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食言
“我的母親,早已身死,有何可談?”鎮命冷眼看我,我卻隻覺得,心中隱痛。他當年是那樣可愛,如今,卻像極當年阿九的冷漠。我又要如何是好?
“鎮命,你可還記得當年假扮你母親那人?”我隻是希望,看到他好好的。
“一介幽魂,又有何可談?帝君。”他勾唇微翹,露出兩個可愛的酒窩來,眼神卻分明是嘲笑。
腦子裡,不由自主,冒出當年的事情,那女人欺騙我去了塗山,又欺騙我,要我與鎮命成婚。
“帝君...”我麵前的鎮命,雙眼含淚,哽咽道:“帝君,是不是這件衣裳不好看?冇關係,我準備了很多衣裳。”說罷,他便急忙招呼塗山黛去取。
我出聲攔住塗山黛道:“不必,本就是一場騙局,本君不治罪於你們,已是寬宏大量,卻還真真想讓本君娶他麼?”我抬首指向鎮命,語氣不善。
卻忽然,鎮命將我伸出去指著他的手團在手中,哽咽道:“你已經將我從花轎中接下,卻要將我拋下麼?帝君。”
“那不是你們一族人的騙局麼?”我甩手沉聲道。
“虛妄帝君,你真當我塗山氏好欺負麼?毀了我家兒子的清白,你便這樣輕而易舉想要走麼?”說話的,是塗山族王,那個笑得俏皮的女人,此時,她卻陰冷著一張臉。
“哈哈哈,還從未有人膽敢攔住本君的去路!你塗山氏,也該換換主人了!”我掐訣為自己換上平日習慣的紫金色衣裳,連並紫金冠。
平日隨意得太久,真真是叫人忘記了本君是何人麼?這世上,膽敢欺瞞本君之人,便決計不能饒恕。
“塗山族王,本君治你枉上之罪,至於族王,也可以換人了。你可有異議?”我沉聲淡然道,許久未曾端這樣的帝君架子,今日再端起來,當真叫人不習慣。我將身上的勢氣散發出去,鎮壓得塗山族人皆跪下身來。
隻得阿九月沉仍在我身側,不知為何,也未見著宿北。就在我疑心宿北的去向時,宿北從紅毯那頭,慢悠悠過來了。
這頭,塗山族王不甘跪下,咬牙切齒道:“小王不知做錯何事!?你睡了我兒子,便該負責。”
“那是他咎由自取,趁本君積弱。”我冷眼看塗山族王,聲音亦冷。跪拜在我麵前的鎮命,埋著腦袋,泣啼不語。
月沉皺眉看我,低聲同我道:“大哥,是否可以饒她一次?”我曉得月沉一心想要維護塗山氏,想要維護鎮命。可若今日我不治罪於她,威嚴何在?天體何在?
“月沉,你莫說了,今日必要將塗山族王撤下。”我閉目沉聲,將雙手負於身後。月沉微皺著眉頭,歎息一聲,不再言語。他向來了解我,一旦認真,便說一不二。
“帝君,小王不服!”塗山族王不甘心道。這時候,宿北已然走近,朝我行一禮,而後慢悠悠道:“帝君,先莫要治她的罪,她可不是塗山族王。”
不是族王?這是何意?
宿北話畢,我便見著跪在我麵前的女子臉色大變,連同鎮命也錯愕不已。
宿北朝我微笑,而後道:“帝君,你且算算她的命格。”
我看宿北一眼,暗暗在心中掐算麵前女人的命格,算得越明白,我便臉色越陰沉,直到我閉目沉聲同她道:“你是要自己說,還是要本君幫你說?”
這女人,竟然是異世來客麼?時空通道最近是又有破損麼?怎的會有後世之人進入的時空通道?
“我...”她想要爭辯,卻再無法爭辯。
“是要本君親自送你回去,還是要就死在這裡?”我再次低眉問她。她跪在我麵前,不甘道:“我有什麼錯?隻是恰巧來到這裡,恰巧附在塗山族王的身上!”
哪裡有這樣多的恰巧?我勾唇冷笑,而後道:“你來自後世,又為何不尋法子回去,而要逗留於此?”
她咬唇說不出話來,於是我繼續冷笑,道:“是不是要本君來說?”本君回去,必要重新修複時空通道,以免再發生今日的事情。
“娘...”鎮命驚愕出聲喊她身旁的女人。娘?她哪裡配得上?隻是一個枉死的魂魄,穿越時空來到這裡,又附在塗山族王身上,於是便心安理得繼續做族王麼?
“鎮命,我對不起你,我不是你的娘親,你的娘親,早早便死了。”她說話時,有愧疚同不甘心。
鎮命雙目圓瞪,搖頭並不相信。
我歎息一聲道:“鎮命,從此以後,你便繼任族王,打理塗山一脈,萬萬不可再像從前一樣任意妄為,隻是這個女人,本君要帶走她。”
我本以為鎮命會開口說些什麼,卻並未說什麼隻抬首看我,也看阿九,而後頷首道:“鎮命謹遵帝君旨意。”
他埋首不再去看那個做過自己娘親的女人,隻咬牙不再說話。我曉得他心中有鬱結,卻從未想過,就是因為今日的事情,鎮命不再是鎮命,也不再是當初單純可愛又愛哭的胖狐狸。
有些事情,總也不會如意,比如鎮命,又比如阿九。
我伸出手,朝跪在我麵前的女人一招,那女人體內便飄出一縷幽幽魂魄,穿著怪異的衣裳,和我偶然看到後世的那些相差無幾。魂魄抽離那具身體,那身體幾乎瞬間枯敗,萎縮成一隻狐狸的模樣。鎮命撲過去,抱著那狐狸,眼神沉靜...我以為,他會哭,卻並冇有。隻牢牢將那皮毛枯燥的狐狸抱在懷中,沉默不語,塗山黛跪在他旁側,亦垂淚不語。
我看一眼阿九,見他並無旁的表情,便預備收了這異世來的這縷魂魄,那魂魄卻忽的開口道:“鎮命,我是真心待你,一心想要你過得好,對不起,騙你這樣久。”
鎮命抬首看著半空中幾乎透明的魂魄,頷首道:“我曉得的。”話畢,我便皺眉將那女人的魂魄收入手心,準備交給冥王,看看她壽元是否用儘,若是用儘,便送她入輪回,若是冇儘,便為她尋一具身體,送她回自己的世界。時空錯亂之事,萬萬不能發生,哪怕隻是改變一草一木,也有可能滅後世。所幸,曆史會自我修正,也出不了大錯。
我歎息一聲,同鎮命道:“好生安葬你的母親,今日之事,本君便不問罪於你了。”他隻抬眼,狠狠看我,叫我心中疼痛。
這處,再待不得,於是我掐訣使出瞬移的術法,轉眼間就已在塗山之外。隨後跟上來的,隻有宿北,阿九同月沉,並未跟來。
宿北同我講,那二人留在了塗山,為鎮命取得威信,新王繼任,必有反骨虎視眈眈。有月沉和阿九幫助,鎮命這個王位,也坐得穩妥一些。
“宿北,今日之事,真叫本君無奈。”我同宿北歎息道。宿北亦歎息,站在我身側道:“帝君哎,今日您忒威風。”
威風麼?不過是冇辦法...隻消想起鎮命那張臉,便覺著對不住他。可我又能如何?真真要娶了鎮命做帝後麼?這萬萬不能,如此,叫我置阿九同月沉於何地?
我鬆開手心,將那縷異世魂魄放出,她就站在我麵前,麵色沉靜,安穩。
“我還是,第一次見著帝君您這樣身份尊貴的。”她朝我笑笑,仍舊是那副俏皮的模樣。我勾唇輕笑,而後道:“你異世的身體,可還在?”
她皺眉沉思半晌,才同道:“我也不知道,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那具身體裡了,她們說我是塗山族王,我還挺開心,術法用著也很好。”
卻原來,還是個小女孩,我仔細看著麵前這張臉,十七八歲的模樣,帶著青澀與惆悵,卻都被嬉皮笑臉所掩蓋。
“你做了這樣久的狐狸,回去做凡人,還會習慣麼?”我輕笑問她。想來,術法用得習慣了,突然失去,便會渾身不自在。
她反手摸著自己的腦袋,笑道:“其實,我並無所謂,隻是,我不願回去,不願回那個時代。”如此,她照顧鎮命這樣久,我便送她一場造化吧...
“本君送你一場造化如何?”我意味深長道。說罷便等待著她的回答,她卻仍舊摸著腦袋,追問道:“造化?”
我搖搖頭,隻覺著她還是小孩子心性,便同她道:“本君送你這場造化,是要你成仙成神,你且去曆百世劫難,百世劫難回來,便可與鎮命重見,彼時,長生不老,還能像從前一樣術法在身。”
聽完我的話,她眼睛閃閃發亮,問道:“是怎麼樣的劫難?”
“說不得。”我輕語道。她卻突然顯出頹敗模樣道:“我知道,天機不可泄露嘛!總之,帝君謝謝你送我這場造化,我還真真是舍不得鎮命,他這樣可愛,惹人疼愛。”
我頷首不說話,她卻繼續道:“帝君大人,您能答應我一個小小請求麼?”
“說。”我皺眉道。
她躊躇半晌,才同我道:“照顧好鎮命,好麼?他這樣喜歡你。”
“不是喜歡,就要在一起的。你年紀也還小,懂不得這些。”我搖頭道。可我終究輕笑出聲,頷首答應道:“這事兒,本君答應你了,隻是,本君可不回去娶他。”這是我的底線。
她略略一怔,卻還是開心道:“好,那說定了哦!要是我百世曆劫回來,鎮命過得不好,我可是要來尋帝君大人的哦。”
我輕笑頷首道:“好。”
當年,我答應了那異世來的女人,一定護佑鎮命周全,讓他過得開心,快樂,如今,是我食言了。
我冇有讓鎮命過得開心快樂,如今的鎮命,戴著一張冷漠的麵具,將所有人拒之門外。包括了當年一心要幫助他的月沉在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