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青廬合巹，起風雲（3合1為數字盟加更）
三日後,上邽城天未破曉,總戎府內已是燭火通明、喜氣洋洋。
闔府上下,張燈結彩,前衙後宅,處處奔忙。
內堂裡,楊燦站在大鏡前,青梅四姝幫他將一身吉服著身。
楊燦身著玄色交領吉服,領緣、腰襴用絳紅的織錦鑲邊,頭戴漆紗小冠,沉穩英俊。
播去。
卯時至,晨鐘敲響。下一刻,便鐘鼓齊鳴,玉磬聲聲,喜樂從總戎府邸,悠揚地一曲《關雎》,絲竹婉轉,儘顯士族人家大婚的莊重盛大。
府外接親儀仗已經齊備,楊燦一出府門,便是兩名精挑細選出來,身高、胖瘦都幾乎無二的英俊侍衛,身穿吉服,打開一頂華蓋,罩在楊燦頭頂。
兩旁侍立的府上嬤嬤、丫鬟笑吟吟地捧著小簸箕,把準備好的稻米、豆子、穀粒,灑向華蓋。
這是士族大婚的古禮,撒五穀以避邪攘凶,祈願婚後家宅安寧、無災無厄,更祝願新人開枝散葉、子嗣綿延。
楊燦乘上額前係了紅花的銀色汗血寶馬,迎親隊伍披都披紅掛彩,就連迎親的馬車也都以紅綾纏轅、錦緞覆頂,簷角懸著彩穗的宮燈。
“啟程!”親充禮官的李淩霄高聲唱喏起來,這老家夥兒女雙全、夫妻俱在,兼且高壽,最是吉利,因此被選為禮官。
足。
老城主染了發、修了麵,一身吉服在身,仿佛又變成了棒小夥兒,精神頭兒十喜樂高昂起來,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自總戎府而出,穿城而過,朝著鳳凰山的方向行去。
城中百姓,早早佇立道旁圍觀,一時人頭攢動,歡呼聲、讚歎聲不絕。
偌大一支隊伍,到了正午,方才抵達鳳凰山莊。已經冷清許久的鳳凰山莊,此刻業已換了新顏。
山門、迎客鬆、回廊、亭榭、簷角、窗欞,不是披紅掛彩,就是掛上了紅燈。
依著大婚禮儀,諸如迎親、攔門、討喜、奠雁、施禮等一道道儀式有序展開。
在此期間,禮樂聲始終不絕,大小司儀各司其禮,指揮調度井然有序,這都歸功於大婚調度司的幾位“參謀總長”。
饒是準備井然有序,攔門討喜的又是胭脂、朱砂為首,自然不會難為自家主人,這迎親的禮數也是足足一個時辰,方才得以迎出新娘。
崔臨照純衣纁神,也就是衣著玄黑,衣緣紅,這是古製,而且隻有中原士族還在遵循這個古禮。
衣裙。
此時的南朝,最高婚禮服色是女子尚白,比如太子納妃,太子妃就是一身月白色至於隴上人家,則已尚用紅色,比如當初索纏枝出嫁時,穿的就是一身紅裳。
崔臨照出嫁時,也不再是麵覆珠簾蓋頭了,而是手持一柄團扇,此扇稱為卻扇,以扇遮麵,隻露出一雙眼睛,眉心貼著金色鑲紅的花鈿。
胭脂和朱砂亦打扮得明眸皓齒、眉眼如花,左右扶著崔臨照移步出堂,夫妻二人相見一禮,女上車轎,男上駿馬。
崔家一路送來的龐大嫁妝,隨著新婦的車駕,也是一車車地從山莊裡抬了出去。
珍寶玉器、錦羅綢緞、書卷墨寶、家仆役婢、日用器物.......一車車載滿、一箱箱充盈。
崔臨照的婚車下了鳳凰山,一路吹吹打打趕向上邽城,這邊婚車已抵上邽城下,那邊儀車車尾還冇出鳳凰山呢。
百姓沿路觀望,無不瞠目結舌。
漫說隴右從不曾見過如此盛大豐厚的嫁妝,便是中原帝國的太子成大婚,也無法鋪張到這種地步。
如此盛大的排場,足以讓親眼目睹者銘記終生,往後再過百年、幾百年,這樁大婚,依舊是上邽城坊間流傳的一樁佳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待盛大的車隊完全駛入上都城,已然是黃昏時分,昏禮昏禮,正是良辰吉時,可以行拜堂、合巹、入洞房諸禮。
整個總戎府早已人滿為患,前衙後宅全部開放,仍舊裝不下各方賓客,在總戎府兩側,又搭了喜棚,設流水席,整個上邽城連著周圍幾座大城有點手藝的廚房大師傅都被請了來,以操辦飲食。
待到夜色昏沉,由墨門大匠師趙楚生帶人親自為楊燦設計、製造的各式燈盞終於派上了用場。
漫天。
安帳。
整個總戎府內外,千百盞彩燈次第點亮,彙成一片璀璨的燈海,流光溢彩、光影這一夜,光是燈油和蠟燭的消耗,都不知幾何。
至於青廬,則是在宅院內夫婦正房西南角,由巫門有道的大巫祝選擇的吉地吉位其實結青廬並非漢地士族古禮,而是北地士族結合了胡人習俗而成的習俗。
曹操少時和袁紹偷看人家新婚,就有“青廬中人皆出”;《孔雀東南飛》中也有:其日牛馬嘶,新婦入青廬。
下的。
若純依山東高門規矩,自然是要在大屋中拜堂的,選擇青廬,卻是崔臨照親自定夫婦二人衣冠,行的是山東高門遵循的古禮,至於青廬,從漢末時候起,就已是北地許多貴族使用的婚俗。
崔臨照之所以選擇在青廬成親,自然是照顧到夫君關隴士族出身、隴上一閥代表的身份。
她是來楊家做女主人的,融合與平衡,在許多方麵都要注意。
賀客甚多,而且來自方方麵麵,一個考慮不妥當,就會造成一些人不必要的解讀青廬已設,吉禮待成。
疊嶂城,李氏閥主府,三姑娘李秀寧的閨房。
室內氣氛壓抑,一如此刻搖搖欲墜的李氏江山。
李秀寧,是隴上水土養出來的那種明豔骨相,眉峰略揚,是帶些鋒銳的遠山眉,眉尾輕輕上挑著。
不服氣地看人時,便習慣微微抬著下頜,目光矜傲地脾去,此刻,她就是用這樣的神情,看著她的父親,閥主李嵩。
她的肌膚是那種瑩潤的蜜白色,就像剛出殼的珍珠,能發光似的,不是弱質閨閣裡養出來的那種白,氣色更鮮活。
唇瓣是天生的胭脂色,不施脂粉也豔。
發梳高髻,以鎏金獸麵發箍束起,綴著幾顆河西出產的紅瑪瑙珠子,身上穿一件交領窄袖的錦襦,外罩一件半臂,是淺淺的石藍色。
張揚。
她的美帶著一種隴上山中的野性,站在那裡,就如一枝長在崖上的山丹,熱烈而“父親,女兒不答應。”
李秀寧氣得胸膛起伏:“好馬不配雙鞍,好女不事二夫。我自幼便與柴氏定下婚約,便是柴家未過門的媳婦,豈能改弦再嫁?再者………………”
李秀寧的下巴揚得更高了些,不屑之態溢於言表:“楊燦?不過是於氏家臣,憑什麼讓我李家嫡女,下嫁於他?
“下嫁?下什麼嫁?人家是弘農楊氏,天下第一等的高門,你有什麼資格對他說下嫁?”李嵩怒視著這個被他驕縱壞了的女兒,拍案大喝。
“那又如何?就配讓我做側室了?寧為雞頭,不為牛後,我李秀寧,斷無屈身事人,甘為下妾的道理。’“側室?側室那還得人家給麵子!我們李家現如今是風中殘燭,一吹就滅了,你還擺得什麼臭架子。
李嵩毫不客氣地打擊著女兒的驕傲:“古語有雲,寧為英雄妾,不做庸人妻。
現如今我李家局麵,能讓你保得周全、能讓我李家保得周全的,隻有楊燦,什麼於閥家臣,楊燦如今在隴上八閥中,也是第一等的雄主,柴家小兒拿什麼和他比?”
“什麼叫英雄?什麼叫庸人?”李秀寧憤懣地反駁:“父親眼中,隻看權勢強弱、利益得失嗎?”
“那不然呢?”李嵩理直氣壯地反問。
李秀寧俏眼一紅,悲憤地道:“我李氏世居於此,坐擁千山之險、三百年基業!
如今大難臨頭、家業傾覆,李氏一族諸多男兒,守不住城池、抵不住叛軍、保不住基業!”
李秀寧慘笑:“事到臨頭,不思振奮軍心,死戰到底,隻想祭獻我一個女子,以我的終身幸福、一生名節,用來屈膝求和、苟延殘喘嗎?”
李秀寧也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這一掌拍下去,氣勢一點也不比她爹更弱。
“你們守不住的家業,憑什麼要我用終身大事來替你們填補?”
“啪!”
她爹更大力地一拍桌子,聲音也拔高了一截:“你替誰填補?你自幼飽讀典籍,通曉經史,不是你天生聰慧,是李家供你讀書養氣!
尋常寒門女子,終生不識一字、困頓於柴米油鹽之間,你卻永遠不必如此,因為你生在李家!”
“你錦衣玉食、珠翠加身、車馬隨行,從不曾受過饑寒之苦,不是你自己的本事!
貴!
尋常貧家女粗茶淡飯、勞作終生,你卻不必如此,靠的是李家供養!”
“你受人敬重、出行體麵,從不必卑躬屈膝、看人臉色,不是你自己掙來的尊尋常女子命如浮萍、身不由己,為奴為仆,任人擺布,因為她不姓李。
你不必征戰用命,不必理政牧民,不必籌謀竭慮,順遂如意,無憂無慮,可這些事,終是有人要做的,是誰在做?李家的男子!”
李嵩咆哮著:“你從出生,便心安理得地享用著家族給你的尊榮、富貴、權勢、體麵,如今李家大難臨頭,你就輕飄飄一句:你們為什麼不拚到死?啊?”
李嵩指著女兒,厲聲道:“李氏男兒,能戰者披甲守城、浴血廝殺,能謀者晝夜籌策、奔走斡旋,人人皆在為家族存續拚命!
你堂兄李秀岐荒唐闖禍,他要付出的代價,就是一顆首級,不管他服不服,這都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
如今四大部落叛軍勢如破竹,全閥糜爛、為父政令不出疊嶂,城破隻在朝夕之間!
一旦城池陷落於黨氏、雷訶諸部,他們會讓我們李家人活著嗎?到時候全族上下淪為豬羊,任人宰殺,你在這兒跟我空談什麼好馬配雙鞍?
家族存亡之際,你有什麼資格說不,你有什麼權利空談你的情情愛愛?誰說好馬不配雙鞍,你都不如一匹馬!”
李秀寧唇瓣翕動,臉色發白,父親待她一向寬厚縱容,她還從未見過父親對她如此聲嚴色厲。
李秀寧倔強地梗著脖子,道:“父親,女兒承認家族對我的養育之恩。可終身大事,豈能淪為交易籌碼?
女兒已身許柴家,名份已定,絕不失節易嫁,女兒………………寧可死!”
李嵩看著她一副頑固不化的模樣,最後一絲耐性也耗儘了,麵色驟然一冷,眸中露出幾分猙獰:“你已身許柴氏?那麼,如果柴家不複存在了呢?"李秀寧大驚失色,顫聲道:“父親,你......你要做什麼?”
“為父,要保我李家活!”
李嵩譏誚地道:“如果你說,與柴氏早有婚約,便隻能嫁去柴家,那你老子就讓柴家消失,這樣,你就不算好女不二嫁了吧?”
李秀寧後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兩行淚水,順著明豔俏麗的麵頰無聲滑落下來。
李嵩見了,口氣和緩下來:“你大兄已經出城,趕赴上邽求和去了。
如今四方要道皆被叛軍占據,沿途遍地亂兵,他這一路去,要步步浴血、九死一生,他這般舍生忘死地奔走,隻為給李家求得一線生機。
“你堂兄李秀岐,做錯了事,觸怒了楊燦,他唯一的結果,就是以首級抵罪,換他一門周全。
我李家男兒,在以命殉族、以血保家。你在這錦帷之中,燃著獸炭,點著熏香,品著餐後小食,妄談什麼風骨道義,簡直可笑!”
李嵩把大袖一拂,冷冷地道:“此事已定,為父隻是來告訴你,不是問你同不同意!
你想讓柴家活,想讓生你養你的李家活,就乖乖等著出嫁,為家族存續,儘你該儘的本分!
說罷,李嵩揚長而去。
李秀寧一人枯坐室中,木然良久,指尖微微顫抖著,從腰間摸出一柄短刀。
那是她的未婚夫婿,柴家公子贈給她的。
彆看她一雙柔荑掌形甚美,但手上卻有淡淡的薄繭,那是時常挽弓握劍留下的。
刀鞘甚是精美,鑲嵌著七色的寶石,李秀寧輕輕撥出短刀,刀以镔鐵打造,上麵有精美的花紋,刀刃寒光凜冽,鋒利得吹毛斷發。
她凝視著手中的短刀:“楊………………燦......”
李秀寧咬緊牙關,一字一字地念出那個名字,目中的淚光漸漸散去,化作了與刀鋒一般淩厲的寒芒。
日輪漸漸沉向隴山嵯峨的脊骨,西天上的霞焰原本如熔金的赤赭色,待到落日半冇於塬嶺後,天空就慢慢映出了紫霞。
總戎府中,那座依古禮搭建的青廬早已備好。
這是以青布幔帳紮起的一頂穹廬,廬內鋪厚氈,設香案,案上供著木主、黍稷、玄酒,兩側懸紅帛,燭台分列,數十支牛油巨燭,照得廬中一片通明。
見到這青廬的安排,隴上豪強和關中士族心中安穩了許多。
能來祝賀的,多少都是和楊燦有利益關係的,楊燦能娶親青州崔氏,這是能極為壯大楊燦實力和名望的,他們自然樂見其成。
但,崔臨照的山東高門身份,又不免令他們有些心生疑慮,擔心會在這位崔夫子的影響下,楊燦漸漸向山東高門靠攏。
一旦這種傾斜失去平衡,那就會影響到他們的利益。
但是,如今婚禮儀式上的這些平衡,實際上也映射著這位楊府未來女主人的立場和態度。
她能注意到兼顧隴上和關中諸豪的利益,而不是唯山東高門一家獨大,那就是一個好的開始。
當然,這隻是麵上功夫,今後她具體怎麼做,還有待觀察。
可是,如果她連麵上功夫都不做,那豈不更加糟糕?
四方賓客依序進入,分列青廬兩側,楊燦麾下之文武、各部族首領代表、山東高門、關隴士族代表、九姓商幫代表、索家、獨孤家、羅家的代表等等。
小閥主和索纏枝也來參加楊燦的婚禮,於康稷雖然是楊燦的主公,但楊燦又是於康稷的仲父,今日楊燦成婚,新郎最大,於康稷也隻和尉遲沙伽,以及楊燦的二十八義子女們站在一起。
隻不過,青廬內容不下那麼多觀禮的人,他們之中,隻有於康稷、尉遲沙伽和楊笑三人作為觀禮代表,進入青廬之內。
樂工退至廬外,絲竹暫停,隻留銅磬,等著禮官李淩霄唱讚。
楊燦先入青廬,按照司儀指揮,於東側站定,片刻後,胭脂、朱砂和崔臨照從青州帶來的另外兩名侍女,四方簇擁崔臨照緩步而入。
崔臨照依舊手持卻扇,半掩著容顏,裙裾曳地,珠玉叮當,行步嫋嫋穩重,不疾不徐,和楊燦麵麵相對,在西側站定。
李淩霄換了一身曲裾深衣,手執木簡,高聲唱禮,聲在青廬之內回蕩:“一拜天地。
楊燦和崔臨照同時躬身,向青廬外天穹下拜,敬天地陰陽,祈山河庇佑。
“二拜高堂。
楊燦這邊並無在世的長輩,已經預設了父母的牌位。
這牌位可不是瞎編的,是弘農楊氏認真考據後,正式錄於族譜中......好吧,還是瞎編的。
連。
楊劭代表楊氏一族,立於香案一側,與楊燦父母牌位一同接受新婚夫婦的跪拜。
接著,夫婦二人又遙向東方跪拜,這是遙拜崔氏宗祠,遙謝父母養育之恩。
“夫妻交拜。”
楊燦和崔臨照麵麵相對,崔臨照仍舊以卻扇遮著麵孔,四目一碰,似含萬語千言二人齊齊拜了下去,這一拜,便是禮定終身,弘農楊氏和青州崔氏從此血脈相拜禮既畢,李淩霄唱喏一聲,崔臨照這才將卻扇緩緩移開,露出容顏。
牛油巨燭之下,纖毫畢現,那張容顏,知性、端莊、雍容、嫵媚,眉似遠山,秋水湛湛,被燭火一映,吹彈得破的臉頰上更添一抹薄紅,說不出的動人。
廬內賓客有許多此前並不曾見過這位楊家大婦,此刻才得見真顏,片刻之後,才響起一陣嗡然讚歎之聲。
新郎新娘,真一對璧人也。
侍女捧來一對巹杯,乃是用一個瓠瓜剖為兩半,以紅絲連係著兩瓢,內盛清酒。
楊燦與崔臨照各取一瓢,兩瓢仍以紅線相牽,麵麵相對,眉眼含情,先各飲半盞清酒,再交換瓢盞,飲儘餘下瓊漿。
瓠本一物,分而為二,合巹之後複歸一體,寓意著夫妻二人從此同甘共苦,禍福與共。
飲罷,侍女將兩瓢接過,合為一個整體,用紅線纏緊,此物是要妥善收存的。
趁著二人飲合巹酒,李淩霄悄悄看了看袖筒裡藏著的提示他流程的小紙條。
待見二人已經飲了合巹酒,便再度唱喏:“行結發禮~~~”
胭脂取來一口銀剪刀,取楊燦耳後一縷黑發,再剪崔臨照耳後一縷青絲,朱砂將兩縷發絲合在一起,也以紅繩束起,收入錦囊。
崔臨照心中一甜,雙手將錦囊接過,係在自己腰間玉帶上。
斷。
李淩霄暗暗喘了一口大氣:“合巹禮成,新婦入帳。”
胭脂和朱砂扶著崔臨照,款款走入青廬後帳暫歇、更衣,此處與前帳自有帷幔隔新郎卻不能走,他還得和族叔楊劭一起酬答賓客、受賀,應酬筵席呢。
至此,太陽已經落山,明月已經升起,這場從一早五更就開始的盛大婚禮,終於完成了大半。
李淩霄高呼禮成的時候,青廬外,鐘、編磬、笙、簫、瑟、琴、箜篌、胡笳合奏一曲《鳳凰於飛》,歡呼聲四起。
楊燦被一眾親信下屬一擁而上,腳不沾地地拖出去了,如楊劭、東順、李淩霄等一班老成持重者,則微笑著待他們鬨哄哄地出去,這才緩步跟上。
青廬內外,歡呼如潮。
青廬後麵,崔臨照聽著外麵潮水般的歡呼喧鬨聲,不由莞爾一笑。
她的苦差使,到此已經結束了呢。
嗯......,應該結束了吧?
隻可憐了她的郎君,一大早忙到現在,飯都不曾好好吃上幾口,現在還要去應酬客人。
燭火之下,新人清婉如玉,容色無雙。
胭脂、朱砂抿嘴一笑,盈盈再拜:“恭喜夫人,賀喜夫人,合巹禮成。願老爺夫人和鳴永固,歲歲同心。”
崔臨照從青州帶來的侍婢、嬤嬤也是笑意盈盈,齊齊下拜道喜:“恭賀女郎,鳳凰於飛,佳偶永契。”
尤其是崔臨照的幾個貼身侍女,眼見得新郎官如此年輕英俊,她們這種陪嫁丫頭,是有極大概率成為通房的,更是心花怒放。
與其說她們是在賀崔臨照,不如說是在賀她們自己。
她們一生命運,哪裡由得自己,這無疑已是最好的結局,如何不心生歡喜。
崔臨照柔聲道:“你們也都辛苦了,為我更衣吧。”
這身正式裝束,穿著很是累贅,坐都不輕鬆,但直到此時,方才可以換去。
眾侍婢答應一聲,便齊齊上前,為她卸玄纁禮服,解珠玉發釵,後邊蘭房更是開始準備蘭湯、巾櫛。
新娘子幾乎三更天就起了,一直忙活到現在,不發濯身,遍體生香,怎麼行洞房之禮?
外邊,前衙後宅,裡裡外外,遍設筵席,楊燦領著王南陽、王禕、尉遲沙伽、程大寬、亢正陽等十餘個代喝的生力軍,開始遊走各處,敬酒致謝。
一時間珍饈流水般送上,美酒滿樽,笑語喧闐。
慕容閥的形勢如山之傾。
連戰皆北,沙牛兒遇關破關,於曉豹逢城克城,敗報如雪片一般接連飛入飲汗城慕容閥的失敗,其實並非偶然。
一方政治勢力在太平環境裡存續了兩百多年,是會滋生大量問題的。
諸閥在兩百多年後的今天,不約而同地有了一統隴上的念頭,不隻是某一門閥的野心使然,而是因為內外形勢,漸漸促使他們不得不走向戰爭、走向統一。
隻不過,這種動因,是悄無聲息地體現在各個方麵裡的,如道之規則,身在局中的人,並不會意識到,這是隴上八大割據勢力發展到了一個必須整合的曆史階段。
因此,如果慕容閥的初始一戰能夠大捷,它就會迅速形成一個“勢”
容閥的軍心士氣民意,迅速整合到一個無以複加的程度。
從而把慕它會掩蓋內部存在的一切問題,通過對外的不斷戰爭和勝利,讓這個古老的政治勢力脫胎換骨,易髓伐經。
反之,亦然。
一旦遭遇重大挫折,本來還不會爆發的隱患和弊端,便會迅速顯現,並且放大。
從前年末的冬季戰役大敗,到失去夾穀關,再到去年秋天失去銀城,還有慕容閥主自作聰明炮製出來的“糧食危機”,把整個慕容閥所有潛在的問題都暴露了出來。
如今,慕容閥勢力集團內部,派係傾軋日甚一日,諸多家臣開始紛紛站隊,愈發助長了內部紛爭。
慕容盛一手導演的“糧食危機”,本是為了對外麻痹楊燦,對內大肆斂財,從而彌補前年大戰的虧空。
結果,弄巧成拙,也弄假成真了,如今糧荒從鄉村蔓延到了城邑,從百姓間蔓延到了軍中,已經不可收拾。
在整個隴上都深負盛名的玉山先生出走天水,還留書抨擊慕容閥的事,更是在當地士紳豪強階層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如此種種,直接作用到了地方和軍中,於驍豹一路連克數城,無一處冇有人在城中接應,沙牛兒在北線一路闖關,守軍背倚險塞,可戰鬥意誌並不強,一旦被攻上關隘,守軍便冇了再奪回陣地的鬥誌,立即潰敗而去。
再加上謠言、破壞、策反…………………
一樁樁、一件件,同樣彙作了一股勢,一股反作用的勢,加速了慕容閥的崩潰。
慕容閥在此過程中,但凡能打出一場漂亮仗,或是在某一處要塞把沙牛兒的大軍死死擋住,都能穩住搖搖欲墜的軍心,慕容閥就還能收攏力量,營造反擊的機會。
可惜,冇有。
如今的慕容閥從上到下,都彌漫著一種絕望的氣氛。
幾乎所有人都已認定,慕容氏必敗,隻是還需要多久,才會徹底失敗,各人都有不同的判斷。
如此一來,將帥不再籌謀守禦之策,士卒不願再行死戰,官吏暗中盤算退路,豪門預備改換門庭......
“抵抗的意誌,就在這彌漫全境的絕望中一點點消融了。
並非於驍豹或沙牛兒已經強到了無堅不克,但是楊燦精心準備的攻心計,至此養勢”已成,是它先行瓦解了慕容閥的壁壘,隻要敵人兵臨城下,內部便自行崩解,潰敗隨之加速。
破多羅嘟嘟坐不住了。
按照楊燦原本交代給他的使命,是坐等於驍豹的大軍抵達飲汗城下。
屆時,他再以慕容閥蕩野將軍的名義,率領所部陣前反戈,彙合於驍豹的兵馬破開飲汗城這座堅城,完全解決對慕容閥之戰。
接下來,就是收服各處塢堡村寨,以及對慕容閥故地實施統治了,那些方麵,慕容盛已經為楊燦打好了基礎。
因為,天水有糧。
可是,如果等於驍豹的大軍兵臨城下,這首功,不還是豹爺的?嘟嘟不服。
他前年就奉楊燦秘令,投靠了慕容閥,一直等到今天,可不是為了等到最後,給彆人打輔助的。
他想憋個大的。
恰在此時,朱大廚親自負責,與他進行單線聯係的秘諜,給他送來了一個消息:由飲汗城傅臨舟公子引薦,銀城甘隨公子說服,慕容三房的慕容崚、慕容曉曉父子,已經決定歸降了。
慕容家三房認為大勢已去,慕容氏已無可救藥,如不歸降,一旦城破,慕容氏數百年宗祧不複。
所以,他不是屈膝投降,而是忍辱負重,以一境歸降,換一境生機。為此,他慕容曉曉,願擔一身罵名。
秘諜把這個消息通知破多羅嘟嘟,是因為他是負責內線接應的主力和總負責人。
如今在慕容閥內部,策反了這般重要的人物,當然得讓破多羅嘟嘟知道。
不料,破多羅嘟嘟聽到這個消息以後,忽然覺得,他這個大的,好像憋成了?
飲汗城外兩翼,原本有兩處屯兵大營,左營號蕩野,右營號摧鋒。
破多羅嘟嘟就是蕩野將軍,獨掌一支主力,如今是駐軍於城外的。
原本他隻能等於驍豹的大軍打過來,並且吃上幾場敗仗,迫使慕容閥放棄城外防禦,收縮兵力守城,那時再伺機動手。
?
如今既然慕容家出了個“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大聖人,那是不是有點搞頭破多羅嘟嘟是個想到就做的莽撞人,不會瞻前顧後縝密思考,想通了這個道理,他馬上就越過聯係人,自己派人進城聯絡慕容曉曉去了。
好。
慕容曉曉既已決定背叛,還怕背叛得更徹底嗎?既然背叛了,當然是功勞越大越如果等於驍豹大軍趕到,他的作用就隻剩下安撫慕容閥故民了,完全就是個傀儡。
可有了功勞,那就不同了......
所以,慕容曉曉揣著明白裝糊塗,他明知道這不可能是楊燦的授意,卻故意誤會這是楊燦的命令,很爽快地就答應了破多羅嘟嘟,一起乾他一票。
得到了慕容曉曉的答複,雷厲風行的破多羅嘟嘟便開始了他的表演。
是夜,破多羅嘟嘟遍邀蕩野軍中高級將領,去他帳中赴宴。
這種事,自嘟嘟擔任蕩野將軍以來,已經太常見了。
嘟嘟那兒不僅有酒有肉,吃飽喝足大家還能耍錢,眾將領自是無不響應。
於是,當晚還是一樣的模樣,眾人大酒大肉,大聲談笑,喝得酒興酣暢之際,破多羅嘟嘟把酒壇子一摔,大喝一聲:“抬上來!
眾人還以為他叫親兵帳,眾人不禁愣住,這把賭桌抬上來,卻見一隊親兵抬著一口口大甕走進中軍大是......要鬥酒?
卻見破多羅嘟嘟豪邁地一揮手,朗聲道:“打碎了!”
不等眾將領奇怪發問,就有士兵調轉腰刀,用刀背在大甕上狠狠一磕。
“嘩啦”一聲,馬蹄金、銀鋌子、珠寶、玉璧,散落了一地,看得眾將領眼都直了。
其中有人心思縝密一些,已經意識到不對,冇被那金玉珠寶迷花了眼睛,而是道:“嘟嘟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
破多羅嘟嘟大聲道:“諸位兄弟,你們都喚一聲大哥,那咱這大哥,有話就得跟大家夥兒說在明處。”
能當上將軍的,任他再如何粗獷,誰還冇點心眼兒,聽他這話風,便是最財迷的,都立即冷靜了下來,一起看向他。
破多羅嘟嘟道:“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慕容氏,要完了,那咱們怎麼辦?
要麼,跟著一起完,要麼,就得另尋一條出路。慕容家對咱們的好,可還冇好到明知死路一條,咱們還得陪著一起去死的地步,你們說是不是?”
一員將領不答,隻是問道:“那麼,嘟嘟大哥的意思是?”
破多羅嘟嘟一拍胸口,粗聲大氣地道:“我打算,歸順火山將軍。
實不相瞞,願意另投明主的,可不隻是我一個外人,慕容家二房、三房、五房也答應一起行事了。
掀了。
這廝你說他謹慎吧,還不知道大家願不願意跟他走,他已經把慕容曉曉的底兒給可你要說他莽撞吧,他還知道真真假假,把二房、三房、五房都綁了進來,還知道四房和三房如今水火不容,所以冇提四房。
破多羅嘟嘟道:“因此,以慕容家的人為內應,我們打算把慕容閥府一窩端了,以此大功,做為投名狀,投奔天水楊。你們,誰願意跟我一起乾?”
破多羅嘟嘟瞪起一雙綠豆眼,一一看向眾將領,他這番話也太單刀直入了些,一點鋪墊都冇有,大家都冇反應過來,一個個看著他發呆。
破多羅嘟嘟見了,不禁重重地歎息一聲,動情地道:“諸位兄弟,與我相交莫逆,我自然不忍刀兵相向,因此………………
他往地上殘破的瓦礫中那些金珠玉寶一指:“不願意跟著我乾的,這些財貨你們儘管自取,連夜離開,遠避戰火,做個富家翁去,如此,方才圓了你我兄弟之義,不枉你們叫我一聲嘟嘟大哥。
願意跟著我乾的,我敢保證,從此飛黃騰達,你們未來的前程,卻不隻是飲如果汗城外,一營將軍!”
帳內一片死寂,諸將麵麵相覷,過了許久,一員將領拍案而起:“嘟嘟大哥,我跟你乾!
”
眾將領誰不清楚慕容氏大勢已去,這些日子醉生夢死的,未嘗冇有今宵有酒今宵醉的意思。
如今一聽蕩野將軍比他們官兒大都要反了,而且慕容家二房、三房、五房也都反了,他們姓慕容的都反了,我還要為慕容氏賣命嗎?
當!”
於是,眾將領紛紛起身,向破多羅嘟嘟表態效忠。
“嘟嘟大哥,我們都跟著你乾,你說怎麼乾,隻管下令吧。
“好,好,諸位果然都是我的好兄弟,從此咱們同生共死,有福同享、有難同破多羅嘟嘟感動得滿是油漬的大臉蛋子都在哆嗦,他的一隻手負在身後,悄悄擺了擺,示意親兵通知帳外的刀斧手,可以撤去了。
PS:這幾天調血糖漸漸把握規律了,高血糖的狀況已經基本穩住,低的狀態也在控製。尚不敢保證每天加更,看狀態,反正不賴賬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