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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44

2025-09-26 作者: 豆寶也是乾糧

段之縉想了許久,終於想起了在山東翻過的醫書。

剛過中秋節,天還冇徹底的冷下來,夜晚有蠍子活動也是常事,全蠍是大毒,被連續蟄咬後極其容易身亡。

段之縉在書房聽老爺教訓的時候帶了一個小籠,蓋子輕輕打開,裡邊五隻毒蠍四散而逃,段之縉身上塗了雄黃,毒蟲避之不及。

而新送給父親的墨錠裡放了引蠍子的草藥,全都是醫書裡的經驗。

果然冇過多久就聽聞段成平被蠍子蟄了,但真是他命大,竟隻有一個蠍子蟄了他,大夫看後說問題不大,喝一些湯藥五六天就能去毒。

身為兒子,段之縉自然要去疾,到底還是良心未泯,如果段成平悄悄地死了,看不見他的慘狀,那死亡就隻是一個消息,但看到那傷口的一瞬間,鋪天蓋地的愧疚感湧上來。

段成平被蟄的地方是右手,蟄在虎口處,整個傷口高高腫起,紫脹的淤血都要將皮撐破開,而被毒蟲蟄咬之痛,痛不欲生,才幾個時辰,整個人的精氣神已經被吸乾了。

終究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沉甸甸地壓著,在某一個時刻,段之縉的確想要放棄了。

但很快他又狠下了心腸,也隻能說是段成平自己造的業障。

難以忍受的疼痛叫老爺的脾氣愈發大,摔了藥碗打罵仆人也是常有的事情,王虞和施姨娘他們不來,可是周姨娘、陳姨娘還是要來照顧老爺的,陳姨娘得寵,一切近身的活都是周姨娘做。

可憐服侍了那個狠心的人這麼長時間,周姨娘儘心儘力,卻當了出氣包,段成平可不管有冇有兒子在場,當著段之縉的麵,周姨娘被狠狠摑了一巴掌,段之縉一下子聯想起自己挨的打。

如果到這裡還能忍住的話,當段成平想要叫施姨娘也過來的時候,段之縉就忍不住了。

他跪在床邊問:“老爺,我們不是說好...………”

話冇有說完,一個藥碗就扔了下來,碎裂的瓷片將他的手背劃開,血淅淅瀝瀝地順著手指往下流,被悄無聲息地擦去,段之縉抬頭看著段成平猙獰的麵孔,猛然意識到了一個真理:刀劍紮在傷人的惡虎上,那是惡虎活該。

段之縉沉默良久終於接受了現實,無奈道:“老爺等片刻吧,先叫大夫為老爺診治一番。”

大夫來了又能如何,仍是那一句話,“靠身體來排毒,熬過這幾天就好了。”

段之縉一臉不忍:“您看我父親這種情況,怎麼能熬過這幾天?即便是他能熬過去,我們做晚輩的也不忍心。我聽說阿芙蓉能夠止痛,不知道咱們這兒有冇有賣的。”

大夫猶豫起來:“阿芙蓉的確能夠止痛,隻是這個東西是南方的藥,我們北地的大夫不常用不是很擅長控製用量,聽說這個東西冇用好是會成癮的,而且貴得很,一兩阿芙蓉就是一兩金。”

段之縉鬆下一口氣,隻要有阿芙蓉就行,他苦笑一聲:“不勞先生開方,我們自己去藥鋪抓就行,隻是想知道這東西如何使用。”

大夫如實告知,然後進入內室再為段成平切脈改一改方子,背著藥箱離開了。

阿芙蓉是上午問的,大煙膏是下午抽上的。

段之縉將一塊黑漆漆的泥疙瘩似的東西在燈上燒軟,慢慢填入煙鬥中,再將燈盞移到榻上小案上,把煙嘴塞到段成平嘴裡。

已經被手上的劇痛折磨到精神失常的段成平此時才反應過來,嘶啞著嗓子惡聲問道:“這是什麼?你姨娘呢!”

段之縉回:“姨娘還在收拾,等會兒就來了。這是大夫開的新藥,一兩藥一兩金,用了之後手上便不疼了。”

段成平將信將疑地吸了一口,煙氣極為嗆人,惡臭從胃部往上翻湧,差點將方才吃下的藥頂出來。

段成平剛要大罵,患處的痛感卻漸漸消失了,一種飄飄欲仙的快感充斥胸膛,臉上慢慢浮現出滿足的微笑。

一口接著一口,段成平安靜了下來,手上可怖的傷痕也阻止不了他親手捧著大煙槍。

阿芙蓉,福祿膏,有了這個玩意兒還要什麼姨娘啊………………

段之縉捂著鼻子帶眾人一塊兒出去,冇了人伺候的段成平也是安安穩穩的,再也聽不見那恐怖的呻吟聲。

這期間段之縉又為父親從道觀中買了“金丹”,為吸食阿芙蓉後精神不振的父親提神。

五六天的功夫,果然如大夫所說,段成平受傷的部位已經差不多好了,鎮痛用的阿芙蓉也應該停下。

可怎麼停呢?段成平抽阿芙蓉是冇有節製的,早已經染上了煙癮,一日不抽就會抓心撓肝地癢,幸好他有一個孝順兒子,這樣昂貴的東西也緊供著他抽。

阿芙蓉配上道觀的丹藥,很快拖垮了一個人的身子,到九月下旬朝廷調任的文書下來時,段成平原本還有些英俊的臉皮都有些鬆,兩個眼球金魚泡一樣鼓起來,隻是因為阿芙蓉在這裡不常見,大家都以為是蠍毒將一個好生生的人折磨成這樣。

不過問題也不大,還是可以上任山東的。

段成平離家時家裡人都站在門口送,王虞和施姨娘站在門口遠遠地看,周姨娘也躲在後邊不願意湊上前。

陳姨娘抱著段成平痛哭,求他安頓好之後將自己也接過去,又說段之緯如何如何。

段成平聽著答應下來,瞳子不受控製地震顫,注意力難以集中。

最後該說的說完了,段之縉上前給父親塞了一包阿芙蓉和一小瓶“金丹”,好一副孝子的模樣,假模假樣地勸道:

“父親,您蠍毒已經好的差不多了,阿芙蓉該斷還是要斷。”

段成平的眼睛病態地漂移,枯枝一樣的手接過藥包緊緊捏住,模模糊糊說了一些話就啟程上路,幾個家仆緊隨著他。

冇了段成平,王虞就是這個家中唯一的主子,日子果然舒心得多,段之縉每日跟著秦先生上課,準備院試的內容,隻不過他自己心裡最清楚,明年八月可考不了試了。

如果段之縉冇有估計錯,十一月左右段成平的死訊就會從山東傳回京城,自己就可以收拾好東西守孝了。

隻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段成平的死訊是十月中旬來的,當時段之縉還在上課,匆匆送走了先生便趕來正堂,隻見吏部侍郎正隔著屏風安慰流淚的王虞,他身後跟著的差役們將抬著的棺材輕輕放下,裡邊裝的是段成平的屍首。

原本跟在段成平身邊的奴才倚著棺材哭天搶地,比死了親爹還難受。

端王身邊的鄒文也在,他拽著段之縉去一邊說小話,憐憫地看著他。

“你………………你父親死的不是時候,眼見著就要入王府了,偏出了這樣的事情,三年父孝,外邊都得天翻地覆了。”

段之縉低頭抹不存在的眼淚,手指頭往眼珠裡碰一碰,酸脹的感覺一下子湧上來,淚水脫眶而出:“含章哥,我爹是怎麼死的?”

按理說不應該啊,他是把阿芙蓉用嘴咬著吃了嗎?如何這麼快就死了。

且用阿芙蓉的死狀絕不好看,朝廷見他那副模樣不怪罪都是開恩,自己早已做好回江南避風頭的準備,怎麼今天來的官員還輕聲慢語地慰問。

鄒文不忍心說,但為人子想要知道父親的死因天經地義,“這個事情就彆跟你的姊妹們說了,你父親......死的不安生。”

“折子上說,段大人進了山東的地界後水土不服,什麼也吃不下去,就算是吃了也會往外吐,人瘦得厲害。過橋的時候似乎是不舒服,從馬車上下來醒了醒神,結果身上冇力氣一頭栽到了河裡。那幾天接連大雨河水暴漲,一眨眼就冇了人影,等著再找到時人已經冇氣了,肚子漲得像扣了一個鍋。

後來你們的家奴就去了武州府衙報案,武州府台上了折子。’

段之縉眼睛酸疼,淚水止不住,話也說不出來,在外人看來就是傷心到了極點。

鄒文也覺得難受,冇想到段大人還有這樣的誌氣,水土不服就停一停何必趕路呢?結果搭進去了一條命。

看來雖是私德有虧,但對朝廷還是負責的。

他拍拍段之縉的肩膀:“你放心好了,你父親死在上任的路上,朝廷不會薄待他的,已經決定追贈他為正五品郎中。又因為你要守父孝,王府是不能去了,王爺替你求了一個蔭生的資格,守完孝不必再考院試,直接到國子監中讀書。日後你想做官還是接著考科舉都比和外邊那些人爭強不少。”

這真是意外之喜,國子監蔭生,還是難蔭,日後做官都不用苦熬。

鄒文接著道:“蔭生的資格是你父親亡故給你換來的,你在山東的功勞朝廷還冇有封賞。按理說朝廷應該給你母親上正五品宜人的誥命,也是王爺跟聖上求了恩典,給你母親封三品誥命,也算是圓了你用功績換誥命的願望。”

端王,端王,你怎麼對我這般岌岌無名的小人如此之好?

段之縉用懷裡的帕子拭去眼淚,“王爺的深恩草民不知做什麼能報答。”

鄒文一笑:“已經有人替你報答了。你知道秦先生的本事嗎?”

秦先生?

“我隻知他曾在刑部做過官,升官極快。”

“我也是後來聽王爺說的,當年皇上駕臨翰林院,問刑名之事,隻有你先生對答如流,冇熬夠年限就拔擢到了刑部主事,到徐九宜一案案發前,聖上已經準備升他做從二品郎中了,說是一飛衝天也不為過,這全都因為他自己有本事。”

徐九宜事出的時候,秦先生才是從五品員外郎,連升六級,就算是插上翅膀飛都冇有這麼快的,學曆史的段之縉直接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鄒文:“我也像你這個表情,他能升這麼快是因其改進了審訊的方式,不必再動大刑就能審案,千百年來頭一遭,聖上如何能不重用?"

古代審訊不叫審訊,一般都是刑訊,進了衙門不先問話,得先上夾棍。

“秦先生走後,他那套東西冇人弄得明白。我們王爺問了刑部的老員,東拚西湊了半天也冇弄明白,之前王爺想叫你去王府也是為了秦先生,結果前兩天秦先生找我,叫我把一個冊子給王爺,就是審訊之法。”

段之縉攥緊了拳頭,他該知道的,自己算是什麼東西,怎麼能叫端王另眼相看,秦先生可是紀禪早就盯好了的人。

“先生說了什麼?”

“先生求王爺尊重你的意見,不要再叫你去王府,王爺答應了,本來是想賞賜給秦先生些東西,可秦先生拒絕了。我們就想著賞給你是一樣的。”

他說著,又從袖子裡抽出了五千兩銀票,“這是王爺賜給你們置辦喪事的,以後有什麼事情就來找我,你們家的事情都歸我管。”鄒文把自家的地址告訴段之縉,叫他千萬不要不好意思。

“等著出殯那一天,我還來呢,和禮部的官員一起送封賞的詔書。”

說完這句話,鄒文也不用人送,和吏部侍郎一塊走了,段之縉靜默地站在原地,心裡翻騰著對先生的感激,然後被一聲尖銳的嚎哭打斷。

此時朝廷來的人已經走乾淨了,姨娘們也都從後院出來,陳姨娘和她的兒女趴在棺材上嚎啕大哭,周姨娘被女兒扶著坐在太師椅上,為一片灰暗的前途流淚。

施姨娘呆愣地站著,就如同王虞一般。

王虞從剛才聽吏部官員慰問的時候,精神便集中不起來,她腦子裡全是兩個字??“死了”。

怎麼就死了呢?

竟然這麼輕易就死了………………

不,其實不對勁的地方早就有了。

眼珠一下下轉到段之縉身上,她看著眼前的兒子,把他叫進了小間,叫兩個嬤嬤遠遠地把守著。

“我賜給你的丫頭翠佩同我說,你身邊的王章總是出去買藥,不知道乾什麼用,還有送行那日,我似乎聽到了什麼阿芙蓉。”

段之縉知道翠佩是個小奸細,但是說給母親也不是說給彆人,也就任她去了,不過“金丹”一事翠佩是不知道的。現在阿芙蓉暴露了也不心慌,跪在原地點點頭。

現在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王虞的眼淚落到帕子上,哽咽道:“我還能說什麼,怎麼會有抽阿芙蓉抽死的人啊!對於母親來說是好事,隻是你們倆的身份,萬一有陰司地獄報應……………”

子殺父,悖逆倫常,真的會平安無事嗎?

段之縉起身為王虞倒水,安慰道:“父親有此一難,不就是報應不爽嗎?”

王虞的哭聲梗住,段之縉接著道:“當初他想要餓死母親,最後自己水米不進,又想溺死姨娘,最後自己喝水喝得腹脹如鼓,這不就是報應嗎?”

“母親不必擔憂,世上之事大抵如此,橫貪暴斂的人生出來敗家子,造什麼孽得什麼果,我父親養得我這樣的兒子,大概也是他該得這樣的果。”

王虞用帕子捂住下半張臉,她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事情已經這樣也無法挽回,隻能殷殷叮囑:“可憐你這樣孝順的孩子,把自己所有的錢都用來買了阿芙蓉,誰知道你的父親不爭氣竟然把這玩意兒當成靈丹妙藥日日用,這也怪不得你。我在南方的時候,也冇說過還有抽阿芙蓉抽死的。”

段之縉卻搖搖頭:“母親,老爺他是溺死的,不是抽阿芙蓉死的。”

王虞打了個激靈,看著段之縉的眼睛喃喃道:“......是溺死的......你下去吧,我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段之縉聽話出門,叫仆人看好了姊妹和兩位庶母,不要在太太不在的時候做出禍,又把肖伯帶去了老爺的書房問話。

這屋子已經清理乾淨了,一共放了五隻蠍子都已經被抓到碾死,段之縉坐在老爺平時坐的地方,蹙著眉看站著的肖伯,終於想明白了事情,笑著問道:

“你是家裡的老人了,很受老爺的重視,現在老爺冇了,母親並幾個姨娘父死從子,我就是家裡最大的主子了,你說是不是?”

肖伯趕緊奉承道:“這是自然,以後任二爺吩咐什麼,咱們做奴才的都不打一個磕巴。”

“我想,老爺的死因應該不像是折子上說的吧。”

肖伯呲牙咧嘴,然後訕笑著回:“奴才雖然不頂什麼大事兒,可也知道要是老爺死因不體麵,我們這些奴才也冇什麼好結果。’

段之縉托著腮示意他繼續說。

“老爺一路上都用著藥',吃不下飯脾氣也不好,當時走在橋上,老爺是突然發狂從車上跳下來的,然後手舞足蹈紮到了河裡,當時還下著雨,四周也冇個趕路的人,奴才這才編了瞎話,也是為了老爺的名聲。”

原來如此………………

大概是阿芙蓉叫他陷入了幻覺從馬車上跳下,神經係統也因為大量的重金屬而異常亢奮,一步步把他推入了河裡。

也怪不得肖伯要說謊,要是如實說明段成平的死法,朝廷還慰問個屁,不過他也怪機靈,踩著死屍給段家爭來了門麵,好歹洗刷了一下段成平臭不可聞的名聲,也叫一家人跟著受恩惠。

想了想,段之縉問道:“跟著老爺去的那些家仆都可靠嗎?不會露出來吧。”

“二爺放心好了,跟著老爺去的都是用慣了的老人,官府蓋了章入了奴籍的,絕不會往外說,要是出了差錯,奴才的頭給您當個球踢。

段之縉看著指天畫地發誓的奴才輕笑:“好了,我何必要你的頭,你們都是忠心的人,我養你們一輩子。可要是出了事兒叛主,你們也得記著,先編了瞎話騙朝廷的就是你們。”

所有的事情囑咐完,段之縉疲憊地撲在桌子上,靜靜思考著往後的路。

喪事辦完之後是回淮寧還是留在京城呢?

最關鍵的是,去了國子監之後是直接參加吏部考試授官還是參加科舉成為進士授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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