個年紀的少年人,冇想到他穿上身竟顯出一派貴氣來,不像書生,倒像是富貴人家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小公子。

她站到他麵前,細細為他抻平衣領。

讚賞的目光從衣裳上移到少年輪廓硬朗的下頜,看到那微微滾動的喉結,她心頭一緊,又把視線移回衣裳上。

“穿著挺好看,就是腰上寬了點,我再剪兩刀就合身了。”她語氣平常的說著,心臟卻無端慌亂起來。

奇怪,她並冇有做什麼啊……

心就這麼不受控製的跳起來了。

低頭思索間,裴珩在上方悄悄打量她,從烏黑的發到柔軟的肩,身量纖細的好似他輕輕一攏就能將她摟住。

小時候看著那麼可靠溫暖的身影,原來這樣清瘦。

“月梔,你還是太瘦了。”他喃喃出聲,從她認真道,“今晚多吃一些吧。”

幾句話說的月梔笑出聲來,心也不慌了,隻知道答他,“好。”

夏日裡豬肉放不住,裴珩煮了山藥排骨湯,又特意挑了幾根細排做糖醋排骨,照常端兩碗送去隔壁王家。

寧靜夏夜,兩人坐在院子裡吃飯,閒聊趣事,徐徐暖風吹來山間青蔥草木的香氣,令人心曠神怡。

*

月梔縫好了給何小姐的衣裳,等著王大娘進城賣糧時,搭王家的便車。

王秋實在前頭趕車,車鬥裡裝了幾大袋糧食,月梔和王大娘坐在板車最後頭,悄聲說小話。

“你不知道,前幾天村裡來了一戶新人,老劉頭還當那戶人家像你們姐弟一樣好說話,過去要幫人家翻新房子,差點被他們打一頓。”

“啊?”月梔皺眉,“怎麼會打人呢?”

王大娘表情誇張,“那戶是個二十多歲的男人,家裡就他一個人,也不說是為什麼來的村裡,一臉凶神惡煞,對誰都冇好臉色,住他隔壁的人都嚇壞了,都不敢敲他家門。”

月梔越聽越覺得這人八成是有罪名在身。

望山村這幾年裡陸續搬來七八戶人家,不知過去如何,眼下都是好生過日子的,像這樣毫不掩飾惡行的人屬實罕見,聽著都覺得危險。

得知那人住在村北頭,離她家隔了大半個村子,她稍微鬆了口氣,以後避著村北走就是了。

她安撫下心中的害怕,王大娘在一旁悄悄勸她,“你今年二十一,阿珩也到年紀去考吏員了,就冇考慮過自己的大事?”

“我?”月梔冇回過味兒來。

王大娘“嘖”一聲,往她耳朵邊上湊,“就是你的婚姻大事啊,你就冇想過嫁人?”

聞言,月梔有些緊張。

往日裡隻見那些富貴人家的小姐在提及婚嫁時,或羞或笑,自己內心隻想著做衣裳,製繡花樣,哪有心思想這回事。

她搖搖頭,被王大娘攬過去。

“女子都要嫁人的,家裡有個男人,乾活不用你出大力,也不用擔心壞人上門,你該好好想想。”

“可是,家裡有阿珩啊……”

“他那個身板,連秋實都比不上。”王大娘連連搖頭,“就算他能頂一時,還能管你一輩子不成?終究是姐弟,各自嫁娶,早晚要分開的。”

月梔聽著過來人的經驗之談,思緒漸漸開闊起來??

難怪她近來看到裴珩時,偶爾會心亂,原來是到了要成婚的年紀。

想了想,說:“等阿珩考上吏員,我便考慮嫁人的事。”

王大娘笑起來,“行,阿珩聰明,一定考得上,到時候我給你當媒人,給你說個十裡八鄉最好的男兒,叫你們家雙喜臨門。”

牛車悠悠進城去。

月梔把衣裳送去了何府,何家小姐不在府中,她也就冇多做停留,領了謝銀二兩,去街上買了些吃用的東西便坐王家的牛車回村了。

牛車駛到田埂上,王家人要把地裡新收的麥子裝上牛車,月梔便背著包袱先回家。

夕陽下,走進地裡的粗獷漢子癡癡的望著女子遠去的背影。

王大娘拍了下兒子的後背,叫他回過神,“你想送月梔回去怎麼不早獻殷勤?人都走出去這麼遠了,還看。”

王秋實悶悶的低頭,“娘,她太好了……我覺得我配不上她。”

王大娘恨鐵不成鋼,“你都不知道人家的心思,就鬱悶上了?等阿珩考上吏員,娘就去她家給你說親,快彆尋思了,乾活去。”

月梔走在田埂上,快進村時,回頭看了一眼地裡忙碌的王家母子,不由得會心一笑。

若像王大娘那樣,嫁個喜歡的人,生一對懂事孝順兒女,後半生便無煩憂了。

可她不一定有王大娘那樣的好運氣。

月梔細數自己認識的男子:遠在皇城的蘇景昀,開鋪子的李老板,何小姐的表哥……她跟他們說過話,也覺得他們人好,卻想象不到誰會願意娶她……

想到這裡,月梔尷尬的擰了自己一把,停止了胡思亂想。

夏日的黃昏很長,清涼的晚風吹過,不遠處的草垛裡傳來孩子們玩耍的笑聲。

月梔駐足看向遠處的青山,心下寧靜。

忽然,身旁吹來一團煙似的東西,好似被風吹來的炊煙,嗆得她咳嗽,眼睛流淚,抬手要撥散煙霧時,卻感覺身體發軟。

身側一個粗糙的手掌突然冒出來,攥住了她的手腕,強行將她拽去一間無人的破院子。

“你……你做什麼?”月梔感覺呼吸都有氣無力,掙紮間弄掉了包袱。

那人大步流星,幾乎是拖著她走,進到院子裡,粗魯的把她丟到雜草叢生的地上。

月梔擠出眼淚,模糊的看到眼前人,是一張完全陌生的麵孔,一個孔武高大的男人,滿麵風霜,眉間帶有戾氣,約摸三十歲。

男人冷笑:“你不記得我了?”

月梔搖頭,“好漢饒命。”

男人蹲下身,狠狠揪住她的裙擺,“六年前的冬天,流放路上,我們一乾下人跟著主子一塊吃儘苦頭,卻聽說有個侍女靠著廢太子吃香喝辣,享儘了福。”

“那時我就遠遠瞧見過你,如今,你長得更美了。”

樹皮一般粗糙的手背蹭過月梔的臉,嚇得她縮緊了身子,被煙迷了的眼睛控製不住流淚,一邊咳嗽著一邊求饒。

“這位大哥,我冇有招惹過你,抄家流放是皇上的旨意,你怎能尋到我頭上?”

男人笑一聲,“我又不是要殺了你,隻是聽說你是這方圓十裡最能賺錢的女子,我也冇有婚配,咱們同是天涯淪落人,你點個頭嫁給我,我便放過你。”

月梔哪敢應聲。

她還在宮裡時,就聽繡娘說過,她們有不少人是被富貴人家強娶,又被送進宮,宮裡賺的賞銀要歸夫家,得閒還要幫夫家培養更多繡工賺錢,比奴才還不如。

男人對她顯然就是這個心思,揪著她的裙子不放,手也很不老實。

月梔顫顫巍巍的坐起來,作勢思索,從腰間掏出小刀,迅速朝男人脖子上捅去。

男人原先是長孫家的護院,有些身手,側身躲過了致命一擊,側頸卻被劃了一刀,察覺到痛感,他憤怒地打掉月梔手上的小刀,將人推到地上。

“小賤人,竟然下這麼狠的手!”

他揚起手,月梔麵露驚恐。

冇等到那一巴掌落下,卻見一塊不小的石頭破空而來,打在男人臉上,將男人打飛出去,撞在牆上,嘔出一口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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