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再見
天光漸亮,太陽從海平麵升起,有海鳥自海平線飛出在我眼前漸漸清晰。我站起身來,看見天邊的朝霞緩緩傾塌。
那隻緩緩飛至的海鳥,背上站著個人,風卷長發,紅袍飛舞,漸臨漸近,透過金色結界看見一張清冷的臉,就在眼前。
那是阿九...
我跳下巨樹,落在草地上,聽見有呼吸聲,回首看見鎮命化作原型窩在巨樹下沉睡。這隻胖狐狸,昨夜竟然又跟出來了。難為他冇有迷路。
附身單手撈起鎮命,便緩步往金翅一族的宮殿走,阿九雖然來了,卻也冇有能力修複結界。這事兒,還得我來...就...見一見吧...
可我又轉念一想,還是...不見得好。
於是在我百般糾結之下,已行至宮殿外樹叢。
那宮殿前,金翅族王單膝跪在地上,麵前是紅衣墨發的阿九。我隻看見他清冷單薄的背影,他比從前瘦了些。
“你金翅一族閉關鎖國也太久,結界削弱是好事,不如便趁此機會入世吧。”阿九站在那裡,聲音冷冷清清傳進我的耳朵。
金翅族王跪在地上,抬首驚訝看著阿九,遲疑出聲:“這...”
阿九這個建議其實並無不可,隻是金翅一族的族人,人丁稀薄又身體孱弱。若是入世,必有損傷,怕是會有滅族之危。這也正是當年金翅族長老施行閉關鎖國政策的原因所在。
遲疑之間,金翅族王似乎下定決心,恭敬道:“鳳王大人有所不知,我金翅一族族群稀少,若入世怕有滅族之難。恐不能聽從鳳王大人建議。”
阿九到底還年輕,懂不得老一輩的那些擔憂。我歎息一聲,挪出半步,卻又收了回來。隻是金翅族王委實是個眼力好的,竟然瞧見了我,同我對視一眼,朗聲驚喜道:“帝君您醒了?您昨晚同那位公子睡得還好麼?”
這...這話怕是要生出誤會了。
“帝君?”我聽見阿九的清冷的聲音,繼而望見他一雙金裡帶紅的眼,他正轉首看我。不知好歹的金翅族王竟然又拜了幾拜,恭敬道:“帝君昨日看不上那些美人,原是有了那位公子,都是小王不好,小王眼拙。”
他說的,是我手裡托著這隻胖狐狸鎮命?
阿九的眼睛裡,生出些嘲諷,朝我走了幾步,冷聲道:“本王還以為虛妄帝君這是失蹤了,卻原來攜著情人躲到了這小島上。”
“不...不是...”我想要解釋,卻又無力解釋。這時候,鎮命晃晃悠悠扭著身子,睜開一雙狐狸眼看著我,身子一縮顯出懼怕神色。
迷迷糊糊一句:“帝君對不起,昨夜不該對你...對你...”
胖狐狸,本君回去要剝了你的皮做圍脖!你這都什麼跟什麼?我轉出藏身的大樹,鎮定道:“阿九,許久不見,你可還好?”
這該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開場白,卻因為從前那些故事,變得扭曲。
阿九朝我附身一拜,行了了大禮,才道:“小王見過帝君。”我記得從前,阿九在凡世曆劫,曾有那麼一次,跪拜過我。
當時我的心坎,就像是被四海八荒嘰嘰喳喳的飛鳥所嘲,疼得無法自已。冇曾想,會有一日,他再對我禮貌有加。
他在恨我?
恨我不再是蘇平安?又或是恨我後來未曾尋他?或者恨我無視了從前?我糾結於他情緒變化之快,又糾結於自己實在不該來這裡。
惹出一堆事端,還毫無準備見了阿九。
“咳,本君前幾日忙著同東華敘舊...故此未來不及尋你。”尷尬過後,我終是開口打破這尷尬氣氛。
阿九冷眼看我,不甚在意道:“小王知道。”
你知道...你何嘗知道...我不敢見你...我怕一見著你,便情難自控,像今日這般口不擇言,又氣氛尷尬。
“咳,進去再談吧,外頭海風大。”我乾咳一聲,打頭進了這座放大版的嵐鳳居。未曾想,剛剛踏進去不久,便聽著淅淅瀝瀝開始下雨,又忽然雨聲如雷。
金翅族王解釋說,海島上時常下雨,現下又是雨季,鹹濕得厲害。
我頷首算是應答,而後偏頭看著阿九,他正喝著茶水,未曾看我。結界的事情,最終的商議結果是,由我加持結界,如此也好保得金翅一族安生。
事情定下後,金翅族王安排阿九住在我旁側,我想要尋他談一談,推門進去,卻空無一人,隻在屋中案幾上看見一幅丹青。
那是...從前阿九燒掉的那張!上頭畫的,正在我手執青華劍的模樣!我記得,在我窺視阿九的記憶時,這幅畫,分明是被燒掉了!可...如何...
“你來了。”從身後傳來阿九的聲音,我轉首看他,聲音有些顫抖。
“阿九,這幅畫?你...不是燒掉了麼?”
話畢,我便見著阿九神色有異,疾步上前將那張丹青收好。
“我還以為,你再不願見我。”他收好丹青後,輕聲同我道。我不是不願見他,我隻是害怕見他。
手,不住顫抖,卻說不出話,我不知我該是奈淵還是蘇平安。
“你在想什麼?”他忽然問我。
“我在想我是誰。”我如實回答道。是了,我在想我究竟是誰?又該是誰?愛他的這份心,是屬於蘇平安的,而糾結的,是帝君奈淵。
從前還是凡人的時候,我比阿九略矮些,總需要抬眼看他,如今,再回正身,我卻需要低眼看他。世事變化如此之快,叫我好不適應。
“你從來都隻是你,阿淵。”對上阿九一雙金裡帶紅的眼,耳朵是他清冷卻不失暖意的一句話。
他說我從來都隻是我。
“你同蘇平安拜堂的事情...我瞧見了。”我鎮定道。
“我曉得,可同本王拜堂的,不是你麼?同我夫妻對拜的,是你。”此話一出,我立時覺得尷尬。
當時他是對著我拜來著...
“阿九,你曉得的,我不能同你在一起,即便有那個約定。”我避開他的目光,斜視著那張褐色的案幾。
眼角餘光瞥見他衣裳下擺那隻金色的鳳凰,開始發呆。我在思考,思考接下來我該說什麼。思考接下來他又會說什麼。
然而,他什麼都未曾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