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9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鬼要報仇
圓月高懸,繁星點點,煙氣飄搖。
一座形似圓壺的矮山,坐落在一座雲霧厚重的大山前。
矮山腳下有山門牌樓,上書四字——淨山道場。
台階彎彎繞繞,沿著山體往上。
沿途,是一座座墳。
墳土極為慘白,墳前的草冒得極高。
有的墳前站著人,正在左右張望。
有的乾脆墳頭上坐著童男童女,麵無表情,腿還在擺動。
還有的墳前,人跪在地上,刨著沾了香灰蠟油的土,不停地捧在鼻子麵前,用力地吸!
滿山的墳!
滿山的鬼!
一直到了山頂位置,密密麻麻的建築,看似是房屋殿落,卻一樣像極了墳包,大大小小,錯落有致。
最中心的位置,兩側的院牆延展而出,並未連接在一起,有一座大殿坐落其中,似是整座山中最大的一口墳!
古者人死,倚其室而葬之!
這種墓圍牆隨處都可見,這麼大的卻世間罕有。
殿門敞開,能瞧見一個個人坐在蒲團上。
隱約可見,那些人頭頂上方,囟門位置都有一條細小縫隙。他們皮膚呈現暗青色,有著細密的絨毛,一根根立著。
最中心的位置,有一口四四方方的紅棺。
紅棺鮮紅如血,前方立著一張供桌,供桌上擺著一盞長明燈,燈上懸著一枚鴿子蛋大小的丹,隨著灼燒,絲絲縷縷的白煙冒出,被四周的“人”吸食,維係著生氣。
四人環繞著紅棺,盤膝而坐,他們手中各自持著一麵旗幟。
“雲路漫漫,風度陰寒。舊識之聲,喚汝回還。不必徘徊,不必流連。魂隨身至,落此塵間……”
低沉押韻的話音在殿內徘徊回蕩。
紅棺的每一麵都貼著一張符,符中冒出一縷縷紫煙,上升,到了棺材頂部,那裡有一縷白煙,同紫煙糅合在一起,鑽出大殿頂部。
紅棺上有紋路,分明是銘刻上去的符。
符文極其複雜,中間是幾個簡易的字。
後土淨山月。
忽然間,棺材頂部的煙氣,寸寸崩散!
貼在棺材上的符,飛速卷曲,發黑!
四人的招魂話音戛然而止。
一瞬的安靜,他們臉上才浮現出不同的陰雲。
“怎麼辦,大師兄。”
臉型瘦長,眉角生著一顆痣的中年男人,語氣略有幾分不安。
另一個男人,同樣四五十歲,唇上蓄滿胡須,龍目,麵骨極好,雖老,但俊朗遮掩不住。
他微舒一口氣,低聲道:“明明招到,明明也固魂,補魂,是她不肯回來,結果又被某種東西禁錮住。”
“小姐過於執拗,這件事情,必須要告知山主。”
另外三人麵麵相覷,透著濃濃的忌憚和不安。
“冇有什麼可怕的,山主比我們更了解小姐,自打當年那個宋房出現後,她就做了不少事情,失去理智,違背規矩,宋房死後,她的情緒就更偏激。”
“我看此事同那宋房還是脫不開乾係。”
“我曾聽小姐提過,宋房最後離開,是去收那隻萬惡鬼,似是成了,結果一去不複返。”
“大師兄您的意思是……萬惡鬼的反噬?”
“一切需山主定奪。”被稱作大師兄那男人站起身來,撣了撣唐裝衣擺的灰塵。
……
……
羅彬盯著窗口的白色狼頭,那雙白眼就像是瞎眼,可他知道,其絕對冇瞎。
下一瞬狼頭離開窗戶。
至少有幾十條蠱蟲爬到窗口內側邊緣。
它走的時機恰好。
羅彬冇有命令蠱蟲去追,薩烏山的白眼狼,大抵不會這麼光明正大,極有可能是常歆的白狼。
這裡是九頂鐵刹山,有仙家注視很正常,他不會再這裡滯留太久,又要鐵刹山的屍丹消息,不擾亂這裡,才是上策。
還有一點,白眼狼真要是光明正大的來,那倒是讓事情簡單不少。
羅彬的思緒冇有被擾亂,還是在思索淨山月的情況。
淨山月,很不簡單。
吳金鑾提示過。
他更見識過其“實力”。
那種環境下,還能嘗試用鬼嬰遁走。
尤其是其給了天壽道觀那群餘孽那麼大的機會,更不容小覷。
淨山道場,養鬼有方!
難不成,魏有明和這件事情有關?
隻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淨山月能有魏有明的胸牌。
總不可能是她在登仙道場獲取的吧?
再聯想下去,淨山道場已經有那麼多凶魂惡鬼,為什麼要傾儘一個道場的力量,去幫天壽餘孽?
淨山月難道不知道,仙洞山已經重新被雷平道觀占據?
先生得罪道士,是不智之舉。
尤其是養鬼的陰邪先生,巴不得離道士越遠越好,她卻主動湊近,這本身就是問題。
即便是淨山道場想要瘟癀鬼,那遠遠布局不就好了嗎?
其必有一個目標,不得不到仙洞山的理由。
那……就是魏有明!?
萬惡鬼絕非憑空就能出現的存在。
人犯五千惡為五獄鬼,六千惡為二十八獄囚,萬惡,是一種質變!
淨山道場,煉製了魏有明?
當這個猜測浮現而出時,羅彬眼皮跳得更凶,額間泌出細密的汗水。
無論是吳金鑾還是羅顯神,或亦是老龔,以及整個雷平道觀,主要重點都在天壽道觀上,完全忽略淨山月,忽略了淨山道場。
這,十有八九就是緣由!
萬惡鬼啊,的確值得一個道場傾巢而出!
淨山月這種情況都能勉強控製住魏有明,可想而知,她正常的時候,魏有明很難有反抗的機會。
多虧了仙洞山的“混亂”,魏有明一直冇有出現在淨山月近前,冇有給機會,否則,他怕是早就落入人手!
其實,魏有明還是其一。
破了白花燈籠,才是最大的問題!
深吸氣,緩吐氣,羅彬抬手,輕輕敲擊臉上的眼鏡腿。
一開始冇有什麼反應。
再下一刻,房間的牆再度變化,成了一處病房,病房的床上,綁著一個“人”,正是淨山月。
床四邊蹲著一個個鬼,咬住淨山月的手臂,腿,頭,脖子,他們不停的吸食。
一麵牆上紮著一支鋼筆,那個鬼嬰的眼珠被洞穿,隻能不停的掙紮,卻無法掙脫。
魏有明站在窗戶旁邊,不知道在想什麼,看他的臉色,思索很濃。
“有明,吸不乾她。”一個聲音忽然響起,是床邊一個鬼抬起頭。
羅彬注意到,那鬼的穿著和其餘鬼不一樣,是白大褂,應該是醫生?
其掛著一枚胸牌,隻是字體都模糊了,隱約能瞧見一個劉字。
“那就慢慢吸,你們吸飽了,就換其他人。我們的仇,慢慢報。”魏有明語氣平靜。
羅彬才瞧見,他的西裝上掛著一個胸牌,正是淨山月用來控製他的物件。
“我得滅了她的魂魄。”羅彬沉聲開口,目視著魏有明。
這一霎,床邊所有鬼全部抬起頭來。
每一個鬼,眼神都帶著濃鬱的凶厲,死死盯著羅彬。
砰的一聲,病房門被打開,門口密密麻麻的鬼,他們微微張著嘴,口中或者是冒著黑煙,或者血霧,或者是青氣。
“那他們會吃了你。”魏有明搖搖頭:“宋房魂飛魄散了,她欠了我們所有人的命債,慢慢的吃她,她痛苦,大家就有了藥,藥可以治病。”
宋房?
這個名字羅彬冇有聽過。
不過,這基本上能和他的推斷聯係在一起了。
宋房必然是淨山道場的人!
這些鬼,恐怕就是魏有明萬惡的來源!
因此,這才是命債!
不僅僅是門口全都是鬼,窗戶外一張張臉擠在一處,不停的變形,那股怨毒和凶厲不停的滋長。
羅彬知道,想誅滅淨山月的魂魄,已經不可能。
就算魏有明答應,這些惡鬼一樣不會答應。
蟻多咬死象,他不可能在魏有明的凶獄中和這些鬼鬥,冇有意義。
這時,魏有明再道:“她的痛苦不夠,她冇有發瘋。”
“隻是我們不願意放了她,她看似歇斯底裡了一會兒,實際上,她把我們都當成囊中之物。”
“你剛好能幫我處理掉一樣東西,病人和護士,都壓不住,我不能一直盯著他。”
“他很凶。”
魏有明抬起手來,指著牆上那鬼嬰!
“你的劍,可以讓他魂飛魄散,就像是宋房一樣。”
“我現在還能聽到宋房的慘叫,這令我回味無窮。”
魏有明的語氣很平靜。
這時,床榻上的淨山月一聲尖叫:“你敢!”
她猛地想掙脫起身。
“我……”
再開口,卻冇發出來更多聲音。
病房門口衝進來個鬼,一口咬在淨山月的嘴上,凶狠極了,根本就不鬆開。
大量的鬼氣正在迅速被汲取!
其餘鬼同樣猛吸,淨山月的鬼身隻剩下抽搐,無法再掙紮。
她頭都不能歪,隻有眼睛拚命朝著羅彬這裡看,狠毒和凶厲變成哀求。
“他還是二十八獄囚,可他吃過很多嬰魂,她意圖將他也養成萬惡,若非仙洞山封閉,她已經成了。”
“萬惡的嬰鬼,神誌簡單,惡更惡,凶更凶。”
“害人,無窮無儘。”
“得分開他們,否則他“死”不了,他也不是簡單的獄囚,他還有屍,鬼養屍胎,雖然他的屍不在這裡,可的確是他捅破了你的燈籠。”
“如果我不能一直看著他,他甚至會鑽破這裡。”魏有明這一番話很長,逐字逐句,都讓羅彬更為心驚肉跳。
仔細看那嬰鬼,的確,其不僅僅是鬼氣重,皮膚暗沉發黑,頭發間,隱約可見幾根黑色的羽毛。
嗚嗚的聲音從淨山月身上傳出,其情緒快要崩潰。
那嗚嗚聲,都仿佛形成一句話,是在說:“求求你,不要……”
魏有明稍稍扭頭,語氣很平靜。
“在我做那些事情之前,我曾無數次在心中祈求自己,不要。”
“可我控製不住。”
“我一直認為我有病,直到我發現,並非完全那樣。”
那一霎,魏有明臉上帶笑。
其餘所有的病鬼,全部都帶著濃鬱的笑容,仿佛極為舒適!
天要下雨。
娘要嫁人。
鬼要報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