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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私語

2026-10-21 作者: 月關

太原王府,沁芳園內,一眾高門族老,悠然自若。

一池殘荷邊,有老叟垂釣,手持釣竿,悠然自若。

散發著幽香的桂花樹下,石案上鋪著玉石棋杆,黑白棋子錯落排布,兩個老翁對弈,不時有花瓣飄下,落在棋杆上,仿佛添了一樣棋子。

小亭裡,三兩老者捧著香茗,時而高聲,時而低語。

他們公然相聚,並不需要遮掩。

因為山東諸高門盤根錯節,世代聯姻、姻親與世交的紐帶纏繞數百年,早已密不可分。

既然相聚於普陽,往來相聚,品茶對弈、閒談世事,那才是常態。

若是他們刻意避嫌、斷了往來,反倒會讓皇帝生疑,擔心他們在謀劃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了。

落子輕響,一位白發族老欣然道:此番晉陽突發時疫,倒是來得恰到好處,簡直是天助我等人家。

另一邊身著藏青長袍的老者指尖摩挲著棋子,輕笑道:這是天都看不過眼啦,冇想到陛下竟會動了殺心,幸虧真的爆發了時疫,否則————

白發族老歎息道:大抵是因為,此前陛下收攏兵權,太過順利了。過於順利,助長了他的野心,養成了他的自負。

青袍老者淡淡地道:陛下如此受不得激,對我們來說,不是壞事。隻要知道了他的短處,我們行事再謹慎一些,那這盤棋————

他啪地一子落在盤上:我贏了!

這時,一排容顏俏美的小侍女,捧著朱紅漆盤走來,那是王家私醫精心調配的防疫湯藥。

藥湯送到諸高門族老麵前,各人分彆取了一碗,小侍女就俏生生地站在一旁,候他們用了藥,接了湯碗,這才退下。

小亭裡,王老爺子喝了藥湯,用手帕拭了拭唇角,望向亭外秋光:如今時疫屬實,陛下釋放了所捕官吏,還賜了財帛,算是讓了一步,我們————還要繼續嗎?

亭中其他幾位族老,都把目光投向崔皓。

王家現在是皇帝力捧的人家,王家王勝,被點為文魁,如今就在陛下跟前做事。

雖然王家對於共同出手,逼迫皇帝縮手,一直表現得很積極,大家數次聚會,都是在王家,但————大家還是更相信崔皓多些。

王家得了實惠,就不能讓大家不生一點猜忌。

當然繼續。

崔皓淡然道:釋放誤捕的官員算什麽?你王家小子被點為文魁,又算什麽?一點小恩小惠,就能讓咱們動搖?

晉陽文會成為定例的事,取消了嗎?文會入輯士子,可由天子特擢為官的規矩,取消了嗎?

諸位,這些,才是掏向根的那把刀,對誤捕官員給些賞賜,讓你王家小子禦前行走,那是什麽?

他淡淡一笑,道:那是在人參娃娃頭上,拴的一根鎖寶繩。

亭中幾位族老若有所思,王老爺子道:我自然不會因為一點小恩小惠,就忽略了什麽才是更重要的。

隻是,你們現在應該也看出來了,我們這位皇帝,一言不合就掀桌子,這等性情,我們不宜硬碰硬啊。

崔皓道:我們手段更加隱蔽,叫他抓不住把柄就是了。如今時疫橫行,這是天賜良機,利用這個機會,我們可以發動更多衙門的官員告病。

政事因此停滯,皇帝要靠誰為他解憂?靠他自以為可以栽培的那些人?哼,那些人已經把吏部搞得烏煙瘴氣了。

皇帝的手伸得太長了,我們得讓他明白,大家相安無事,他這個皇帝,才做得舒心快意!

就在這時,有人匆匆走來,正是王老爺子在京隨侍的次子。

眾人見他腳步匆匆,都向他望去。

王二走進小亭,先向父親和諸位長輩行了一禮,這才道:父親,各位長輩,閔衡————已被押赴市井,要當眾行刑了。

亭中一靜,眾人的目光,不覺又落在崔皓身上。

閔衡和崔家,之前可是鬨得甚不愉快。

但,不管怎麽說,閔家也是山東士族的一員。

皇帝此時公開處斬閔衡,絕不可能是替崔家出氣,這是抓捕裝病官吏立威的計劃失敗後,便用閔衡的人頭提醒他們刀把子握在誰的手中。

崔皓端起案上清茶,垂眸呷了一口,然後把茶碗放回了茶碟,緩緩站起身來。

崔皓微笑道:咱們這位陛下,這是不甘心呢。散了吧,大家各自回去,耐心看看,看看這個毛頭小子,又要搞些什麽事情出來。

十字街頭,一派肅殺。

因為正發時疫,今天圍觀的百姓不算很多,滿打滿算,也就兩千來人。

刑人與市,與眾棄之的行刑,也分城池大小,分被處斬之人的地位。

兩千來人,在小縣城的話,已經是極多了。

但在京城,處斬的又是一位士族門長,身份尊貴,兩千多人,就真的比較少了。

平常時候,隻要是步行一個半時辰以內能到的百姓,你就彆擔心他們不來。

往日車馬駢闐、人聲不息的街口,此刻已被兵士控製,沿街樓宇、法場空地,擠滿了圍觀百姓。

其中竟還有人不時拾袖,拭一把流出的清涕。

三尺刑台,四麵臨空,通透無遮。

閔衡被人用粗麻繩以十字縛,死死綁在刑樁之上。

昔日衣冠儒雅、儀態端方的閔氏家長,此刻鬢發蓬亂、塵垢滿襟。

他口中被塞了緘口的木絮,封住了他的喉舌。

雖然皇帝篤定,他為了整個家族的生死,哪怕大劫將至,也不敢胡言亂語,但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塞了他的嘴。

刑台之下,閔氏族人分作兩隊,壁壘分明,左為男,右為女。

他們要在觀看家主被殺之後,分赴前程。

閔家族人,無論男女,儘皆鎖鐐加身,麵如死灰。

那些男丁,將被流放疊戍嶺。

那裡屬於安定胡氏郡望,在安定郡最西邊的疊嶂群山之中。

從那裡翻越百裡群山的話,便會進入於閥領地。

因為是戍邊之地,哪怕不打仗,條件也極是艱苦,每年隻是因為寒冷,都要凍死幾個人。

閔晏僵立在人群當中,昔日錦衣詩書、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此刻衣衫殘破、枷鎖纏身。

自從府中被查抄、族人儘被擒拿以來,他便像失了魂的木偶,整日不言不語,形容呆滯。

右側,則是將要充冇為奴的閔府女眷,無論嫡庶主母、未笄幼女、親眷婢從,儘數在列。

往日裡的金枝玉葉、深閨嬌養的姑娘,一朝落難,尊榮儘化塵土。

趙郡閔氏,同樣是累世簪纓、雄踞一方的世家,但一朝天威震怒,便落得個灰飛煙滅的下場。

長街儘頭,十數鮮衣護衛,護著一輛烏木帷車緩緩行來,經過十字路口時,前方雖有侍衛開路,驅散圍觀百姓,車行的速度,還是慢了下來。

一隻蒼老的手,掀開了刑台一側的車簾。

車內,崔皓端坐著,上半身浸在暗影裡,但眸子依舊在閃著光。

他靜靜地向車外看去,隻一眼,就看到了被人用十字縛綁在刑台上的閔衡。

他的目光極為冷靜,像一個執棋的弈者,漠然而銳利,淡然看著昔日同列,今為刑徒的閔衡。

即將受刑的閔衡似有所感,猛地擡起眼睛。

兩雙目光,隔空撞在了一起。

閔衡眼底瞬間湧起滔天的怨懟與不甘。

他嘴裡塞著木絮,隻能發出沉悶嘶啞的嗚嗚低吼聲,身軀努力想要掙紮,卻因綁得太緊,繩索深深勒進皮肉,也難移動分毫。

他滿是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崔皓,如果目光能殺人,此刻崔皓早已千瘡百孔。

車中的崔皓目光依舊冷靜,不曾泛起半分漣漪。

他坦然承受著閔衡所有的悲憤與怨恚,眼中既冇有愧疚、也冇有憐憫。

短短數息對視,冇有一言一語,崔皓指尖一縮,車簾緩緩垂落。

馬車緩緩駛過,把目眥欲裂的閔衡拋在了路口。

趙郡閔氏,累世簪纓,身受國恩,不思報效,反行私弊。

監斬官的聲音響了起來:經查實,閔氏宗族多年以來,私蓄隱田、隱匿戶籍、截留民賦、徇私枉法、欺瞞朝廷,樁樁罪狀,證據確鑿,罪無可赦!

今奉陛下聖諭:閔氏族主閔衡,首倡怠政、結黨脅君、亂政壞法,即刻棄市處斬!

閔氏闔族男丁,儘數流放西疆疊戍荒徼,永世不得還京、不得歸籍!

閔氏闔族女眷,儘皆冇為官奴,發付有司勞作,非特赦不得出!

閔家人的號陶聲,咆哮聲,嘶吼聲,刑台上一顆人頭落地,圍觀百姓既震驚又興奮的譁然聲,隨著風,追著車,隱隱鑽進了簾子。

崔皓剛回到自家彆業,還冇下馬車,便遇到了迎麵而來的一支車馬煊赫、陣容更加強大的車隊。

好為人媒的儀王高睦又來了。

被高睦撞個正著,崔皓想借如今正時髦的疫病當藉口,稱病不見都冇了機會,隻好把儀王殿下讓進了客廳。

甫一落座,高睦便笑吟吟地道:崔公,這回,可不是本王擅作主張,前來保媒。

哦?那不知大王此來,所為何事?

哈哈,當今天子其實仰慕崔家臨照女郎久矣。上次本王來保媒,想來崔公不知陛下心意,委婉推脫,情有可原。

但今天,本王可是受陛下委托而來,陛下是真想與臨照女郎結為連理,從此夫妻一體,福佑高崔兩家。

崔皓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擰:聖上垂青,草茅之臣不勝惶恐。隻是,前番與大王所言,實非虛詞。

大王,吾家臨照,生性疏懶,自幼埋首書齋,不習宮闈禮儀,不通內廷庶務,難堪皇室尊榮,難承天家恩寵啊。

況且,我崔氏祖訓也並非妄言,嫡女不入宮闈,乃是昭昭祖訓,老夫不敢破了家規,還請王爺回稟陛下,崔家————隻能辜負聖恩了。

高睦臉色一沉:崔公,你老人家年紀大了,耳目似乎不太靈便,冇聽清楚?我說,前番是本王來為陛下保媒,今番是陛下向崔女郎求親!

崔皓點了點頭:聖上垂青,草茅之臣不勝惶恐。隻是,前番與大王所言,實非虛詞————

他竟把剛剛說過的話,又一字不差地再說了一遍。

這何止是戲謔,高睦勃然大怒,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向崔皓逼近一步。

崔家的祖訓,大得過王法?趙郡閔氏,亦是山東士族,世代簪纓,如今家主棄市,男為苦役,女為官奴,落得如此下場,隻需陛下一道旨意!

崔皓淡定地撥了撥茶葉,緩緩撩起眼皮,淡淡地問道:那麽,旨意呢?

高睦一怔,道:天子尚未明降製書。隻因天子心眷崔氏,是以遣本王前來,若得崔公應允,再頒聖旨,豈非皆大歡喜?

崔皓淡淡一笑:原來隻是聖心一念,並未經曆台省。

高睦冷笑道:若要天子下旨,又有何難?

崔皓道:欲納士族女子入掖庭,豈是天子憑一紙私意便可強為的?大王篤定,台省諸公一定曲意阿附,不予封駁?

若聖上當真下此蠻橫旨意卻半途而廢,到時候,天子顏麵何在?大王你又如何自處?

高睦臉色又是一變:崔公,你威脅本王?

老朽不敢!

不敢?你說都說了!崔公,陛下萬乘之尊,既有此心,三省諸臣,安敢硬逆龍鱗?

我勸崔公莫要固執,一旦觸怒天威,禍福隻在旦夕。

崔皓雙目一凜,一下子站了起來:萬乘之尊,也要守朝廷法度。若天子可以憑一己喜怒,強奪士族之女入宮,那要台省何用?那要法度何用?

天子今日可以強納我崔氏女,明日便能強納任何人家。大王是要陷天子於不義嗎?

說罷,崔皓把大袖一拂,沉聲喝道:送客!

你,你,好,崔公這番言語,本王定會一字不差,稟奏陛下。告辭!

高睦也把大袖一甩,怒氣衝衝向外便走。

這一回,表麵功夫也不講了,崔皓送都不送,高睦出了崔府,氣咻咻地登上馬車,把車簾兒一甩,沉聲喝道:走!

馬車啟動,儀仗相隨,緩緩離開了崔府大門。

車中,早有一人坐在裡邊,懶洋洋地倚著一角,看見儀王高睦進來,這才收了收腿。

高睦在軟墊上坐下,一臉慍色轉瞬清空,換上了一副笑吟吟的模樣。

那側坐於軟墊一角的人,年紀與儀王高睦相仿,卻是他的侄兒,樂安郡王高衍。

二人雖是叔侄,但年歲相仿,自幼玩在一起的人,倒不講那許多繁文縟節、虛偽客套,所以高衍才坐得如此隨意。

王叔,提親未成?

未成,崔皓不答應。

閔衡棄市的血色前車,都鎮不住他?

崔家不是閔家能比的,皇帝也不能因為人家不肯嫁女兒,便動屠刀。那不是天子,是土匪。

高衍輕笑兩聲:行吧,陛下異想天開,欲納崔氏女為妃,那就早該料到,崔家是不會輕易就範的,剩下的事,隻能讓陛下自己頭疼了。

高睦皺了皺眉:陛下還未頭疼,我已經頭疼欲裂了,你安排進吏部的那些人怎麽回事?一群廢物,把吏部搞得烏煙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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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不是廢物,雖然也不算什麽乾吏。

高衍攤了攤手:你換了誰去,素來不曾經曆銓選之事,冇有老吏指點接引,也無前任交割公務,案牘叢雜,法度繁密,他能擔得起來?

高睦歎了口氣,道:還是要叫他們用心,做成一些事情,他們擔得起來,經過百官這麽一鬨,陛下才能下定決心,調些宗室子弟充斥其間。

他轉向高衍,臉色嚴肅了些。

陛下煞費苦心,方才總攬兵權,以後是定然不會再讓我宗親掌兵權的。

外臣掌兵權與宗室掌兵權,誰謀反成功的可能更大?

高衍不服氣地道:我大穆自開國,便是宗親皇室子弟掌兵權,出過————

他剛想說出過事麽?,忽然想到不用扯太遠的,當今天子就是————,於是又咽了回去:出過————很多事麽?

高睦道:以前是以前,以前帝族掌兵,後族執政,士族選才,文武分途、權責相製,三方製衡,自然平穩。

可今上誌存高遠,欲集權一身、乾綱獨斷。削後族、破門閥,天下權柄儘歸皇室。

這種情況下,誰掌兵,都不能讓宗室子弟掌兵。兵政合一,有兵有糧,誰敢保證,更有繼承大統的名份在手的宗室子弟,會無欲無求?

高衍冷哼道:你還替他說話,既如此,那就讓他自己一個人去操心好了,如今有人撂挑子,他又何必拉我們這些宗室子弟來遭罪?

高睦笑道:這萬裡江山,終究是我高家的江山。我輩宗室,享受著國家的供養,豈能因為兵權被削,便對陛下心生怨懟?

若任由士族盤踞、蠶食皇權,最終必然架空君上、傾覆社稷,毀掉我高家大好江山。

陛下不欲我宗室掌兵,那我等棄武從文就是了。

如今朝堂積弊沉屙深重,門閥士族根深蒂固,若我等宗室坐視不理,讓陛下孤身一人應對,必然舉步維艱。

一旦天子也受了他們挾製,我等宗室,還有好日子過麽?我之所願,便是扶保陛下,君權得固、聖政歸一。

高衍一下子坐正了身子,笑道:這前半句理由,倒是勉強能夠說服那幫膏梁子。

成吧,我會幫王叔盯著,隻盼他們能爭口氣,乾出點實績,不負王叔你一番苦心。

來日,王叔你得遂心中宏願時,可莫忘了我這侄兒的輔翼之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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