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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逼宮(為勾盟加7)

2026-10-21 作者: 月關

金殿肅穆,丹墀生寒。

儀王高睦立身朝班之前,把八份墨跡猶新的供詞,躬身呈上。

內侍總管李順快步下了禦階,恭謹地接過,轉身疾步奉上禦案。

八份供狀一一鋪開,其中五份直指青州崔氏,餘下三份則隱隱牽連胡氏族人,內容坐實了他們暗中操控糧市、閉廩拒糧的罪責。

高琰垂眸掃過供詞,眼底飛快掠過一抹喜色,臉上卻是瞬間陰雲密布。

他拍案道:“好,好一個青州崔氏!”

高琰禦袖一拂,八份供狀便被掃離禦案,雪片般飛落出去。

高琰身子前傾,目光淩厲地看向他的老丈人胡延之,厲聲喝道:“胡令公,你好好看看,這便是你胡氏族人做的好事!”

相同。

胡延之眉梢微挑,淡定地舉步上前,俯身抬起一份供詞。

目光隻匆匆一掃,唔,這份是咬崔老頭兒的。

他再抬起一份,這份對了,是告我們家的。

胡延之跳過開篇贅述,飛快地瀏覽數行,唇角便悄然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弧。

陛下盛怒之下,倒還依舊留著分寸呢。

這份供詞隻牽連到了胡氏旁支子弟,無法直接拉扯上他這個大家長。

顯然,皇帝對後族和士族還是區彆對待的,一個是敲打,一個是打擊,份量並不禦階之上,高琰聲色俱厲,聲音震徹金殿:“還有崔氏,好一個崔氏!恃門第之尊,操控糧價,梗阻國策,簡直是膽大妄為,目無君上!”

靜。

百官齊齊俯首,無人敢抬頭直視天顏,隻是借著眼角餘光左瞟右瞟,窺視他人動“傳旨!”高琰一拍禦案,怒聲再起:“召青州崔皓上殿!傳慕容藩使者上殿!

聖旨即刻傳出宮門。

慕容曉曉自從告禦狀後,便被安置在官方館驛之中靜待結果。

如今聽聞天子傳召,慕容曉曉不敢耽擱,即刻隨內侍入宮。

殿上,皇帝正與中書令胡延之說話。

高琰道:“聽卿方才所言,朕也相信,此事並非你的主使。但,這終究是你胡氏族人行為不端。

卿為族長,雖身居中樞,日理萬機,也不能疏於家事。門下子弟若恃勢妄為,徇私枉法,禍亂朝綱,卿亦難辭其咎。

胡延之身姿微躬,態度謙和之極:“陛下教誨的是,臣銘記在心。隻是眼下僅有糧商一麵之詞,真相如何,尚不得而知。

臣下朝之後,一定徹查真相,若果真有族人仗臣之勢、肆意妄為,臣定當大義滅親,親手將其綁縛,送交有司從嚴治罪,絕不徇私包庇。”

高琰見他姿態恭順、主動服了軟,心中稍顯得意,微微點了點頭。

禦下之道,貴在寬猛相濟、一張一弛。

他現在可不希望士族和後族擰成一股繩兒掣肘皇權,唯有分化瓦解、各個擊破,方為上策。

眼見胡延之服軟,高琰正要開口寬慰幾句,慕容曉曉便上殿了。

高琰見了,便道:“慕容曉曉,卿所訴冤情,朕如今已經查清楚了。

卿且稍待,此番私門梗阻國策、妨害藩邦通商的大案元凶,即將緝拿歸案,朕會徹查到底,還你慕容藩一個公道的。”

慕容曉曉聞言大喜,連忙叩首謝恩,稱頌天子聖明。

又過片刻,白發蒼蒼的崔皓就被帶上了金殿。

崔皓身無官秩,隻是青州崔氏一族族長。

可崔家世代簪纓、門庭顯赫,朝中不少卿士出自崔氏門下,或受過崔氏恩惠。

往日裡,即便朝中高官顯貴見了他,也需躬身行禮、敬讓三分。

此刻他雖孑然一身立於丹墀之下,直麵九五天子,卻也是身姿挺拔,神色冷靜,並無惶懼畏縮的姿態。

高端坐禦座之上,見一連兩次拒他求親的崔皓立於階下,頓時意氣風發,猛地一掌拍在禦案之上!

“崔皓!老匹夫,你可知罪!”這一聲嗬斥,粗暴輕蔑,毫無半分對待高門耆老的禮遇。

滿朝文武聞聽此言齊齊心頭一沉,陛下竟以“老匹夫”直呼崔氏族長,這般口吻,分明是要與青州崔氏徹底撕破臉麵,不留半分轉圜餘地了!

難不成,因為崔家一再拒絕嫁女入宮,天子惱羞成怒,這是要趁機發難了麼?

崔皓微微垂首,不卑不亢:“陛下,老朽一介白衣,守祖宗家法,傳聖賢典籍,畢生教誨族中子弟謹守律法、束身奉公。

崔氏闔族數世忠良,從未有過半分悖逆之心、逾矩之舉。不知陛下今日問責老朽究係何罪,還請陛下明示。”

“你這是明知故問嗎?”高琰冷笑一聲,向李順遞了個眼色。

李順心領神會,連忙上前,將地上散落的供狀——拾起,躬身送到崔皓麵前。

崔皓神色淡然,從容取過一份供狀緩緩展開。

許是年邁眼花,他微微俯身,將紙麵湊近眼前,一字一句,慢悠悠地細讀著。

李順捧著餘下幾份供狀,一時不知該不該退開,隻好侍立一旁等待。

高琰耐著性子,好不容易等崔皓把一篇口供讀到尾處,抬起頭來。

高琰立刻一拍禦案,沉聲喝道:“崔皓,罪證確鑿,你如今還有何話說?”

話音未落,殿外驟然傳來一聲高亢的唱報聲:“報~~~,大理寺卿、禦史中丞,還朝上殿~~~"金殿上頓時一陣騷動,在場的各部大佬俱感詫異。

他們倆不是去青州了嗎?我還派了佐貳官替我去送行來著,這怎麼又回來了?

眾人驚疑未定,兩道狼狽的身影已然踉蹌入殿。

沈隆與蘇泓相互攙扶著,一身官袍褶皺不堪、濕氣未乾,雖不再滴水,卻依舊透著濃重的水漬痕跡,顯然是剛從水中脫困不久。

二人的官帽早已遺失無蹤,發髻散亂,花白的發絲淩亂垂落,麵容憔悴狼狽,滿身風塵,全無半點朝廷重臣的威儀。

百官見狀,嘩然不止,議論之聲四起。

高琰也是滿臉錯愕,訝然道:“二位愛卿!朕命你二人巡視地方吏治,為何倉促歸朝?又為何弄得這般狼狽?”

沈隆拱手道:“陛下,臣等奉旨出巡,船行汾河,未出半裡,船底便驟然崩裂,無端傾覆。

滿船案卷、儀仗儘數沉入河水,臣與蘇中丞僥幸被沿岸漁戶救起,方才保全性命苟活還朝。

高琰一聽,怒不可遏道:“欽差官船無故傾覆,這絕非天災,定是有人蓄意作崇、謀害朝廷大臣………………”

他說著,目光已經死死盯在崔皓身上,已經認定了是崔家動的手。

很好,朕正愁隻憑一個操縱糧價、梗阻國策的罪名,尚不足以抄你滿門。

想不到你竟膽大包天,做出這種事來。

謀害欽差,形同謀逆!如此罔顧律法、肆無忌憚的行徑,便是滿朝公卿、山東諸門,誰敢再為你求情?

旁人隻道朕不敢滅了你如此高門,朕偏要斬這一刀,青州崔氏,從此不複存在,山東諸門的氣焰必然大減。

屆時崔氏覆滅,所謂的世家傲氣、門第矜貴,儘數化為泡影。到那時,你們就算主動獻崔臨照入宮,也是癡心妄想了。

皇妃冇她的份兒,九嬪冇她的份兒,二十七世婦也冇她的份。

她隻能做一宮奴,若甘心情願把齊墨眾士為朕所用,朕或可皇恩浩蕩,在八十一禦女中,許她一個最低階的良人。

高琰想著,便厲聲喝道:“膽敢謀害朕之欽命大臣,形同謀逆作亂!朕要徹查,朕要揪出幕後元凶,朕要...”

“陛下!”蘇泓陡然高聲打斷了天子的話:“沉船之事的確蹊蹺,理應徹查。

但臣與沈大人儀容不整、倉促上殿,並非為稟報遇險之事,而是另有大事,急需奏報陛下,請陛下明察!”

內侍李順聽了,便悄悄移目看向儀王高睦,心中暗叫不妙。

果然,不等眾人反應,沈隆與蘇泓二人便齊齊拱手,蘇泓厲聲道:“陛下!儀王高睦,奉旨主讞糧商一案,罔顧朝廷律法,不遵審案規製,擅動私刑!

“他借查案之名,酷刑逼供、羅織罪名、篡改供詞,無端構陷山東士族、外戚胡氏,擾亂朝堂綱紀、敗壞國家律法!臣懇請陛下明察!”

高琰臉色一變:“兩位卿家,你們………………在說什麼?”

沈隆上前一步,抬手指向高睦,扯開嗓門道:“陛下!臣彈劾儀王高睦,酷刑逼供、捏造罪證,以虛假供詞構陷青州崔氏、外戚胡氏,蒙蔽聖聽啊!”

沈隆的嗓門真的很大,這一聲喊響徹了金鑾殿。

高睦臉色大變,立即出班抗辯:“陛下!臣冤枉!台、寺誹謗臣,他們誹謗臣啊!

“臣奉旨主審此案,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依國家法度!

八大糧商的供詞,皆是犯人親口供述,句句屬實,絕非臣誘供、篡改所致!臣絕未構陷!”

“儀王,你一派胡言!”沈隆厲聲駁斥:“臣歸衙之時,儀王剛剛攜供詞入宮!

彼時八大糧商依舊押在大理寺堂上。

他們遍體鱗傷、十指儘碎,因為受刑過重,已然昏死堂上!

少卿親口告知臣,儀王審案之時,全然不聽參讞官員勸阻,執意動用重刑,以木械絞碎犯人十指,嚴刑逼供,誘導糧商胡亂攀咬高門士族、外戚勳貴!”

蘇泓緊隨其後,朗聲佐證:“陛下若不信臣等所言,可即刻傳大理寺少卿、禦史台侍禦史上殿對質,一問便知真偽!”

“不錯!

沈隆擲地有聲地道:“刑逼供,血淚可證,本寺大堂血跡未乾,便是鐵證!大理寺少卿和侍禦史便是人證。儀王踐踏刑典,構陷士戚,罪不可赦!

“原來......”中書令胡延之涼涼地瞟了高睦一眼:“是儀王殿下針對我胡家啊。

儀王殿下,老夫懵懂,卻不知我胡家哪裡得罪了殿下,竟要殿下如此構陷?”

崔皓把口供往李順懷裡一塞,朗聲道:“陛下方才問老朽有何話說,老朽還未說話。如今,陛下還要老朽說話嗎?”

高琰聽得臉皮子發紫,額頭青筋直跳。

高睦立刻伏地請罪,解釋道:“陛下!臣確實情急用刑了,可臣從未誘供、更未篡改供詞!

糧商招出崔、胡二族,確是犯人親口所言,臣絕無半分虛造!”

高琰當然知道實情如何,若再爭下去,隻會讓真相更加清楚,徹底坐實儀王枉法構陷的罪名。

高睦是他親手扶持、安插在朝堂的利刃,是製衡各方勢力的一條臂膀,是他以宗室製衡士族、外戚的一枚重要棋子,絕不能輕易舍棄。

如今隻能快刀斬亂麻,迅速了結此事,或可保下皇叔高睦。

一念及此,高琰便道:“此案涉及士族、外戚,乾係重大。

儀王審案心切,行事過於急躁,竟以刑訊逼供,確實有失妥當、草率了。”

高琰語氣一緩,又為他開脫道:“但儀王本心為公、一心體國,意在徹查弊案、肅清亂象,雖行事激進,卻並無私心。

沈隆、蘇泓二人聽了哪肯罷休,執意要問責於儀王。高琰要保高睦,自然是一味搪塞,不肯當庭定罪。

沈隆大怒,把手往頭上一摘,卻摘了個空。

他的官帽此刻正順著悠悠汾水流向黃河,不在他的頭上。

沈隆便跪地悲憤道:“律法不公、王法傾頹!

臣身為大理寺卿,執掌天下刑獄,卻不能匡正律法、杜絕冤屈,上負君恩、下愧蒼生!

臣懇請陛下,準臣致仕,歸老還鄉!'棄冠請辭,是文臣死諫之外,最決絕、最剛烈的朝堂抗爭手段了,這是要以一生仕途相搏。

蘇泓見狀,亦緊隨其後跪地俯首:“臣亦懇請陛下準臣致仕!”

兩大法司主官同時請辭,滿殿為之嘩然!

高琰心頭一慌,急忙嗬斥道:“胡鬨!二卿乃國之柱石、朝堂重臣,豈能因一時紛爭,便輕言棄官!朕不準!”

“蒼天呐………………”崔皓忽然雙臂大張,仰天長嘯。

“我崔氏世代忠良、累世輔弼大穆,數代子弟躬身事君、恪儘職守,兢兢業業、從無二心,從未有過亂政悖逆之舉啊!”

崔老頭兒滿麵悲憤,老淚縱橫:“如今卻遭人無端羅織罪名、刻意構陷,闔族性命、百年門楣,儘數懸於虛妄片言之間!

若非沈、蘇兩位大人恰巧趕回,主持公道,老朽一家,該是何等下場?”

他捶胸頓足道:“今日忠良蒙冤、高門受辱,若天子不能為老朽主持公道,日後天下士族,誰還敢傾心效命、忠心事君?'胡延之也立刻上前道:“陛下,國法當嚴明。今日儀王為求功績,諂媚於君上,無端構陷士戚,若不嚴懲,從此後,朝堂上豈非人人自危?”

二人一為士林領袖、一為外戚之首,如今雙雙發難,馬上山東係官員、後族係官員紛紛響應,齊刷刷上前,跪倒一片。

“儀王私弄刑罰、踐踏國法,構陷士戚、擾亂朝局,請陛下嚴懲!

“若陛下縱容宗親枉法,往後朝堂再無規矩、刑律再無準繩,朝野再無清正啦!

“陛下,陛下啊…………”

高還真冇見過群情如此洶洶的場麵,心裡也不禁有些慌了。

可,高睦是他好不容易才楔入朝堂的一顆釘子,豈肯輕易拔掉。

再者,如果懲治了高睦,其他宗室該怎麼看,以後誰還肯為他做事?

高琰便道:“儀王有錯,卻非有罪,用刑是真,篡供則未必屬實。此事待查,且等真相大白,朕再裁決不遲。

眾大臣哪裡肯依。

“陛下偏袒宗親、廢法徇私,何以服天下、何以安朝野!

“國法無親、刑律無私,天子當以公心治天下,而非私愛以庇近臣!”

高琰聽得臉色鐵青,雙手在袍袖之下微微發抖,這是逼宮,是在逼宮啊!

奇恥大辱!這是他畢生未曾遭遇過的奇恥大辱。

就在此時,一眾關隴係的官員下場了。

“諸位大人!儀王奉旨查案,心急除弊,行事難免有些急躁。

陛下所言甚是,刑訊逼供為真,但要說儀王誘供篡供,卻有些過了。

“是啊,商人狡詐奸滑,前後供詞相悖,不過是怯罪畏刑,胡言亂語。因此製裁親王,未免過分。

有了這些大臣出麵,總算讓即將暴走的皇帝有了喘息之機,百官攻勢也稍稍一挫。

高琰心中一喜,對關隴士族的拉攏果然冇有白費,便想趁熱打鐵,先把眼下的局麵應付過去再說。

就在此時,一位站殿將軍匆匆上殿,躬身稟報道:“啟稟陛下,於藩楊燦,宮外求見。”

高琰此刻心煩意亂,當即揮手道:“朕不見!”

話音剛落,胡延之便上前一步,正色道:“八大糧商一案,既然事涉慕容閥,而慕容藩和於藩有舊怨,此人此時上殿,便未必與此事無關,陛下要查明真相,還是應該見一見的。’高琰無奈,隻好冷聲道:“宣他上殿!”

不消片刻,楊燦身著禮服,從容上殿,一見高琰,便坦然施禮。

楊燦高聲道:“陛下,藩臣聞聽崔氏長者牽扯入糧商案,被帶上了金殿。此事實與藩臣有關,是以臣不得不上朝,麵稟天子。”

高琰微微眯起雙眼,冷冷地道:“朕剛剛派人去傳崔皓上殿,你便知道了?楊燦你一直在窺視朝廷動靜嗎?”

楊燦道:“陛下誤會了,臣與崔家女郎臨照,以及山東、關隴幾大世家子弟登高賞菊歸來,送崔女郎回府時,恰好撞見此事。

高琰心口又被捅了一刀,他劇烈地喘息了幾下,才道:“你......有何話說?”

楊燦正色道:“陛下,八大糧商,拒售糧食給慕容藩,與他人無關,實是藩臣授意!

高琰此前得到的口供其實就是這個,當然知道楊燦要說什麼,如今聽他當廷果然說出這番話來,登時臉色比吃了屎還臭。

“藩臣楊燦,伏惟陛下明察。於藩與慕容藩勢不兩立。藩臣唯恐敵藩得粟、兵力益盛,禍端再及於藩。

臣遂以私帑為利,買通晉陽糧商,勸其不與慕容氏交易。

藩臣此舉乃是於藩和慕容藩兩家外臣之爭,並不涉及大穆朝堂,更與大穆士戚無關。

今日大穆朝堂風波、眾人所受冤屈,皆因藩臣而起,藩臣既知其事,怎敢不來,坦承於陛下!

n高琰厲聲道:“你說八大糧商皆是你指使授意的?”

楊燦道:“正是!”

高琰冷笑道:“若果真如此,他們被拘良久,為何還要堅不吐實。

楊燦聽了默然不語,高冷笑逼問道:“怎麼,你冇話說了?”

n楊燦緩緩抬頭,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一臉的崇敬之色,用一種欽佩的語氣道:“陛下,此事,其實同樣出乎藩臣的意外啊。”

“啊?”高琰一愣:“此話怎講?”

楊燦深沉地道:“臣當日囑咐八大糧商,為臣嚴守行跡,切勿泄了臣之蹤跡。

臣原想著商賈重利,一經拘訊,惶恐之下必然會立刻招認,以求自保。

誰想這八人身陷牢獄,百般推問之下,竟還嚴守約定,不肯供出藩臣。”

楊燦長長一聲歎息,目光緩緩掃過殿上眾臣:“域外常有人譏笑大穆名教徒有其表,今日藩臣方知不然。

販貨逐利之輩,尚能如此守諾重義,臨難而不背舊約啊。

三晉商賈尚且如此,足見大穆教化之深,士民節義之風,實在是令藩臣心生景仰,心向往之啊。”

高琰聽了,張了張嘴,一時竟無言以對。

楊燦長揖到地,沉聲道:“所以,大穆士戚無罪,陛下如要加罪,藩臣......願一力擔之!”

殿上一時寂靜,突然,崔皓一聲悲嚎:“陛下!我崔氏一門,子弟一向束身奉法,謹守臣節,未嘗有半分悖逆。

如今竟被人羅織罪名,將闔族存亡懸於其片言之下!若忠良尚且得此下場,日後天下士族當如何?”

“老朽今日,願以一死,血諫九重!惟望陛下勿使忠良蒙冤,寒儘天下人心!”

說罷,他把袍裾一提,腦袋一低,拔腿就衝向殿上的蟠龍大柱。

得,死諫的來了。

幸好李順離得近,他一把甩開手中幾份供狀,縱身一躍,一個飛撲,便抱住了崔皓的老腰。

李順惶恐大呼道:“崔公,不可如此,萬萬不可啊。

崔皓被他勒得幾乎喘不上氣兒來,還在放聲大呼:“放開老夫,讓老夫去死,咳咳,老夫要以死諫君王,咳………………"高琰的眼角都劇烈地跳動起來,他好想不顧一切,殺殺殺殺殺,殺他個血流成河,看誰還敢忤逆於他,看誰還敢如此輕侮於他!

可......這壇壇罐罐都是他的,他做不到啊。

然而,懲治儀王以息眾怒?

儀王不僅是他插入朝堂的第一顆釘子,也是他為宗室立的一個標杆。

他雖掠了宗室之兵權,卻也不想把宗室當豬養著。

他要把宗室引到政壇,以宗室牽製後族與士族。

他對士族和外戚是要削弱,而不是徹底拔掉。

真的拔掉一方勢力,又能解決什麼?

結果隻能是讓其他力量強大起來,成為一支更難製約的隱患。

他最理想的局麵,是宗室、外戚、山東士族、關隴武勳,四根柱子一般高。

如此。坐在大穆這張桌子上麵的他,便四平八穩、高枕無憂了。

可現在………………

高琰一向心高氣傲,也一向順風順水,讓他此時退讓,實在是比殺了他還難受,一時間便有些進退維穀。

高睦一見,眸底晦暗的光芒一閃,便突然上前一步,拜倒在丹墀之下。

“陛下。是臣魯莽急躁,審案失度,濫用刑罰,險些釀成冤獄、枉害忠良。此皆臣之過!”

說著,他便抬手摘下頭頂王冠,輕輕置於身前金磚之上。

高睦再度俯首,高聲請罪道:“臣伏請陛下治臣之罪,削臣王爵、奪臣宗正之職,以安朝野人心,以肅朝堂律法!”

儀王對自己這麼狠?金鑾殿上,一時寂然。

糧商一案,本是由儀王主讞,大理寺卿和禦史中丞參讞。

三位大法官中,沈、蘇兩位喊了半天要掛冠求去,結果冇走成,最後倒是高睦這這位主審,要摘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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