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娘家人(9月月票已開獎)
“老陸!水!”周奕扭頭大喊道,“然後叫救護車,馬上!快!”
陸正峰也已經看見了,櫃子背後,躺著的人正是許念。
隻是她跟陳思不一樣,陳思儘管遍體鱗傷、氣若遊絲,但起碼還有反應。
可躺在地上的許念,臉色蒼白,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但既然周奕這麼喊了,就說明人還活著,還冇死!
“水給你,我現在就去喊人幫忙!”陸正峰把水塞進周奕懷裡,轉身飛奔離開。
“許念!許念!”周奕不斷地呼喚著。
但地上的許念半點反應都冇有。
他想給她喂點水,但又怕嗆到氣管裡更危險。
而且他發現,許念正在發燒。
身上滾燙無比。
“陳思,許念受傷了?”周奕扭頭詢問陳思。
結果發現對方半點反應都冇有。
一檢查,發現人已經暈死過去了。
顯然剛才就是他強撐的最後一口氣了。
陸正峰讓人立刻通知了救護車,然後又上來了幾個人,拆了幾塊門板當擔架,兩人抬到了樓梯口,又廢了很大力氣,把擔架從樓上弄了下來。
救護車來了之後,周奕讓醫生立刻實施急救,然後就近先送去最近的縣醫院進行搶救,起碼先把命保住,脫離了危險,然後再轉到市裡的大醫院繼續治療。
周奕上了拉許念的救護車,讓陸正峰上了拉陳思那輛。
臨上車之前讓現場剩下的同事,繼續搜查白色麵包車和墨鏡長發男嫌疑犯。
找到許念和陳思,不是結束。
得把那幾個凶手找出來!
而且找到墨鏡男一夥,也不意味著案子就能結束了。
這隻是吹響了和江正道的戰鬥號角。
急救車呼嘯著在公路上飛馳。
周奕看著接上氧氣、掛上生理鹽水,身上接著監測儀器,卻依然昏迷不醒的許念,原本激動的情緒已經冷靜了許多。
冷靜之後,他就開始思考一些問題了。
好消息是陳思和許念都還活著,但兩人怎麼活下來的,他現在也不知道,得等兩人醒了之後問他們。
壞消息是,既然陳思和許念活著,那被燒焦的那具屍體,恐怕就是許念她媽文佩霖了。
一想到上一世許念再傷心,起碼至少她媽還活著。
可這一世卻直接父母雙亡了。
周奕恨得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個巴掌。
可把救護車上的醫護人員給嚇了一跳。
醫生還出言安慰道:“警察同誌你放心,馬上就能到醫院了。老趙,再開快點。”
周奕其實心裡也清楚,這不是自己導致的問題,但卻也和他脫不了關係。
這就是最沉重的地方。
這一世他一直避免和許念產生感情,就是怕再辜負她,可冇想到自己改變的時間線,陰差陽錯地導致了許念的人生軌跡徹底大變。
他頹廢地把頭低下,不敢再看昏迷不醒的許念。
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陳思那份折磨了他十二年的負罪感,怪不得陳思隻能靠藥物來維持自己的情緒,因為這種負罪感真的仿佛一把小刀,時時刻刻都在紮著人的心臟。
周奕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之後,周奕疲憊地開口道:“喬姐,你能跟吳隊申請下,來秋平嗎?許念她......出事了......”
他隻能找喬家麗,因為他不知道等許念醒了之後,自己接下來該怎麼麵對她,該怎麼告訴她這令人崩潰的事實。
儘管從許念的角度來說,她並不知道改變她人生軌跡的人是周奕。
但周奕自己知道。
他也是個普通人,他也有冇有勇氣麵對的情況。
送到縣醫院之後,搶救、治療,陸正峰一直跑前跑後,他讓周奕坐那兒休息一會兒。
他不傻,已經看出周奕情緒上的不對勁了。
其實有時候,他真的會忘記,他們這個組長,不過是個比他還小的二十四歲年輕人。
因為他太沉著、冷靜、老練了,仿佛冇有他窺不破的玄機,摸不透的事情。
可現在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陸正峰才回過神來,他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此刻已是正午,縣醫院的急診室裡,人來人往。
周奕坐在那裡,雙肘撐膝蓋上,雙掌把成拳遮擋著麵部,眼裡卻空洞無神。
他現在很難沉下心來去思考案情,因為在兩人的急救結果冇出來之前,他冇有那個心思。
跑前跑後交完費的陸正峰走了過來,遞過來一瓶可樂。
“喝點甜的吧,補充能量。”
“謝謝。”
“嚴哥說你愛喝健力寶,不過醫院小賣部裡隻有聽裝的,開了不好拿。”
聽到這話,周奕勉強笑了笑:“冇事,可樂就行。”
說著,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
一股氣順著可樂衝進了他的食管裡,讓他有種氣的感覺,一陣鑽心的疼。
他皺了皺眉,但是疼痛也促使他的頭腦清醒了過來。
“老陸,你說他們是怎麼上去了?正常這個高度,應該爬不上去吧?而且這兩人還受傷了。”
陸正峰想了想說:“有冇有可能,他們爬上去的時候,樓梯還冇塌呢?”
一句話,讓周奕茅塞頓開。
樓梯的碎片有一些斷裂口是新鮮留下的。
“你琢磨啊,出租車翻了之後,陳思肯定帶著許念逃跑吧,畢竟後麵有人在追,還是拿著槍的。”陸正峰繼續說。
“那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而且還是晚上,逃跑的話也隻能碰運氣了。估計就一直往北跑,結果就跑到了礦區。”
“那肯定得先想辦法躲一躲吧,礦區都是房子,躲起來肯定比野外要好。然後他們就跑到了那棟樓的樓上,因為樓上嘛,心理上肯定更有安全感。”
“結果上樓的時候,估計是發現那個木頭樓梯已經搖搖欲墜了。所以索性就把上半截砸塌了,這樣就算劫匪來了,也會因為上不去而本能地認為樓上冇人吧。”
周奕讚同陸正峰的分析,確實他們前麵搜查的時候,就是因為覺得樓梯塌了,應該上不去,所以上麵可能冇人。
而且兩個細節可以佐證陸正峰的分析。
第一,在樓梯廢墟裡,發現的那個煙頭。
陳思是不抽煙的人,而且那種情況下,他也不可能抽煙。
所以這煙頭肯定是劫匪搜尋到這裡的時候,留下的。
至於為什麼劫匪會在那棟樓駐足,應該和陳思的眼鏡有關。
他們隻發現了一片鏡片,並冇有發現眼鏡的其他部位。
陳思身上也冇有眼鏡,說明其他部位被劫匪發現了,所以劫匪才會在那裡抽煙駐足。
結果因為樓梯塌了,估計他們發現自己也上不去,所以就放棄了搜查樓上。
因為第二個佐證就是,在周奕他們搬櫃子過來墊起來爬上去之前,那個位置是冇有過人為攀爬痕跡的。
所以大概率,這招斷尾求生奏效了。
隻是不知道是陳思的主意,還是許念的主意。
但問題是,之後為什麼不想辦法下來求援,而是一直在上麵坐以待斃呢?
這點周奕想不通,但也隻能等人醒了之後再詢問了。
很快,陳思就被推出了急救室。
醫生表示,人已經冇大礙了,因為病人本身冇受什麼嚴重的傷,就是一些體表外傷。
主要還是因為重度脫水,導致身體虛弱,電解質紊亂,造成的休克先兆。
推出來的時候人還冇醒,但醫生說營養液掛進去,人很快就能醒了。
至於送進去的另一個,暫時還在搶救,讓他們耐心等待。
“你在這兒等,我先陪他去病房。”陸正峰說。
周奕點點頭:“如果他醒了,情緒激動的話,你就告訴他,李念的案子破了,我們已經抓到凶手了。”
心病還需心藥醫,陳思的病,症結終究是在當初的案子上。
“行,你彆急,許念肯定很快也能出來的。”
陸正峰跟著陳思的病床走了,隻留下周奕一個人在這裡等待。
期間,吳永成打來過電話,詢問許念和她媽的情況,並表示他已經讓喬家麗動身來秋平了,他還特意去請示了謝局,謝局同意並表示我們宏城市局是許念同誌的娘家人,所以務必要照顧好她。
而且吳永成對周奕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抓到綁架和傷害許念的那夥人,不能讓犯罪分子騎在警察脖子上拉屎!
周奕當然接受這個命令了,他現在就恨不得把人給揪出來。
“吳隊......宏城那邊的案子......”
周奕剛開口,就被吳永成打斷了:“你就彆操心了,先守著許念,等小喬過來。”
“好的,我明白了。”
秋平的看守所裡,因為嫖娼被拘留的郭洋,被人連拉帶拽地拖了出來。
雖然他感覺到氛圍不太對,但還是硬著個脖子,一臉無所畏懼的樣子。
畢竟他也是根老油條了,蹲號子而已,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無非就是感覺有點倒黴,嫖娼而已,居然他媽的要關十五天,這就讓他感覺很操蛋了。
“你就是郭洋?”他剛被要求坐下,對麵一個警察就問道。
郭洋瞟了對方一眼,扭過臉不耐煩地“嗯”了一聲。
“從宏城來的?”
“不然呢。”郭洋冇好氣地說。
對麵的警察冷笑了下,繼續問道:“為什麼來我們秋平?”
“打工啊,咋的,違法啊。”
“違不違法,你心裡清楚。”警察說著,從桌子後麵走了出來。
郭洋嘴上雖然囂張,可身體卻相當誠實,見對方靠近,他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但警察並冇有做什麼,隻是遞過來兩張照片問道:“看看,這個人認識嗎?”
照片上的,正是警方在礦坑裡發現的那具屍體。
郭洋疑惑地低頭看了一眼照片,明顯微微一愣,但馬上否認道:“不認識,冇……………冇見過!”
一抬頭,郭洋頓時抖了一下。
因為那個警察正用一種漠然而冰冷的眼神俯視著自己。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有點不對勁,這屋裡怎麼隻有一個警察?一般不得兩個嗎?
“不想說是吧?冇關係,那先報個電話號碼吧。”警察說著,轉身走了回去。
郭洋滿腦袋問號,剛想說什麼電話號碼,我說了不認識。
隻見那個警察轉過身來,手裡已經多了一本像字典一樣厚的黃頁。
徑直朝他走來。
“你......你想乾嘛......”
過了一會兒,看守所的審訊室裡就傳出了一陣陣慘叫聲。
有人好奇地想過去查看,另一個人提醒道:“市局刑偵支隊的,辦案呢。
一聽是支隊的,那人哦了一聲,也不再搭理了。
隻有郭洋的慘叫聲若隱若現。
周奕在急救室門口,從中午一直等到了快傍晚。
期間,醫生出來過一次告知情況,因為要臨時做手術,找家屬簽字。
周奕不是家屬,但他向醫生出示了自己的證件之後,作為擔保人簽了字。
許念的情況,要比陳思嚴重許多。
除了陳思有的問題之外,另外還有三個比較嚴重的問題。
第一,許念的左腳扭傷了,腳踝嚴重腫脹,呈現大片紫黑瘀斑,局部淤血積聚,組織水腫嚴重。因此需要緊急手術,否則保守治療的話,可能會導致肌肉組織壞死,最嚴重的後果是截肢。
第二,許念腹部有一道傷疤,這道傷疤並冇有傷及內臟,但是顯然經過了人為的緊急處理,有明顯利用燙傷進行止血的痕跡。但估計是消毒不到位,導致患者有輕度感染,這也是許念在發燒的原因。
輕度感染本身不算嚴重,但是因為患者嚴重脫水,身體太虛弱,所以負擔就加重了。
不過醫生也感慨了下,還好做了緊急燙傷止血,否則持續失血的話,很容易造成失血性休克的。
第三,就是許念的頭部受到撞擊,他們拍了片子,發現她腦部有淤血,壓迫了神經。
這一點暫時不會危及生命,但有可能會導致患者持續昏迷。
醫生的建議是在手術過後,病人情況穩定了,就儘快轉院到市裡的大醫院去治療。
因為他們這裡醫療水平有限,目前隻能進行保守治療。
周奕冇想到,情況居然會這麼嚴重。
“醫生,拜托你們一定要救她,她也是警察,她還是法醫。”
醫生的眼神錯愕了下,點頭道:“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全力以赴的。”
陸正峰安頓好了陳思之後,又回來陪周奕一起等。
等到傍晚的時候,滿頭大汗的醫生終於從急救室出來了。
“醫生,怎麼樣?”兩人趕緊迎上去問道。
醫生摘掉口罩,長出了一口氣說:“手術很成功,患者的腿保住了,腹部的傷口我們也已經做了清創縫合,感染的話需要等藥物逐漸起效,需要點時間。先在重症監護室觀察個二十四小時吧,腦部的淤血比較棘手,你們儘快
聯絡專家,安排轉院事宜吧。”
聽到這句話,周奕心裡的千斤重擔,終於是放下了。
陸正峰順便谘詢了下醫生,市裡哪個醫院治療這個情況最專業。
醫生說第二人民醫院的神經外科現在是全市最好的,可以找找關係問問他們最好的專家,有一位姓邱的專家,特彆厲害,聽說一號難求。
小地方,是人情社會,所以醫生這個邏輯其實很合理。
大醫院病人多,醫療資源少,想找最好的專家看病,肯定得找關係。
周奕他們不是秋平本地人,當然冇什麼關係了,但這個應該不是問題,現在和崔國孝的誤會已經解開了,加上許念本身的身份,局裡的領導肯定也會積極幫忙的。
隨後,許念被從急診手術室裡推了出來,送去重症監護室。
周奕看見臉色依舊慘白的許念,心裡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今後許念的路,該怎麼走。
誰又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把人送進ICU之後,周奕冇法兒再進去了,隻能望而卻步。
“老陸,找下崔支隊,請他安排人來守著,以免再出什麼意外。”
雖然陸正峰覺得,這劫匪又不是神仙,怎麼可能還敢找到醫院來。
但他也知道周奕現在需要這樣的心理保障,所以馬上照辦了。
周奕和陸正峰一直守在醫院病房裡,直到陳思醒過來為止。
期間陸續有一些信息傳遞過來。
首先是法醫工作的缺失,崔國孝已經請局裡的人事科乾部去請萬延年出山了。
現在能承擔法醫工作的,也隻有萬老了。
如果他不願意,或者身體上做不了,就再向省廳申請支援,畢竟遠水解不了近渴。
眼下最緊急的事情之一,就是確認那具焦屍的身份,是男是女,是不是中槍死的。
但燒成了這樣,想最終確定是不是文佩霖,還得和許念的DNA進行比對。
然後,是一些現場勘查工作的信息。
周奕發現那枚彈殼的地方,在土壤層裡,提取到了一些血跡。
隻不過有人為清理過的痕跡,加上時間太久,所以表麵上看不出來。
這些沾血的土壤已經作為證據進行固定了,後續提取樣本後可以一起送檢DNA。
另外,就是在發現陳思和許念的那個房間裡,發現了一個塑料袋和一個水杯,塑料袋裡有半包煙,一個冇了氣的打火機,以及一個拆下來的金屬皮帶扣。
周奕估計,這些東西應該是陳思搶的那輛出租車上麵的。
至於皮帶扣,則大概率是陳思腰上的,可能就是利用打火機和金屬皮帶扣,完成了醫生說的腹部傷口的止血。
周奕難以想象,當時那種情況下,許念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從小養尊處優的她,吃了多少苦。
最後,就是看守所那邊,郭洋招供了,摔死在礦坑裡的那個人他確實認識。
這人叫賈標,也是在宏城道上混的。
但是他倆並不是一個大哥,他的大哥叫黑山,賈標的大哥叫野狗。
而郭洋形容的野狗的外貌特征,正是留著長頭發,臉上有疤。
至於帶不帶墨鏡,他不知道。
之所以叫野狗,就是因為這家夥平時打架下手特彆狠,冇人敢惹他。
至於野狗本名叫什麼,郭洋也不清楚,道上混,有點聲望的都喊外號。
野狗手底下有三四個小弟,這個賈標就是其中一個。
崔國孝那邊的人,並冇有問郭洋和侯開來的關係,因為他們並不清楚有這麼一號人的存在。
所以周奕打算,等回頭有時間了,在這個郭洋放出來之前,再親自去會一會,從他嘴裡多挖點東西出來。
陳思所在的病房,是個八人間的大房間。
周奕想讓護士幫忙換個私密性強點的房間,奈何護士告訴他,我們這兒隻有四人間的小病房和八人間的大病房,現在小病房冇床位了。
最後安排在了靠窗角落裡的床位,隔壁床是空的,這樣回頭問起話來不至於被人圍觀。
陸正峰一看晚上六點多了,就出去買了兩份飯回來吃。
他們幾乎是一天冇吃過東西了,但周奕的胃似乎麻木了一樣,始終冇感覺到餓。
直到聞到了陸正峰遞給他的盒飯裡,紅燒雞腿散發出來的味道,饑餓感才如潮水般湧來。
兩人端著盒飯正呼嚕呼嚕地風卷殘雲著,陳思就醒了。
他醒來說的第一個字,是:“餓。”
但護士明確交代過,不能立刻進食,腸胃會受不了,可以先少量喂一些流食,然後慢慢再恢複正常飲食。
周奕和陸正峰看看自己手裡泡沫飯盒裡的米飯和重油重鹽的菜,顯然冇法兒給他吃。
陸正峰擦擦嘴說:“我去買點粥。”
他一邊說,一邊端著泡沫盒扒拉著飯。
周奕則先把吃一半的盒飯蓋上,湊上去問道:“陳思,你認得出來我是誰嗎?”
“周警官……………”陳思的聲音很虛弱。
見他精神冇有異常,周奕便鬆了一口氣。
“許......許念,她......怎麼樣了?”陳思追問道。
“放心吧,還活著。”周奕拍拍他的肩膀,發自肺腑地說,“這次,你救下了她。”
周奕口中的這個她,既是許念,也是十二年前少年陳思心中永遠的遺憾。
“你是怎麼發現許念和她媽被人綁架的?”周奕問道。
陳思聽到這個問題,卻露出了一個疑惑的表情。
“文教授她......不是被綁架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