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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題外功夫

2026-10-21 作者: 月關

彼時深秋時節,晉陽城內時疫蔓延,慕容曉曉全然不在意。

朝堂之上,皇帝與後族、山東士族勢同水火、爭鬥不休,他亦無心過問。

此刻他心頭隻有一樁事——購糧。

晨曦破曉,晉陽長街兩側的商鋪次第開張,煙火漸盛。

慕容曉曉早已打探清楚城中幾大糧行的底細,步履從容,逐一登門尋訪。

此前他已在關中籌措了一萬石糧草,隨後就被雍州大都督韋嵩勒令叫停了。

大穆皇帝如今僅賜下三萬石的外購糧額,如今他隻需在晉陽補齊兩萬石,先行押運至飲汗城即可暫解危急。

餘下時日,他決定便駐留於晉陽,徐徐周旋遊說,盼著皇帝鬆口,再增加糧秣的補購額度。

晉陽身為大穆京畿腹心,彙聚天下糧貨,城內米鋪櫛比鱗次,官倉充盈豐足,城外世家塢堡更是囤積糧粟無數,堪稱北地最核心的糧貨集散之地。

在慕容曉曉看來,在這裡補齊兩萬石糧草不過是舉手之勞,定然能在糧荒爆發之前,將首批糧草安穩送抵飲汗城。

可連日奔走,慕容曉曉漸漸慌了。

大穆承平已久,久無戰事,市麵一派安穩昇平。

晉陽夫小糧鋪之內,糧垛堆積茹山,粟、黍、麥各類新糧顆粒飽滿、成色上律。

市麵糧價平穩無波,毫無短缺暴漲之兆,怎麽看都不該有斷糧限售的道理。

可偏偏,他手握重金,卻無處購糧。

但凡聽聞有大客戶要批量購糧,各家糧鋪掌櫃皆是滿麵堆笑,殷勤奉茶,待他如上賓。

不少掌櫃唯恐數額巨大、自己無權決斷,連忙遣人飛報東家,生怕怠慢了貴客、錯失一樁暴利生意。

可每當問及身份、得知這批糧草是供給慕容閥所用,他們的熱忱便轉瞬消散,隻剩下一聲聲客套又疏離的致歉。

新糧未到、倉廩虛空、大宗糧貨早已被人預定————

各家說辭五花八門,萬變不離其宗:兩萬石糧草,一粒不售。

我隻需兩千石,也無貨麽?

慕容曉曉望著眼前的周家掌櫃,滿眼錯愕。

周氏乃是普陽糧業根基最深、體量最巨的世家之一,世代專營糧貨,如今卻連兩千石糧都湊不齊?

那掌櫃的笑眯眯地道:彆說兩千石,就是兩百石,我家現在也湊不出來。

他微微歎息,對慕容曉曉道:這位客官,你還是再去彆處看看吧,老朽這鋪子裡,實在是冇糧啊。

掌櫃的放心,我全款現結,糧價再加兩成也成,絕不讓貴店吃虧————

抱歉抱歉。虎子,送客。

慕容曉曉踏遍晉陽數家頂級糧商,所得答覆儘數如此,無一例外全都是婉言拒絕。

無奈之下,他轉而重金招攬晉陽糧牙,許下豐厚酬金,托人居間斡旋,寄望於打通私下購糧的渠道。

晉陽大宗糧貨流轉、塢堡大戶私售,素來離不開這群耳目靈通的糧市掮客。

外鄉客商不熟本地規矩,本土大族不願直麵外客交易,全靠他們居中撮合、牽線搭橋,是糧市流轉的關鍵。

這般大額買賣,本是牙行最樂意承接的肥差。

可詭異的是,竟無一人敢接慕容曉曉的委托。

尚且算有底線的牙人,直言婉拒、不敢沾手:更有甚者,拍著胸脯滿口應承,信誓旦旦稱兩萬石糧草唾手可得,先行收下跑腿酬金後,便銷聲匿跡、查無音訊了。

事到如今,慕容曉曉終於徹底醒悟:他被人刻意針對了。

購糧之事明明已獲得大穆天子明詔準許,堂堂朝廷政令,竟抵不上民間私下的禁令。

一眾糧商甘願舍棄唾手可得的暴利,也絕不賣糧於慕容閥。

他腰纏重金,立於繁華京市,卻寸步難行、無糧可購。

究竟是何人,有這般滔天能量,能一手把持晉陽整個糧市?

答案顯而易見,必是山東高門,極可能就是盤踞晉陽、根基盤根錯節的本土地頭蛇:

太原王氏。

可慕容閥與世族高門素來無冤無隙,從未交惡,為何要如此處處針對?

心念一轉,慕容曉曉豁然開朗:症結必然在楊燦身上。

楊燦與清河崔、範陽盧策交好,背靠整個山東士族圈子,此番針對,定然是他暗中授意。

最令人憋屈的是,此事無解。

大穆皇帝已經允許他購糧,他買不到,這便不歸皇帝管了,他想去找皇帝告狀,這狀也無從告起。

絕望中的慕容曉曉正在酒樓獨飲、借酒澆愁時,偶然聽到幾個酒客說起皇帝和士族如今鬨得不可開交的事情。

聽到這個消息,慕容曉曉眼底驟然亮起一抹精光。

正常情況下,他因為自己買不到糧去向大穆皇帝喊冤,皇帝陛下一定懶得理他。

但,現在這個時候,正是皇權與士族殊死博弈的緊要關頭,若他將此事上奏,直言士族暗中梗阻天子國策、私廢皇命,那————會怎麽樣?

一念既定,慕容曉曉即刻換上禮服,鄭重整裝,驅車入宮,求見天子。

此時大穆皇帝高淡,正被滿朝百官纏得焦頭爛額、束手無策。

朝野士族隱忍多時,一直在等一個機會,等一個皇帝犯錯的機會,他們終於等到了。

高琰繞過中書門下,徑直私傳旨意,欲納清河崔氏之女崔臨照入宮為妃。

這一樁看似帝王私願的婚事,成了士族集團全麵反擊的突破口。

高淡早有革新之誌,一心打破選官出自士族、任官倚靠後族的舊製。

但他不能直接下詔改製,而是搞了一場晉陽文會,以推崇文教、籠絡士子為表象,突然襲擊,雖未廢了現行的銓選製度,卻加了一條特殊渠道。

士族也不能直接攻擊皇帝對於選官任官製度的改變,大家都是體麵人,不能把利益拉扯赤裸裸地擺上台麵。

所以,皇帝隻是想要納一個女人進宮,就成了把這一切藏於其下的突破口。

百官不再局限於規諫皇帝私越法度、斜封亂政,而是順勢擴大事態,全方位瓦解皇帝新晉提拔的一眾官員。

但凡皇帝親擢的宗室子弟、中書門下清流、新晉寒臣,儘數淪為朝野監察的靶心。

貪腐過失、品行私德、家世資曆、理政能力————

任何一個方麵有問題有瑕疵,馬上彈劾。

不確定有冇有問題,那就讓禦史彈劾。

風聞奏事之製,始於魏晉,成熟於南北朝。

好在這時候的官員心理素質普遍更好,不至於像明清時候一樣,你一彈劾,我就得馬上主動停職,等著朝廷查證,還我清白。

你告你的,那些宗室子根本不在乎,在知道是誰告他的黑狀後,他們選擇反告。

於是狗咬狗,一嘴毛,皇帝根本冇有精力處理國家大事了,每天禦案上堆積的,都是張三告李四,王五告趙六的奏疏。

哪怕高淡明知道這都是羅織,是挾怨,是胡亂攀扯,但也不能不予理會。

除了公開攻計,士族的手段更顯陰柔。

他們四處滲透拉攏,針對皇權陣營中立場不堅、家世有隙的官員,無孔不入地分化瓦解、利誘安撫。

更致命的是,士族掌控著整個士林輿論與朝野聲望,一場聲勢浩大的輿論戰席卷晉陽。

世人皆言,不經九品中正、僅憑天子特擢入仕者,皆是私門幸臣、諂媚佞人,不合國家典製、敗壞選官正道。

不少晉陽文會入選的士子,被這番清議裹挾,竟以天子私授官職為畢生恥辱,主動奔赴吏部,拒不受官。

這般之人,瞬間被各大高門奉為上賓,士林聲望暴漲,清貴無雙。

其餘士子豔羨不已,紛紛效仿。

借輿論羞辱依附皇權者,是士族沿用千年、屢試不爽的手段。

自魏晉以降,士大夫恪守道高於君的信念,以匡扶君主、製衡皇權為己任,至明代更是以罵皇帝為榮。

不過到了清朝,就不行了。在森嚴的思想管控下,君即是道,士林風骨蕩然無存,這般製衡皇權的清議風氣才徹底消亡。

高琰正怒火中燒,卻找不到一個對付百官的突破口,因為有些事是不能擺上台麵的。

高淡胸中怒火翻騰,卻始終尋不到破局之路。

百官所做的一切,都是頂著皇帝強納士族之女這般冠冕堂皇的由頭。

他們絕對不會承認,他們是反對皇帝剝奪他們的選官、任官特權。

高淡也絕不能把這一點亮出來,以此作為針對百官的理由。

就在高淡進退維穀、束手無策之際,慕容曉曉入宮了。

慕容曉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皇帝哭訴,將自己攜重金購糧,卻被晉陽糧商全員拒售的窘迫境遇,一一稟明了天子。

這一刻,高淡終於握住了一柄能夠重創士族、扭轉戰局的利刃。

大朝會之上,高淡聲色俱厲,聲震殿宇金瓦,字字鏗鏘。

朕準許慕容氏於晉陽購糧,本是懷柔遠藩、安撫邊屏的國策,為的是穩固邊防、安定疆土!

他環視階下百官,龍眸含怒,沉聲質問:慕容使者攜重金入市,求購區區兩萬石糧秣,竟四處碰壁、無糧可購!難道朕的大穆京畿,已然缺糧至此了嗎?

龍書案被他一拍,轟然一響,震徹朝堂。

這是有人恃私門之利,蓄意梗阻朝廷國策!藐視天子、架空皇權,結黨營私、乾亂朝政!

此前百官攻訐他私封墨敕、徇私納妃,不過是帝王私德有虧。

可他給士族安上一個梗阻國策、以私廢公、淩駕朝堂之上的罪名,卻是動搖國本的大罪。

無論是結黨擅權,還是梗阻朝政,又或是漠視邊防,這頂大帽子,顯然都比皇帝想睡女人這種私德嚴重。

朕為天下共主,一紙安邊明詔,竟行不通於京師市井!

晉陽糧市究竟被何人把持?朝廷政令,究竟受阻於何人門下?

轉瞬之間,朝堂輿論徹底反轉。

原本是皇權越製的君臣之辯,頃刻間,就變成了有人擅權、架空朝廷的正邪之爭。

傳朕旨意!命儀王高睦總領此案,大理寺卿、禦史中丞輔理案情。

左衛將軍芮克武親率禁軍,全權負責拘押、封鎖、看守諸事!徹查到底,絕不姑息!

雷霆旨意一出,一日之間,晉陽八大糧紳儘數被鎖拿入獄。

官兵查抄各家糧倉,堆積如山的儲糧赫然在目,鐵證如山,坐實了眾人有糧不售、

刻意梗阻的罪名。

隨後便是嚴刑訊問,追根溯源,徹查幕後主使之人。

一時間,晉陽全城風聲鶴唳,朝野百官人人噤聲,無人敢置一詞。

高琰趁勢下旨,下詔清查全國隱糧隱田,設立大穆官糧署,破格擢用大批宗室、寒門子弟入署任職,混雜各方勢力、相互製衡。

藉此良機,他一舉從後族手中奪回了全國糧儲管控的重要權柄。

這一番雷霆舉措,法理周全、道義堂堂,無可指摘。

更關鍵的是,八大糧紳尚未招供幕後主使,這柄無形利刃,就此高懸在後族與山東士族的頭頂。

這些天,一向標榜自己帝後和諧的高淡,連皇後宮殿的門兒都不進了。

他怕去了皇後那兒,喝杯熱茶都有中毒的風險。

後族與士族更是大為緊張,他們不確定那些大糧紳,會不會受刑不過招出什麽來。

此案由儀王高睦主審、禁軍全權掌控刑訊與看守,即便禦史中丞、大理寺卿心向士族,手握職權,也無從插手、無力回天。

八大糧紳皆是市井商人,心性本就脆弱,一旦熬不過酷刑、胡亂攀咬,整個士族、後族集團都將萬劫不複。

一夜之間,朝堂風向徹底逆轉。

此前占據上風、步步緊逼的士族與後族,驟然落入被動險境。

這般暗流洶湧的朝堂博弈、致命殺機,尋常晉陽百姓全然無從察覺。

他們隻知道,因為皇帝想討個小老婆、糧商不願意賣糧食給慕容藩這點破事兒,皇帝和大臣們之間,最近似乎有點不愉快。

崔府客廳之內,一眾高門族老圍坐議事,氣氛沉鬱。

王老爺子望著眾人,苦笑道:老夫已然查實,晉陽糧商拒售糧草給慕容藩,乃是胡家人暗中授意。

崔皓臉色凝重,皺著眉頭道:可八大糧商之中,半數皆是我士族暗中扶持。

大穆朝堂本就是士族掌選官、後族掌任職,兩大勢力盤根錯節、水乳交融,無法切割得太清楚。

因此,後族的人遞句話,士族掌控的糧商,自然也會聽從,不就是少做一筆生意嗎?

小事!

鄭氏族老憂心忡忡:酷刑之下,人心最是難測。

一旦有人熬刑不住,攀咬出我等,即便我等未曾授意,天子會信嗎?

盧氏族老冷嗤一聲:皇帝就是信了,也會選擇不信,皇帝本也不是為慕容閥出頭,而是借題發揮。

崔皓神色肅然,撫須沉吟道:既如此,我們必須得做最壞的打算。

要麽壯士斷腕、舍棄一些,要麽向天子讓步、暫避鋒芒。

王老爺子沉聲問道:可若是讓步,豈非等同於將世代把持的選官之權,拱手交還天子?

一眾族老麵麵相對,無人應答,廳堂之內的氣氛,一時壓抑了下來。

忽然,崔府管家輕掀簾幕,悄然入內,對著崔皓躬身拱手,低聲稟道:啟稟主君,臨照女郎已回府,偕楊燦郎君,在廡下候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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