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發往莫斯科的報告
燕大的談話很轟動,但是隻限於燕大。
官媒冇有什麼報道,冷處理了餘切和緬希科夫即將發生的討論。
這是很合適的,無論是餘切贏了,還是輸了,這都改變不了蘇聯考察團成員內心的焦慮:他們清楚的知道自己必須分秒必爭,但又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
偉大的聯盟還能給他們多少時間?
也許是下一周,下一個月,也許是十年後,半個世紀?
未知是最令人恐懼的。
緬希科夫用一種誠惶誠恐的心情,完成了這份論文。由於“亞曆山大”是俄羅斯最常用的男名字,他以“亞曆山大”來署名。
周四,餘切收到了學生們送上來的作業。曆一寧就在辦公室,調侃道:“兩天,就兩天!”
“什麼?”餘切望著他。
曆一寧略帶感慨道:“我聽文學院的老師說,餘教授你對學生很寬容,從不點名,給分總是接近於滿分,但是你對經濟係的不是這樣!”
“為什麼啊?你就給了學生兩天的時間,讓他們寫出一篇合格的課程論文,然後還吹毛求疵。”
“你怎麼教學風格完全相反了?”
餘切為自己辯解道:“文學是學不出來的,不如都給個好績點,好出去找工作。而經濟學尚且可以培養,身體也是很重要的,工作起來,一晚上不睡是常事......”
他翻開一篇名為《轉型路徑選擇》的評論文章,署名是“亞曆山大”。也就是那個緬希科夫臨時起的“筆名”。
然後,揚起論文對曆一寧道:“你看,緬希科夫就可以達到我的要求,我隻給他兩天的時間,他就隻用了兩天。”
“好吧!”
曆一寧聳了聳肩,忽然問:“你什麼時候又會的俄語?”
“我不會俄語,我隻是能聽懂一些。”
“那也很厲害了,餘老師,你學了多久?我年輕時也學過俄語,現在都忘記了。”
“三天。”
曆一寧愣住了,之後話也說不出來,隻是撓了撓頭,道:“你真厲害。原來你們都這麼做事的。”
另一邊,自從上交論文之後,緬希科夫等人焦急的等待著論文成績。
白天,蘇聯考察團在京城參訪中國學術界的各種人物,把自己的見聞如實呈送給莫斯科;晚上,他們會思考自己提交上去的那篇論文。
那其實是之後蘇聯將采取的經濟政策。
中國的發展越好,越是能震懾緬希科夫等人,而他們越是被震懾,越是有種難以言說的屈辱,使得他們相信:中國的成就完全得益於開放,但他們開放的不完全,太小家子氣。
如果蘇聯徹底開放,全麵的倒向另一邊,經濟奇跡就會在莫斯科發生。因為蘇聯有更好的底子,蘇聯會更快的恢複過來,並且重新回到該有的地位。
緬希科夫在發往莫斯科的報告中寫道:
“中國現在的發展很棒,京城似乎比莫斯科更發達,尤其是在晚上!街頭看上去很乾淨,貨架上的商品尤其豐富......我就在這裡,我發誓我看到的都是真的!如果科爾奈來到中國訪問,他一定會發覺,‘短缺經濟’在中國已經
快消失了。”
“甚至,這裡開始麵臨生產過剩的問題,這真是幸福的煩惱。”
“他們的罐頭、紡織品、果糖,還有電視機......琳琅滿目但質量不高,可是至少他們有。而莫斯科冇有,這就是區彆。”
“我成功遇見了餘教授,和他約定了一場討論。我強迫自己不要想這件事情,但我總是感到緊張。我們所有人都是。”
報告通過在華的大使館,不停發往莫斯科。在莫斯科科學院,那裡有一群盯著中國時局變化的智囊。
世事多麼可笑?
七十年代,當莫斯科聽聞南鄰居改開的重磅消息時,《真理報》曾諷刺“他們‘變”起來了”,現在莫斯科隻恨自己變的不夠快。
“亞曆山大”的論文也不光是緬希科夫一個人寫的,還雜糅了其他人的意見,大體上仍然以迅速西化為主,認為休克療法有其可取之處————而且,蘇聯現在的政壇無比混亂,事實上無法執行休克療法之外的政策。
莫斯科大使館。
考察團眾人集合在一起。
緬希科夫說:“我們現在之所以施行這樣的政策,是因為我們彆無他法。也許休克療法是個糟糕的主意,但什麼也不做,一定是更為糟糕的。”
“餘是反對休克療法的,他會理解我們嗎?”團內的蓋達爾好奇道。
餘切的課堂問題是:有冇有一種遠勝於其他道路的路線?也即所謂的“終極製度”?
這是個顯然的陷阱問題,在這個命題上,餘切已經否定過弗裡德曼,也就實際上反對了“休克療法”,他破天荒的用宗教觀來解釋這種學說,認為這是西方人精神世界的外化——即總相信受苦之後會抵達甜美的彼岸。
他認為受苦之後隻會繼續受苦,直到苦得麻木,熬過去了,人們開始回頭美化過去的日子。
也就是說,餘切認為“休克療法”就是冇苦硬吃。
這是個另辟蹊徑,但十分有說服力的解釋,自從餘切的這一套解釋出來後,弗裡德曼至今不知道躲在什麼地方,隻是有傳言說他在美國的夏威夷群島。
芝加哥學派也元氣大傷,不得不派人找餘切求和。
緬希科夫說:“他會理解的。餘在東德旅居過,他知道我們的基層已經失控,民眾無比的向往西方......這不是我們選擇的,這是大家共同選擇的。”
說到這裡,緬希科夫喃喃道:“他一定能理解的。他知道我們的苦衷。”
眾人一時無言。既害怕餘切否定他們,又渴望和餘切辯論。
片刻後,最小的研究員安德烈說:“餘教授是先回答了你,再等到了翻譯——這就是說,他會一些俄語,或者他強烈的自信,認為你一開口就一定是來請教他的,到底是哪一種呢?”
這個話題較為輕鬆,眾人都很感興趣,很快討論了起來......有人認為,餘切的俄語水平已經接近於土著,因為他學德語和西班牙語時就十分迅速;也有人認為,餘切是個不尋常的東方人,他做上而憫下,對同行則冇有謙遜可
言,他“自大”的認為這些人一定是來找他討教的。
——在這個問題還冇有得到答案時,安德烈又問:“餘教授和加爾布雷思有冇有見過麵?如果他們見麵,加爾布雷思會下不來台嗎?”
“因為他也是芝加哥學派的人,而他們的弗裡德曼已經被批倒和批臭。”
於是,眾人又沉默了起來。
考察團的經濟思想,是一種極為擰巴的想法:他們實際上用休克療法,但並不承認自己在擺爛,而是相信蘇聯後人的智慧,並把這種行為闡述為某種具備蘇聯特色的政策。
這種盜版“休克療法”,連原版都辯論不過,何況是現在呢?
餘切肯定會對這種學說窮追猛打的。
更讓他們沉默的是之後的諾獎新聞:十月份是每年一度的諾獎頒布月。從六號開始,到十三號之間,諾獎按照生理學(醫學)、物理學、化學、文學和經濟學獎的順序,每天公布一個獎項。
除了文學獎之外,其餘獎項的角逐都很激烈,冇有在賠率上徹底領跑。
為什麼這一年文學獎不一樣呢?
因為1991年南非發生了大新聞!南非廢除了種族隔離製度,發布《新南非宣言》,在頒獎的前幾天,南非的黑人總統曼德拉還遭遇了恐怖襲擊......這些事情讓南非白人女作家納丁·戈迪默迅速超越了秘魯作家略薩,廣泛贏得
了世界的注目。
餘切是第三世界國家中,文學家的一麵招牌。他和馬爾克斯有巨大的號召力,而且得獎後仍然有代表作問世。
因此,納丁·戈迪默一拿到諾獎,就在感言中提到了餘切:“餘深深的鼓舞了我,使我相信可以用筆來記錄南非的一個時代,我匍匐在大地上,我渴求我忠實的文字使我的罪孽得到寬恕......假如我不是一個白人,我就進不了圖
書室,就不能念書,就不能寫作,於是就不能拿諾貝爾文學獎。”
“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這不會是我寫作生涯的終點!我會以他們為榜樣,我還預祝餘先生再拿到一次諾獎,他是值得的!”
這提醒了緬希科夫等人——餘切對諾獎那一套很熟悉,天下人都知道餘切在追逐下一個諾獎。
其實,《計劃體製》寫出來之後,餘切似乎就可以拿到諾獎了。但是諾獎組委會出於保持關注度的需要,總是刻意忽略掉餘切的影響力,因為他們害怕,餘切之後諾獎不會再有這麼多的媒體關注。
而餘切也冇有抱怨什麼,和組委會很有默契。
不久,在參觀京城的發改部門時,緬希科夫又和餘切遇見了。他直接問:“餘先生,我知道您很懂諾獎,納丁·戈迪默的獲獎,是不是和政治有關係?”
餘切冇有和他打啞謎,直接承認:“南非的事情一出來,納丁·戈迪默就會拿獎,可能不是這一年,但也是在幾年內......隻是評委十分慷慨,讓它發生在了今年內。”
“您當年拿到諾獎也是這樣嗎?”
“當然。文學不可能和政治無關,天下事都逃不開政治。”
“您十分的了解評委的喜好。”緬希科夫說,“那您知道您何時會拿到諾貝爾獎嗎?我說的當然不是文學獎,我說的是經濟學獎,這樣您就會成為唯一一個在不同領域拿到諾獎的活人。因為居裡夫人早已經去世了。
餘切說了句讓緬希科夫毛骨悚然的話:
“當我和弗裡德曼的賭約,有一個無可辯駁的結果發生時。”
——那是什麼樣的結果?
緬希科夫的心臟狂跳,他翻看《時代》雜誌,餘切和弗裡德曼的全部談話,然而一晚上下來,他翻來翻去,橫豎卻隻看到了“崩潰”二字。
有什麼結果可以是無可辯駁的?
不正是我們嗎?不正是一個超級大國趟出來的屍體嗎?
智利垮掉了,芝加哥學派辯稱因為軍閥政府無能;波蘭垮掉了,因為其正在經曆“眼淚充斥的河穀”;西德選擇了保留國營製度,芝加哥學派稱“這是科爾弄出來的怪胎”......芝加哥學派總是能為自己辯護。
但如果偉大的聯盟也垮掉了呢?
經濟學是認結果的。
隻有一個巨大的,無可爭議的事實發生,弗裡德曼才能徹底倒台,而餘切代表的燕京學派也將登上曆史舞台。
“我們難道正走在錯誤的道路上?”緬希科夫對考察團眾人道,“我是不是該把我們的擔憂,都寫成報告發到科學院?餘的賭約勝利,是我們所有人的悲哀。”
“這冇有意義。”蓋達爾說,“組織上早已經決定了,我們就用休克療法,也隻能用休克療法。”
蓋達爾還對最近的津貼表示不滿:“你有多久冇有發過津貼了?自從來中國後,我每天都在省吃儉用,隻有碰到中國人請客時,我才能飽餐一頓。”
“緬希科夫,你一個月就這點津貼,你替聯盟操什麼心呢?”
十月中旬,蘇聯考察團眾人以“亞曆山大”為名義,寫出來的論文被批改下來。餘切給了一個“70”的分數。
這個分數不高,因為在研究生階段,70是及格線。如果教授給你這個分數,往往代表撈了你一把,“70”暗含實際不合格的意思。
緬希科夫不知道這件事情,他高興極了。
“70分!同誌們!”他對考察團的人說:“餘教授給了我們70分!這說明餘先生是認可我們的。”
其他人都以為這個成績很好,結果來上課旁聽時,發現全班有三分之一的人分數為70分,剩下的人隻比這個分數更高。
考察團這些人頓時臉色鐵青。蓋達爾等人氣瘋了,直接離開現場。緬希科夫堅持到了下課後,他找到餘切說:“我實話實說,我們都支持休克療法,但這不是和你為敵,也不是代表我們支持弗裡德曼。”
“我們隻是認為,休克療法更適合蘇聯,這是全體蘇聯人的選擇。”
“是嗎?”餘切道,“難道你這些天還冇有看過我和弗裡德曼的談話?我覺得這個概念脫胎於宗教,人要先受苦再上天堂,而實際上就是放任社會崩潰。”
“不是的!”緬希科夫說,“這是我們深思熟慮下來的結果,這是一個切實可行的………………”
“緬希科夫!”餘切直接打斷了他,說了句讓緬希科夫大腦缺氧的話,“人的思想是從哪裡來的?蘇聯的底子是一個東正教國度,而你們最熱衷於‘聖愚”,也就是受苦受難,你們崇拜這樣的苦修!”
“你又說這是蘇聯人全體的無意識抉擇,那不正是宗教信仰所導致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