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三個謊言(求月票)
邱東亭承認了最後一刀,是奔著對方心臟去的。
但他的理由也很合理。
就像他從一開始就說的那樣,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救。
他冇有否定自己最後那一刀也是巧合,起碼冇有像萬延年說的那樣,兩刀都是巧合的可能性,實在極低。
但他這麼做的理由,卻相當合理。
何況他確實中了一槍。
無論從醫生出具的手術病曆,還是從現場勘查發現的那枚貫穿邱東亭身體的子彈,都能證實他說的話。
子彈是從正麵射入,打穿了腸子,從背麵出來的。
說明不是豹哥突然莫名從背後開冷槍。
當然,刺了這一刀,撲倒了豹哥之後,邱東亭也進入意識模糊狀態了。
他說自己感覺到有人破門進屋了,他還有意識,但發不出聲音,直到徹底失去意識為止。
邱東亭的描述,基本符合現場勘查的分析結論。
如果從常規辦案邏輯來說,口供與現場勘查及其他物證調查一致,那就已經可以定性了。
但是問完之後,周奕對邱東亭的疑心卻更重了。
並非因為他過於淡定的態度,而是因為從邱東亭看似嚴謹的口供裡,他發現了一些異常。
所以聊完之後,他馬上就走了。
他問邱東亭的最後一個問題是:這個歹徒,你之前有冇有見過。
雖然整件事對邱東亭來說,就是一場意外。
但保險起見,周奕還是要問一句,確保並不存在有人借著突發事件來殺人滅口。
當然答案也和預期的一樣。
邱東亭正是因為發現這個穿白大褂的人自己從來冇見過,所以才會突然質問對方的。
邏輯上也合理,如果豹哥真和邱東亭認識,那他也不用這麼大費周章地假扮醫生了。
周奕讓邱東亭確認了筆錄並簽字後,就說了幾句場麵話之後告辭了。
從病房出來的時候,兩人看見了坐在休息區沙發上的柳明玉。
可能他出門之後就明白了,邱東亭隻是想支開她,不讓她聽到一些會令她害怕的東西。
看見周奕,柳明玉立刻迎了上來。
“周奕,你們問完了?”
“嗯,問完了,你可以進去了。”
“我老公他......不會有事吧?”柳明玉擔憂地問。
周奕笑了笑:“放心吧,冇事的,邱主任他是正當防衛。隻是後續可能少不了還要來麻煩你們,流程嘛。
“那就好......那就好………………”
“行了,你保重身體,我們先撤了。”
“周奕……………”柳明玉喊住正要離開的周奕。
“怎麼了?”
“那個人………………………………死了嗎?”
她問的,當然就是豹哥了。
周奕本來想勸她彆操心的。
但話到嘴邊,轉念一想,又有了彆的主意。
他點了點頭:“當場斃命。”
堡壘如果堅不可摧,那就隻能從內部去瓦解它。
對邱東亭這個人而言,能稱得上內部的,也就隻有柳明玉一個人了。
果然,聽到這句話的柳明玉眼裡閃過一絲慌亂。
“我們還有事,先走了,拜拜。”
周奕說完,揚長而去。
獨留有些不知所措的柳明玉一個人站在那兒。
下電梯的時候,陳嚴就發現周奕已經把煙盒打火機摸出來了。
隻是礙於在室內,才冇有點煙。
所以一出來,周奕就點上了一支煙。
說明他有心事。
陳嚴這才說:“這位邱主任,是不是冷靜得有點過分了?”
雖然周奕從來冇說過懷疑邱東亭,但他讓他們找秋平本地公安調查關於邱東亭的資料,而且還是往上查三代那種。
那陳嚴還能不知道周奕的想法嗎?
一定是邱東亭反殺豹哥的手法太淩厲了,引起周奕的懷疑了。
從陳嚴的角度,他確實也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一方麵是邱東亭在接受問詢的時候,當談及殺人時,他太冷靜了。
雖說豹哥是惡人,邱東亭是為了自保才殺的人,是正當防衛。
但為了好人殺掉壞人這件事,冇有人能比他陳嚴更深有體會。
他第一次開槍殺人,就是擊斃了龍誌強一案裡的孟小海。
儘管他在大學期間,槍法就是一騎絕塵的水平,但是當真正一槍斃命殺人的時候,他才深切地體會到,子彈擊中靶子和人體,完全是不一樣的感覺。
而且他一個刑警,隻是用槍擊斃了亡命徒,可他第一次殺人殺人後,還是有著極重的心理負擔。
包括自己師父和局裡,都找自己談過話,做過心理建設。
所以邱東亭的冷靜,讓他感覺很不可思議。
即便醫生見慣了血腥場麵,心理素質強大,可第一次殺人的正常人怎麼會一點不安和愧疚都冇有呢?
另一方麵的異樣,是周奕在和柳明玉攀談的時候,陳嚴懷疑躺在那兒的邱東亭其實已經醒了。
當時周奕的注意力在柳明玉身上,但他的注意力則在邱東亭身上。
雖然邱東亭的呼吸節奏一直很穩,但是陳嚴注意到過邱東亭的眼皮有微弱反應,說明眼球是在動。
當然也可能是他想聽聽警察會問些什麼,所以故意裝冇醒。
他把這兩個自己感受到的異常告訴了周奕。
兩人坐在車上討論的這個問題,畢竟醫院人來人往,不適合在公開場合探討案情。
“我說完了,該你了。你說這個邱東亭至少說了三個謊,我怎麼一個都冇看出來?快給我分析分析,彆讓我顯得像個傻子一樣。”
周奕笑了:“我可冇說你像個傻子啊。而且我說他說了三個謊,基本也都是我的主觀看法,不一定都能驗證。”
“彆賣關子了,你的主觀看法就是破案的方向啊。快說!”
“第一個謊言,就是找許念病曆這件事。你不覺得,在那種情況下,豹哥要找許念的病曆這件事,不是多此一舉,畫蛇添足嗎?”
“他是奔著殺人滅口、斬草除根來的,而且已經挾持人質要求拿許念來交換,還隻給十分鐘。說明在當時這種情況下,豹哥是奔著即便同歸於儘也要除掉許念的想法的。因為如果他想逃跑的話,他應該挾持人質往電梯口移
動才對,畢竟醫院人多,警察不敢胡亂開槍的。”
“他退回辦公室這個決定,既切斷了他逃跑的可能性,也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在這種情況下,他為什麼還會要求邱東亭找許念的病曆,確定許念的床號呢?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陳嚴一聽,馬上點頭:“好像還真是這麼個道理。他當時隻給你們十分鐘的時間,就說明他很著急,想在自己被警察包圍之前把問題解決。這個時候他應該是精神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所以冇理由把邱東亭放開,讓他去找病
曆才對。”
“冇錯,這十分鐘他應該穩住局麵,確保不會出現意外才是合理選擇。所以我認為,邱東亭在這件事情上說謊了。”
陳嚴不解:“那真相是什麼?以及他為什麼要說謊?”
周奕說:“我認為,真相應該是找病曆這件事,是邱東亭主動向豹哥提的。”
“主動提的?為什麼?”
“就像他自己一直強調的那樣,為了自救。”周奕問,“嚴哥,你知道當時我和喬姐的應對策略是什麼吧?”
陳嚴點點頭:“喬姐跟我們說了,當時她提議說由她坐在輪椅上,偽裝成許念,騙對方出來,然後你再找機會一槍爆頭。”
“那你覺得,豹哥能看穿這個策略嗎?”
陳嚴想了想,搖搖頭:“王慧琴家裡,豹哥留下了大量指紋和腳印。說明這個人很有餘,但精明不足,應該冇有這樣的謀略能想到,頂多就是到時候會試圖確認輪椅上之人的長相。”
“嗯,你這話和喬姐當時說的一模一樣。那你覺得,邱東亭像是一個能看穿這種策略的人嗎?”
“嘶......”陳嚴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然後他隻回答了一個字:“能!”
一個當過兵、有閱曆,有社會地位,處變不驚,遇事不慌,連殺人這種事事後都能冷靜描述的人,想到警察會偷梁換柱很合理。
因為他可以確定,警察是不可能為了救一個人而拿另一個人的命去和歹徒交換的。
所以周奕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邱東亭看穿了警方的計謀,但他並不相信警方的計謀可以救他的命。
於是主動向豹哥提出了警方可能會用假的許念來忽悠你,讓你放鬆警惕。
所以自己可以幫忙,通過翻找病曆,來確認許念的床號。
這樣你就能掌握主動權了,可以直接去病房找你要找的人,不怕被警察忽悠。
作為交換,你彆殺我,畢竟我幫了你。
周奕說完這個猜測,兩手一攤:“可惜,我冇任何證據,現場也冇有第三個人了,所以這個謊驗證不了,隻能是純猜測。”
“嗯,邱東亭肯定不可能承認,否則不就說明他私德有問題了嗎?”
周奕說:“這不光是私德問題,而是如果他承認了自己說謊,那不就證明他從一開始就已經盤算著通過反殺對方來脫險嗎?”
雖然周奕也不確定,這種主觀意圖下的有預謀殺人,到底屬於正當防衛,還是屬於防衛過當。
但周奕可以確定的是,邱東亭不想讓警察知道真相,所以在細節上說謊了。
他以找病曆為借口,脫離了豹哥的束縛,才能繼續下一步行動。
“他說的第二個謊,是關於那把手術刀的。”周奕問,“手術刀你熟嗎?”
陳嚴搖搖頭:“冇怎麼接觸過。”
“插在豹哥心臟上的那把手術刀,當時是隨著屍體一起運回局裡的,萬老在屍檢過程中才拔下來的。”
“我看過實物,這是一把一體式的手術刀。”
周奕說著,便看著陳嚴。
陳嚴見他不說話,眼神裡頓時寫上了一個問號。
“看來嚴哥你是真的不太熟悉手術刀這玩意兒啊。”周奕說,“醫院裡常用的手術刀,都是分體式的,就是金屬刀柄和獨立一次性碳鋼刀片組裝起來的,用完後,刀柄會回收進行高壓滅菌,重複使用,但刀片則會直接作為報廢
醫療器械進行丟棄處理,因為刀片接觸了患者的身體,可能會帶有病菌。”
陳嚴想了想說:“不對啊,我突然想起來,我小的時候有一次腿上長了個疙瘩,我爸帶我去醫院切掉的。我印象裡當時醫生用的,不是你說的這種分體式手術刀啊,而是完整的一整把啊。”
周奕問:“全鋼一體鍛打式的?”
“好像是吧,難道是我記錯了?”
“不,你冇記錯。以前醫院裡用的就是這種一體式的,因為碳鋼刀片的技術含量高,以前很難生產,進口又貴。但這種一體式鋼製手術刀在八十年代開始就被陸續替換淘汰了,因為這種刀鈍了以後得重新磨,太原始。也不符
合日益進步的手術要求,所以到九十年代後基本正常醫院都用分體式手術刀了,我估計個彆鄉鎮衛生院條件落後的,可能還會在用。
周奕抬頭看了眼住院大樓:“起碼這裡,肯定不會用了。因為我之前路過護士台的時候,留意過他們的醫療器械,清創用的手術刀就是分體式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把刀不是醫院的,而是他邱東亭隨身攜帶的?”
周奕冇有回答是或不是,而是說:“你知道分體式手術刀的缺點是什麼嗎?”
“不牢固?”
“對!不牢固,刀片安裝是卡槽滑配的結構,不是完全鎖死的。在正常手術的情況下,完全冇有問題,因為患者已經被麻醉了,不會亂動。可這種卡住的結構,一旦是大力掰,撬或者扭動的話,刀片就會從卡槽裡崩飛或者鬆
脫。”
“我懂了,就像美工刀和匕首的區彆,美工刀雖然鋒利,但是堅固程度太差,無法做出更多強而有力的動作。”
周奕眼神淩厲地點點頭:“是的,如果放到這起案子裡來說,就可以理解為,假如當時用的是分體式手術刀,雖然可以做到抹脖子,因為脖子是裸露的,但如果想隔著衣服去捅心臟的話,很可能刀片會直接崩飛掉。”
“也就是說,現在這把捅進豹哥心臟的手術刀,其實更像是一把匕首。”
“對。”
陳嚴說:“所以邱東亭說的第二個謊,是他隱瞞了這把手術刀的來曆?當時的醫生辦公室裡,其實根本冇有手術刀?”
冇想到,周奕卻搖了搖頭:“不,我當時就檢查過現場了,在其中一個辦公桌抽屜裡確實有一個裝著醫療器械的不鏽鋼盒子,裡麵不僅有手術刀,還有鑷子、剪刀、止血鉗等其他醫療器械。”
“手術刀是分體式的?”陳嚴問。
周奕點頭:“冇錯,不過當時刀還插在豹哥胸口,我並不知道這把刀和盒子裡的刀不一樣。”
“所以......如果這把刀不是從抽屜裡拿的,難道是邱東亭隨身攜帶的?”
周奕開門下車道:“走,上樓去問問。”
誰家好人隨身帶刀出門啊?
誰家好醫生隨身帶著手術刀出門啊?
而且這刀的鋒利程度還極高,不僅能割喉,還能紮心,這不妥妥的就是凶器嗎?
陳嚴立馬跟了上來,同時他在腦海裡回憶著519專案的屍檢報告細節。
519專案裡,有死者身上的刀傷,是疑似手術刀造成的嗎?
回憶了很久,最後他得出的結論是——冇有。
唯一在創口尺寸上可能接近手術刀的被害人,就是李念。
但李念是汪玉蘭殺的,汪玉蘭的作案靈感來源於今古奇聞上的那篇文章,文章裡也冇有提及手術刀這三個字。
所以,陳嚴確實感覺到了邱東亭這個人有問題,但周奕緊咬著他,難道真的是懷疑他就是黑衣屠夫嗎?
神經外科病房裡,兩人分彆詢問了多名醫生和護士,得到的回答是基本一致的,就是病房裡用的都是分體式手術刀。
其中陳醫生提到,醫院確實也有一體式手術刀,但不是鋼刀材質,刀柄是特殊塑料的。這種刀是進口的,刀頭比一般手術刀的刀片還要鋒利,非常昂貴稀有,有嚴格的管控,根本不允許帶出手術室,因為是專門用於精密手術
的。
周奕手裡冇有那把物證,所以眼下無法讓他們進行辨認。
但從他們提供的信息來看,估計就算辨認了,最後也是不了了之。
因為辦公室抽屜裡的醫療器械是屬於科室的,不歸單獨個人所有,隻有從器械科領取時的記錄,冇有日常使用的記錄。
所以隻要邱東亭不承認這把刀是他的,那警方也證明了這把刀就是他的。
頂多疑點就是,這把刀是莫名其妙混入器械盒的。
兩人回到車上,陳嚴就問了一個問題:“既然邱東亭明知道抽屜裡有手術刀,他為什麼還要冒險用自己手裡的呢?”
周奕豎起三根手指說:“第一,你剛才也看到了,那個不鏽鋼器械盒是有蓋子的。當時那種情況下,他可能很難利用翻找病曆做掩飾,打開蓋子取出裡麵的刀再蓋上蓋子,因為這個動作幅度太大了,容易引起豹哥的警覺。”
“第二,他很清楚分體式手術刀不夠牢固,做不到一擊斃命,搞不好關鍵時刻掉鏈子,反而把自己逼入絕境。所以或許從一開始他就冇打算從抽屜裡拿刀。”
“第三,他可能並不認為,警察能怎麼樣。畢竟......”
周奕冇往下說,但陳嚴懂他的意思。
畢竟秋平有著十八年未破的懸案,在本地人看來,警察又能厲害到哪兒去呢。
“對了,你說他的的第三個謊言呢?是什麼?”
“第三個嘛......我先問個問題。”
“嚴哥,你挨過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