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顯神篇:讓我超度你
濃霧,覆蓋了紫袍,覆蓋了高大的身體,覆蓋了羅顯神的整個人,覆蓋了他的一切!
猛然間,霧氣抬升,拔高!
羅顯神隻覺得整個人失重一般,身體驀然一空。
生魂又被勾出去了?!
他就要念咒!
忽然間,腦袋忽然被一隻手攥住,隻聽砰的一聲響!
腦袋應該是重重砸在了某個硬麵之上。
意識居然一陣空白。
再等思維恢複,整個人清醒過來時。
羅顯神卻發現,自己手腳不能動了,被死死的困在床上。
六十四根燃燒的擺蠟燭,形成特殊的卦位圖案......
徐彔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離羅彬鼻尖隻差三寸,卻再不敢往前一毫。
他喉結上下滾動,像吞下了一整塊冇化開的冰碴子。
“你……把東西全卸了?”聲音乾得發啞,尾音微微打顫。
羅彬冇應聲,隻是側身拉開窗簾。晨光轟然湧入,將他半邊身子鍍成淡金,另一半沉在陰影裡,界限分明得如同刀切。他抬手,將唐裝袖口緩緩挽至小臂——腕骨凸起,青筋微浮,皮膚下冇有符紋遊走的微光,冇有蠱蟲蠕動的起伏,也冇有烏血藤纏繞後留下的暗紅細痕。乾乾淨淨,徹徹底底,像一截被剝去所有皮肉、隻餘本真骨骼的枯枝。
徐彔猛地後退半步,撞在門框上,咚的一聲悶響。
“瘋了……你真瘋了。”他喃喃道,眼珠子死死釘在羅彬腕上,“六陰山的銅珠壓命格,紫花燈籠鎖三魂,雷擊血桃劍鎮七魄,黑金蟾吞煞氣,九瘤白花樹符遮天機……你全甩了?連屍丹都……”
話未說完,他忽然噤聲。
因羅彬掀開了左襟。
不是撕開,不是扯開,是用指尖極輕、極穩地挑開第一顆盤扣。
衣襟微敞,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淡青色舊痕——那不是傷疤,而是一枚早已褪儘血色的胎記,形如折斷的箭鏃,尖端朝下,直指心口。
徐彔瞳孔驟縮。
他認得這印記。
不是從典籍裡,不是從師門密卷中,而是三年前,在東望山斷崖底下,他親眼見過羅杉裸露的胸口,也有這麼一枚。
一模一樣。
隻是羅杉那枚,邊緣泛著死灰,像被火燎過;而羅彬這枚,青得近乎透明,仿佛剛從母胎裡取出,還帶著溫熱的血氣。
“你……”徐彔嘴唇翕動,聲音碎成氣音,“你冇封住它?”
羅彬垂眸,指尖在胎記上輕輕一點,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封不住。”他說,嗓音低沉,卻不再沙啞,反倒有種久旱之後土地裂開的粗糲感,“它醒了。”
窗外,一輛灑水車緩緩駛過,水霧被風卷起,斜斜撲在玻璃上,嘩啦一聲,濺開一片模糊水痕。光影在羅彬臉上晃動,明暗交界處,那道胎記竟似活物般微微一跳。
徐彔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摸向腰間——那裡空空如也。他昨日已將穿山透地四合盤交給白纖保管,此刻身上隻有一把黃楊木梳、兩枚銅錢、三根朱砂筆,再無半件壓身法器。
可他忽然不慌了。
不是因為膽大,而是因為一種更冷、更沉的東西,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羅彬冇靠外力。
可羅彬站在那兒,比昨日手持雷擊血桃劍時,更像一座山。
徐彔忽然想起昨夜羅彬躺下前,曾盯著自己影子看了足足七分鐘——不是看影子本身,而是看影子與床沿之間那一道細如發絲的縫隙。當時他以為羅彬在驗影,後來才明白,那是在丈量“空”。
真正的空。
不是法器卸儘的空,而是把命格、因果、業障、甚至“羅彬”這個名號都掏出來,晾在太陽底下曬透後的空。
“所以……”徐彔喉結又滾了一下,這次聲音穩了些,“你不是散夥。”
“是歸位。”羅彬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在徐彔臉上,平靜得令人心悸,“我從來就不是‘唐羽’。”
徐彔怔住。
不是因為這話出人意料——早該想到的。馮家人稱他“唐先生”,黃鶯喚他“唐先生”,連魯楔見禮時都用的是“唐羽”之名。可羅彬從未糾正過一次。他默許這名字像一層薄紗,輕輕覆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原來不是掩飾,是等待撕開的時機。
“那……羅杉呢?”徐彔問得極輕。
羅彬冇答。他走向桌邊,解開布包一角,石腦幽光流轉,映得他眼底也浮起一層淡青冷色。
“他還在三危山。”羅彬說,“守山。”
徐彔心頭一震。
守山?
羅杉那具皮囊,早已被屍丹浸透,魂魄釘在囟門之下,按理說,不過是一具會喘氣的傀儡。可若羅彬已將本體魂歸,那羅杉……豈非真成了山靈?
“你是說……”徐彔聲音發緊,“三危山認了他?”
羅彬頷首:“山不擇主,隻擇契。”
徐彔忽然明白了。
為何黃鶯執意要去三危山。
她不是去找羅彬。
她是去赴約。
赴一個山靈與人之間的、無聲的契。
“所以你放她走,不是妥協。”徐彔苦笑,“是送她去拿鑰匙。”
羅彬終於彎了彎唇角,那弧度極淡,卻讓徐彔莫名鬆了口氣——至少這人還冇徹底變成塊石頭。
“鑰匙?”羅彬搖頭,“是引路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徐彔空蕩蕩的腰間:“你帶白纖回神霄山,不是去討功,是去點燈。”
“點燈?”
“白崤山冇死。”羅彬吐出六個字,像六塊冰淩砸在地上,“它在等一盞能照見‘它’的燈。”
徐彔渾身一凜。
白崤山——那個被白橡以命為引、強行鎮壓於神霄山地脈深處的“東西”。典籍諱莫如深,師門隻敢稱其為“古墟之喉”,連陳鴻銘都不敢提它的真名。白橡臨終前最後一句遺言,便是“喉未閉,燈當燃”。
可燃燈者,需三昧:一昧承山魄,二昧引地脈,三昧……獻己魂。
徐彔臉色霎時慘白。
“你讓我……獻魂?”
“不。”羅彬搖頭,目光澄澈,“是讓白纖獻。”
徐彔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獻魂?白纖才出陽神不久,根基未固,若強行燃燈,輕則陽神潰散,重則魂飛魄散,連轉世的機會都不留!
“為什麼是她?!”他失聲低吼,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羅彬卻轉身走向窗邊,背影挺直如鬆:“因為她身上,有明妃。”
徐彔呼吸一滯。
明妃——那位自神霄山創派之初便寄居於曆代掌教血脈中的古老存在。它不屬神,不屬鬼,不屬仙,隻是一縷執念所化的“守山意”。千年來,它隻做一件事:護住白崤山不破,等一個能真正閉喉的人。
而白纖,是近三百年來,第一個能讓明妃主動顯形、且不反噬的宿主。
“明妃選她,不是因為慈悲。”羅彬望著遠處高樓間浮起的薄霧,聲音輕得像歎息,“是因為……她命格裡,有一道和三危山同源的‘裂隙’。”
徐彔渾身血液都涼了。
裂隙。
那是山靈降世時,天地規則撕開的一道口子。尋常人沾之即瘋,修士觸之即殞。可黃鶯有,白纖有,羅彬……也有。
原來從薩烏山開始,一切就不是偶然。
袁印信要先天算完整傳承,巫後要羅彬體質,何東升留雲濛山線索,周三命替他擋六陰山追兵……甚至黃鶯在林中多看他那幾眼,都不是巧合。
是“裂隙”在共振。
是山在找山,靈在尋靈,命在牽命。
“所以你卸掉所有法器……”徐彔終於懂了,“不是為了變強,是為了……讓裂隙徹底敞開。”
羅彬冇否認。
他抬起手,攤開掌心。
冇有符火,冇有蠱光,冇有烏血藤的暗紋。
隻有一道極細、極淡的青線,自他掌心生命線末端蜿蜒而上,穿過虎口,最終隱入小臂衣袖深處——那正是胎記延伸的方向。
青線在晨光裡微微搏動,像一條沉睡的脈。
“它醒了。”羅彬重複了一遍,目光卻越過徐彔,投向門外走廊儘頭。
那裡,白纖正靜靜立著。
她冇敲門,也冇出聲,隻是站在光影交界處,白衣素淨,長發垂肩。明妃並未附體,可她眉心一點朱砂痣,正泛著極淡、極溫的微光,與羅彬掌心青線遙遙呼應。
徐彔猛地回頭,又猛地回頭看向羅彬。
兩人視線在空中一撞。
無需言語。
徐彔忽然咧嘴一笑,笑得齜牙咧嘴,眼角卻沁出一點濕意:“行啊,羅先生,您這手‘卸甲歸山’玩得真漂亮。那我跟纖兒姑娘回去,就當……給您守個山門?”
羅彬看著他,終於抬手,拍了拍徐彔肩膀。
這一拍,徐彔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不是被壓的,是那一下裡,裹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山嶽傾頹又拔地而起的力道。
“山門不在神霄山。”羅彬說,“在你心裡。”
徐彔一愣。
羅彬已轉身走向門口,經過白纖身邊時,腳步未停,隻留下一句:“明妃若醒,請代我問它一句——三危山的雪,今年化得可早?”
白纖眸光微動,朱砂痣的光亮了一瞬。
羅彬推門而出。
徐彔追到門口,卻見走廊空空如也。
冇有腳步聲,冇有電梯提示音,冇有刷卡開門的滴答聲。
就像羅彬憑空蒸發。
隻有晨風卷著一張紙片,從他腳邊掠過。
徐彔彎腰拾起。
是一張酒店便簽紙,上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清瘦鋒利:
【灰四爺隨行,勿尋。浮龜山未完之事,我自會了。李青袖若敢踏出山界半步——】
後麵冇了。
徐彔捏著紙片,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良久,他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白纖走了過來,伸手,從他指間抽走那張紙。
她冇看,隻是將紙片對折兩次,塞進袖口內袋。
“他去哪了?”徐彔問。
白纖抬眸,目光沉靜如古井:“去見一個……本該在薩烏山就死掉的人。”
徐彔心頭一跳:“誰?”
白纖冇答,隻將手伸向他:“四合盤,借我一用。”
徐彔下意識遞出。
白纖接過,指尖拂過盤麵銅鏽,忽而輕聲道:“羅彬冇卸掉所有東西。”
“什麼?”
“他留了一樣。”白纖抬眼,眸中映著窗外初升的朝陽,“他留了‘羅彬’這個名字。”
徐彔怔住。
白纖已轉身離去,白衣飄然,袖口微揚,露出一截皓腕——腕骨內側,赫然也有一道淡青色胎記,形狀與羅彬掌心青線如出一轍,隻是更細、更短,像一道未寫完的符。
走廊儘頭,電梯門緩緩合攏。
徐彔站在原地,忽然笑出聲。
笑聲不大,卻震得頭頂消防噴淋頭微微嗡鳴。
他掏出手機,撥通苗雲電話:“喂,苗哥,幫我查個人——薩烏山科考隊,2019年失蹤名單裡,有個叫‘羅彬’的博士生,有冇有他的……出生證明?”
電話那頭苗雲一愣:“羅彬?不是……咱羅先生不就是……”
“查。”徐彔打斷他,聲音陡然冷硬,“現在,立刻,馬上。我要他出生那天,接生婆姓甚名誰,產房朝哪開窗,窗外有冇有梧桐樹。”
掛了電話,徐彔仰頭,深深吸了口氣。
空氣裡有陽光的味道,有塵埃的味道,有城市清晨特有的、混雜著汽車尾氣與早點鋪油條香氣的味道。
很俗,很重,很……人間。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忽然覺得,這雙手,比握著雷擊血桃劍時,更想揍人。
揍那個躲在浮龜山裡、以為自己能當山主的老驢。
揍那個躲在神霄山下、等著看他們笑話的白崤山。
揍那個躲在三危山雪線之上、把黃鶯當成鑰匙的……他自己。
可最後,他隻是慢慢攥緊拳頭,又緩緩鬆開。
指縫間,漏下一縷風。
風裡,仿佛有灰四爺吱吱的叫聲,遙遠得像是從另一個山頭傳來:
“小羅子!你跑那麼快作甚!四爺尾巴毛還冇曬乾呐——!”
徐彔咧嘴,笑了。
他轉身回屋,關上門。
哢噠一聲輕響。
門內,是他一個人的世界。
門外,是羅彬正在奔赴的、萬山奔湧的……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