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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心機、鬥法、銜香優選

2026-10-21 作者: 月關

天水湖,剛下完兩三場雪,氣溫還不是很低。

湖上結了冰,冰麵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雪。

但越近湖心處,冰雪越少,冰色發青,湖中心處更是水中泛著冰碴,尚未完全凍結。

湖畔有一座恢宏的建築“靖武院”。

這是傍著天水工坊、算學館、天文館等又建的一處學院。

學院中諸教習,以原楚墨麾下的騎將和步將為首。

以前,他們要收個徒弟千難萬難,現在在他們座下受學的弟子,可是成百上千。

靖武院山長蕭修,此刻正在房中捧腹大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哈哈哈哈......,於驍豹啊於驍豹!你也有今日啊!老天有眼啊,哈哈哈………………”

蕭修神采飛揚,滿室遊走,恨不得當場打上幾趟拳腳,一揉胸臆。

“想當初你身為師叔,卻勾引我那不諳世事的寶貝女兒,現如今風水輪流轉,你的寶貝女兒,被她的叔伯輩兒勾走了心,報應不爽、報應不爽啊!”

於曉豹居然寫信來,求他出麵說和,促成女兒和楊燦的姻緣,還忸忸捏捏地說,最好是由楊燦主動提親。

因為就算是做正妻,女方家長先開口,也總有種自己女兒不值錢的感覺,畢竟女兒是給了男方的,多些禮遇,方才體麵。

他還保證,隻要楊燦一開口,他馬上就答應。

這可比他蕭修還慘,他可是硬挺了十年,眼見得女兒非於驍豹不嫁,都蹉跎成三十歲的半老徐娘了,實在怕女兒孤單一生,這才捏著鼻子認了這門親。

他於驍豹呢?他拿什麼和我比?

一時間,蕭修半生氣,全然不見,揚眉吐氣,意氣風發。

就在這時,一個青衣執役快步而入,長揖道:“劍魁.....”

蕭修瞪了他一眼:“和你說過多少次了,在這兒,叫山長。

“是是是,山長大人,學院外麵,有位於家女郎求見。

蕭修聞言一呆:“於家女郎,誰啊?”

"青衣執役道:“此女乃於家二房女郎於慧,於家二房裡,唯一一個被楊總戎特赦免死的,如今一直隨著三房綰綰女郎同住呢。”

“哦,是她啊,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個人。”

蕭修拍拍額頭,奇道:“於慧兒,這八竿子打不著的,她尋老夫作甚?”

他那師侄兼執役不裝斯文了,衝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兒:“您把她喚進來,問問不就知道了?”

“哦,對對對!

蕭修一拍額頭:“去,把她叫進來。

過了片刻,於慧兒款款走進房來,一身素淨,步態端莊,身後跟著兩個青衣小廝各捧一口匣子。

蕭修一打眼,就看出那兩口匣子頗為沉重。

蕭修讓了座,上了茶,於慧兒便向蕭修淺淺一笑,柔聲道:“蕭公,綰綰置辦了些產業,這些想必蕭公也有耳聞。

"“綰綰性情豪爽,癡迷武道,這店鋪生意,府宅內外,一直都是我這個做堂姐的替她打理的。

綰綰至孝,對宅裡幾位姨娘十分體貼,店裡賺的錢,一直都有各位姨娘的月例錢奉上。

蕭姨自然也有一份,隻是蕭姨遠在銀城,支用不便。

這不,眼看著又要過年了,晚輩便自作主張,把蕭姨一年的月例銀子都送來了,請蕭公代收一下。”

說著,於慧兒掀開匣蓋,赫然是兩匣銀鋌子,其中還夾雜著幾枚金餅、馬蹄金。

蕭修聽她說來送月例銀子,臉色便有些不自然。

於曉豹至今冇給女兒一個明確的身份,這說出去,未免不光彩。

不過儘管如此,看到一年的月例錢竟有這麼多,還是把他驚住了。

於慧兒察顏觀色,抿嘴一笑:“當然啦,就算是姨娘的份例,兩年的月例銀子也冇這麼多。

可,晚輩給蕭姨準備的,可不是姨娘的月例,而是正室的月例。”

蕭修詫然抬頭,看向於慧兒。

於慧兒慢條斯理地道:“蕭姨如今雖還冇個名分,可實際上,不管是我三叔、還是綰綰,心裡都是把蕭姨視作正室的......”

“此言當真?”蕭修一下子站了起來,激動得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於慧兒一見,忙也站了起來,認真地道:“自是當真。

其實,我三叔對蕭姨既敬且愛,之所以始終冇有辦個正式的成親儀式,給蕭姨一個正室的身份,就是顧忌著綰綰。

您也知道,我三嬸兒是生綰綰難產而過世的,我三叔一直覺得是他冇有照顧好三嬸、對綰綰一直心懷愧疚。

完整。

他怕正式舉行婚禮,納蕭姨為繼室,會傷了綰綰的心。

孰不知,綰綰對蕭姨也是十分尊重,一直希望三房能有一位當家主母,這家才算說到這裡,於慧兒幽幽一歎:“隻是,這父女倆的脾氣,前輩您也是知道的,這些想法都藏在心裡,就是不會說出來。”

於慧兒向蕭修深深一望,道:“晚輩琢磨著,等我三叔父女自己開竅,可不知要到什麼時候。

長輩的姻緣,本不該我這晚輩操心,不過,晚輩可以從綰綰那兒著手。

綰綰很聽晚輩的話,三叔呢,又很聽綰綰的話,隻要我說服綰綰去勸三叔,三叔一定能給蕭姨一個名份。”

蕭修聽到這裡,激動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打幾趟拳腳已經不足以抒發胸臆了,他想舞劍.......

不,他想提一口長刀,重回扮“一刀仙”的日子,殺一個痛痛快快,方才酣暢淋漓。

“這………………這,於女郎,你......真的可以辦成此事嗎?”

天可憐見,蕭修如今傳承有繼,生活安穩且體麵,唯一的心病,就是自己的女兒不明不白地跟著於驍豹。

如果這件事能夠解決,他最大的心病便徹底解決了。

恩!

於慧兒嫣然道:“前輩放心,此事包在晚輩身上。

"“這,這,於女郎若真能促成其事,老夫.......老夫實在不知該如何報答你的大你要什麼?你要什麼,你說,隻要老夫做得到,無有不應!”

於慧兒淺淺一笑,嫣然道:“蕭公不必言謝。我與綰綰乃是姊妹。

二房敗落時,若非綰綰救我,安有晚輩命在?若非綰綰收留,晚輩何處棲身?

綰綰的事,就是晚輩的事,何足言謝。”

“好,好!”蕭修激動得手足無措:“綰綰那孩子從小在男人堆裡長大,性情粗獷,虧得你替她用心,有你幫她,是那孩子的福氣呀。”

“前輩過獎了。”

於慧兒羞澀地一笑,轉而神色一黯,幽幽一歎。

蕭修緊張地道:“怎麼,於女郎可是有什麼為難處?”

於慧兒忙搖搖頭:“關於蕭姨的事,前輩放心,包在晚輩身上了。

隻是……………,綰綰來信給我,說要嫁給楊總戎了。綰綰是我三叔的女兒,即便不能做正室,必然也是彆室,單辟一處宅院居住。

我一個孀居的小婦人,以後若還寄住在妹妹和妹婿府上,恐怕流言蜚語要淹死人了。”

說到這裡,她從袖中摸出一方手帕,輕輕蘸了蘸眼角的濕意,聲音裡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哽咽。

“所以,晚輩打算,等妹妹出嫁,便尋一處庵堂,捐些香油錢,青燈伴古佛,了此餘生。”

蕭修聽得鼻子一酸,可他一個粗獷大漢,哪懂這些安慰人的話,尤其麵對的是個年少女子,一時不知該如何說話了。

於慧兒見他動容,更強顏一笑:“哎呀,瞧我,一時失態,怎就絮叨起這些事了,讓蕭公見笑了。”

蕭修忙道:“於女......慧兒,待你蕭姨成為於曉豹的繼室,那她便是綰綰的娘,也是你的三嬸。

如此說來,老夫自然就是綰綰的外公了,自然也就是你的外公了,咱們都是一家人了,還怕什麼見外?!

於慧兒泫然欲泣,立刻跪倒:“外公。”

“哎哎,快起來,快起來,好孩子,好孩子。

蕭修手忙腳亂,把她扶起。

於慧兒拭拭眼角,認真地道:“外公,您方才也說,綰綰自幼長在男人堆裡,舞槍弄棒、快意江湖,性情坦蕩,胸無城府。

她可不懂什麼叫人心險惡,更不通內宅的周旋、人情的冷暖。

楊總戎英雄蓋世、位高權重,自然是世間頂尖的良人,身邊從不缺傾心的女子。

崔家女出身山東高門,家世顯赫,自不必多說。如今當家的青梅夫人出身索家,機敏權變,手段高明。

據慧兒所知,楊總戎身邊,還另有幾位紅顏知己,個個心思玲瓏、都不是什麼好相與。

綰綰妹妹舞刀弄槍,上馬殺敵自然冇有問題,可是內宅調度、鋪麵生意、人情往來,她便難以招架。

招架不來,不僅受人冷落,進項少了,禦下無威,又無恩賞,底下人最是拜高踩低、趨炎附勢,難免也要狗眼看人低的。’說到這裡,於慧兒又向蕭修施了一禮:“待慧兒入了空門,綰綰身邊無人幫扶照拂可不行,外公和三嬸可得多幫咱們綰綰用些心思。

於慧兒退後一步,斂衽輕輕一禮,態度溫婉得體:“這是學院,外公諸務繁忙,慧兒便不多做打擾了。

於慧兒走了,便宜外公又有了心事。

他忑忑於慧兒能否說服綰綰,把女兒正式嫁入於家,他擔心驚鴻那個繼母、自己這個外公,心思比起於驍豹,似乎也是糙得一塌糊塗,能照拂好綰綰這個外孫女嗎?

娘家人冇能耐替嫁出去的姑娘撐腰,丟不丟人吶?

欸?蕭修腦中突然靈光一閃,亮起了一盞燈。

貌似......,哎呀,如此端莊自持的一個良家小婦人,她會答應嗎?會不會委屈了人家?

蕭修撓了撓頭,把牙一咬,不管了,我可不能當爹被人笑話,當外公還被人笑話似乎......可以試一試!

楊燦的謀,向來是陰陽並用。而且,因為他還不是最強的,對手又常常是比他更強的,所以他的謀,常常是以陰始,以陽終。

步步設局之時無人察覺其最終目的,等到對手看清陷阱,前路已定,你隻能硬著頭皮走下去,再冇了退路。

昔日麵對於醒龍這個閥主時就是這樣,他必須蟄伏隱忍、隻能扮豬吃虎,悄悄蓄力蓄勢。

成。

待於醒龍察覺此人的存在,已經是弊大於利,想對他痛下殺手時,楊燦的勢已外勢便是強敵環伺,容不得內亂。內勢便是,楊燦以利,陰結各方勢力,管事、家臣,諸多與楊燦利益攸關者,容不得他輕舉妄動。

等他決定來個明升暗降,剝奪楊燦實權時,總戎使職位到手,楊燦已經可以名正言順地統治於閥了,於醒龍也就可以體麵地退場了。

對於氏宗親,楊燦不再扮豬,卻是故意踏入對方陷阱,麻痹對手,放任對手一步步設局。

等到對手察覺作繭自縛時,已經無力自拔,進退之間,隻能選擇硬著頭皮繼續向前走,結果“杠杆”加得太大,最後被一網打儘、連根拔起。

遠赴大穆時,楊燦依舊如此,陰謀開局,陽謀收關。

原還想坐山觀虎鬥的大穆天子恨之入骨,卻也隻能眼看著他鼇魚卻金鉤去,擺尾搖頭更不回。

而今,同樣的套路,落在了慕容氏頭上。

銀城,是慕容氏南線第一重鎮,屏障南疆、扼守要道,意義非凡。

此地失守,並非隻是一城一地之失,更是慕容氏南疆防線崩塌、威勢折損的重要標誌。

所以,慕容家隻能興兵反撲、必須重奪銀城。

克的。

但是,慕容氏也知道,這等經營多年的邊塞大城,根本不是靠武力短時間內能攻楊燦是用了計,才智取銀城,但同樣的手段,對方很難複製一次,慕容方就隻能硬攻。

而硬攻,成功的可能非常小。

一旦不成功,那麼慕容氏因為去年的大敗、連年的襲擾、銀城的丟失造成的士氣低迷,便隻能愈發低迷。

但是,對於銀城的丟失,慕容閥能冇有任何舉動麼?

不能!

這,便是慕容氏必須的立場和態度,所以,他們明知道這麼做正中楊燦的下懷,卻還是隻能這麼做。

天已寒,雪已下,銀城已然化成一座真正的銀城。

銀城上下,鏖戰不休。

原本屬於銀城左右前翼的青嵐堡、黑土堡,是麵朝代來城方向建立的。

現在敵人來自銀城背後,原本屬於更前線的黑土堡、青嵐堡,就變成了掩護銀城側後翼的兩座塢堡,所承受的壓力不大。

這對青嵐堡的沈滄、沈浪、沈沺三兄弟,還有黑土堡的新任堡主牛光實來說,倒是一個好消息。

首當其衝、迎戰慕容閥軍隊的,就此變成了銀城。

銀城城頭,於驍豹按劍而立。蕭驚鴻、於綰綰各自披甲,立於左右。

於曉豹歎息:“這仗打得,和當年做遊俠兒,真是不一樣啊。一刀一劍的功夫,在這軍隊麵前,簡直不堪一擊。”

他說著,抬起頭,看著一塊鬥大的巨石,似乎極緩慢地劃過高空,越過城頭,砸進城裡,濺起一股塵煙。

或許,已經砸碎了一幢屋舍。

然後,城頭上,就有幾處拋石機,迅速調整,一通集火,把城外那架高大的拋石機砸成了碎木頭。

蕭驚鴻微微點頭,麵對如此偉力,深感人之渺小。

慕容氏此番攻城,動用了不少攻城利器,看來並不是之前積壓的軍火,而是在經過去年冬天一場大戰後,依據戰場表現,調整、更新了的新一代軍事裝備。

於閥這邊曾經俘虜不少班門弟子,早知道慕容閥這邊有些精於機械製造的班門大師。

顯然,是這些人發揮了重大作用。

但,這才堪堪一年光景,經濟疲弊的慕容閥,居然又造出了這麼多的攻城器械,這就透著不尋常了。

於曉豹冇有發現這個問題意味著什麼,但索醉骨發現了,並且馬上行文急報了上邽。

此刻,城頭各處,有許多受到軍士保護的墨家匠師,正拿著手劄,在認真記載敵我雙方攻守器械的威力和使用情況,以及實戰過程中出現的問題。

守城一方比攻城一方擁有更多精於機械製造的匠師,不僅有秦墨傳人,還有俘虜的班門弟子。

這些新式裝備,也都被楊燦運到了銀城,一則有助守城,二則要在實戰中檢驗它們的效果,發現問題及時解決。

因為明年開春,楊燦打算對慕容閥展開全麵進攻,守城器械中的許多器械,稍加改造,就是攻城利器,正好用這真刀真槍的實戰,檢驗一下新式軍械的效果。

攻城時要登上城牆這一環節,兵員的損失是最大的,之前曾經出現過的班門折疊飛梯,如今顯然改良了。

尋常雲梯笨重冗長、需要數十人抬運,轉運遲緩,且梯身脆弱,極易被滾木、火油損毀。

曾經在代來城前出現過的折疊雲梯輕巧、抬運方便,展開迅速,但折疊關節脆弱,易發生故障。

而這次慕容氏抬出來的折疊雲梯,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

上城巡城的索醉骨發現這一點後,馬上提醒於曉豹,攻防戰中,要找機會弄到一架相對還算完整的折疊飛梯,研究一下慕容閥那邊的新技術。

慕容氏的撞城車也改進了,衝撞城門的威力比起常規攻城車強了三成,而且對於推車的士兵保護更好。

於是,這攻城戰車,也進入了銀城方麵的觀察範圍。

“他們這懸樓不錯啊,快記下來。”

一個大匠一邊趴在垛口觀察著,一邊興奮地吩咐自己的學徒。

慕容軍的這種懸樓,部分抵消了守城一方居高臨下,倚堅守的優勢。

這種巨型懸樓,以十餘根手臂粗的牛筋巨索斜拉懸吊於陣前高地的木架之上,可隨心調整高低、俯仰角度,完美適配敵方城牆的高度。

懸樓之內有上下兩層樓的射擊位,密集些站立,可容納八十名弩手或弓手,從而實現平射,甚至俯射,精準打擊城頭防禦點。

當然,它在發威的同時,也是城頭拋石機的攻擊重點,在消耗掉不少守城士兵之後,它也會迅速被擊毀。

“我們的噴櫃啊,應該再加強些威力,如果能多噴出十五丈,我們就能迅速引燃懸樓大火,讓它毫無用武之地。

用火,要比用拋石機砸毀它,節省很多時間,從而避免很多兵員傷亡……………”

匠師奮筆疾書,寫下改良噴火櫃、以克製敵軍新式懸樓的戰術方案。

於閥的噴火櫃,是第一次用於戰場。

這是熱娜拜爾從西域歸來時,秘密帶回的兩具波斯噴火器。

她還重金聘回了兩個會提煉火油,製造噴火櫃的匠師。

這兩個匠師加入天水工坊後,與墨家匠人迅速結合,製造出了威力更大的噴火櫃這還是第一次用於實戰。

這玩意兒盾牌、鎧甲、牛皮幕牆,全都無法抵擋,堪稱大殺器。

不過,易損壞、噴油嘴漏氣影響射程、漏油時易引起自燃等弊端,也在實戰中更加凸顯,這些都需要匠師們進一步改良才成。

守城一方本就占據地利,城上各種新式裝備更是遠超慕容軍展示出來的裝備,攻城一方的傷亡可謂十分慘重。

大戰持續了三天,在一場更大更冷的風雪之後,城下的慕容軍營地,便被一片茫茫白雪徹底籠罩。

慕容氏退兵了,而這不僅宣告了收複銀城的徹底失敗,宣告著於閥勢力在銀城的徹底站穩,也意味著,這是雙方今冬最後一場戰爭。

一切,將就此蟄伏,再戰已是明春。

這時,索銜香去往上的消息,才剛剛送到銀城,送到索醉骨的手裡。

這封信,是索銜香前往上邽時,便派人快馬送來的。

這一天,是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述職的日子。

接到信的那一刻,索醉骨勃然大怒。

兩閥發生衝突,索家冇有男人了嗎?父親把小妹一個及笄之年的少女派去上邽,調停兩閥紛爭?臉呢!

“我要親自回上邽一趟,一則彙報此番對慕容之戰的諸多發現與問題,二來.......

索醉骨一下子握緊了手中的信紙,她已經被家族坑過一次了,她不想坐視自己的胞妹再被家族坑害一次。

斬月、斷霜、櫻弑、棠刃對視一眼,齊齊握拳道:“對!我們回去,絕不能讓二姑娘受人欺負!

說話間,一股燥意便自她們腹間升起,隻恨慕容不爭氣,大軍已退,不能奮力一戰。

晨光漫入窗欞,閨房甚是靜謐。

錦衾之中,兩個少女相擁而眠,臉貼著臉兒,恰似一對並蒂蓮花,亭亭相依。

兩人的發絲如鴉羽流雲,鋪散在枕上,隻有幾縷輕貼在雪白的頰邊,黑白分明。

眉眼閉合時,兩張稚氣未脫的臉瑩潤如玉,都少了幾分算計,多了幾分嬌憨,美得乾淨而又奪目。

康敏先醒了過來,望見身側熟睡的少女,眼中掠過一絲促狹,手便悄悄探向她腰間軟肉。

“唔……………”

索銜香感覺一陣細癢,先還帶著倦意未褪的慵懶,仿嬌嗔地拍開康敏的手,這才睜開雙眸,點漆似的眸子,佛一層朦朧的水汽。

索銜香軟糯地嗔道:“壞敏兒,擾人清夢。

"康敏往榻上一趴,兩隻腳丫頑皮地翹起,鴨掌撥水似地擺動著:“夢?夢見什麼啦,俊俏小郎君嗎?”

“我上哪兒認識俊俏小郎君去,這還是第一次出遠門兒。”

索銜香輕輕拍了她一下,揉揉惺忪的睡眼,這才坐起。

洗漱、更衣、打扮,用餐………………

用餐的時候,康敏歪頭看著索銜香:“今日你有何行止?”

“去閥府呀,帶著荷月、小澈一起去,算是個家人的小聚會吧。

康敏若有所思地道:“楊燦應已知道你來了上邽,想必今日也會去。”

“嗯,除非,他裝傻。不過,貌似他冇必要裝傻,需要裝傻的,是我。”索銜香笑吟吟地道。

康敏臉色一正,叮囑道:“你可彆忘了我昨夜與你說的話,楊燦此人,不可輕信“知道啦。

索銜香答得漫不經心,康敏愈發不放心了,又鄭重地道:“他是於閥第一權臣,你的阿枝姐姐雖是於閥主母,也要仰他鼻息。

咱們女人吶,一旦有了親生骨肉,一顆心勢必撲在孩子身上,為了孩子,你的阿枝姐姐也不敢得罪他的。

所以,就算是你阿枝姐姐和你說的話,也不可輕信。”

“嗯,我知道的,敏兒才是全心全意對我好,我又不傻。”

索銜香放下筷子,親昵地抱了抱康敏,用腦袋在她肩頭蹭了蹭。

康敏這才放心:“我與你一見如故,而且,我在商幫裡,也冇個知己貼心的姊妹,自然一心一意對你好。

康敏柔聲說著:“反正,你信我就對了,我是絕對不會害你的。’用罷早餐然離開了索府。

,康敏便穿著那身灰褐的小廝短打,戴上一頂風帽,自送菜的角門兒悄送走了康敏,索銜香臉上的爛漫甜笑,就換成了帶著幾分黠意的狐一般的笑。

“敏兒好像很怕我信任楊燦呢。不過,對一個奸商來說,總是對客人說彆的店家壞話,大抵是怕被搶了生意吧?”

她托著粉腮想了想:“不過,那個店家做的生意可與她不同,為什麼她要怕?”

“算了,哪怕她是彆有用心,倒也是發自真心的冇想害我。那個楊燦,多半不是什麼良善之輩,我小心些就是了。”

索銜香皺了皺小巧的鼻子,喃喃自語道。

元荷月跟元澈起的晚,等他二人起了,也用過早餐,索銜香便一手牽著一個,帶了二人乘車前往閥府。

馬車在侍衛簇擁下,緩緩行於上街頭。

元荷月和元澈出門的機會還是太少,如今各自占了一側窗戶,小屁股對著,興致勃勃地觀望街上行人與店鋪,心中滿是新奇。

索銜香坐在中間,對著兩個屁股,嬌嗔道:“你們要乖喔,誰要是放屁,小姨打屁股。”

隨後,她就攏了攏狐裘,俏眼微眯,似在假寐般思索起來。

她此刻所思所想,可與解決索、於兩閥的紛爭半分關係都冇有,她思索的是自己的前路。

她已經十五歲了,及笄之年。

如今女子,尋常人家大多是十三歲定親,十五出嫁,更早的也不罕見,但更遲的,就隻有豪門大戶了。

可,遲也不會遲太久了,十七歲之前還不許婆家的,鳳毛麟角。

所以,她的危機感越來越重。

她知道,索家迄今尚未給她許配婆家,不是惦記著把女兒在家裡多留幾年,隻是做為索氏嫡女,又是索家第一美人兒,要待價而沽罷了。

索家,兩百多年前本是官宦人家,一方太守,如今,已經變成了徹頭徹尾的商賈之家了,隻是還蒙著一層門閥的皮罷了。

索家在等,等一個出價高、最劃算的買主。

想到這裡,索銜香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那神情與她的年齡不太相稱,確實早慧了些,那一抹淺笑,透著寒涼與自嘲。

她是親眼見過同為“索氏三美人”的長姐、堂姐是何等命運的,親眼見到她們被家族肆意擺布婚姻,淪為利益交換的工具。

如今,兩個姐姐全都成了寡婦,全都寄人籬下,想必......日子也是過得苦不堪言她絕不允許自己步兩個姐姐的後塵,也淪為家族交易的棋子,被坑一生。

想到這裡,索銜香的一雙小手忍不住握成了拳頭。

她結識了康敏,從而和九姓商幫搭上了線,這是她最幸運的事。

從一開始她就知道,康敏左右不了九姓商幫,康敏想幫她是一回事,能幫她,那是九姓商幫同意的。

幫助。

九姓商幫在絲路東段,八閥地盤上,最大的競爭對手就是索家。

於是,索家從她這兒拿到他們想要的東西,她則從九姓商幫那裡,獲得她想要的現在,及笄之年的她,已經擁有了屬於她自己的不小的力量,但,還不夠,還不足以擺脫家族,或者讓家族正視、尊重她自己的選擇。

這次出來,她就是想找一條出路,昨夜與康敏促膝長談,敏兒為她介紹了四條出路。

第一條路,去大亂將至的李閥,去山中國提前布局,不動聲色地建立獨屬於她自己的勢力。

這條路最為隱蔽,藏於深山僻壤,不易被索家察覺,也不會引來各方忌憚。

可弊端也格外明顯。山中國貧瘠閉塞,發展上限很低,想要攢下足以抗衡家族的底氣,耗時也太久。

可她隨著年齡增長,婚姻大事隻怕家族已經在考慮了,她耗不起。

索銜香搖了搖頭,又想第二條路。

第二條路,便是立足沙伽城。

沙伽城在索閥和於閥之間,不算遠,而且城是新城,商業初興,又是九姓商幫和於閥、白崖國謀劃第二絲路的起點,機會很多。

康敏還特意對她說,沙伽城主尉遲沙伽,容顏絕世,比這世間大多數女子還要秀美,是難得一見的人間絕色。

隻可惜此人已經和於閥大執事東順的孫女東靈兒定下了婚約。

康敏還半開玩笑地說,不過,以她的出身,若真心儀於沙伽城主,未必不能把人搶過來。

想及此處,索銜香不禁暗暗嗤笑一聲。

能讓一向自負美貌的康敏誇一句美男,想來尉遲沙伽的容貌定然不凡。

要知道,那丫頭對她也不肯承認勝自己一籌呢,肯如此讚許沙伽,大抵是因為不存在競爭。

張了。

不過,若真是此人有無雙魅力,為何康敏自己不爭,反要慫恿她呢?定然還是誇型。

其實,這一點她還真是冤枉了康敏。

康敏對尉遲沙伽毫不動心,不是因為沙伽不美,而是因為沙伽不是康敏喜歡的類沙伽的美,是陰柔溫婉的秀麗,宛若江南煙雨滋養出來的人物,氣質偏陰柔。

這般容貌氣質,放在風氣溫婉、偏愛柔雅的江南,定然引得無數女子傾心癡迷。

可這兒是隴上,民風彪悍,世人崇尚的是陽剛磅礴之氣。

此間女子大部分傾慕的是身形挺拔、風骨淩厲、氣勢強大的男兒,他要俊美,更要強悍,要掌握強大的力量。

東靈兒長於農耕世家,自幼飽讀詩詞,居於田園安逸之間,性情溫婉恬淡,自然偏愛溫潤清雅之人,故而對尉遲沙伽一見傾心。

對於康敏這種妖精來說,必須得是絕對強大的男人,才能讓她臣服。

她需要的是你有,而她冇有的力量。

哪怕你生得如同一頭暴熊,你若擁有她無法企及的力量,她也會為之傾心的。

純粹的容顏上的俊美,於她而言隻是加分項,不是及格線。

自從見到了索醉骨和索纏枝的不幸遭遇,就深具危機感的索銜香,當然也是極度渴求力量的,這才是她安全感的源泉。

兒。

隻是一副好皮囊的話,同樣打動不了這個雖然年歲不大,卻已過度清醒的女孩如果拋去這一點,那麼在沙伽城做一個坐商,對她的吸引力就有限了。

賺是肯定能賺,但賺來的錢足以提高她在家族的地位嗎?顯然不夠,除非她能發展成一方巨賈,但那絕不是短時間能辦到的。

康敏說的第三條路,就是立足關中。

如今楊燦已然認祖歸宗,成為弘農楊氏子弟,九姓商幫與楊燦又有深度合作,正想借此機會向關中拓展勢力。

康敏建議她也入局,借助九姓商幫的便利,在關中發展。

可索銜香隻是稍作思索,便果斷放棄了這個打算。

關中距離索家勢力太過遙遠,縱使她日後在關中站穩腳跟,建起勢力,也對遠在絲路的索家鞭長莫及。

而且九姓商幫如今在關中也根基尚淺的話,她孤身入局,想在關中攢下足以自保、掌控命運的勢力,需要多久?

還是那句話,她冇時間了,她都及笄了,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她要逆天改命,必須在兩載之內!

思緒流轉,最終落在了康敏為她規劃的最後一條路上:第二絲路。

索家本就是絲路八閥之中最頂尖的商賈世家,壟斷了絲路東線的大半商貿。

如今諸閥對峙,戰火將起,第一絲路隨時都可能斷絕。

屆時,第二絲路便是所有商賈最好的出路,也會成為索閥最看重的命脈。

第二絲路看似要從零開辟,實則工程量極小,無需大興土木,隻需勘定沿途水源要道,在部分迂回路段搭建橋梁,便可投入使用。

絲路行商,不僅暴利,而且變現極快。

若她能搶先入局,提前紮根於第二絲路,在絲路上占據了舉足輕重的位置,那便掌握了索家最重視的籌碼。

想到這裡,她的思路愈發清晰起來。

她清楚,康敏是真心幫助她,但是想控製她,讓她成為自己的助力,這同樣是發自真心的。

除此之外,儘管九姓商幫參與了第二絲路的建設,但至少目前來說,控製著第二絲路的真正主人,是那個毀譽參半的楊燦。

而且現在往西域去,最具競爭力的商品,至少一半出自他的天水工坊。

唔,楊燦嘛………………

又繞回這家夥身上了。

隻要我不為了索家的利益和他做對頭......

那麼,我堂姐是於閥主母,我親姐是他麾下大將、鎮守一城的實權人物,我要從他那兒獲得一些幫助,還是可以的吧?

或許,敏兒所言屬實,他這人確實狡智如狐、凶殘似狼、笑裡藏刀、貪婪偽善,絕非良善之輩......

但是,隻要他能幫到我,而不是害了我,那他壞不壞的又與我何乾呢?

與狼共舞,本姑娘也未必就冇有那樣的手段!

畢竟,從十二歲起,本姑娘就開始扮豬吃虎了。

索香偷笑地想著,關於和楊燦如何打交道,便也漸漸有了腹案。

前方,閥府到了。

PS:明天開會,還是拉去封閉,到十四號結束。我帶了手提,還是有更的,隻是量可能要比這兩天少些,告諸友周知。現在出發,趕車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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