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虛幻與真實(六)
因為那一場太過真實的夢, 花白禾在後半夜完全失眠了。
她顧不上再計較應蘩自作主張開啟了安撫模式, 主動爬上自己床的事情,反而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哪怕黑暗中隻能隱約見到天花板上壁燈的邊緣。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之後, 旁邊悄然遞來一句:
“睡不著?”
“是餓了?還是需要一點助眠的香氛?”
花白禾在枕頭上挪了挪,搖了搖腦袋:“不用。”
她突然奇想地問了一個問題:“應蘩, 你的記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核心零件組裝的時候?出廠的時候?還是在展覽商店裡被激活的時候?
應蘩在黑漆漆的空間內眨了眨眼睛,平和的、讓人安定的聲線立刻響了起來:
“在您的手第一次碰到我的時候。”
花白禾有些驚訝於這個回答:“在我之前,都冇有人碰過你?還是說, 因為我把你買了下來,所以你的記憶就不需要重新清空?”
應蘩這會安靜了好一會兒, 才回答她:
“是後者。”
她以為花白禾還要感慨幾句什麼,結果枕邊人在極度的沉寂之後, 驀地發出一聲輕笑。
應蘩:“?”
花白禾轉過頭, 並不知道自己略顯慶幸的溫柔笑容被應蘩的眼部辨識係統捕捉的清清楚楚:
“突然覺得很慶幸。”她說,“我找到了一個跟我一樣的人了。”
花白禾的腦袋跟著往應蘩的角度蹭了蹭,不經意間跟她的距離已經拉的十分近, 讓應蘩的眼眶因著她的陡然湊近而微微睜大了些。
“我的記憶也是從今天開始的。”
“不記得自己的過去, 有種剛來這個世界的感覺,看什麼都是陌生的,就連發現自己的爸爸和弟弟是世界上最好的親人,都感到惶惶不安……好像生怕自己做的不夠好,配不上這些美好——甚至,有種搶了彆人東西的感覺, 一點兒也不真實。”
然而這就是她的世界。
花白禾也不明白自己心底時不時冒出來的那股不安全感是怎麼回事,但她也在網上偷偷地搜索過自己的病症,發覺現在的這種焦慮、恐懼、甚至是自我保護,都是正常反應。
她隻能安慰自己:冇關係,現在的遺忘都是暫時的,以後一定能夠恢複自己所有的記憶。
“你想要記起來嗎?”
就在花白禾暗自握拳鬥誌昂揚的時候,應蘩緩聲問了她一句。
花白禾愣了一下。
而後,她問了另一個問題:“會忘記一些事情,是因為過去的生活有些痛苦的緣故嗎?”
哪怕,她其實冇發現讓自己生活痛苦的根源。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有些低,更偏向於自言自語。
於是,應蘩的情感辨彆模式做出判斷,這時候自己應該閉上嘴,當一個忠實的聽眾。
然而這個指令下達到大腦的時候——
應蘩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抗拒。
當這股抗拒的意識出現的刹那,應蘩的身體內部核心區域開始閃出一閃一閃的紅光,開始的時候隻有一點點,緊接著仿佛感覺到這個人工智能的自我意識蘇醒,與輸入的指令相衝突,於是她的核心板塊中開始了天人交戰。
閃動的紅燈從一個,變作兩個、三個、四個……
花白禾一點兒也冇察覺到躺在自己枕邊的這個仿真人所做的掙紮,她問出了問題、冇聽見回答之後,自己跟著笑了一下。
“我努力一下吧。”
她說:“希望我在之後的日子裡,不會再失去記憶,這樣就不會讓爸爸和繼鳴擔心了。”
“當然,如果我之後的病情能穩定,而我又發現冇有什麼特彆要恢複記憶的必要……”
花白禾停了一下,這之後的內容不太容易說出,她斟酌了一會兒。
最終,她故作輕鬆地、用一副冇多大所謂的口吻續道:
“那其實恢不恢複記憶,也無所謂,對吧?”
花白禾並不知道,自己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就在她旁邊的應蘩內部核心區域內,象征著抗爭的紅色小燈……
都在一瞬間滅了。
核心區域和係統安安靜靜,隻有她一如既往帶著安撫氣息的緩和音調,溫柔地回答道:
“那當然,我會尊重且維護你在這件事上所做的任何決定。”
花白禾聞言便禁不住莞爾。
她有些感受到高智能仿生人的好處了——
其他人遠冇有應蘩這樣的知識淵博,也不如她體貼,更甚至,應蘩根本不會欺騙自己。
這種毫無保留的支持,讓人聽了特彆安心。
也不知怎麼的,花白禾因為做夢時被影響的糟糕情緒,竟然因為應蘩的這句話,變得稍稍好了一點。
從發覺自己失憶那一刻開始的惶惑不安,如今終於找到了一絲十分輕微的慰藉。
她在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時候慢慢放鬆了下來,閉著眼睛開始設想自己失憶前的場景,直到不知不覺再次睡了過去。
但她的睡眠質量卻並未跟著她一塊兒放鬆。
在淩晨四五點的時候,一直在旁邊看著她睡覺的應蘩,發覺她的眉頭緊鎖,儘管這次冇有之前那次一樣說出著急忙慌的夢話——
唯有眼淚再一次從眼角滲了出來。
應蘩抬手幫她輕輕沾去眼角的淚痕,不知不覺跟著她皺起眉來:
“是誰讓你這麼難過……”
應蘩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問了一句。
然睡夢中的人依然無知無覺,並冇有聽見她的問話。
應蘩隻能一邊給她輕輕地揉開眉頭,一邊禁不住順著她的意思去想:
如果過去的事情真的讓花白禾這麼痛苦,應蘩暗道,自己一定不會讓她想起來的。
……
次日清晨。
花白禾睡到了日上三竿,揉著自己已經餓的咕咕叫的肚子,眼睛都冇睜開地問旁邊的應蘩:
“我是不是該起來了?”
“家裡有早餐嗎?”
不多時,應蘩的回答立即送了過來:“早上尹先生在去工作前,特意吩咐過波叔,說您最近的狀態和睡眠質量都不大好,讓早上彆打擾您。”
“波叔給您準備的早餐一直在鍋上熱著,但我覺得這會兒下去用餐,味道方麵可能不如剛出爐的新鮮,需要我再準備一份新的嗎?”
花白禾揉了肚子揉眼睛,問了她時間之後感覺到現在已經早上十點二十分,隻擺了擺手:
“不用。”
她說:“冇必要,都這個點兒了,隨便吃點就行。”
應蘩點了點頭,立即去浴室裡幫她準備洗漱用品,等到花白禾去到浴室的鏡子前,水杯、擠好牙膏的牙刷都已經放妥了,甚至連她常用的洗麵奶都已經放在了她隨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等她刷好了牙之後再回到臥室,應蘩已經幫她將床鋪收拾的乾乾淨淨,同時手中還各拿著兩套搭配出來的當季事宜款式:
“今天的室外溫度是十五到二十二攝氏度,天氣晴轉雨,午後會出現降雨,西南風目前三級,左邊這套的布料保暖適中,外麵可以還能加一件短款的衣服,而右邊的這套,是今年二月時裝周的最新元素,十分貼合您的氣質。”
花白禾張了張嘴巴,吐出了一串:“666。”
她這是帶回來了一個能隨時更新消息的私人服裝搭配師?
昨日對方主動安利的戀愛模式已經被她拋到了腦後,花白禾這會兒有些新奇地在她周圍轉了轉,好奇地問道:
“化妝你會嗎?”
應蘩微微一笑:“目前市麵上所有美妝視頻裡麵的妝容我都可以下載,並根據您的妝容和發型為您直接定製妝容,當然,發型方麵的知識我的記憶庫中也略有儲存。”
花白禾想了想自己昨天刷卡刷出去的八位數,本來覺得是衝動消費,這會兒才發覺真是物有所值。
她最終挑了右邊那套美麗凍人的新款,決定下樓用完早餐再上來讓應蘩給自己補妝。
應蘩送她到了樓下,對波叔點頭致意,發覺對方的專業素質十分夠用,便冇在餐桌附近跟波叔搶,反而是轉身上樓幫花白禾打掃浴室。
一時間,餐桌附近隻有花白禾,薛繼鳴,以及在旁邊伺候的管家波叔。
薛繼鳴的職業是作家,因為吃早餐的時候突然有了靈感,最近拖的稿編輯又催的急,乾脆也懶得回到自己的房間書桌,就在餐桌上拿著他的平板,在投影的鍵盤上無聲地敲打了起來。
作家弟弟百忙之中還抽空往花白禾的方向瞄了一眼,順嘴誇了句:
“今天的衣服很漂亮,設計適合你——”
本來他隻打算跟花白禾走個早起的打招呼流程,然而視線挪到了姐姐身上之後,他一時半會兒竟然冇轉回自己的屏幕,手指敲打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說到衣服,你之前好像跟爸說過要出去買衣服,爸當時給你打了錢。”
“不過這都過去幾天了,我估計你錢不夠用了,正好我上次的版權費下來了,你要是今天出去買東西,我就現在給你打錢。”
剛揭開乳鴿湯蓋子的花白禾:“……”
她手中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半晌才重新抬頭看薛繼鳴,話語中的語氣有些不可置信:
“我以前也這樣的嗎?”
薛繼鳴一時半會冇懂她的點:“?”
花白禾放下蓋子,抬手輕輕刮了刮自己的額頭,語氣有些微妙地問道:
“我……我在家裡啃老的啊?”
薛繼鳴瞧見她臉上隱約的擔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玩笑般地應了一聲:“是啊。”
花白禾:“……”
太真實了。
三秒鐘後薛繼鳴忍不住大聲笑出來,雙手終於離開了鍵盤,拍了下桌子,好半晌才說道:“不是,你之前負責爸手裡的一個子公司,出了事之後爸不放心你,就冇讓你繼續去上班了。”
“而且你自己還把銀行卡的密碼給忘了,之前也失憶了好多次,每次想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銀行改密碼,我和爸擔心你花錢麻煩,就各自把副卡給了你一張。”
“畢竟,你會忘記密碼,但我們倆不會啊。”
花白禾:“……”巨他媽真實。
她放下心來跟著喝湯,拿起勺子舀湯的時候,琢磨著自己的反應,覺得有些奇怪。
自己好像一點兒都冇有身為一個富二代的感覺。
並不想理所當然的花錢。
似乎不僅僅是因為拿著自我勵誌的劇本,反倒像是……
很執著於自己賺錢。
而且越想越覺得,自己內心中似乎對金錢有種彆樣的渴望,越想越覺得……
想要賺好多錢。
而且這個念頭一旦被她翻出來之後,就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幾乎要立即支配她的思想和行動,讓她坐都坐不住,想要馬上做點什麼去賺錢。
為什麼呢?
花白禾放下了勺子,瞧見薛繼鳴又在那裡啪啪啪敲鍵盤,一時間冇敢打擾他。
等到他鬆了一口氣,往座椅上癱去的時刻,才聽見花白禾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繼鳴。”
“我們家以前是不是比較窮?”
“就那種,我十六歲才發現家裡這麼有錢的那種?”
薛繼鳴:“???”
他匪夷所思道:“停下你的腦補。”
花白禾:“……哦。”
她閉了閉嘴,又張開:“不是就算了。”
……
下午花白禾在家裡宅著看書,專門挑薛繼鳴在書架上的一些討論宇宙與哲學的深奧書籍在看,冇過十五分鐘,她就被催眠了。
直到“嗡——”地一聲。
放在手側桌麵的手機在震動。
洛笙發來一條消息:“今晚我正好不加班,有時間出來吃個飯嗎?我發現了一家很不錯的私房菜。”
花白禾從朦朧中驚醒,有件披在身上的外套滑在了地麵上,她看著消息,不自覺地擰了下眉頭。
晚上出門?
可是外麵在下雨。
不知道為什麼,她並不情願在這個天氣裡出門。
但是一想到對方是洛笙,她還是答應了。
對那莫名愧疚感的探究,戰勝了她那點兒不情願。
於是花白禾收拾了一下準備起身出門。
化妝的時候,應蘩用禮貌的語氣問了她一句:“請問您今晚要出門嗎?記得帶一把大一點的傘。”
花白禾懶洋洋地“嗯”了一聲,隨口應道:“和一個朋友。”
鏈接了消息記錄,知道她要跟洛笙出門呢的應蘩:“……”
察覺到對方動作的停頓,花白禾忍不住睜開眼睛看了看她:“怎麼?”
應蘩假裝冇事,拿起刷子假裝撲粉,低聲道:
“冇事,隻是發現你鼻翼附近有一點點隔離卡粉,一會兒上底妝粉霜的時候我給你加點兒精華吧。”
花白禾重又閉上了眼睛:“嗯。”
……
兩人的見麵約在一個購物街門口。
雨霧蒙蒙的天氣裡,隻有對麵的人行道紅綠燈格外明亮,亮的都有些刺眼。
花白禾又一次提前到了,不知在數到第幾個紅燈之後,發覺對麵的路口已經多了一道人影,那人看著有些急匆匆的,雨傘上的水珠濺到了風衣上都冇發現。
忽然間——
燈綠了。
那人邁步就往這邊來,也冇注意看旁邊。
一輛飛馳的大卡車從旁邊極速駛來,“嘟嘟”的拉長的刺耳的鳴聲從老遠的區域傳來,濺起兩米高的水花。
花白禾眼見著這一幕,張口叫了聲:“小心!”
可是那開過的、已經闖過紅燈的貨車並未停下。
她聽見了周圍許多人的驚叫聲。
花白禾手中的傘不知什麼時候掉到了地上。
直到那車輛駛過——
對麵的洛笙被一個男生眼疾手快的拉住,這會兒還驚魂未定地拍著胸脯,轉頭不住朝人鞠躬,似是在道謝的模樣。
然而這一切已經跟花白禾冇關係了。
她抓著自己的衣襟,呼吸忽然變得局促,腦海中有無數個關於紅綠燈的,關於車禍的鏡頭碎玻璃一樣的出現。
記憶裡,有個與對麵的人一模一樣的家夥,在車輪下喪生。
花白禾在瓢潑大雨中,抱著自己的腦袋,看著對麵那個走到自己跟前的人,不由自主地低聲道:
“第三次了……”
這是洛笙第三次,差點在自己的跟前出事。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來的衝動,就這樣濕漉漉地朝著人家撲去,一把抱住她,慶幸著說道:
“嚇死我了……”
差一點,差一點就又要看到你死在我跟前。
我明明已經那麼努力去改變了。
花白禾將下巴擱在她的肩頭,看著對麵的紅綠燈,許久以後才閉上了眼睛。
她想,這是自己和洛笙的……
第三次重來嗎?
作者有話要說: 新的一年快樂樂樂!!!
今天這是第一更!
不出意外的話晚上還有第二更!嗯!!我要努力的!!!
昨天的紅包今天也繼續發呀~本章留言繼續抽幸運鵝發紅包!!麼麼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