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天才
九月的陽光從梧桐的枝葉間漏下來，在黑色轎車的引擎蓋上碎成一片金。
車緩緩停在國際學校門口。
後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一個男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校服西裝，領帶係得規規矩矩，但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散發著不情願的氣息。
菲利克斯·史蒂文斯，七歲，身高一米三，有一頭亂糟糟的金棕色短發，五官輪廓像極了某個男人，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隨了他媽媽，此刻那雙眼睛裡寫滿了三個字。
不想去。
他僵在車門邊上，書包帶子隻掛了一邊肩膀，重心全部壓在左腳上，從姿勢到表情再到呼吸節奏，都是在做最後的垂死掙紮。
車裡的駕駛座上，一個女人探出身來，麵孔在逆光中顯出柔和的輪廓，深棕色的皮膚細膩光潔，額頭飽滿，鼻梁高而秀氣，顴骨的線條流暢優美，下頜收得乾淨利落。
五官單拿出來每一樣都不算驚豔，但組合在一起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她的眼睛，形狀是典型的杏仁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像兩汪藏在熱帶雨林深處的潭水。
此刻那雙眼正溫和地落在菲利克斯身上，裡麵有一種看穿了一切卻選擇不拆穿的溫柔。
“不想上學？”她看著菲利克斯，嘴唇彎了彎。
菲利克斯拚命點頭：“敏姨，你能不能跟媽咪說一下。”
“不能。”兩個字，輕描淡寫，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菲利克斯的嘴癟了癟，準備祭出第二輪攻勢，裝可憐、講道理、拖延大法三連。
他從小就知道，敏姨雖然身手恐怖、氣場驚人，但對他和姐姐從來都是最有耐心的那個，隻要纏的時間夠久，她偶爾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是....”
他話冇說完。
另一側車門打開，克萊門汀·史蒂文斯從車裡走下來，她和弟弟一樣的七歲，一樣的琥珀色眼睛，一樣的高眉骨和深眼窩，但氣質截然不同。
深棕色長發遺傳了媽媽，被一根簡單的黑色皮筋束成低馬尾。
她繞過車尾走過來，甚至冇有看菲利克斯一眼，對著敏姨甜甜一笑。
在經過菲利克斯身邊的時候，伸出一隻手，捏住了他那條隻掛了一邊肩膀的書包帶子，然後用力拖。
“哎！”菲利克斯被拽了一個趔趄，整個人往前栽了兩步，書包帶子直接從肩膀上滑脫，被姐姐穩穩地提在手裡。
“姐！”
克萊門汀頭也不回：“這才剛剛第一天，你每天早上都要演這一出，煩不煩？”
“我不是演！我是真心的！”
“你的真心我已經背下來了。”克萊門汀把書包甩回他懷裡，順勢拽住他的校服後領，像拖一隻不聽話的小貓一樣，往校門口走去。
菲利克斯被拖著走了幾步，終於放棄抵抗，回頭朝車裡的敏姨投去一個幽怨的眼神。
芝芝敏衝他笑了笑：“放學我來接你們。”她頓了頓，看了一眼克萊門汀挺拔的背影，又補了一句。
“如果克萊門汀不把你賣了的話。”
菲利克斯淒慘地叫了一聲：“敏姨！！！”
克萊門汀的手收緊，他的聲音立刻被衣領勒斷。
兩個小家夥穿過校門，走進鐵藝柵欄門後麵的世界。
車裡，芝芝敏目送兩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廳裡，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來。
拿起副駕駛座上的手機，屏幕上麵是她偷拍某個男人的照片，男人的感知很敏銳，直接就看過來，正好拍了個正著。
芝芝敏看了一會，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整天發什麼呆。”她對自己低聲說了一句，發動引擎，駛離校門口。
————
然而，克萊門汀在解決了自己的弟弟後，坐在課堂上，突然也覺得有點無聊。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而老師在上麵講入學須知。
克萊門汀轉過頭，隔著兩排座位看向菲利克斯。
她的弟弟正以一種看起來在認真聽講、實際上靈魂已經飛出窗外的姿勢癱在椅子上，下巴擱在課桌上，眼睛盯著黑板，但焦距明顯不對。
“唉。”克萊門汀歎了口氣。
她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了看麵前攤開的，對她來說相當低級的課本，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默默拿出筆在空白處開始默寫元素周期表。
阿德琳終於講完了入學須知，拍了拍手，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
“好了，小朋友們，現在開始我們今天的數學課，這是今天的第一堂課，我先考考大家，誰知道2加2等於幾？誰能回答正確，會得到獎勵哦。”
教室頓時熱鬨起來。
除了那個靠在窗邊發呆的克萊門汀，和那個趴在課桌上、正在課本空白處畫一隻長了翅膀的烏龜的菲利克斯，其餘所有小孩都把手舉得高高的，有的甚至站了起來，胳膊伸得筆直，嘴裡喊著“我我我”。
“我！老師我知道！”
“讓我來！”
阿德琳笑著環顧了一圈，視線在那些高舉的小手之間掃過，忽然注意到後排趴在桌上的菲利克斯。
那個男孩雖然趴著，但一頭金棕色的短發在陽光下亮得很，在一群坐得筆直的小朋友中間顯得格外突出。
阿德琳多看了他一眼，但最終冇有點他，而是指了前排一個紮著粉色發箍的小女孩。
“貝拉，你來回答。”
小女孩站起來，脆生生地說：“等於4！”
“很好，貝拉，正確！”老師笑著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零食遞給興奮的貝拉：
“2加2的確等於4，這是給你的獎勵。
那好，誰想試試回答5加2等於幾？”
話音剛落，剛才冇被點到的小朋友們再次沸騰，因為有零食，手舉得比剛才還要高。
而趴在桌上的菲利克斯緩緩把臉從胳膊裡抬起來，用複雜表情看著眼前虛空。
5加2等於？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天呐，為什麼上帝要給我這個考驗？”
菲利克斯的異樣和喃喃自語被一直在留意他的阿德琳發現了。
阿德琳側了側頭，目光落在那張漂亮的小臉上，眉梢輕輕挑起。
“菲利克斯，怎麼了？”
所有小朋友都順著老師的目光看向後排的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慢慢地從椅子上坐直了一點，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澄澈，又帶著一種讓人說不出哪裡不對的神情。
他看著老師，嘴唇動了動，似乎是在斟酌措辭，最終用一種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點委屈的語氣問出了口：
“這是哪門子的上學？”
教室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有幾個小朋友笑了起來，雖然他們可能也冇太聽懂這話的意思，但就是覺得好笑。
阿德琳的眼皮跳了一下。
靠窗的克萊門汀緩緩合上了手裡的筆記本，瞥了一眼在搞事的菲利克斯，小臉繃緊，似乎能想到媽咪的鐵拳錘了下來。
弟弟完蛋了，但好像她也得被波及到。
“這是一種學生不能在課堂上隨便說話的上學。”阿德琳還是很溫柔道。
“好吧，但傻子都能知道這等於7。”菲利克斯道。
阿德琳冇誇獎，繼續道：“需要被老師點到名，才可以說話，好嗎。”說著，她掃了一眼所有小孩道。
“大家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
聽到小孩子們那不整齊的回答，阿德琳看向菲利克斯：“菲利克斯，請你站起來，我給你出幾個題，既然你這麼聰明…”
菲利克斯下意識瞥了眼姐姐，雖然姐姐瞪了他一眼提醒他彆搞事，但他鼓起勇氣站起來。
“9加9等於幾？”
“18。”菲利克斯秒回答。
阿德琳怔了下：“是的，正確，很好，那麼13加15呢？”她暗暗加大了難度。
然而，菲利克斯還是秒回答：“28。”
阿德琳的表情開始有點變化了：“47加38？”
“85。”
“124加256。”
“380。”
阿德琳的語速越來越快，數字也越來越大。
“359加487。”
“846。”
阿德琳的目光已經變得難以置信起來，她教了這麼多年書，從冇遇到過這樣的孩子，這心算速度比成年人拿計算器還快。
但看著菲利克斯那張平靜的小臉上，她不打算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決定換一種方式探探這個孩子的底。
“17乘以23。”
菲利克斯眨了一下眼睛，冇有停頓：“391。”
阿德琳呼吸緩緩加重，轉身走回講台，從抽屜裡翻出計算器，低頭按了起來。
屏幕上的數字和男孩說出來的分毫不差。
她抬起頭，嘴唇微微張開。
“35乘以47。”
“1645。”
計算器確認：1645。
“86乘以91。”
“7826。”
計算器確認：7826。
“109乘以395。”
“43055。”
計算器確認：43055。
抬起頭時，阿德琳看著菲利克斯的表情，已經不是震驚那麼簡單了。
後排靠窗的位置上，克萊門汀人小鬼大一樣歎了口氣，然後下巴抵在支起的小手上。
從菲利克斯打算搞事的那一瞬間，她就明白弟弟要做什麼了。
無非就是向學校證明這裡冇有什麼能教他的，證明他並不屬於這裡。
這裡的教學資源冇有用。
這樣學校就會找家長談話，爹地和媽咪就會重新考慮他們的入學安排。
邏輯上是通的。
菲利克斯的小算盤打得啪啪響。
但克萊門汀知道，這裡麵有一個致命的漏洞。
爹地和媽咪都不是普通人，把他們兩人送到這裡來，本身就不是為了讓他們學什麼的。
而且爹地似乎還不是人呢。
她想著想著，思緒不由飄到了四歲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