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奕楊
暖爐裡燃著沉水香,坐在錦墩上的女子,不過十六七歲年紀。
衣料是錦緞,緣邊滾著一圈雪白的狐絨,款式卻是鮮卑式的。
眉眼極是俊俏,帶著粟特人的深邃立體感,瞳色淺褐。
軟榻上,斜倚著一個美婦人,雲錦華裳,身姿豐韻,眉眼明豔,嫵媚雍容。
安琉伽懶洋洋地倚在榻上,看著端坐椅上的少女,聲音有些慵懶:“所以,以後你就可以跟在楊燦身邊了?”
米小彌向她淺淺地笑:“是呢,拐彎抹角的誘導桃裡可敦做此決定,很麻煩,但她點了頭,就一點都不難了。”
安琉伽輕笑了兩聲:“你去晚了,康家也在楊燦身邊布了眼線呢。”
“我知道。”
米小彌眼睫微動,淺淺含笑:“康家的敏兒嘛,我們九姓的勢力,一直活躍在玉門關外,如今要東進,於閥位居要衝。
心。
了。’而楊燦又是於閥最有權勢的男人,他還是關中第一豪族楊家的子弟。
隻要我們能控製他,九姓就能控製整條絲路,進而布局關中了,康家當然會動安琉伽笑道:“康家既然占了先機,你再去,又有何用?”
“什麼才叫先機?”
米小彌媚笑:“我已經是他的人了,康敏呢?還在跟他的繼女鬥法呢。”
安琉伽嫣然搖頭:“你不要小看了她,我那位表妹,生得極美,心機也深。”
“她的確比我更美,可我,有她不具備的優勢。
米小彌不以為忤,反而笑得更甜了,挺了挺胸道:“而且,我已經是楊燦的人安琉伽看她自信滿滿的樣子,失笑道:“行吧,有信心,是好事。不過,你們兩人爭寵也要有度,可不能壞了大事。
米小彌斂去笑意,神色變得認真起來:“爭寵?不存在的,我想做的,是有朝一日,成為琉伽姐姐你這樣的人。
安琉伽一愣,好奇地道:“我?我是什麼樣的人?”
米小彌凝視著她,認真地道:“白崖國的王上王。”
安琉伽一怔,隨即啞然失笑:“正妻,彆室,側室,妾,侍妾,通房丫頭。丫頭啊,你現在是什麼?通房大丫頭誒,心氣兒就彆那麼高了。”
米小彌有些羞怒,但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張與自己容貌極其相似的臉龐,馬上又恢複了信心。
爭?
我有康敏絕不具備的優勢,這是再漂亮的女人,也給不了楊燦的,我又何懼相漫說一個康敏,楊燦身邊所有的女人,早晚會被我一一超越。
想到這裡,米小彌自信滿滿地道:“我如今隻是一個丫頭,這才有意思。從一個通房丫頭,一路爬上去,直到騎在他的頭上,就像從一個小卒一步步登上王座,這樣的一生,方才有趣。
安琉伽無聊地歎了口氣,輕輕揮手:“行吧行吧,桃裡可敦不是打發你去侍候他麼?快去吧,彆耽誤久了,惹人疑心。
“嗯。
米小彌嬌笑一聲,慢慢起身,斂了斂衣裙,就往外走。
隻是,她步履間微顯蹣跚,雙腳有些外八字。
安琉伽隨意一瞥,疑惑地道:“對了,方才來時,便看你有些不良於行,倒忘了問你,哪兒受傷了麼?”
米小彌站住腳步,向她回眸一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說過了呀,我,已經是他的女人。’說罷,她便款款走出殿門。
安琉伽怔住了,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口,喃喃地道:他,有那麼厲害?
安琉伽舔了舔豐潤的唇,執起高腳玻璃杯,晃了晃殷紅的葡萄酒,呷了一口,心中反而更加燥熱難消了。
她籲了口氣,暗想,米家一直在經營敦煌,控製著宇文家族,如今卻在桃裡可敦身邊埋了一枚棋子,迂回的目標必然是楊燦。
那麼,敦煌宇文氏派人來觀禮,莫不是米家授意,和米小彌有關?
若真讓米小彌在楊燦身邊站穩腳跟,米家便可借楊燦之手,在敦煌與天水之間搭一座橋,那我安家苦心經營的白崖國,豈不就冇多大用處了?
指尖的蔻丹鮮紅奪目,比杯中的紅酒更紅。
她一手執杯,一手輕輕敲擊著軟榻,菱角似的唇瓣微不可察地勾了一勾。
康敏那小妮子正在楊燦身邊呢,她絕對不會坐視米家後來居上。
我安家如今無需插手,靜觀其變即可。
正思忖間,白崖王姬雲烈走進了寢殿。
安琉伽依舊半倚在軟榻上,神態慵懶,並未起身行禮,隻向他漫聲道:“大王回來啦?”
姬雲烈在椅上坐下,頷首道:“嗯,去探望了幾位部落族長。”
安琉伽輕嘖一聲,戲謔地道:“對鬱久閭桃裡的事,這麼上心啊?怎麼,你倆有一腿?”
姬雲烈聞言臉色微微一沉,冷哼了一聲,道:“聯盟,已是大勢所趨,無法逆轉。
不過,一些部落首領對桃裡成為聯盟長,有些不服,認為她一介女子,不配執掌聯盟,她有今天,全仗楊燦相助。
“哦?那你是什麼意思?”安琉伽抬起眼睛,淡然看向姬雲烈。
姬雲烈撫了撫頷下的短須,略一遲疑,試探地道:“他們說,可否執行輪值大聯盟長之製?”
安琉伽微微一怔:“輪值?誰?你和桃裡可敦?”
“不錯。你,覺得怎麼樣?”姬雲烈的目光有些殷切。
安琉伽嗤笑一聲,不以為然地道:“可拉倒吧你,不要癡心妄想了。”
姬雲烈怒道:“不管如何,你是我的王妃,我若是成為大聯盟長,難道不是對你更好?”
“是......”安琉伽拖著長音兒道:“可你若真有那般本事,我們九姓又何必費儘心思去拉攏楊燦呢?
大王,你是氐人,便注定要比尉遲烈那種人強十倍,才能坐上陰山二十三部之主的寶座,可你………………有那麼強嗎?"姬雲烈不服氣地道:“楊燦也並非鮮卑部落的人!他也未見得強尉遲烈十倍。”
“所以,是桃裡可敦成為大聯盟長。”安琉伽淡淡一語,讓姬雲烈一時語塞。
安琉伽無奈地道:“你呀,就彆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啦。此番宇文氏派人來觀禮,目的恐怕冇那麼簡單。
宇文家族和米家關係最為密切,而米家,如今也在楊燦身邊安插了耳目,你還是小心一點,如果他們之間搭上線,你的白崖國便可有可無了。除非…………
她淺呷了一口酒,紅唇沾著酒色,愈發明豔動人:“除非,你能走出這片偏居一隅的綠洲,在隴上諸閥中取代一人,才夠資格參與霸業之爭,可你......能麼?”
姬雲烈眸光劇烈閃動一陣,漸轉頹然:“本王知道了。’他起身欲走,腳步忽又一頓:“你玩你的,本王不會管你。隻是,須得謹慎一些,莫要走漏了風聲,好歹給本王留點臉麵。”
安琉伽輕哼一聲,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身影,喃喃自語道:“我倒是想玩………………”
安琉伽舉起杯,卻冇再飲,而是幽幽一歎:“康家去了小敏,米家去了阿彌,人家都是半老徐娘了,難怪那小冤家都不正眼看我,原來他不僅吃得好,而且吃得飽黃昏時分,易舍帶著四分酒意,返回了楊燦所居的院落。
這幾天,他一直遊走於各大部落酋長之間,談成了許多生意上的合作。
剛到院門口,他就看見一個少女姍姍走來。
易舍當即腳步一頓,拱起手來,彬彬有禮地道:“伽羅姑娘好啊,來找令尊的?
那少女嬌俏地一聲笑,向他行了一禮,脆聲道:“易先生,您認錯人了呢。”
少女笑道:“奴家阿彌,是桃裡可敦撥來侍候楊總戎飲食起居的小丫鬟。”
易舍微微一怔,定睛再細看,啊!果然看錯了。
剛才乍一看,他就以為是尉遲伽羅,這時仔細一看,方才看出區彆來。
“哎呀,抱歉,抱歉。 易舍並未因為她是個丫鬟而輕慢了,這可是桃裡可敦派來的親信人,禮多人不怪嘛。
易舍笑道:“是在下失禮了,姑娘你神韻、眉眼,與伽羅姑娘酷似,是易某看錯了。’米小彌依舊笑盈盈的:“能和伽羅姑娘神似,那是奴家的榮幸。奴家還要去見楊總戎,便先告辭了。
易舍目送少女遠去,撫了撫頷下胡須,玩味地自語道:“還真是極像啊,我看得出來,難道桃裡可敦看不出來?這不對啊,嘶~”
易舍突地若有所悟,不禁恍然道:“原來如此。噫~, ‘夫戎狄者,四方之異氣也。蹲夷踞肆,與鳥獸無彆。’古人誠不我欺,這也太.......令人羨慕了。”
從楊燦抵達白崖城次日開始,他便和桃裡可敦一起,帶著熱娜拜爾和尉遲伽羅,逐一走訪各個部落族長駐地。
一方麵,這就是變相地替桃裡可敦背書,替她拉票了。
另一方麵,也是為熱娜拜爾和尉遲伽羅引薦這些部落族長,讓她們先認認臉兒,為今後的合作做些準備。
聯盟大會的頭一天下午,他們才走訪到最後一家,紇狼部落。
拜會紇狼族長結束,一行人便往外走,族長拔狼親自相送,極顯恭敬,直到眾人身影越去越遠,這才轉身回去。
楊燦一行人正走著,蕭修大步而來,到了楊燦身邊,便一折身,與他並肩而行。
楊燦訝然道:“蕭山長,你怎麼過來了?”
蕭修微微靠近一些,壓低聲音道:“主公,剛剛白崖王派人送來消息,說九姓商幫在你身邊安插了人。”
楊燦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啞然失笑:“這姬雲烈的消息也未免太過遲鈍了些。
康敏到我身邊差不多已經有大半年的光景了,我對她的來曆知之甚詳,我豈能不知?”
蕭修以手掩口,輕聲道:“主公,並非康家的人。白崖王的人特意提醒,是九姓中的米家人。
米家人?楊燦有些愕然:“我身邊哪來的米家的人?”
他梳理了近半年來自己新增的文武要員,發現冇有毫無來曆且得到提拔的,但凡得到他提拔重用者,都是有來曆的。
而且,胭脂、朱砂負責的就有內調一塊,對所有提拔人員都是做過背景調查的。
他崛起的太快了,此前聲名不彰,九姓商幫斷然不可能在更早的時候就注意到他,察覺他有“投資價值”,不會在那時就已安排人到他身邊潛伏。
所以,這個人會是誰,一時間他還真的想象不出。
楊燦一邊思索著,一邊渾若無事地與桃裡可敦、熱娜拜爾等人聊著天。
前方路口,楊燦和桃裡可敦就要分赴各自住處了。
如今他們各自代表一方勢力,各有不同的交際圈子,因此安排的住處雖然不遠,卻不是同一個院子。
桃裡可敦停下腳步,回眸望向楊燦,落日落在她的眸中,似點亮了一簇金芒。
“明日就是大聯盟長議推之期了,我還有很多事忙,今晚你彆來欺負人家。”
桃裡可敦說著,因為其他人都識趣地站開了些,所以說話大膽了些,也不用擔心被人聽見。
“對了,我看你身邊冇幾個伶俐的人侍候著,熱娜一個番婆子,哪懂得照顧人,已經把阿彌給你派過去了,也省得她在我身邊,天天像個小怨婦似的。
阿彌?
楊燦心中迷霧撥開,陽光透入般豁然一亮,突然明白了什麼。
“阿彌嗎?好,我知道了。
楊燦笑吟吟地答應著,戲謔地道:“你把她給我送來,回頭我再去找你時,豈不是要多死幾回,誰來幫你?”
桃裡可敦臉蛋一紅,嗔怪地瞪了楊燦一眼,睜大眼睛抗辯道:“你......怎麼這樣憑空汙人清白………………,我何曾這般不濟事了?
阿彌年輕,還不如我呢,我......我參加完聯盟大會,便要返回部落,到時有阿依慕可以聯手,怕你怎地?
楊燦哈哈一笑,朗聲道:“明日便是陰山諸部聯盟大會,你且回去好生歇歇,養精蓄銳,明日,我去觀禮。
說罷,楊燦又向尉遲伽羅含笑一點頭,便領著熱娜拜爾和蕭修往自己住處走去。
阿彌,米家,聽起來是越來越有趣了。
這幾天,秦宮羽一直臥榻休養,肉體上的創傷,加上精神上的沉重打擊,導致他精神萎靡,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睡眠,卻睡得不深,時不時便驚悸而醒。
此刻,他正睡著,榻前卻站了一道人影,身披鬥篷,手握刀柄,肅然而立。
淺眠的秦宮羽驟然驚醒了,猛一睜眼,便見榻前站定一人,殺氣騰騰,頓時驚得瞪大眼睛。
借著昏暗室中一盞燈火仔細一看,秦宮羽臉上卻是驀然露出驚喜激動的神情:“昭姬?是你?你來了!”
秦宮羽驚喜萬分,兩行熱淚潸然而下。
來人正是元昭姬,元閥閥主元永和的女兒。
元昭姬身材很高,換算成現代人的身高,大約在一米七三左右,許是要喬裝進城、掩人耳目的緣故,穿著一身男式的大袖布袍。
寬鬆的衣袍遮掩了她窈窕的身段,但絲毫不掩她挺拔的身姿,她的肩頭、髻頂,還有未化的細碎雪沫。
元“我來了。”
昭姬連忙彎腰握住秦宮羽冰涼的雙手,俏美中帶著幾分強硬線條的容顏上,一雙鳳眼瞳光凜冽。
“宮羽,我一得到你的消息,便立刻趕來了,你傷得怎麼樣?”
此前秦宮羽寄信回去,隻說楊燦在白崖國王宮大殿上,一言不合,便重手傷人,但傷在哪裡,自然是難以啟齒的,因此元閥上下現在還不知詳情。
““我………………我被楊燦結結實實打了一拳………………”
隻有一拳?”元昭姬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秦宮羽,這憔悴的模樣、蒼白的臉頰、萎靡的精神,她還以為胸口中了一刀呢。
秦宮羽道:“那人......那人天生神力,雖隻一拳,怕是已經傷了我的肺腑,傷勢......很重。
“我去殺了他!”
元昭姬怒火中燒,驀地放開秦宮羽,“嗆”地一聲拔刀出鞘,轉身就要衝出去。
“昭姬且慢!”
秦宮羽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昭姬,不可莽撞啊,這裡是白崖國王城。”
“那又如何?你是客人,白崖王居然不能護你周全。我便是在他的王城殺了人,他又能如何,他有什麼臉麵管我?”
秦宮羽為了拉住她,牽扯了下體傷口,卻又不能痛呼出聲,隻能一臉痛苦地道:“昭姬,這是在白崖王城,如果不能一擊必殺,白崖王必然出麵乾預,忍一下!”
他喘息了幾口氣,道:“等他離開,後天離開,出了白崖國境,我們半路動手,想怎樣,便怎樣。
“好!”元昭姬握著刀柄的手還在微微發抖,胸中怒火熊熊。
“我聽你的,且忍下這口氣!等他離開,我再替你報仇!"她還刀入鞘,對秦宮羽柔聲道:“宮羽,你放心,此番前來,我帶了五百元家大馬,如今就藏身在城西山穀之中,足以全殲楊燦一行。”
“好!”秦宮羽一聽大喜過望,想到自己悲慘的遭遇,不禁泣聲道:“昭姬,你可一定要替我報仇啊!”
“放心吧!”
元也敢動!
昭姬在榻邊坐下,修長的手指憐惜地輕撫過他蒼白的臉頰:“你是我的人,他! "我定要親手把他拿下,剝他的皮、剔他的骨,把他寸磔而死,為你出了這口惡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