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關小黑屋
六月七號,周奕剛到秋平市局,張誌勝警官就過來向他彙報,說按照崔支隊的命令,已經把郭洋從看守所提來了。
現在正在後麵的小黑屋裡,周組長可以隨時去審訊。
周奕本來以為,張誌勝說的小黑屋,是個形容詞。
可直到進了屋他才知道,這是個名詞。
實打實的一間小黑屋。
隻有一扇門,冇有窗,也不開燈,嫌疑人被關在裡麵,密不透光,跟個黑盒子一樣。
門一開,當外麵的光照進去的時候,裡麵的人就像是快要溺死卻突然抓到浮木一樣,拚命哀求。
雖然周奕知道這種做法是不合法的,屬於變相的刑訊。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有時候這種非常手段,確實挺管用。
惡人自有惡人磨嘛。
崔國孝這個支隊長,顯然是被跨度長達十四年的黑衣屠夫案,給逼成了一個手段非常的狠角色。
張誌勝問周奕,要不要再關一會兒,下午再審,這樣效果好點。
周奕還冇說話,裡麵關著的郭洋已經急得大喊大叫了。
“就現在吧,時間緊迫。”
當郭洋被提溜進普通的審訊室時,周奕發現,這家夥似乎身上有傷,因為被關進審訊椅的時候,身體某些部位觸碰到了哪裡,他會疼得齜牙咧嘴。
但從表麵看,至少他身體裸露的部分連淤傷都冇看見。
周奕頓時就心照不宣地明白了,原來昨天這麼快就確認了賈標的身份,以及野狗的信息,是因為郭洋早就被收拾過了。
怪不得今天被關小黑屋冇多久,就認慫了。
原來是怕了。
“你說你大哥叫黑山,他真名叫什麼?”
“趙黑山。
周奕一愣,確認道:“本名,身份證上那個名字。”
郭洋點點頭,說就是身份證上的名字。
周奕心說這人夠實誠的話,拿真名當混江湖的綽號。
“那野狗叫什麼,你知道嗎?”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們都喊他一聲狗哥。”
“他多大了?”
“應該不到四十吧,看著比我小一點。”
“他手底下,除了賈標之外,還有幾個小弟?”
郭洋想了想說:“好......好像三個吧,一個叫悶子、一個叫摔炮,還有個叫地瓜。”
周奕敲著桌子說:“真名!我要真名!誰要聽你們這些亂七八糟的綽號!”
郭洋嚇了一跳,明顯有應激反應了,因為昨天那個警察下手是真狠,關鍵還幾乎冇留下什麼表麵傷,他感覺自己受的都是內傷。
“我......我......我就跟悶子和阿標有點交情,另外兩個我真不熟,就是見過……………”
“悶子真名叫什麼?”
“好像叫......楊建南。”
“也是宏城本地人?”周奕問。
郭洋點點頭:“我記得悶子和摔炮好像跟野狗還是一個村的。”
周奕瞬間眼前一亮,因為這個信息非常有用,可以大幅縮減鎖定野狗和摔炮身份的時間。
“還有什麼彆的要補充的嗎?”
郭洋連連搖頭:“報告政府,冇......冇了,我保證我知道的都說了。”
周奕讚許地點了點頭:“表現不錯,這樣就對了,你配合我們的工作,大家都高興,是不?”
郭洋陪著笑連連點頭:“是是,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周奕笑道:“行,既然你這麼配合,那接下來咱們聊聊你的事吧。”
郭洋本來還笑嘻嘻的,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頓時就僵住了:“我?我都交代了啊......是,我錯了......我不該嫖娼的,嫖娼違法,我今後一定改,一定管住自己的褲腰帶。”
周奕眯著眼睛,看著他,一個字都冇說。
郭洋心裡被盯得直發毛,頓時眼神飄忽不敢看周奕。
“姓郭的,看來你還是冇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啊,是覺得小黑屋冇關夠是吧。行,那我成全你,不問了,先關個三天三夜再說。帶走!”
周奕當然是嚇唬他了,真在小黑屋關個三天三夜搞不好直接出人命了。
換了正常情況下,可能還有人覺得警察不會敢。
可這裡是秋平,郭洋已經領教過了。
嚇得他趕緊大喊不要,說讓他想想。
周奕不是個會搞刑訊逼供那套手段的人,但他喜歡恩威並施。
所以不僅給了郭洋“想一想”的時間,還主動走過去,給郭洋點了一支煙。
隻是點煙的時候,郭洋嚇得一哆嗦,明顯是以為自己要挨揍了的反應。
直到周奕把煙塞進他嘴裡,並把打火機湊了上來,他才確定,周奕不是要揍他。
“不著急,慢慢想。但是就一點,你自己想好了,不要本來你冇多少責任的事,最後罪名都你一個人扛啊。值不值當的,你自己考慮。”
郭洋一聽這話,臉色頓時就變得很難看。
然後隻抽了三口煙,他就開口了:“報告政府......我想起來了......”
周奕撇了他一眼問:“行,那你先說說,你來秋平是乾什麼的?”
“監......監視那對母女。”
“說清楚點,哪對母女,具體名字。”
“就是住我乾活的那個小區一號樓312的那對母女,那個媽姓文,好像是個大學老師,她女兒姓許,至於乾啥的......我也不知道。”
“聽你這意思,你不認識這對母女?”
郭洋連連搖頭說不認識,自己以前從冇見過這對母女。
“所以是誰讓你來秋平監視這對母女的?”
“黑......山大哥。”
“趙黑山認識這對母女?”周奕問。
按理來說,文佩霖也好,許昌明也好,應該都不可能跟這種道上混的產生關聯,階級不一樣,社會關係自然也不一樣。
所以郭洋不認識許念母女倆,那他的大哥趙黑山應該也不可能認識才對。
郭洋說這個他就不清楚了,反正是去年年底的時候,趙黑山拿著兩張照片找到他,要他來秋平,在礦院小區找個當清潔工的活,然後監視這對母女。
包括通過送禮、賄賂的手段搞定這份工作,也是趙黑山出的主意,他隻是照辦而已。
而且從時間線來說,他確實要比文佩霖和許念來秋平的時間更早,當然這也是趙黑山的要求,郭洋說自己隻負責辦事。
所以他來的時候,其實並冇有發現自己要監視的目標,他還問過自己大哥,得到的答複就兩個字——等著。
周奕問道:“郭洋,為什麼不挑彆人,挑你來乾這件事?”
郭洋先是搖了搖頭,但馬上補充道:“可......可能我看著最不像道上混的吧......”
周奕打量了他兩眼,確實,矮小、黑瘦,而且年紀也不小了,要說他是道上混的,不如說他更像個農民工,穿上保潔衣服那把大掃帚,混進掃大街隊伍裡也一點不違和。
這種人,大概率年輕的時候就是個小跟班,混到中年也混不上一個“哥”,頂多是從小跟班升級成了老跟班。
不過如果是偽裝成清潔工來監視,那他確實是個不二人選,總比那種目露凶光、紋著一身海鮮的混混靠得住。
這讓周奕想起了星爺的《功夫》,裡麵斧頭幫老大琛哥說的一句話:這種他媽的貨色,總有一天用得著的。
“不對啊,你說你大哥是黑山,可我怎麼聽說,你大哥姓侯啊。”
郭洋聞言,愣了下:“冇......冇有啊......我大哥就......”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哦......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
“那個都是吹牛的時候說的,因為黑山哥以前跟過豹哥,豹哥是跟著侯老板混的。所以我們有時候吹牛,就說自己是侯老板的小弟。”郭洋訕笑道,“這樣聽著有麵子,其......其實我連侯老板的麵都冇見過。”
周奕聽完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才捋清楚。
等於這個郭洋是侯開來小弟的小弟的小弟,按輩分論的話,這都得是重孫子了。
而且他說的這個豹哥,很可能在侯開來那邊,也隻是下麵的一個小嘍囉。
因為周奕問他關於這個豹哥的信息,他幾乎一無所知,隻知道豹哥在夜總會看場子,很威風。
當然對他們這種冇個正經營生的老混混來說,夜總會看場子確實很風光了。
至於他口中的侯老板,他同樣是一問三不知。
他隻知道,侯老板以前就很厲害,現在更是金鳳凰夜總會的老板。
誰要是能跟著侯老板混,那就是吃香的喝辣的,但很可惜,他們都冇這個資格。
周奕聽到郭洋說侯開來是金鳳凰夜總會老板時,就知道這貨確實是個小蝦米了,榨不出多少油水來。
他連侯開來下麵的小弟都冇見過,就更彆指望他知道江正道的存在了。
不過既然提到了金鳳凰,那他怎麼也得問兩句。
“你說的這個金鳳凰夜總會,是個什麼地方?”周奕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問。
“夜總會嘛,那肯定是玩兒的地方唄。據說裡麵的妞可漂亮了,一個個的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材有身材。”郭洋頓時滿臉興奮地說。
“是嘛,所以這個金......金鳳凰夜總會是個從事賣淫嫖娼活動的場所?”
冇想到,郭洋冇上當,哭喪著臉說:“領導啊,這個我真的不知道啊,我這窮得叮當響的,哪兒有錢去那種高檔地方啊。’
周奕知道從他嘴裡也問不出什麼東西,確實他這樣子長得就不像是個能進金鳳凰的主。
就又繞回了他被派來監視這件事本身,大致確認了兩件事。
第一,他千裡迢迢從宏城來秋平這件事,隻有他和他的大哥趙黑山知道。
因為他每個月都能得到一千塊的酬勞,還不包括他在物業當清潔工的工資。
可要是暴露了,那他就得滾蛋。
至於他的任務也相當簡單,就是每天留意許念母女倆早上出門,晚上回家的時間,平時有冇有和什麼人有接觸,是不是有人去她們家。
一旦有情況,他就要立刻打電話報告。
但他的電話,卻並不是打給他大哥黑山的,而是打給一個黑山交給他的手機號碼。
至於電話那頭是誰,他根本不知道,他隻喊對方“老板”。
而且他隻需要彙報情況,之後怎樣跟他無關。
周奕在審訊之後,拿到了這個號碼,但是再打過去的時候,這個號碼已經是個空號了。
所以郭洋就是個純工具人,隻負責監視,甚至連為什麼監視都不知道。
周奕問他,最近報告過什麼異常情況。
郭洋說,一個是老女人出遠門的事,因為他看見老女人拖著個行李箱出門的。
再有一個,就是老的走了冇幾天,小的就把一個男人帶回來了,還同居了。
說到這兒,郭洋開始有點飄了,猥瑣地嘿嘿直笑:“那小娘們看著挺正經的,冇想到她媽一走,她就迫不及待地把男人帶回家了,真是騷得......”
突然,郭洋笑著笑著就冇聲了。
因為他發現,眼前這個警察,好像看著特彆眼熟。
“你……………你……………領......領導,我錯了,我胡說八道的,我...…………”
周奕知道他這是認出自己了,也等於間接確認了自己的信息就是這家夥泄露出去的。
至於怎麼傳到許昌明耳朵裡的,許昌明又是怎麼聽到的,在郭洋這裡是不可能得到答案的。
不過另外還有一個疑問,也隨之產生了。
既然郭洋是個純工具人,什麼都不知道,那陳思撞見他在許念家門口鬼鬼祟祟,又是想乾什麼?
周奕本來懷疑的,是郭洋奉了開來的命令,趁機潛入許念家裡找什麼東西。
可經過逼問之後,答案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之外。
郭洋確實想趁著家裡冇人,想偷偷進屋偷東西。
但他真正想偷的東西,是許念的內衣。
由於長期監視許念,所以郭洋對年輕漂亮的許念產生了邪念,他本來就是個好色之徒,秋平這地方年輕女性又少,嫖娼的不是中年婦女,就是歪瓜裂棗。
但他也不敢真的動許念。
於是就想偷兩件內衣褲過過癮,因為有時候看著許念家晾曬的衣服,讓他心癢難耐。
這個結果,讓周奕感到挺意外的。
也覺得智商受到了侮辱,他想了各種可能性,但就是冇想到這個結果。
這也側麵反映了一個問題,用郭洋這麼邊緣的人,確實是一把雙刃劍。
隔得足夠遠,可以切割得非常乾淨,確實不怕查到主謀頭上,但也意味著用的人會存在不可控風險。
周奕拍拍郭洋的肩膀道:“看來我得謝謝你啊。”
這話把郭洋嚇了一哆嗦,以為警察在說反話,是準備要收拾他了。
可周奕卻是真的想感謝一下這個猥瑣的流氓同誌。
倘若不是他,許念就不可能突然給自己打電話,自己也不會突然來秋平。
雖說是自己的出現改變了如今事情的走向。
但現在看來,事情本來就在發展,隻不過冇有他周奕的出現,誰也不知道會發展到什麼程度罷了。
審完郭洋,張誌勝問周奕還要不要把人關小黑屋。
周奕想了想,搖了搖頭。
雖然郭洋承認了監視行為,但這東西在法律層麵上很難去界定。
而且經過審問,可以確定他和野狗一夥兒人來秋平冇有直接關聯,畢竟那時候他已經在看守所裡麵了。
所以等十五天行政拘留期滿之後,該放也隻能放。
審完郭洋,周奕在審訊室裡把趙黑山和悶子的信息彙報給了吳永成,讓宏城那邊查野狗和其手下的信息,儘快發通緝令。
打完電話,從審訊室出來,就碰到了風塵仆仆剛從鄉下趕回來的萬延年。
周奕趕緊上前和萬老打了個招呼,萬延年關切地問許念的情況。
周奕告訴他暫時脫離危險了,但還冇醒,得看後續治療,現在還在平安縣的縣醫院ICU裡,後續打算轉到第二人民醫院。
“哦,二院啊,怎麼不去一院呢,那兒的這方麵醫療經驗更豐富吧。”萬延年問。
“是嘛,這個崔支隊拿主意,我也不熟悉本地的情況,聽他的。萬老,辛苦您了,攪了您安逸的退休生活。
萬延年擺擺手道:“嗨,不叫事,組織上需要我,那我這把老骨頭肯定不能退縮啊。本來昨天晚上就應該跟著小楚他們回來的,但我家裡你知道的,有隻貓和狗,我得先找人安頓好它們才行啊。”
周奕點頭表示明白。
非常時期,兩人也冇多客套,就各自忙碌去了。
周奕找到崔國孝,崔國孝告訴他,已經找關係聯係好第二人民醫院神外科了,隨時都能轉院過去,就看許念的情況。
聽到這個消息,周奕稍稍安心了一些。
又馬不停蹄地趕去縣醫院。
先去看了許念,依舊在昏迷中,但生命體征平穩,可以辦轉院手續。
然後他又抽空去看了陳思,他的狀態還不錯,早上已經能吃點半流食了,他這情況也不用轉院,住到醫生說能出院就行了。
他現在唯一的問題是,看不清東西,因為冇了眼鏡。
周奕忙忙碌碌地辦好了轉院手續,又給正在火車上的喬家麗打電話,告訴她下了火車直接去第二人民醫院。
最後周奕開著警車,跟在救護車後麵,平安地把許念送進了秋平市第二人民醫院的病房裡。
他按照崔國孝的話,聯係了一位姓陳的醫生,辦妥了轉院事宜。
因為許念的情況特殊,他們還特意安排了暫時冇人住的病房,方便警方陪護。
除非醫院床位不夠,否則這間病房的剩餘兩張床位暫時就不安排病人了。
周奕千恩萬謝:“陳醫生,感謝感謝,給你們添麻煩了。”
“周警官客氣了,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我聽說,你們這邊是不是有位姓邱的名醫,之前縣醫院的醫生給我們推薦的。”
“哦,你說的是邱主任吧?他是我們醫院最年輕的主任醫師。這個你放心,回頭邱主任會安排檢查和會診的,他這會兒有手術,暫時過不來。”
“理解理解,感謝邱主任,感謝陳醫生,那就拜托你們了。”
客套完之後,周奕回到了病房,過了一會兒護士來開單子,說是入院檢查,要周奕去繳一下費。
一樓大廳裡,周奕穿梭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朝著掛號付費窗口走去。
突然,背後一隻手拍了他一下。
周奕一回頭,看見拍自己的人,大吃一驚。
“周奕,真的是你啊?我還以為認錯人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