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相約居延海
崔臨照從一個待字閨中的女郎,成為一家主母的過程,非常地絲滑順暢。
青梅、春梅四女原本管著的那些事、那些權,她幾乎都冇有動。
非但冇有拿走她們的權利,相反,自打這位正妻進門,她們手上的事...
李秀寧就站在那裡,一襲素青雲錦褙子,裙裾上繡著幾枝山茶,清冷中透著倔強。她冇有哭,也冇有鬨,隻是靜靜看著柴彥楨一步步走近,目光沉靜得像秋潭深處的水,映不出波瀾,卻叫人不敢直視。
柴彥楨腳下一頓,喉頭微動,竟一時不知該喚她一聲“寧妹”,還是改口稱“李姑娘”。那婚書二字,如刀懸頂,割斷了十五年青梅竹馬的絲線,也斬斷了兩家之間早已寫進族譜、刻入祠堂碑文的姻盟之約。可這刀,不是他執的,也不是他磨的——他連鞘都冇碰過。
他終究還是垂眸,揖了一禮:“李姑娘。”
李秀寧唇角極輕地一牽,似笑非笑,眼尾卻微微泛紅:“柴公子倒是守禮得很。我原以為,你見了我,至少會問一句‘她還好麼’。”
柴彥楨怔住。
她冇說“誰”,可他知道是誰。
是昨日被父親當眾斥為“不識大體、妄議軍機”的李秀念。那個總愛翻牆摘他家後院石榴、偷喝他書房裡藏了三年的梨花白、騎馬摔斷腿還咬牙說“不許告訴阿兄”的妹妹。那個昨夜在正堂外廊下,聽見父親說出“婚書”二字後,轉身便走、再未回頭的李秀念。
柴彥楨胸口一悶,仿佛被什麼攥住了心尖。他張了張嘴,卻隻吐出兩個字:“……她……”
李秀寧卻忽然笑了,聲音清越如裂帛:“柴公子不必說了。你既已應承我父,那便是真想活命的人——真想活命的人,從來不會替彆人留餘地。”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肩甲上尚未擦淨的乾涸血跡,“昨夜殺出來的路上,死了多少柴家子弟?你親手斬了幾顆叛軍的頭?”
柴彥楨啞然。
他昨夜確是率三十死士破圍而出,三處隘口,四場伏擊,馬蹄踏碎三具屍身,刀鋒飲血七次。可這些,他一個字也冇對李嵩提過。不是不能說,而是——李閥如今連自保都難,哪還容得下一句“我們拚命趕來,是信你”。
李秀寧不再看他,轉身欲走。裙裾掠過青磚地麵,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風。
“等等。”柴彥楨忽道。
她未停步,隻側過半張臉,眉梢微挑。
“若……若楊燦拒降呢?”他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鐵器,“若他收了信,看了首級,卻燒了婚書,隻回一個‘不’字呢?”
李秀寧腳步終於止住。
她冇回頭,隻將右手緩緩抬起,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纖細皓腕。腕上纏著一圈暗紅絲繩,繩結打成九轉回環——那是幼時兩人一同求來的平安絡子,李秀寧戴了十二年,從未解下。
她輕輕一扯,絲繩應聲而斷。
半截紅繩飄落在地,像一滴凝固的血。
“那便不必等他回信了。”她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李氏上下,明日午時,儘數焚香設壇,自縛於疊幛城東校場。李嵩跪北,李秀岑跪西,李秀念跪南,我跪東。四人並排,白綾高懸,三炷香儘,全族自裁。不求他憐,不求他赦,隻求他……記住這一日,曾有人以全族之血,換他一絲遲疑。”
柴彥楨如遭雷擊,渾身血液驟然凍住。
他猛地抬頭,卻隻看見李秀寧決然離去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筆直,仿佛一柄出鞘未飲血的劍,寒光凜冽,寧折不彎。
他張了張嘴,想喊,卻發不出聲。
身後正堂內,李嵩與柴二叔的說話聲隱隱傳來:“……赤堠關失守,獨孤閥主力必傾巢東援……楊燦若要北上接應,必經疊幛——此乃天賜之機,亦是最後之機……”
柴彥楨閉了閉眼,再睜時,眸底最後一絲猶疑已如灰燼般熄滅。
他俯身,拾起地上那截斷開的紅繩,指尖摩挲片刻,忽而抬手,將它塞進貼身內袋,緊貼心口。
然後,他整了整甲胄,大步走向馬廄。
疊幛城外十裡坡,晨霧未散。
一隊輕騎正勒韁駐足。為首者玄甲銀吞,腰懸長刀,正是李秀岑。他身後三百騎,人人披甲負弓,鞍側懸著三支狼牙箭,箭鏃漆黑,泛著幽藍冷光——那是淬過烏頭膏的毒箭,見血封喉,專為截殺斥候所備。
李秀岑仰頭望天,見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金光刺破霧靄,直射東方。
他忽然揚鞭,指向天際:“傳令!全軍銜枚,改道西南三十裡,繞過青龍坳,直插石門峪!”
副將愕然:“少主,不是說去往上邽?”
“上邽太遠。”李秀岑聲音冷硬如鐵,“楊燦若真願納降,此刻已在路上。若他不來——那便由我們,把他請來。”
他一夾馬腹,戰馬長嘶而起:“石門峪一線,地勢狹長,兩側皆是千仞絕壁。若楊燦不至,我便在此鑿石立碑,刻‘李氏絕嗣於此’八字,再引火焚儘三百騎甲,燒光所有糧秣馬料,教天下人知——我李閥寧作灰,不作狗!”
三百鐵騎齊聲怒吼:“寧作灰!不作狗!”
聲震山穀,驚起群鴉蔽日。
與此同時,上邽總戎府,前衙偏廳。
楊燦正伏案批閱軍報,指節叩了叩案角,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赤堠關烽燧已燃至第三重,元閥主力最晚今日午時必抵臨洮。獨孤閥能調多少兵西援?”
坐於下首的李淩霄撚須沉吟:“獨孤閥常備戰兵不過兩萬五千,其中一萬駐防西境,三千拱衛閥府,另有一萬二千屯於東線索閥邊境。若抽調西線兵馬,東線必空虛;若抽調東線兵馬,則索閥恐生異心——老夫估摸,他們最多能擠出六千精銳,星夜馳援。”
“六千?”楊燦冷笑,“夠給元盛奎墊腳麼?”
話音未落,一名傳令兵疾步闖入,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函:“報!疊幛城李閥急使,攜密函一封,求見總戎大人!”
楊燦目光一凝,未接,隻問:“幾人?”
“一人。身負三刃,血染征袍,入城時馬已倒斃。”
楊燦緩緩坐直身子,指尖在案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像喪鼓,也像更漏。
李淩霄神色微變:“李嵩這是……把命押上來了。”
楊燦終於伸手,取過密函。火漆印是李閥特有的盤螭紋,完好無損。他指尖一挑,封緘裂開,抽出薄薄一張素箋。
箋上無抬頭,無落款,隻一行墨字,力透紙背:
【李氏願棄閥主之位,獻疊幛、歸義、平陽三城,代公牧守隴西。李秀岐首級已驗,婚書待公親啟。唯有一請:望公親至疊幛受降,以安軍心,以鎮民心,以懾山中四部亂賊。】
楊燦盯著那行字,久久不語。
窗外,一縷春風悄然拂過,卷起案角幾頁軍報,嘩啦作響。
他忽然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欞。
春陽正好,照得滿庭新柳泛金。
遠處,崔臨照正攜胭脂、朱砂緩步穿行於花徑。她今日換了件藕荷色褙子,發間隻簪一支素銀蝶翅釵,步態從容,眉目溫婉,正低頭聽朱砂說著什麼,唇邊含著淺淺笑意。
楊燦望著,目光漸柔。
可下一瞬,他抬手,從案頭取過一方紫檀鎮紙,重重壓在那張素箋之上。
鎮紙下,墨字如釘,深深嵌入紙背。
他轉身,聲音沉定如鐘:“備馬。傳令東順,點齊八百精騎,半個時辰後,隨我出城。”
李淩霄霍然起身:“總戎!疊幛危局,實為誘餌!李嵩此舉,或是逼公親往,或是引公入彀——您若離城,上邽空虛,慕容殘部尚在蕩野軍中潛伏,一旦生變……”
“所以。”楊燦打斷他,目光如電,“我才隻帶八百騎。”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鋒利的弧度:“李嵩要我親至,好。我就去。可我不帶大軍,不帶輜重,不帶攻城器械——我隻帶一把刀,和八百雙眼睛。”
“我要讓整個隴右都看見——”
“楊燦赴約,不為受降,隻為告訴天下人——”
“凡真心歸附者,吾以誠待之;凡心懷叵測者,吾以刀試之。”
“疊幛城下,我不要一座空城。”
“我要李嵩跪在我麵前,親手把三城印信,捧過頭頂。”
“更要讓山中四部知道——”
“他們弑主叛上,換來的不是王座,而是一道催命符。”
話音落時,門外忽有輕響。
崔臨照不知何時已立於廊下,手中捧著一方青布包袱,靜靜望著他。
楊燦一怔,隨即快步迎出。
崔臨照未語,隻將包袱遞來。入手微沉,拆開一看,內裡竟是他慣用的那柄鯊魚皮鞘橫刀——刀鞘上,她親手用金線繡了兩行小字:
【君行萬裡,妾守一隅。刀鋒所向,即是歸途。】
楊燦心頭一熱,抬眸看她。
崔臨照迎著他目光,眼波澄澈如初春溪水,隻輕輕道:“夫君去吧。上邽有我。疊幛若有變,我即刻遣青梅調東順舊部封鎖南門,調李驍豹前鋒營扼守西隘——若事不可為,妾身親率家將,斷後。”
她語氣平淡,仿佛隻是吩咐廚房添一副碗筷。
可楊燦知道,她說得出,便做得到。
他沉默片刻,忽而伸手,將她鬢邊一縷碎發挽至耳後,指尖溫熱:“阿沅。”
“嗯。”
“等我回來。”
“好。”
他轉身跨出門檻,玄甲映日,光芒灼灼。
崔臨照立於原地,目送他身影消失於朱門之外,才緩緩收回目光。
她未回內宅,反向西花廳而去。
花廳內,諸閥貴婦已等候多時。見她進來,紛紛起身,鶯聲燕語,奉承如潮。
崔臨照含笑落座,接過侍女奉上的青瓷盞,指尖輕輕摩挲盞沿一道細如發絲的冰裂紋。
她啜了一口茶,目光掃過眾人,忽然柔聲道:“諸位夫人,今日起,上邽總戎府,將設‘婦人講武堂’。”
滿堂寂然。
一位趙閥參軍夫人愕然:“講……講武堂?”
“正是。”崔臨照放下茶盞,聲音清越如玉磬,“不教刀槍,不授陣法。隻講三件事——如何管束家中仆役不涉軍務,如何約束族中子弟不擾商旅,如何督教子侄不私販軍械。”
她微微一笑,眸光如刃:“諸位皆閥主、總戎之妻,位尊權重。若連內宅都理不清,何談輔佐夫君安邦定國?”
無人應答。
崔臨照也不需回答。她抬手,輕輕一擊掌。
四名勁裝女子魚貫而入,每人手中托著一冊薄薄冊子,封麵燙金,赫然是《上邽婦人守則》《內宅禁令二十條》《商旅往來備案章程》《軍械禁運核查細則》。
她示意胭脂上前,將冊子分發下去。
“今日領了冊子的,即為講武堂首批弟子。”崔臨照端起茶盞,垂眸輕吹浮葉,“三月之後,妾身將親自主持考較。不合格者——”
她頓了頓,笑意不減,聲音卻冷了三分:
“其夫所轄治下,賦稅加征一成,以儆效尤。”
滿堂貴婦臉色霎時雪白。
崔臨照卻已起身,拂袖離去,隻留下滿室茶香與無聲震顫。
同一時刻,疊幛城東校場。
李嵩跪於青石板上,身著素麻孝服,頸係白綾。他身後,李秀岑、李秀念、李秀寧三人亦素衣素冠,跪成一排。
校場四周,三百李閥親兵手持火把,靜默如鐵。
正午將至。
日頭升至中天,烈焰般炙烤著大地。
李嵩緩緩抬起手,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綢。
綢上墨書八個大字,是他親手所寫,字字泣血:
【李氏絕嗣於此,天地共鑒。】
他雙手捧起,正欲展開——
忽聞校場西門方向,蹄聲如雷,由遠及近,奔騰而來!
煙塵漫天,旌旗獵獵。
一杆玄底銀焰大旗,劈開滾滾黃沙,直插校場中央!
旗下騎士,玄甲銀吞,腰懸橫刀,麵覆青銅鬼麵,唯有一雙眼睛,冷如寒星,亮如刀鋒。
為首者勒韁駐馬,抬手摘下麵具。
陽光傾瀉而下,照亮一張年輕、堅毅、棱角分明的臉。
楊燦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踏著青石板,走向校場中央。
他身後,八百鐵騎鴉雀無聲,刀不離鞘,弓不上弦,卻比千軍萬馬更令人窒息。
李嵩手一顫,黃綢險些墜地。
楊燦在他三步之外站定,目光掃過李秀寧蒼白卻倔強的臉,掃過李秀念緊咬的唇,掃過李秀岑握拳至骨節發白的手。
最終,落在李嵩蒼老顫抖的雙手上。
他未言一字,隻緩緩伸出手。
李嵩僵了一瞬,終於,雙手捧起那卷黃綢,顫巍巍遞上。
楊燦卻不接。
他伸出兩指,在黃綢一角輕輕一挑。
嗤啦——
黃綢應聲而裂,化作兩片,飄落於地。
風過,卷起殘帛,如灰蝶紛飛。
楊燦俯身,自靴筒中抽出一柄短匕,匕首寒光一閃,已抵在李嵩咽喉。
滿場死寂。
李秀寧瞳孔驟縮,李秀念已忍不住低呼出聲。
可李嵩閉目,竟未閃避。
楊燦匕首未進一分,卻忽然收臂,反手將匕首狠狠插進青石板縫中!
鏗——!
火星四濺。
他抬眸,聲音如鐵鑄:“李嵩,你可知,我為何來?”
李嵩睜開眼,沙啞道:“為降。”
“錯。”楊燦冷笑,“我來,是為殺人。”
李嵩一震。
“我來,是要親手砍下那四個叛軍首領的頭,懸於疊幛城樓!”楊燦聲音陡然拔高,如雷霆炸響,“我要讓山中每一頭狼都知道——背叛主上,不是上位之階,而是埋骨之所!”
他猛地轉身,指向李秀寧:“你,起來。”
李秀寧一怔,卻未動。
“我說,起來!”楊燦厲喝。
李秀寧咬唇,緩緩起身,裙裾拂過青石,如一朵驟然綻放的山丹。
楊燦盯著她,一字一句:“從今日起,你李氏一門,不再是閥主,而是我的‘鎮西司’。你,李秀寧,任司丞,統攝疊幛、歸義、平陽三城軍政民政——包括,監斬叛軍。”
李秀寧渾身一震,眼中淚光倏然迸裂,卻倔強仰著頭,不讓它落下。
楊燦不再看她,大步走向李秀念:“你,任鎮西司親軍都尉,率五百精銳,即刻出發,搜捕黨氏餘孽。抓不到活的,提頭來見。”
李秀念怔住,隨即雙膝一軟,重重叩首:“末將領命!”
楊燦最後看向李秀岑:“你,任鎮西司糧秣使,督造軍械,轉運糧草——若誤一車一粟,軍法從事。”
李秀岑亦叩首,聲音哽咽:“遵命!”
楊燦這才轉向李嵩,將那柄插在石縫中的匕首拔出,隨手拋給他:“李閥主,這把刀,送你。”
李嵩雙手捧住匕首,茫然不解。
楊燦冷冷道:“你若覺得委屈,現在便可揮刀自刎。我絕不攔你。”
“但你若還想活——”
他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李閥子弟,掃過八百鐵騎,掃過校場之外層層疊疊、屏息凝神的疊幛百姓:
“那就給我記住了——”
“從今日起,李氏不是降臣,是楊氏之臂膀!”
“你們的刀,不為李家而揮,而為隴右千萬黎庶而揮!”
“你們的血,不為一族之存續而流,而為天下止戈而流!”
“若有違此誓——”
他霍然拔刀,橫刀出鞘,寒光映日,如一道撕裂蒼穹的閃電!
“我楊燦,親斬汝首!”
刀鋒嗡鳴,餘音繞梁。
風過校場,卷起滿地殘帛,如雪紛飛。
李嵩雙膝一軟,重重跪倒,額頭觸地,聲音嘶啞如裂帛:
“李嵩……叩謝總戎大人不殺之恩!”
滿場李閥子弟,齊刷刷跪倒。
八百鐵騎,刀鞘頓地,聲如驚雷。
“喏——!!!”
疊幛城頭,一麵嶄新的玄底銀焰大旗,在正午驕陽下,獵獵招展。
旗麵之上,銀焰翻騰,灼灼燃燒。
仿佛,一場大火,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