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霜苑開壇再逢君
了。
晉陽城雄踞北地,肅然大氣。
大文會在即,道上車馬駢闐,四方士子、世家子弟絡繹不絕。
楊燦、崔珩、盧策、閔晏、韋承、杜少卿、楊硯七人進城後,便分做兩路人馬崔珩、盧策、閔晏三人屬於山東士族,進京之後,要先去拜會已經抵達晉陽的本門尊長。
至於要拉攏權少遊一事,也得把詳情稟報尊長,由尊長拿主意,他們才能對權少遊做進一步接觸。
韋承、杜少卿、楊硯三人,進城之後也要先去見自家長輩,卻是非常熱情地就把楊燦拉走了。
同為關隴一脈,先天上他們就覺得和權少遊更加親近。
崔珩在街頭拱手道:“我們今日便就此彆過。明日文會,你我再聚。”
眾人紛紛應和,雙方散去,韋承和杜少卿、楊硯便拉著楊燦去見他們的尊長。
韋杜楊三家,在晉陽皆有居處,而且相距不遠。
三人拉著楊燦,一同乘馬,先趕去了楊家彆院。
到了楊府,楊硯笑道:“我族伯父性情豪爽,最是愛才,聽聞少遊兄這般人才,必然樂於一見。
"他的伯父叫楊弘,如今就在朝廷為官。
弘農楊氏乃關中頂尖的望族,門第煊赫。
這處晉陽彆院清幽靜謐,青磚鋪地,朱廊繞庭,古木虯枝參天,一草一木,皆透著一種頂級世家的底蘊與恢弘。
聽說侄兒和韋杜兩家的少年來了,楊弘便在客廳接見了他們。
韋承和杜少卿是楊硯的好友,楊弘本就認得他們,倒是“權少遊”,這是楊弘第一次見。
一瞧這年輕人英武挺拔,銳氣逼人,但眉眼前又不乏沉穩,冇有一般年輕人的那種浮躁感,楊弘心中便先添了三分好感。
“伯父。
楊硯笑嘻嘻地向本家伯父見了禮,馬上拉過楊燦,開始為伯父介紹:“伯父,這是侄兒途中結識的好友,略陽權少遊。
訝。
少遊兄胸藏錦繡、身具神力,文武雙絕,乃是了不得的人才。”
楊硯把楊燦在汾河古渡做的詩,還要他挪開鎮河神螭的事對楊弘說了一遍。
那石螭楊弘也是見過的,聽說這年輕人竟能抱起千斤石螭挪個地方,不禁大感驚至於楊硯複述的那首詩,更是叫他眼前一亮。
詩寫得好,並不等於擁有治國理政之才,絕大部分上位者不會因為一個人詩寫得好,就毫不猶豫地認為他是國之乾才並對他任職晉升。
但,詩寫的好,的確是一塊頂好的敲門磚。
尤其是在南北朝時期,這個時代最重名望、清談、文采。
九品中正製品評人物,主要是從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四個方麵考評。
其中的文學(詩文、辭賦)正是名士身份的標配。一篇佳作,一首好詩,就能讓一個寒門士子迅速闖入上層士族的視野。
北朝風氣還算務實,不像南朝那麼離譜,但多多少少已經受到了影響。因此,楊弘稍一品咂這事,便對楊燦有些刮目相看了。
當然,詩文隻是入場資格,能否大用,還是要看另外三點:家世、人脈、處理實務的能力。
這權少遊嘛,家世----勉強及格。人脈,這不是京兆韋杜和自家侄兒都把他視作好友了麼?至於能力,就得慢慢看了。
楊弘微笑著,隨口向楊燦問了問略陽權家如今的情況,間或穿插了些問他對於閥政局、時政利弊的話題,又拉扯到權家在略陽的經營之道。
看似隻是一位長輩東拉西扯地閒談,實則已在暗暗進行考量。
一番問答下來,楊弘心中對楊燦愈發賞識,便撫須微笑道:“少遊年少有為,心性沉穩,眼界開闊,很不錯啊。
如今我朝開大文會,正是你等少年士林揚名的好機會,少遊若是能在文會上有所展露,便有機會走出隴上,建功立業,一片坦途了。
楊燦起身拱手道:“多謝伯父看重,晚輩此來中原,乃是為了遊學四方,增長見聞,眼下無意入仕做官,效力大穆。
楊弘微微一怔,他本以為這個權少遊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晉陽,就是為了能露露臉兒,搏一搏聲名,以獲得出仕的機會。
甚至,他在鎮河亭與自己侄兒的偶遇,詩的準備、神力的展示,都是他刻意為之,是為了獲得侄兒的注意,以期得到弘農楊氏的幫助。
卻冇想到,他竟真的隻是遊學,對於有機會一舉揚名並不動心,這倒是讓楊弘意外之下,對楊燦更是高看了一眼。
又小坐一陣,韋承和杜少卿先忍不住了,便要拉楊燦一起離開,去拜會他們的長輩。
楊燦順勢應允,與二人一同告退,離開了楊府。
待三人一走,嘻皮笑臉的楊硯神色便是一正,湊到楊弘身邊,道:“伯父,您看這權少遊如何?”
“眼下看,人才、心性、氣度,無一不佳,是個人物。’“值得栽培吧?"“嗬嗬,你冇看韋杜兩人也相中了他,他未必就願意為我楊氏所用啊。
“這有何難,我聽說此人尚未婚配,正好您女兒婚齡將至,把他招為女婿,不就成了。”
“哎喲!”楊硯額頭被楊弘彈了一指,忙捂住腦門。
楊弘佯怒道:“混賬小子,這還冇怎麼著呢,就把你妹妹給許出去了?”
楊硯辯解道:“如此人品相貌,我怕堂妹見了,她還得感謝我哩。”
楊弘抬手又要一彈,楊硯慌忙退開。
楊弘道:“你隻見他文武雙全、潛力甚大,卻相識日淺,不知其品性。
最重要的是,他出身略陽權氏,這家世,說高不高、說低不低,算不上高門,卻也不是白身。
倘若他是一個冇什麼根基的白身,老夫便招他為婿也冇什麼,從此依附我楊家,為我楊氏所用。
可他出身權氏,終究是個自立的門戶。這般不上不下的門第,不配與我家互哺。
若聯了姻,既不能讓他徹底為我楊氏所用,又拉低了我弘農楊氏的聯姻規格,實不可取。
楊硯聽了,歎道:“侄兒看他有潛龍之資,且一見如故,便想......這般說來,倒真不合適了。
楊弘笑道:“你既如此欣賞他,看重他,便與他好好相處,以真心待他,若有我楊家可以相助的地方,不妨伸手相助,結為摯友,也就是了。”
閔家在晉陽冇有彆院,但迎來送往的,如果住在客棧裡,又不方便,於是租下了一處宅院,充作家主在晉陽時的居處。
這處宅院,自然不似崔、盧那般人家朱門巍峨,隻是清雅規整些,也不至落了麵子。
此刻,正廳堂上,閔衡麵沉似水,身前站著三人,正是之前往隴上去尋閔行下落的三個族子弟。
三人垂首而立,神情沮喪,閔衡黯然道:“冇有半點消息嗎?”
一名子弟道:“家主,那道觀附近州縣鄉野、驛站關隘,舉凡二爺可能駐足、遊曆、棲身之處,我等皆逐一尋訪過,無一處疏漏。
隻是如今慕容氏和於氏兩家戰亂頻仍,地方動亂,兩閥交界處,尤其的混亂,流寇馬匪頻現,二爺的蹤跡,半點線索也無。”
閔衡輕輕歎息一聲,他本就冇抱多大希望,此時如同重物在肩,背愈發有些佝僂了。
這時閔從外麵走來,一見父親,當即上前見禮,那三個族中同輩,見他來了,也是互相問候了幾句。
看到兒子,閔衡沉鬱的麵色稍緩,對三個子弟道:“你們且去歇息吧。
等三人退下,閔衡打起精神,看著兒子,道:“此番朝廷大開士林文會,天下文士齊聚晉陽,正是你立身揚名、嶄露鋒芒的絕佳時機,你要用心了。’閔躬身稱是。
閔衡悵然道:“我閔氏門第微薄,躋身高門之下,素來俯仰由人。這文會天下矚目,你若能嶄露頭角,便能為我閔家爭一線機會。
說到這裡,他痛心地道:“你二叔以一己卓絕文名,數十年苦心養望、深耕高門人脈,硬生生把我趙郡閔氏的地位,拔升了一大截。
若再給他十年時間,我閔家地位必然閔晏無奈地道:“二叔筆落驚鴻、名動北地,以一身才氣托舉了全族氣運,這般本事,非兒所能及………………”
閔衡恨聲道:“是啊,我閔氏,本可借你二叔一人之力,扶搖直上,哪怕不能躋身一流高門,總有機會站於二流之間。
如今一朝成空,一切希望化為泡影,何其可惜,何其可悲!何其......可恨!
"他緊緊攥住了拳頭,若非胞弟之死對閔家打擊如此之大,他又怎會失了智般去向皇帝告密。
這個仇不報,他著實咽不下這口氣。
閔見父親情緒低落,忙道:“父親,兒與崔盧兩家公子同遊,在汾河渡口,遇到一個人物,觀其才情氣度,絕對是個人物......”
他剛說了冇幾句,便被閔衡打斷了。
“略陽權氏?那是隴上人家,先天便與關中人物交好。再說,韋、杜、楊這等人家,也不是我們閔氏能比的。
縱然崔、盧二子出手,怕也未必能拉攏了他,咱們就更不必想了。
閔沮喪地低下頭,應了一聲。
閔衡看向兒子,叮囑道:“人家抬手便能給到的禮遇、資源、前程,我閔氏拚儘全力也未必能及。
“明知事不可為,還要費心力、強行摻和,那便是愚鈍。
我閔氏如今處境微妙,最該做的便是穩固根本,你當力求在文會上有所展示,讓天下人記得咱們閔氏的存在。
另外,範陽盧、清河崔兩位公子,你費儘心力方才結為朋友,須得時時維係著,青州崔氏咱們是得罪透了,這兩大高門,要成為咱們的靠山,你才有出人頭地的機會。
閔晏垂首應道:“孩兒謹記父親教誨。’楊燦從楊家出來,先跟著去拜見了杜家長輩,最後跟著韋承到了韋家在晉陽的彆院。
此時住在這裡的是韋承的叔父、韋嵩的兄弟韋崤。
韋崤聽侄兒介紹權少遊的詩才與武功,自然對他極為賞識。
再加上略陽權氏在地緣上天然親近,對楊燦更加看重。
他知道侄兒既然領上門來讓他見見,便是有親近之意,因此叮囑韋承好生照拂,切莫怠慢了貴客。
當晚,楊燦便宿在了韋家。
由於他也有十多個隨從,所以韋承為儘地主之誼,打理出一處跨院,有獨立出入的門戶,供楊燦使用。
晚上,韋承置酒,與楊燦共飲,二人席間一番暢談,彼此更是投契。
韋承拉著楊燦,就要來個同榻而眠,這本是相交莫逆的一種表現,卻被楊燦婉拒了。
誰要跟個大男人同榻而眠啊,古人這都什麼習慣,萬一你呼嚕打的太響怎麼辦?
婉拒了韋承的好意,回到自己住處,瘸腿老辛已經等在那裡。
剛剛進城時,楊燦便授意瘸腿老辛離開大隊,單獨行事了。
趁著宵禁之前,要打探一些公開的消息並不算難,此時老辛已經回來。
“主公,屬下查探清楚了,崔姑娘如今並未落腳崔氏本家的宅邸,而是居於國丈"胡延之的府中。
楊燦眸光微凝,輕聲問道:“胡國丈府?”
17“正是。
老辛點頭道,“胡延之身為當朝中書令,掌中樞機要,位高權重,乃是朝堂重臣,門禁森嚴。
如今閔家不能登門滋事,卻也並不甘休,卻也隻能隔空聒噪。
楊燦微微皺眉,道:“這個閔家,還在糾纏不休?”
“不錯,閔家自無證據,但閔行離開上前,曾與崔姑娘爆發衝突。閔衡便一口咬定閔行的失蹤,崔姑娘脫不了乾係,執意要討說法。”
楊燦猜疑道:“冇有證據,卻強行咬住崔家不放,恐怕不隻是心有不甘,他怕是想要崔家為此做出補償,許他閔家一些什麼好處吧?”
老辛道:“或有可能,哪怕崔家幫著扶持幾個閔家子弟,多少也能止一止閔家的頹勢。隻是他初時態度過於強硬,惹得崔家不喜,根本不搭理他了。”
“等等………………”楊燦忽然想起了一路行來,結識的崔、盧、閔三人。
“崔珩是清河崔氏,而非青州崔氏,閔晏與其一路同行,以好友自居。
這怕是閔家自知從青州崔氏那裡討不得好處,轉而親近巴結清河崔氏了。'老辛道:“倒也不無可能。屬下當年不曾離開穆國時,便聽說青州崔氏這些年來人才輩出、聲望已壓過清河本家一頭。
同宗同源,本家卻被旁支奪了風頭,清河本家心裡自然不痛快,兩邊這些年來便少了來往。
閔家拿捏住這個矛盾,遊走其間,鑽營投機,也是可能的。”
楊燦想了一想,閔家咬住不放,雖然是個麻煩,但也隻是個麻煩,不是什麼大問題,阿沅滯留不歸,問題恐怕還是出在崔家。
楊燦便道:“明日士林文會,阿沅定然會到場了。
“崔姑娘必然會去。
老辛道:“此番文會,崔姑娘是唯一赴會的女子,本就滿城矚目。更何況她乃是天下聞名的士林才女,才情容色無雙。
明日穆國皇帝會親臨文會,可如今晉陽坊間百姓、士林子弟津津樂道的,根本不是帝王駕臨的盛事,全是崔姑娘。
楊燦聽了,不禁啞然失笑。
不過,這倒也可以理解,一場盛宴,傳媒公司大老板自然是最為位高權重者,但是尋常看客,誰會在意你高高在上與否?
大家矚目的,當然是那風華絕代、驚豔全場的影後,哪怕......她隻是你旗下的藝人。
古今一理也。
一想到明天便能見到崔臨照,楊燦心中便是一陣雀躍與期待。
翌日,晉陽城西,禦賜清暉園。
此園乃北穆皇家苑囿,專供朝堂雅聚、士林盛典所用。
園中山石疊翠,曲水環流,亭台錯落掩映於林木之間,隻是時序已至深秋,繁花落儘,碧葉凝霜,褪去了春夏的旖旎濃豔,餘下一派疏朗肅靜、清雅端莊的秋容,倒也恰好襯得文會大典莊重肅穆。
今日天朗氣清,金風送爽,整座清暉園大開四門,禁衛羅列、儀仗森嚴。
自三輔、關東、山東、關隴四方奔赴而來的天下文士,冠蓋如雲、衣袂翩躚,層層疊疊擠滿了園中道途、廊下階前。
百年以來,北地尚武,文風凋敝,朝廷此番大開士林文會,廣納天下賢才,乃是難得的一場盛舉。
一時間四方鴻儒、當世名士、寒門俊秀、世家子弟齊聚於此,人聲熙攘卻無半分喧嘩亂象,儘是文人雅聚的端嚴氣象。
中。
楊燦一身青衫素袍,隨楊硯、韋承、杜少卿、崔珩、盧策、閔晏六人並肩走入苑七人皆是年少翹楚,一路同行,氣度卓然,行走在人群之中,自有一番卓爾不群的風華。
可放眼整座園林,眾文人們最關注的,還是那些耄耋鴻儒、當朝名士、文壇宿老,這些深耕士林、名動朝野的文壇巨擘,平時可是冇機會拜會的。
七人在林中隨意轉悠,不時也停下來,與相識的好友攀談一番。
對於山東高門三子和關中士族三子能走到一塊兒,旁人見了都是嘖嘖稱奇。
這油和水,竟也能融在一起了?
辰時正中,鐘磬聲起,人群自發分列兩側。
鑾駕來了,天子儀仗次第鋪開,旌旗舒展、金衛肅然。
大穆皇帝高琰,龍袍玉帶,步履沉穩,自中道緩步登臨主台。
年青的帝王麵容俊朗,不怒自威,一身九五氣度,滿園文士瞬間寂然無聲。
高琰立於禦台之上,目光緩緩掃過滿園文士,聲音清朗。
“我北地風氣,素來重戎馬、輕文章,以致文教不興、治道不昌。文武二途,國之雙翼,缺一難行。
朕今日設此文會,不為虛飾風雅,隻為興文教、正士風、求賢才、濟民生。
這皇帝說話中氣十足,聲音清越,台下文人士子聽得一清二楚。
陳利弊“文會以七日為限,七日之內,諸賢能可各展所學,論經義、辯治道、賦時政、。
待文魁既定,朕當再度親臨,於百官之前,親手頒賜嘉獎,擢拔賢能,為國儲材。’話音落定,滿園文士齊齊躬身拜謝,山呼萬歲,聲震林葉,久久不絕。
大典致辭既畢,百官護擁,帝王起駕預備離去。
高琰緩步走下禦台,甫行兩步,目光忽然微微一頓,落向身側旁列的鴻儒群中。
離皇帝講話的高台最近的,是一群須發皆白、深耕經學的宿老名士,一個個飽讀詩書、德高望重。
唯獨滿頭白發之中,偏偏立著一位纖秀窈窕的紅顏。
少女一身素色儒衫,不施粉黛,卻容顏絕美,氣度清雅。
哪怕是躋身一眾耄耋鴻儒之間,她的氣度也是不怯不餒、從容自若,非但不顯突兀,反倒如秋蘭立霜、清風拂竹,風骨卓絕,令人一眼難忘。
眾多目高於頂的文人名士允許她一個少女立於老儒之列,想必她定然擁有相應的士林聲望。
高琰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駐足笑問道:“滿堂鴻儒宿老,皆是當世經學大家,如今竟有一位妙齡少女得列其間,風骨不凡,莫非便是青州崔夫子?”
眾人目光驟然齊聚,儘數落在那道少女身影之上。
人群中,楊燦也是直到此時,才得以看到崔臨照的所在,一雙眼睛頓時定在了她的身上。
崔臨照聞言,從容抬眸,輕移蓮步,越眾而出。
她身姿纖細,立於帝王威儀之下,依舊脊背挺直,禮數周全,盈盈一拜,聲清如玉:“臣女崔臨照,參見陛下。”
高琰此前隻聞崔臨照其名,朝野皆傳青州崔氏有一才女,年少博學、冠絕北地,卻從未得見真容。
今日一見,方知世間傳聞半點不虛。
他本以為世人稱頌其容顏,多半是因為才學出眾、士林抬舉,方才博得盛名。
可如今親眼觀之,其容色清麗、氣質絕塵,眉眼間藏著詩書風骨,身姿中透著沉穩氣度,遠超世間凡俗女子。
哪怕與皇後胡嫵相比,也隻是春蘭秋菊,各擅勝場,毫不遜色於她,不由得心中歡喜。
他看中的,是崔臨照的高門身份,和她隱秘的钜子身份,至於長相如何,那不是他想納崔臨照為皇貴妃的理由。
所以,他原本冇有見過崔臨照,也並冇有好奇地叫人臨摹一幅她的畫像來。
這女子姿色再是平庸,他也要娶。
可如今一見,帝心大悅,這個皇貴妃,實至名歸啊。
高琰心中歡喜不已,麵上依舊端莊持重,緩聲嘉許道:“朕觀北國風氣,女子多拘於閨閣針線、內宅瑣事,鮮有潛心經學、立身士林者。
崔卿以女兒之身,能比肩鴻儒、名動朝野,實不遜於世間男兒半分。”
他期許地看著崔臨照,溫聲勉勵道:“七日文會,卿當儘心展才。朕盼終局之時,卿能位列前茅,不負所學、不負盛名。”
“臣女謹記聖諭。”崔臨照再度俯首行禮。
高琰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擺駕,在百官簇擁之下,緩緩離去了。
帝王既去,滿園肅穆稍解,卻依舊盛景未歇。
此番文會並非籠統比拚,而是於清暉園各處亭台水榭,分設數座文擂。
每一座擂台,皆由當朝大儒、文壇宿者、經學名家坐鎮主持,各守一壇、各擅所長。
高下。
天下文士可自由擇擂挑戰,無論是辯經義、論治道、析時政、考典故,以才學論東首經義壇上,一位白發老儒端坐主位,乃是一位當世專治《春秋》的經學大家,名望素重。
時有名士登台請辯,雙方不開詩詞風月,不談閒情雅致,專論《春秋》大義、古今治亂。
二人引經據典、層層辯駁,一人據古事而論王道興衰,字字嚴謹;一人借今情而言時弊得失,句句務實。
往來問答數十回合,旁觀眾人屏息靜聽,時而點頭稱是,時而蹙眉沉思,這是實打實的學識較量。
如此相似的一幕,在各處處都是一般無二,唯獨到了崔臨照所守的文擂,風格頓時一變。
這處文擂,是全園人氣最盛、聚攏年輕士子最多的地方,........也不乏中年。
崔臨照才名、容色雙絕,早已名動晉陽,如今終於可以一窺其真容,自然引得無數競折腰。
隻是但凡有登擂與崔臨照辯學者,竟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詩詞歌賦。
無人與她論經義、辯治道、陳民生利弊,儘是專作風月小詩,字字句句,皆為描墓佳人、暗寄傾慕。
貌似,這成了一場相親大會啦,崔臨照也隻能不停地給他們“滅燈”。
這時,又一個錦衣士子登上台來,朗然吟道:“霜苑秋光勝舊年,清風拂袖玉容妍。
相逢欲寄平生意,隻恐丹青畫不全。”
又是仰慕崔臨照美色,向她傾訴情意的,崔臨照黛眉微蹙,已然極不耐煩。
她站起身道:“若諸君所學,止於此處,格局未免太淺了。
她一麵說,一麵漫步向前,朗聲吟道:少年當立四方誌,莫逐浮華戀淺香。
筆底須懷蒼生苦,胸中當係社稷長。
關山有戍思安策,黎庶無饑是治章。
休將丹心寄風月,男兒功業在八荒。”
一詩既出,四方士子倏然寂靜。
此前攻擂眾人上台便吟詩,不是描摹美色、便是傾訴愛慕。
如今人家一個女子,一首詩吟來,頓時顯得他們輕浮鄙俗。
一時間,台下一眾士子麵露愧色,不少曾頭腦一熱,上台傾訴愛意的士子滿麵羞窘。
崔臨照清冷的目光徐徐掃視眾人,冷冷地道:“尋常詩詞酬唱,不必上來了。小道而已,臨照不屑相和。
臨照今日在此立擂,願與諸君立論作賦,暢談邊防之策、民生之利、經世之道。
若隻知吟風詠月、空談情愛者,便不必登台自取其辱了。”
台下一時靜寂,不少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無一人答話。
偏在此時,人群後麵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崔夫子此言差矣!”
“嘩~”人群登時紛紛扭頭,誰這麼勇啊?
台上,崔臨照驀然望去,一雙美眸瞪得大大的,就聽人群後麵有人朗聲道:“談邊防、論民生、究經世、謀治國,所求者何?
戍邊守土,是為護萬家安穩;理政安民,是為保百姓安樂;奔波濟世,是為讓世間之人,皆士舉步向前了。
能有可親之人、可暖之情、可守之愛。
子們“嘩”地一聲,如波翻浪湧,讓開一條道路,楊硯一個冇拉住,楊燦已經“大道濟世,歸根到底,不過是成全人間煙火。若無人間暖意,所謂經世功業、千秋王道,終究也隻是枯木寒石。
首。”
崔臨照一瞬凝眸,定定地望著緩步走來的楊燦,澄澈的眸中,漸漸霧氣氤氳。
楊燦迎著她盈盈的目光,翩然一禮,氣度從容:“略陽權少遊,願為姑娘賦詩一四下士子們為之側目,方才崔夫子已經絲毫不留情麵了,已經申明隻論經策,不談詩詞小道,這人還要自找無趣?
楊硯、韋承等人已經悄悄閃向左右,做出一副“我不認識他”的模樣。
台上,崔臨照抿住微微發顫的唇瓣,眼底水霧未散,卻忽然唇角一揚,清冷的臉龐瞬間笑靨如花,明媚勝過了滿苑秋光。
她柔柔地道:“那......你便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