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不忘
孔樊正外麵走過來,見著我,十分吃驚,我朝他做出噤聲的姿勢。他了然頷首,朝廚房內張望,看見自家鳳王舉著菜刀,對著蘿卜,如臨大敵的模樣,不覺一笑。
朝我傳音道:“帝君,怎麼回事兒?”
我朝他笑笑,將事情一說,他立刻便笑得開心。我托他去教一教阿九,他說什麼來著?
大抵是說,鳳王這樣豐神如玉氣質高雅的神仙,斷斷然是不能夠做這些活計的,他跟我說完這些話,便將我輕輕推到一旁,推到阿九轉頭不能看見的角落裡頭。
他這才上前,幫襯起阿九。
看著孔樊下刀乾脆,阿九似乎有些發愣,說自己也要試試。
然而,這一試,事情大發了,可憐的蘿卜君,徑直成了碎泥。
孔樊歎息一聲道:“這樣也好,這樣也好,便做一道蘿卜泥吧!”
可最終,這道蘿卜泥冇有能夠成功,因為孔樊說要小火油炸,結果阿九用凰火,儘管確然是小火,卻不是能夠燒菜的小火,徑直便將鐵鍋給煉化了。
如此,莫說是蘿卜泥了,連鍋也一起給燒冇了。我躲在後頭,想笑,卻又不敢笑,生怕阿九曉得了,黑著一張臉來尋我的麻煩。
“孔樊,你平日是如何燒菜的?”阿九冷著聲音,問著孔樊。
孔樊用袖子擦著額頭上的冷汗,恭敬回答道:“王,您還是不要學了。”我猜後麵還有一句,怕是要把廚房一起給燒冇了。
我捂著嘴,不敢笑,可實在忍不住了,便用術法封住了自己的聲音,於是我在後麵,笑得無聲。
阿九側眼看著孔樊,聲音發冷。
“不。”隻一個字的回答,卻來得這樣堅定。
其實往細裡想想,這也是一件值得感動的事情,阿九自小也冇有受過什麼委屈和苦難,燒菜這件事情,委實是為難他了。可他竟然還這樣堅持,堂堂男兒,更是堂堂鳳王,竟然在為了我做這些女子做的事情。
“王...”孔樊笑得無奈,隻能重新找了鐵鍋,從切菜開始,手把手教導阿九燒菜。
可這一回,是直接將灶頭給毀了...
最後孔樊歎著氣出來,看見我還在門外偷看,便也朝我歎氣。我瞧著阿九還在廚房裡頭糾結,便拉著孔樊,囑咐他好好教。
叮囑完了,我便重又進了雪地,坐在梧桐樹下,開始喝酒,喝到一半,覺得這壇子酒若是就這樣喝完了甚是可惜,便倒了一瓶子出來收在懷中。
等我吃飽喝足了,廚房裡頭折騰的聲音也差不多了。
阿九終於從轉角處過來了,他正小心翼翼端著一盤子菜,我以為會是黑黢黢的不明生物。
走近了,放在我麵前一看,卻是一盤十分正常的清炒小白菜。說到這盤清炒白菜,這將會是我往後的噩夢,他時不時便炒上一盤。
我拿起筷子,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夾了這麼一塊送入嘴中。
讚道:“阿九,你很有天賦嘛!”儘管這個天賦,是在幾乎燒毀了廚房之後的成果。
品相很正常,連味道也很正常。可我不會曉得,阿九至此以後,隻會炒這一盤菜,不過是清炒白菜,白菜清炒。
左右是脫離不了清炒和白菜二字了。
“味道如何?”阿九問得冷然,卻暗暗含著一份期待一份小心翼翼。我將他拉入懷中,以唇舌將口中的白菜渡入他口中。
這才讚道:“很好吃。”
說罷風卷殘雲般將這盤清炒小白菜消滅乾淨。
吃完不由讚歎一句:“阿九,你的手藝,可以開一家酒肆了。”
賣清月酒,賣清炒小白菜。
卻不想,我隻是無心一句話,卻成了我日後最大的噩夢。阿九勾唇輕笑,命孔樊收拾了碗盤,這才在我身邊坐下。
“棲梧山上這場雪,下得正合時宜,我正想要看雪。”阿九靠在我懷中,眯眼看著已經變小的雪花。
地上積了一層,掩著青草和鮮花。
“噢?”我輕笑,打了一個響指,雪,又開始下了,越下越大,越下越大。
我變出一件狐裘,披在阿九身上。
輕語道:“雖然你感覺不到冷,可還是護著些好。”
他輕哼一聲,拉拉身上的狐裘。
“若是被鎮命瞧見你竟然給我披狐裘,嗬...”阿九輕笑,他最近倒是很愛笑。
不,是我回來之後,他很愛笑。
“鎮命是狐狸,你不也是鳳凰麼?我不也當著你的麵吃雞來著!”我摸著鼻子,笑得尷尬。
可腦子裡,卻無端端想起鎮命來。
想起,我同他初遇的那一天。彼時,我剛剛接受阿九時間不長,也還隻是蘇平安。
彼時我正坐在嵐鳳居門口看著滿山的梧桐樹發呆,一隻胖狐狸邁著四條肥腿兒闖進了我的視線。
這隻狐狸身上,妖氣四溢,本著作為道士的原則,我當場就站起來,大喝一聲:“妖孽,還不快快現出原形!”
說完便覺著何處出了問題。
那隻胖狐狸抬眼看我,口吐人言道:“這本來就是原形啊!”我微愣,終是發現事情的根本所在!棲梧山竟然闖進了一隻妖怪!還是隻胖狐狸!仙山進了妖怪?!
“啊!妖怪!”我驚呼,我本意是想提醒看著我的花衣裳男人,驚叫過後,卻發覺那男人竟然不在,奇怪。
這時候,胖狐狸倒是先叫起來了!
“妖怪,在哪裡?在哪裡?”
我看著四處張望的胖狐狸,半晌無語,無奈蹲下,而後道:“老兄,不就是你麼?”
那胖狐狸停下張望的腦袋前爪指著自己的腦袋,有些慍怒道:“你竟然說我是妖怪?你竟然說本大仙是妖怪?!你看不出本大仙是一隻狐仙?”
狐仙?狐仙應該是紫蘇那種才對,哪裡會是這種滿身妖氣的?
於是我癟嘴道:“小妖精,還敢冒充狐仙。也不怕山上的神仙聽了嘲笑你。”
那胖狐狸甩甩腦袋,無奈道:“得了,且不管我是不是狐仙,倒是你一個凡人,怎的在這仙山上?”
“有人帶我來的。”我百無聊賴,如是回答。
“鳳九千?”胖狐狸偏著腦袋問道。
我點頭,算是回答。除了他,誰還敢帶凡人進棲梧山?
“鳳九千這隻老鳥,竟然還敢帶凡人進山。”胖狐狸小聲說話,卻還是被我聽見了。
我詫異他對阿九的不尊重,想來,能對鳳王不尊重的,隻能是鳳王的平輩,或是地位更高一些。
我不得不正視這隻胖胖的雪白色狐狸了。
若是得罪他,不小心給阿九惹來什麼麻煩,可不妥。
“嘿嘿,狐仙大人,不知您老人家來這兒是作甚?若是來尋鳳王,真是不巧,他出門了,要明日才回來。”
胖狐狸露出思索神色,也不曉得從何處掏出一酒壇子,而後道:“既然他冇回來,這壇酒,就便宜你了。”話畢便將酒壇子甩向我,我伸手接過,發覺這是個十分小巧精致的酒壇子。也不曉得,裡頭裝的,是何種酒?
“你是來送酒的?”我蹲在門檻上,偏頭看著胖狐狸。
胖狐狸搖搖頭,又點點頭,深覺莫名。
這隻滿身妖氣的胖狐狸,看著也不像心眼壞的,就是奇奇怪怪的,叫我摸不著頭腦。往日見著的妖,見我是個道士,不是躲,便是要同我打,唯獨這隻胖狐狸,竟然還送我酒喝?
“那,你是從何處來的?”我再次詢問道。
這次胖狐狸終於肯回答,他舔舔自己的爪子,道:“一個國家。”額,這果真是個莫名的回答。一個國家,可以是凡人的國家,也可以是妖類仙類的國家。
“噢。”我雖然不明所以,卻還是點點頭。
本著一顆好奇心,我頓了頓,又繼續道:“嗯,不知狐大仙尊名?”他忽然抬頭,驚恐看了我一眼,複又轉為平緩,淡淡道:“鎮命。”
鎮命?嗯,好名字,比阿九的名字還要好聽些。
胖狐狸,不對,是鎮命,他說完名字後,便抬頭,用一種滿懷希冀的目光看我。我不解,隻有還以疑惑。
於是他歎氣,再歎氣。
“想來你一介凡人也是冇有聽說過我的。”
這話,有意思了。看來鎮命在仙妖兩界還挺出名?隻是不曉得他一隻胖狐狸,拿什麼出名?難道是拿身上的肉?或者是一身上好的皮毛?
我繼續疑惑看他,卻見胖狐狸扭身化出人形。
是個...嗯...稚氣卻美麗的少年郎,穿著一身白紗,和自己的皮毛一個顏色。一雙狐狸眼,正朝我眨巴...
美則美,隻是比不上阿九。
我正感歎這時月,碰上誰都生得好看,偏偏隻有師傅不好看時,白衣少年忽然如吹氣球一般鼓脹起來,瞬間便胖成了一隻球。他尖叫一聲,又縮回了原形,那隻胖狐狸的模樣。
“你這是?”我搔著後背,問出聲。
鎮命耷拉著腦袋,細聲道:“我本清瘦,隻是貪吃了些,好不容易瘦了,卻又控製不住自己的嘴巴,吃成了現在這副樣子,你看,是不是很醜?”
其實,也並不醜,隻是並無清瘦時好看罷了。
於是我搖搖頭,安慰道:“不醜,不醜。”
他抬頭,眼裡含了淚水,呀,真是隻愛傷感的胖狐狸。
腿蹲得有些麻了,捶捶腿,起身。
鎮命見我起身,抬頭望著我,不言不語。
“嗯,鎮命是吧?來,生命在於運動,想要減肥,除了忌嘴,還需要運動。”話畢我便拎著那隻精致的酒壇子,準備在梧桐林裡小跑一圈,反正,反正花衣裳男人也不在,冇人看管我。
胖狐狸抬頭看著我,疑惑問道:“真的有用麼?”
我篤定點頭,想來,如此消耗肥肉,應該是有用的,當年我還有些嬰兒肥呢!還是因為常年跟著師傅跋山涉水,慢慢就清減了。
“咦,我說,鎮命,你來找鳳王不會是來求減肥之法的吧?”忽然想到,便問了。
鎮命甩甩爪子,有些悶悶的,卻也點頭回答道:“嗯,是,四海八荒裡頭,鳳王是我唯一承認比我好看的,聽聞鳳王清瘦,故此來討個塑身的法子,怎曉得,他竟然出門了。”
阿九是四海八荒第一美人,鎮命這意思,他還是那個排行第二的?
我見著他也並非極美,難道是我看阿九看得多了,便有免疫力了?
這段往事,或許我將用一輩子的時間來記住,我也是,想要記住鎮命這麼一個人,這麼一隻塗山胖狐狸。
說是不愛,其實隻是因為有了阿九,說不動心,可又何嘗不是欺騙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