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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隨心所欲

2026-10-21 作者: 月關

秋風穿簾而入,卷著桂花香。

崔臨照被伯父一句話,問得又羞又惱。

什麼叫我的隴上行,結識了多少異性知己呀?

我崔臨照活到如今這麼大,也隻心悅了一個男子而已。

奈何楊燦馬甲甚多,既然他披了馬甲,必然就有披上馬甲的原因。

如今崔臨照還不明白楊燦的用意,自然不能對伯父坦言,隻好正色道:“伯父,臨照與少遊兄,不過以文會友,切磋詩賦、論道明理的故交,並不曾牽涉兒女私情。

以文會友?都會出‘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了,若再更進一步,豈不是要相擁交頸共鴛枕了?

崔皓才不信她的話。

不過,崔皓也自信,他崔家的女兒,是怎麼也不會在成親之前,便做出太出格的事兒來的。

再者,細看阿沅,眉峰收束不揚,修頸緊斂,腰身端穩。神不外馳,氣韻清斂,一望便知仍是未曆塵緣之身。

既然阿沅未與男子行苟且之事,那就不用慌。

崔皓轉念再一想,既然這權少遊對阿沅一往情深,阿沅對他也並不厭煩,那是不是說,阿沅對那楊燦也不算是一往情深?

錯。

若能因為這權少遊從中攪局,讓阿沅打消了下嫁上邽楊燦的念頭,似乎倒也不同一時辰,晉陽城南臨河酒肆,卻是一派熱鬨喧囂、意氣飛揚之景。

楊燦哪怕因為一詩一賦,一下子名揚晉陽城,此時也還冇有與當朝老儒、世族長輩同席而坐的資格。

臨到午時,他與韋承、杜少卿、楊硯,再找到崔珩、盧策、閔晏,依舊是七人,趕到一處酒肆。

午時風暖,荷風淺淺。池中殘荷凋零,秋水澄澈,長空高遠,雲淡風輕。

席間熱鬨不斷,士子絡繹不絕。有認得韋承、崔珩兩大世族公子的,紛紛上前敬酒攀談。

還有一些是在清暉園親眼見證楊燦封神之作的讀書人,慕名上前。

滿座喧囂,風頭儘在楊燦一身。

韋承、崔珩兩係人馬,彼此間還是有點互相看不上的,但是對楊燦,那家世說高不高、說低不低的,反倒不會被他們引入門戶之爭。

加之幾人對他的才情十分欽佩,更喜他在《清暉園序》中提到了自己的名姓,可以憑此佳章,名留千古,對他自然冇有了世家子弟的驕矜。

楊硯大笑舉杯道:“晉陽大文會,乃我大穆開國首舉盛世文事!

此番盛會,因少遊兄一人落筆增色,足以流芳千古、光耀士林了!”

此言聽似狂妄,席間卻無一人反駁。

隻因那句“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字字絕美、句句傳神,冠絕本屆文會,當得起這份盛讚。

韋承放下手中酒杯,目光灼灼地望著楊燦,高聲道:“少遊兄!午後文會重啟,你便可登台攻擂,與崔夫子一較高下!

以你冠絕晉陽的才情,拿下本屆文魁,唾手可得!”

話音落下,席間氣氛便微生變化。

崔珩、盧策、閔晏三人把目光投向楊燦,神情略顯複雜。

清河崔氏雖如今被青州崔氏穩壓一頭,可終究同出一脈、榮辱與共。

盧、閔二家亦是山東高門,與青州崔氏唇齒相依、休戚與共。

崔臨照是山東士族公認的文脈標杆,若此番真被一個無名無籍的隴上客擊敗,不止崔氏丟臉,整個山東高門都要臉上無光。

楊燦將眾人神色儘收眼底,卻隻是淡淡一笑。

他心中自有一番計較,隻是此刻卻不必對人談起。

楊燦舉杯道:“諸位知己難得相聚,當惜眼前酒趣、不負此間相逢。

莫要被文擂虛名、世俗名次擾了興致。來來來,諸位滿飲!”

眾人見他避而不答,隻當他是不想話說的太滿,以免予人“狂妄”的評價,便也絕口不提,紛紛舉起了酒杯。

矚目。

午後日影西斜,金風送爽,清暉園文擂再度開始。

此時崔臨照所守的文擂台前,人山人海、比肩接踵,盛況遠超上午。

一來,崔臨照名揚天下、才冠士林,是本屆文會唯一一位女子守擂者,本就萬眾二來,山東士族以崔氏為首,執掌天下文脈,眾人皆想親眼見證,那位一詩封神的隴上權少遊,能否擊敗崔夫子。

至於說,他們兩人之間是否有什麼私情,那不重要,真的,大家根本不關心。

大家都是讀書人,心心念念的,當然唯有文章高下、文道輸贏、士林名次。

樹蔭濃密,篩落了滿地的斑駁碎影。

崔臨照一襲素衣,身姿綽約、風骨清絕,安閒地坐在石案旁。

一具紅泥小爐溫著清水,茶湯嫋嫋,青煙細細,伴著秋風緩緩流轉,人與茶,清雅絕塵。

遠遠望見那道闊步而來的青衫身影,崔臨照清眸一亮,唇角輕揚,一抹嫣然的淺笑便似悄然綻放的薔薇,把溫柔與明媚呈現其間,說不出的動人。

午宴時,崔皓老頭兒的吩咐猶在耳畔:“罷了,你是個知道分寸的孩子,伯父就不逼問你了。

隻是你需謹記,此番文會關乎我青州崔氏顏麵。你詩賦遜他一籌也無妨,策對、史論、經義、玄言辯難,皆是你的長處。

我崔氏執掌山東文脈,眾望所歸,萬萬不可被一個隴上小子壓過勢頭,失了門第風骨。

崔臨照可不認為自己在任何一項上能壓楊郎一頭,楊郎在她心中,可是注定成聖的人物。

她崔臨照何德何能,能與未來的聖人鬥法。

不過,她雖自認為才情格局、文章眼界,皆遠不及楊郎,可是,對於和楊燦文鬥一番,卻也滿是期待。

她不求能贏,隻想再聞郎君文章深意、胸中丘壑,聆聽他字字珠璣的文道卓見,便是莫大幸事。

而且,一番鬥法,青州崔夫子敗於“隴上權少遊”之手,待來日公開權公子身份,那不就是幫助自己的心上人名揚士林了麼?

楊燦一步步向前,走向正在煮茶的崔臨照。

忽然,就有一個介於青年與中年之間年紀的青衫文人從圍觀人群中擠了出來,攔在了楊燦前麵。

此人眉蘊驕矜,拱手道:“權公子,請留步!”

楊燦站住腳步,向他望去,不認識。

不過,現場卻有不少人認得他,此人雖然年紀不算很大,卻也算是一位三晉宿儒了,深耕經義,在當地士林頗有聲望,名叫陳知宥。

陳知宥目光灼灼地盯著楊燦,道:“公子詩賦驚豔全場,才情天成、風骨卓絕,在下心悅誠服,甘拜下風。

然詩賦觀才情風骨,策論察治世實學。在下不揣冒昧,欲與公子一比時務策論、經世之學,不知公子可願賜教否?”

他心中算盤打得透亮:自己詩賦天賦遠不及權少遊,強行比拚隻會自取其辱。

可經義策論、治世時務,皆是深耕苦學之功,絕非一朝一夕的才情迸發,他未必會輸。

若能借此擊敗新晉名士,既能揚名晉陽士林,又能護持崔夫子聲名,做一個“護花人”,可謂一舉兩得。

圍觀士子瞬間沸騰起來,人人翹首以盼,都想見識見識,這位詩賦封神的隴上才子,是否樣樣精通。

楊燦淡然道:“今日崔夫子設擂守台,舉凡上台者,皆以詩賦開篇。

既然如此,文會尚有七天,何必一日比儘所有呢?今日,這一處擂,便隻論詩賦。”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嘩然。

陳知宥心有不甘,上前一步辯駁道:“詩賦之道,在下確實不及公子,故而欲以實學策論相較,以求與公子一較高下!”

楊燦微微一笑:“不急,不急,明日請早。

說罷,他不再理會陳夫子糾纏,徑直走向石案旁的崔臨照,漫聲道:“今日此擂,無論誰來,我隻論詩賦。

崔臨照聽了楊燦的話,不禁嫣然一笑:“若比詩賦,臨照早已甘拜下風,不必再比了。”

楊燦道:“既如此,吃你一杯茶,可否。”

“公子請坐。”崔臨照側身相讓,眉眼彎彎,溫柔至極。

楊燦坦然落座,隔石案與她相對而坐,氣度悠然。

崔臨照執壺傾茶,澄澈茶湯入盞,清香嫋嫋、沁人心脾。

二人靜坐台前,低眉飲茶、悄然低語,旁若無人。

那陳知宥一時間進退兩難,他中午飯都冇吃,把事先做好的一篇時論背得滾瓜爛熟,隻想著午後擊敗權少遊,不僅揚名,而且護花,一舉兩得。

結果,這權少遊放話,今天隻比詩賦。

比詩賦......誰要和你比?

我哪寫得出“並州舊壤,帝京雄畿。星分昴畢,地控汾沂。

我哪寫得出“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四周士子瞧出他的窘迫,連忙出聲解圍:“陳兄,權公子既已約明日再辯時論,不如暫且退讓,來日再分高下便是!”

陳知宥順勢拾階而下,一拂衣袖,強裝凜然,朗聲道:“也罷!那陳某便靜待明日,再領教權公子高論!”

說罷,他一拂衣袖,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下台去。

石幾旁,楊燦也不理他,端起澄澈的茶湯,輕輕抿了一口,悠然品著茶香。

崔臨照微微傾身,壓低嗓音,道:“楊郎怎地來了晉陽?”

楊燦凝視著她清麗溫婉的眉眼,輕聲道:“歸期已至,不見歸人,我如何放心得下?

我派人打探消息,得知你來了晉陽,我便知你必有身不由己的原因,所以才飛馬趕來。’崔臨照芳心一甜,卻輕聲嗔怪道:“你身係一藩重任,豈可輕易離開,親身涉險,太莽撞了。

樣。

綿。

楊燦柔聲道:“縱謀得萬裡基業,若不能護你一人、朝夕相守,又有何趣?

崔臨照的眸子,濕了。眼中一時繾綣萬千,儘在不言之中。

四下裡圍觀士子自然聽不清他們二人在低語些什麼,卻能清晰地望見台上的模秋風穿榭,樹影婆娑,滿園清秋蕭瑟,唯獨這一方擂台上,暖意融融、情意綿皇室主辦的盛大文會,本該是論道競技、角逐名次、彰顯士林風骨的肅穆之地。

可此刻,守擂才女與攻擂名士,促膝對坐、煮茶低語、眉眼含情,全然是一副遊園敘舊、風月情深的模樣。

他們......這是在談情說愛嗎?

雖然大家都覺得荒唐,可是因為楊燦一句“今日隻論詩文”,竟無一人敢上前打斷。

滿園喧囂,獨靜一方。

眾人矚目之下,一雙人兩兩相望,旁若無人,將整場皇室文會的莊重肅穆,儘數化作了彼此眼底的情意綿綿。

夜色垂落,宮燈初上,皇帝的禦書房靜謐深沉。

內侍總管李順躬身垂首,將白日清暉園的種種情狀細細奏報於禦前。

高琰端坐龍椅,指尖輕叩著禦案,聽完奏報,神色微顯訝異。

他已將崔臨照視作本屆文會內定的文魁,卻未曾想,她竟在首日便對權少遊甘拜下風、主動認輸。

更令他意外的是,整整一個午後,兩人靜坐擂台、煮茶低語、纏綿相對,全然不顧滿堂圍觀士子,坦蕩肆意、旁若無人。

高琰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他派出的探子尚未傳回確切底細,可是對於權少遊就是楊燦,他心底已有了七八分篤定。

高琰意味深長地道:“崔夫子傲骨天成,如今竟甘願認輸,看來她對這權少遊,還真是情根深種啊。

大太監李順哪敢作答,氣都不敢喘了。

高琰微微一笑:“嗬嗬,女人,果然心悅一人時,便會甘願為他收斂鋒芒、付出一切。好,很好,朕更喜歡她了。

至於權少遊若真是楊燦,崔臨照與楊燦兩情相悅,高琰並不在意,甚至還有一種奪人所愛的奇特快感。

在他這位九五至尊的帝王眼中,楊燦縱有絕世才情、滿腹韜略,也不過是他大穆藩臣的一個家臣,怎麼可能會被他放在眼裡。

隻是,崔臨照這呼聲最高的文魁候選人,竟在第一天就棄擂認輸,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也打亂了他的計劃。

不過,不要緊,他是九五至尊的皇帝,天亦能補,何況是小小紕漏?

武啊。

術。

次日,清暉園文擂再度開啟,這一處守擂者便成了楊燦。

昨天下午,大家見證了一場荒唐:守擂的崔夫子與攻擂的權公子,坐在樹下,小爐煮茶,言歡低語,旁若無人。

及至黃昏散場,崔夫子方才起身,落落大方交代了一句:“我輸了。”

一直不死心地圍觀於四周的文士們,頓時目瞪口呆。

不是,怎麼了你就輸了,你輸哪兒了?

你倆喝了一下午的茶,還吃了幾塊點心,餘此之外,你倆乾啥了?

你是輸給他的甜言蜜語了嗎?

一時間,無數人的護花基因都被憤怒激活了,這權公子用“美男計”

比詩賦我比不過他,比俊俏我也比不過他,看我在彆的方麵贏你。

一夜之間,滿城士子挑燈夜讀、通宵備戰。

他勝之不有人打磨時務策論,有人深耕曆代史評,有人梳理經義疑難,有人苦練玄言辯更有甚者深夜叩門吵醒長輩大儒,一番請教,反複打磨、然後通篇背誦熟記。

人人鉚足乾勁、蓄勢待發,誓要把權少遊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萬隻腳。

所以,一大早趕來的他們,眼珠子都是紅的,就跟一隻隻兔子似的。

昨日佳人煮茶的溫柔景致已然褪去,擂台之上,唯有楊燦一身青衫,負手而立,獨對滿園洶洶士子。

準備充分的眾士子爭先恐後,最後還是昨日的陳知宥拔了楊燦的頭籌,搶上了槽。

陳知宥衝到楊燦麵前,朗聲道:“並州陳知宥,今日持史論一篇,《論南北分治之勢與治亂沿革》,特來與公子辯難切磋!”

話音落,他便朗聲開講:“嘗觀當世大勢,天下割裂數百年,南北分疆、乾坤未定。

大穆踞大河以北,承中原古統、兼農牧之利,攬部族萬民、融南北風氣,坐擁中土正統基業。

南陳竊據長江以南,倚仗天險、偏安一隅,割據膏腴之地,自成一方格局,南北對峙,歲歲紛爭………………”

知宥這篇文,洋洋灑灑將近千字,一聽就不是現場所言,必是事先字斟句酌地陳擬好,然後通篇背下的。

不過,圍觀士子無人點破,他們都想看權少遊失敗。

文會之上,你一首詩賦冠絕全場,就夠招人恨的了。

你竟然還把我們唯一的女才子趕……………哄下了擂台,簡直是天下公敵。

陳知宥滔滔不絕,一篇文章鞭辟入裡地分析到最後,朗聲總結起來。

“北穆身負華夏正朔之責,坐擁地利兵馬之盛,混一南北,不過早晚間事。

此論謹與諸公共辯,以勘當世治亂之理、分合之機。”

“好!”

話音落下,台下瞬間爆發出震天喝彩,有人都喊破了音兒。

無數士子高聲呼應,聲勢浩大,皆欲借此聲勢壓垮那個隴上客。

禍”。

楊硯、韋承和杜少卿憤憤不平,崔珩、盧策和閔晏三人,心情則有些微妙。

守擂的姑祖母被權少遊擊敗……………唔,算是擊敗了,崔珩當然談不上“幸災樂清河崔氏是覺得本家不如旁支,有點丟人,可不是看到外人擊敗崔家人還要幸災樂禍。

至於盧策和閔晏,天然立場擺在那兒,自也不喜歡隴上權少遊大出風頭,除非,他已經成了自家人。

陳知宥聽著滿堂喝彩,心中自得不已,抬手拱手,意氣風發:“請權公子試辯!!

赴。

萬眾矚目之下,楊燦緩步上前,陳知宥立即如臨大敵,抖擻精神,準備全力以卻見他目光掃過陳知宥,又掠過台下蓄勢發難的眾人,朗聲道:“少遊山野布衣,性本疏懶,此番赴晉陽文會,隻為觀大穆文風、結四方賢友,寄情筆墨、陶養心性而已。

廟堂治亂、天下分合、王朝興衰,皆是廟堂公卿、社稷重臣之責,非我布衣閒人所敢妄議。

求。”

“昨日即興抒懷、落筆成賦,已然興儘矣。士林魁首、文會名次,本非我所“況陳夫子此篇史論,格局宏大、論據紮實、洞悉時弊,字字皆是治世真知,少遊遠不能及,甘拜下風。

“今日這擂,讓與你了。”

說罷,楊燦也不待眾人反應,便從一隻隻“木雞”中間,瀟瀟灑灑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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