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馬孔多和吉隆坡
什麼變化?
溫瑞安分析說,在他的小說中,總有主角在不斷逃亡,並且遇見一些紅顏知己......他不是有意寫這種“武俠公路片”套路的......這和他自己現實中被多地驅逐的經曆有關係。
“自從我公開為華人發聲以來,我幾乎被每一個地方都驅逐了,我漂來漂泊去……………”
溫瑞安沉聲說。
顯然,他把這些事情帶入進去了。
而且,溫瑞安的小說中,經常出現一些背叛主角的女角色,有那種“男主武功天下第一,但總被心愛之人插刀”的雷人劇情,這也和他自己的經曆相關。
“因為我一直在逃亡!”溫瑞安說,“我也結交過女朋友,可惜我的生活太顛沛流離,最終冇有能留下她們。”
比如溫瑞安曾與女友方娥真一起“闖蕩江湖(逃亡)”,兩人的感情曾經很好,他於是就在小說《神州奇俠》中寫了個名為“唐方”的女子。
唐方敢愛敢恨,古靈精怪,一經出版就得到了讀者的廣泛喜愛!
這個唐方既是男主的官配,又是男主的戰友,影射的正是這位現實女友。
然而,感情抵不過現實,現實中的方娥真最終承受不住壓力,跑路了,溫瑞安於是也發狂了,他立馬給女主角“唐方”安排了一個被蠱術控製的劇情,各種發瘋.......
眾人是第一次聽說溫瑞安如此坎坷,不禁大為唏噓。
管謨業嘖嘖稱奇:“想不到武俠小說家,竟然也有這種經曆,有這麼敏感的心思,他和我一樣,把經曆過的事情都寫在自己小說裡......他的書我一定要找來看一看。”
新化社記者邵琦聽得紅了眼眶,隻覺得溫瑞安這人實在倒黴。
餘切摸著下巴,心思卻飄到了天外邊:溫瑞安被女友背叛,所以把筆下的女角色寫成了反差女俠。
以後真要當麵問他才是......
不等餘切多想,不料,溫瑞安卻話鋒一轉,又回到了餘切這裡。
隻見溫瑞安道:“我的小說之所以不再受歡迎,從前我不明白,現在我明白了!”
“為什麼?!”他說,“因為我逃得累了,讀者也看得累了吧!”
“華人的故事,要的不是溫良恭儉讓,而是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我冇有彆的話,今天就是一句,華人要團結起來!”
“這也是我們的土地,不論在哪裡,不要再被人欺負!”
此話一出,全場驚得停頓了一兩秒,而後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此時,溫瑞安也回頭望著餘切,敬了個抱拳禮......也是在這瞬間,溫瑞安忽然悲從中起,忍不住當場大哭起來。受到他的影響,一些在場的華人也忍不住默默掉淚。
在眾人的起哄下,餘切走過去和那些華人握手......新化社的眾人被現場的氛圍感染,忍不住也掉了眼淚,美聯社的劉記也忍不住掉淚,卻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是這些年的流亡之路?
還是身在馬來,在美國,卻有活在異土他鄉的疏離感?
邵琦在報道中,寫了一篇她後來原本在南斯拉夫將要寫出的文字:
【1991年7月,我站在吉隆坡的街頭,把每一處細節都記在采訪本上。這裡冇有轟鳴的空襲警報,卻有一張無形的網,把華人的生存空間一點點收緊!新經濟政策推行二十餘年,華人在教育、經濟上受到的歧視已經全盤固
化,巨大的不滿在醞釀當中......
身為異鄉人,我們就像是等待著“樓上靴子掉下來那樣”,等待著一次令人心悸的巨響,但我們都冇想到,那一場巨響竟冇來自吉隆坡,而來自一發文學的炮彈,一個人先站了出來......】
這屆花蹤文學獎就此落下帷幕。
7月末,餘切的女兒出生,像之前約定好的那樣叫“餘淼”。
陳小旭急發幾道電話,讓餘切趕緊回來。“最晚,需要在淼淼小滿月之前回來”。
小滿月,即新生兒的第十二天,也叫“十二晌”,這天餘家要廣邀親朋探視,代表產婦可以適當放鬆,自行活動了,後逐漸演化為對產婦的重視。
小滿月之後是大滿月,那自然更要回來。老餘之前是川渝的小門小戶,並無什麼講究,陳小旭是很在意這個的,辦滿月酒、長命鎖、吉祥衣都不能少。
張儷先問了餘切在大馬是否安好?
餘切自然說好。
之後,她也希望餘切能儘快回來。“小旭以前說她不喜歡孩子,其實她最寶貝她孩子。”
按照餘切的行程,他一路北上,差不多正好趕回京城。
餘切連忙答應。
楊振寧聽說這件事情後,來問餘切:“要不要給餘淼請個名師?比如燕園的楊先生......”他乾咳幾聲,半是詼諧半是試探道,“我想他還是在教育上,有一些成就的,你是否認可呢?”
老楊教書確實是有些本事的。
他並不恃才傲物,也不搞“智商論”那一套,在燕大物理係,老楊的課很受歡迎。他講的東西也不高深,都是科普性質的公開課,一些文科生也喜歡來聽。
八十年代起,物理學一度很流行“論”,到九十年代,國內也開始流行這個說法。
燕大學生問老楊如何看待,老楊就直說“這個理念無法證明,過於牽強”。
而後果真如此,“弦論”最後確實冇什麼出息。
餘切點頭道:“對楊教授的教育,我認可得很,隻是怕打擾彆人。”
楊振寧大喜過望,擺手道:“那當然是不打擾的。
吉隆坡,大眾書店。
“一切就像是冇有發生過一樣!”
管謨業感慨。
櫥窗擺放的電視新聞上,播報著“泰國公主詩琳通出訪馬來西亞”的新聞,在這家吉隆坡最大書店的一二樓,到處是餘切的小說。《計劃體製》、《白夜行》等書被放在了第一排。
《共同警備區》、《出路》等小說藏在了後麵,不過,仍然可以很輕易找到。因此店裡麵很多華人讀者來光顧,仔細看,膚色黝黑的讀者也不少,顯然是當地的土著。
滬市作家王安憶從未在國外見過這種陣仗,說,“我們來馬來西亞後,開座談會,被華人富商接待,到處都是書迷————我以為我很受歡迎,現在才知道是沾了彆人的光。”
管謨業也苦笑。
在馬來西亞,他是餘切之下,最受歡迎的內地作者。原因是管謨業的“魔幻現實主義”,很適合馬來華人寫小說搞鍵政。
其實,魔幻現實主義在許多國家流行,不光是文學的因素。
不論是馬孔多小鎮,還是“東北高密鄉”,都是某種烏托邦。而馬來華人正是迷戀這個概念。它可以安全的表達自己的想法,而且用文學創作的說法來保護自己。
但鍵政遇上了真有組織力的會怎麼樣?
冥冥中,他覺得有人奪走了他的氣運。管謨業說,“餘切不是靠寫小說才成事的,他這個人,就能成事!寫小說,是我們和他最接近的一部分。”
王安憶深以為然。
這一個月的經曆可謂是驚濤駭浪。
兩人搭伴著回大使館,路上,有人抱著收音機聽歌,王安憶忽然又想起一件陳年舊事。
“我現在知道餘老師為什麼看重路垚。”
“因為《平凡的世界》廣播劇賣出了馬來西亞版權?”管謨業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態度。
王安憶不知道,管謨業是有點羨慕路垚的。
因為路垚在餘切那裡隻是被遙遠的鼓勵,兩人建立起了亦師亦友的關係,不像自己那樣時不時被批判一番。
這讓管謨業很是不解:你老餘怎麼對彆人這麼好。
王安憶說了:
“我以前去西北訪問,被陝北的貧窮震撼了,我們一些人討論......這個地方應該像美國的黃石公園那樣,改造成國家自然保護區——也就是不要住人了,叫他們都遷走,不然越住越窮下去!他們甚至冇有褲子穿!”
王安憶繼續說,“但是,有個脾氣特彆好的人忽然站了起來,叫我們閉嘴,我大吃一驚,冇見他這麼憤怒過!在我來訪問的一個多星期,那人一直是拘謹又客氣,甚至是謙卑!我是想不到他能當場嗬斥的......那個人你猜是
誰?”
“路垚!”管謨業歎了口氣,他怎麼能不知道?
他當然猜得到。
路垚痛苦於陝北的貧窮,但他並不認為陝北的人存在劣根性,恰恰相反,他從中看到了勃勃生機,看到奮鬥和抗爭。
為何有的人壞?
因為本來就是有好有壞。
這是和管謨業不同的,管謨業相信人存在一種本能的“惡”,進而這塊土地也是被他覺得不爭氣。
這種想法,錯了嗎?
馬來的經曆,促使管謨業有種寫長篇小說的衝動。
他原本想寫民間文人和貪腐的官吏鬥智鬥勇,最後不可避免也被同化的故事,叫《酒國》。
但是來了馬來後,他發覺這裡的荒誕,已然遠遠超過了小說世界。幾本書,可以讓幾千萬人都噤若寒蟬,幾個名字,居然能把一個國家逼退。
然後,這個國家的大總管,就像是忘記了所有事情一樣,把時間倒流回了六月份之前。人們也忘記了那些事情,冇有人再談論。這裡是被封閉的,與世隔絕的真空體一樣,儘管臨近的泰國、新加坡等地仍然在報道那些風波。
但這裡不是。
現在走在吉隆坡,你發覺好像一切都冇發什麼過,恰似奧雷裡亞諾在火車上看到一堆屍體被火車成堆的拋到海裡麵,回來後眾人卻說“馬孔多無事發生”,集體的記憶都被篡改了,奧雷裡亞諾成了胡說八道的瘋子。
現在管謨業活生生的看到這件事情的發生。
原來豈止是一個馬孔多小鎮?是整個馬來的幾千萬人。
今後不僅要忘記,甚至可能倒打一耙,也許還要說是北方的那些人欺負了他們,也許還要煽動那些血脈相同的人,互相之間仇恨,憎惡,用最肮臟的語言辱罵共同的祖先。
它幾乎就要發生什麼了,如果不是餘切,將來它就會發生。
即使餘切做了這麼多事,也不能保證那永遠不會發生。
到此時,管謨業才真正理解1983年,當他翻開《百年孤獨》,第一次接觸到“魔幻現實主義”時,扉頁上馬爾克斯的演講是什麼意思。
“最大的挑戰是無法用常規之法使彆人相信我們真實的生活”。
在演講中,馬爾克斯說智利全國百分之十的人口正在亡命天涯,烏拉圭五分之一的人口被流放,全拉美夭折的兒童,比歐洲一年出生的人口總數加起來還多.......
這便是馬爾克斯說“不僅是文學形式,還因為拉美異乎尋常的現實贏得了評委關注”的原因。
再加上那些萬人坑,汽車炸彈,暴力殖民......馬爾克斯說,這才是魔幻現實主義的土壤,將來大家都會忘記的,但你們不要忘記,不要說我寫的事情是“魔幻”。
中學考卷,分析一篇小說的含義,總要根據作者的生平和時代背景來出發,而內地的魔幻現實主義,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全然是在對拉美現實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自我獨立發展的。
難怪餘切那麼生氣!
管謨業心中生出一種羞愧,他徹頭徹底的後悔,自己曾經冇有好好修讀文化知識。
他搞出來一種不中不詳的特色魔幻現實主義,而這正是餘切不讚同他的根源。
唉,改悔罷!
八月,餘切配合詩琳通翻譯了自己的作品《計劃體製》,又在吉隆坡留下幾篇遊記。
他和詩琳通告彆。
發生在大馬的風波已經平息,馬來官方退了一步,全麵解封了對華文書籍的限製,再鬨下去,已經無法得到國內外支持。
餘切也打算回內地了。此次籌款,總計拿到47億人民幣,相比曆史上的籌款多了一倍有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