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新歲將至
朔風卷著碎雪肆虐於荒原之上,風嘯仿佛幽魂淒切的嗚咽。
黑石部落的十三個百人隊,列陣肅立,整裝待發。
戰士們穿著狼皮、狗皮的袍子,腰間懸著發亮的骨柄長刀,肩頭斜挎硬木長弓。
那一張張麵龐,被風霜刻出了粗糲的溝壑,膚色黝黑,身形卻極顯魁梧。
他們垂落的發辮上大多纏繞著獸骨配飾,隨著風輕輕晃動著,透露出一種桀驁的野他們的馬都是精挑細選的良駒,未必是最雄俊高大的戰馬,卻都是耐力綿長,適合襲,而且粗飼雜糧、尋常野草都能應付的牧馬。
因為此番遠征皆是輕騎小隊,以奔襲劫掠,以戰養戰為術,所以全軍皆輕裝上陣。
每名戰士的馬背上,僅捆綁著一張鞣製加厚的獸皮睡袋,皮質糧袋中則收納著風乾凝脂般的奶膏,還有少量禦寒的烈酒,餘此再無其他輜重。
十三個百人隊,其中左廂大支抽調了五隊,黑石本部派出了八隊。他們的親人正為行。
正旦佳節將近,家中的頂梁柱卻要遠赴戰場,離彆傷感縈繞在人群之間。
可那傷感之下,卻又藏著他們家人滾燙的期盼,盼著他們能滿載而歸。
十三位百騎將列隊上前,站在桃裡夫人、阿依慕夫人及一眾部落長老們身前。
他們躬身接過可敦和阿依慕夫人遞來的酒碗,將碗口酒一口喝乾,紛紛上馬。
一時間人喊馬嘶響徹雪原,十三支隊伍如群狼出獵,分頭紮進茫茫白色荒原,消失處。
此一去,他們或是埋骨雪原,來年融於凍土化作山河養分;或是擄了牛羊、斂了財婢凱旋,為他們的家人掙回一份豐厚的財富。
遠征玄川的冬獵隊伍徹底消失於天際,送行的牧民們扶老攜幼,緩緩散去,空曠的歸於冷寂。
桃裡夫人款款走向阿依慕。桃裡身著一襲雪白的狐裘,華貴素雅,烏發高挽,露出的娃娃臉。
少女的清甜稚氣與婦人的嫵媚成熟交融一體,產生了一種獨特韻味。
阿依慕則是一身黑貂裘,身姿挺拔修長,氣質矜貴清冷,與她有著截然不同的氣“阿依慕~”桃裡的嗓音軟糯婉轉,帶著幾分的慵懶笑意。
“沙伽帶走的可都是你左廂的青壯,你的左廂,竟然還能抽調五個百人隊遠征玄川嘖,為了你男人,可是真夠拚的。
阿依慕夫人嫣然一笑:“我男人嘛,我當然全力支持,他好,我就好,我有什麼不倒是可敦你,黑石本部居然隻出了八個百人隊,怎麼,本部現在這麼缺男人麼?”
桃裡夫人眉尖兒輕顰,幽幽一聲歎息,柔弱的少女氣息愈發明顯。
“冇辦法呢,誰叫人家是部落的可敦呢,我要守護整個部落的安危,怎麼可以孤注倘若有人趁我本部空虛,前來偷襲,那我豈不是萬死難辭其咎?”
阿依慕嫣然頷首:“也是,族長大人年方四歲,就算他十八歲執政吧,可敦你也得年。想想還真是......要辛苦很久呢。
阿依慕語氣唏噓,但她笑得很甜,實在看不出她是在同情桃裡,還是在幸災樂禍。
桃裡夫人忽然也笑了,少女感消失,黠笑中透著一種妖嬈的媚意。
“何止辛苦,我還空虛寂寞冷呢。”
她忽然踮起腳尖,湊近阿依慕耳畔,氣息溫熱,語聲輕佻:“既然你這般心疼姐姐人來時,不如你把他借我幾日,讓姐姐的被窩,也暖和暖和?”
阿依慕白皙如玉的麵頰驟然一紅,冷斥道:“你無恥!”
桃裡夫人咯咯嬌笑起來,她搖曳生姿地轉身而去,一邊走,一邊衝著身後的阿依慕她的小手。
“真小氣,姐姐我想要什麼,自己會取,真當我會求你不成?”
阿依慕折返左廂大營時,心情還是有些鬱鬱,女人的直覺告訴她,桃裡夫人那句話是一句葷素不忌的玩笑。
阿依慕下了馬,邁開修長的雙腿,走向自己的寢帳,行至帳前,一道窈窕頎長的身入眼簾。
少女眉眼與她有六七分相似,清冷疏離,一見阿依慕,那少女下意識一個轉身,就邊一頂氈帳的後麵避開她。
瑣事。
“伽羅。”阿依慕出聲喚道。
少女腳步一頓,無從避讓,隻得屈膝行禮,聲音冷淡:“母親。
阿依慕露出親切的笑容,柔聲道:“陪娘到帳裡坐坐。
尉遲伽羅低應一聲,眉眼清冷,一臉疏離地跟在她的後麵。
寢帳之內暖意融融,銅盆中炭火灼灼,跳動的火光驅散了冬日嚴寒。
矮幾之上,擺著奶酪和乾果。
阿依慕讓女兒坐下,殷勤地為她斟上熱著的馬奶,柔聲細語,關切詢問她的飲食起伽羅雖是有問必答,言辭卻極簡單,“嗯、好、尚可、不冷、無礙……………”
她就冇說過超過兩個字的話來,那種刻意的疏遠如一層薄冰,橫亙在母女之間,讓口發悶,酸澀難言。
可她心裡也委屈,這能怨我麼?
我當時都尋死了,我服了毒,躺在那等死,可那無賴......他說趁熱……………
阿依慕忍了忍心頭氣,小心翼翼地道:“伽羅,你年歲漸長,也該定下一門親事了過了這個冬天,娘便打算為你挑選良人。草原各部英豪,若有你心悅之人,娘定親合,不知你......可有中意之人?"伽羅淡淡一笑:“多謝母親關心,女兒不敢有心悅之人。
阿依慕騰地一下,俏臉飛紅,強忍怒氣道:“什麼叫不敢有?”
尉遲伽羅緩緩抬眸,一雙相似的清冷眼眸望向母親,眸中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她就那麼看著,一句話也冇說,又像是什麼都說了。
這死丫頭,是說你若有了心悅之人,娘就會搶?
阿依慕氣個半死,偏偏發作不得,許久,才強忍怒氣,道:“你出去吧。”
“女兒告退。”伽羅神色未變,從容起身,向她行了一禮,轉身便走了出去。
阿依慕頹然坐於氈墊之上,對於如何修複與女兒的關係,她是真的冇有辦法了。
她知道女兒心裡不舒服,可當時那般情形,她有第二個選擇嗎?
要救左廂大支,要和於閥結盟,也隻有她才有這個資格。
而且,時至今日,她早已冇了當初被迫奉獻的委屈,反倒對那個男人千肯萬肯了。
然而女兒卻為此一直耿耿於懷,她現在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阿依慕更加思念楊燦了,如果他在身邊,自己便可以對他說一說心中的委屈。
尤其是,她相信,再大的麻煩,她男人也一定有辦法解決。
嗯,下次見到他,和他說說。
阿依慕想著,想到那個強大的男人,唇角不自覺地便逸出一抹甜甜的笑。
蒼狼峽,兩山對峙,峭壁嶙峋,寒風穿穀而過,發出淒厲的呼嘯。
峽穀之外的茫茫雪原上,數百頂低矮獸皮帳篷連片排布,這裡便是符乞真部的臨時帳篷外皮凝著厚霜,邊角被狂風扯得緊繃,不少篷布磨損破裂,露出內裡泛黃陳舊他們帳內有生火取暖,雖身處冰天雪地,將士們暫且並無凍斃之憂,可取暖的柴薪漸匱乏了。
中軍大帳內,軍需官向坐在厚皮氈墊上的符乞真低聲稟報著:“大人,柴禾愈發難了。
這蒼狼山脈朝向草原一側的林木本就稀疏,連日砍伐之下,幾乎伐儘了。
如今取材,得去一二十裡外的山上。咱們這是西坡,山上冰雪尤其厚重。
今日砍柴時,就有三名士卒失足墜落崖坑,一人當場殞命,兩人多處骨折。’符乞真靜坐不動,麵色陰沉如水,沉默不語。
軍需官舔了舔乾澀的唇角,硬著頭皮繼續稟報:“除此之外,鳳雛城轉運的糧草大軍中存糧不多了。”
“糧草為何削減?莫非糧道遭人劫掠?”符乞真眼眸驟然一寒,沉聲發問。
軍需官道:“一是因為,道路冰封泥濘,糧草運輸遲緩;二是因為,押糧官說,閥期集中調撥物資補給慕容樓部。
咱們這邊,就得延後一些,不是冇糧,是冇有足夠的車馬雪橇。”
“他娘的!憑什麼?”
符乞真憤然低罵一聲,猛地起身,煩躁地在帳中來回踱步,如同困於牢籠的一隻野“難道老子不是在替他慕容家打仗,憑什麼厚此薄彼?”
軍需官壯著膽子,壓低聲音勸道:“老舅,眼下臨近正旦了,將士們思鄉心切,軍要不,咱們退兵吧?”
符乞真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我們受阻於蒼狼峽,寸步未進、寸功未立,消數,就這麼灰溜溜地撤了?”
軍需官苦笑,無奈地道:“舅啊,蒼狼峽隘口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我們又冇有重械。
僅憑山中伐木製成的粗劣雲梯,咱們得住裡邊填多少人,才能攻破關口?
要是,咱們的勇士都打光了,慕容家會不會像他們對待黑石部落一樣,給咱們來一橋?”
符乞真冇有回話,但腳下的步伐,卻漸漸緩慢而沉重起來。
一邊是難以攻克的險關,一邊是日漸渙散的軍心、一邊是不斷縮減的糧草,一邊是的難堪。
這一刻,他忽然心生悔意,悔不該接下這千裡奔襲、奇襲於閥腹地的艱難任務。
蒼狼峽關隘,依峭壁而建,就地取用青灰岩石,依山造勢,渾然天成。
峽穀兩端各設一座城關,一關若破,尚可退守二關,層層設防,防禦縝密。
此關出自秦墨工匠之手,構築精妙。
關口扼守兩山要害,借天然山勢縮減人工成本,耗時不長卻堅固無比。
牆體以山石混合糯米灰漿夯築,石縫咬合緊密,堅硬勝似精鐵。
隘牆隨山勢曲折延展,牆垛錯落排布,暗處暗藏高台伏擊點。
隘口外側通道狹窄,大軍難以列陣鋪開,若無大型攻城器械,根本無法對城關造成傷。
憑借此天險,尉遲沙伽駐守此關,過得輕鬆從容,毫無壓力。
這一日,一支人馬自後穀緩緩行來,停駐在西關隘口之下。
聽聞是總戎府派來的人馬,尉遲沙伽即刻親自趕來相迎。
來人是總戎府派來的,總戎使是楊燦,他爹派來的人,他自然不會怠慢了。
沙伽還是個少年,都不到接掌左廂大支的年齡,身懷於闐王族血脈的他,眉眼深邃體,骨相皮相皆是上乘。
他承襲了母親阿依慕冷調瓷白的肌膚,縱使久駐苦寒關隘,麵龐依舊細膩瑩潤,無粗糙。
再加上他眉骨纖巧,眉眼清淺,清冷魅惑的美感糅合雌雄難辨的柔和,容貌絕色動拔力末被部下攙扶著,笨拙地挪下馬背。
這位部落首領養尊處優的,體態如今極為肥碩。
他喘了幾口粗氣,抬眼向城關上望去,就見一個美麗少女,穿一身黑底鑲鞣皮戰甲疊著蓬鬆的白羊皮圍肩,腰懸一口鎏金鞘的彎刀,英姿颯爽地從關隘之上一步步走下來拔力末頓時吃了一驚,失聲道:“此地怎還有女子在軍中?”
負責協守蒼狼峽的拔力部落長老拔略賀略顯尷尬,連忙拉拉他的衣袖,小聲道:就是尉遲沙伽,男的,他是男的,就是生得柔美了一些。
“他就是沙伽?男的?”拔力末先是一愣,然後,更興奮了。
不等尉遲沙伽走下最後一級石階,他便咧開大嘴,哈哈大笑著便迎了上去,一雙肥手,緊緊攥住少年,用力搖了搖。
“你就是黑石左廂的沙伽少爺?我是拔力部落的末呀!”
拔力末開懷大笑道:“我家三女,年方十三,你尚未娶親吧?就算娶了,也不打緊何患有妻?
聽說待戰事結束後,你部人馬就要常駐在這片本屬我部的草原上?這是多大的緣份我把小女許配給你,咱們親上加親!”
尉遲沙伽聽得一臉茫然,我爹派他乾嘛來了?給我說親?
尉遲沙伽感動了,我爹心中,果然有我。
拔略賀連忙乾笑著打斷:“首領,崔夫子特意囑咐過,讓咱們儘快反擊,驅逐符乞馬,說親這事兒,你看是不是......”
“哦!對對對!!
拔力末一拍腦門,對尉遲沙伽大聲道:“總戎府有令,叫咱們開始反守為攻,打退老狗,過個太平年。
那咱們就好好合計合計,先趕走符乞真,然後再談正事。
符乞真還在蒼狼峽外遲疑於進退之間,符乞羅剛剛逃到鳳雛城,才喘過一口氣兒,落,便迎來了接踵不斷的打擊。
牛屎巴溝,是玄川部落一個小支選擇的冬窩子,這是一處很不錯的越冬棲息地,可十餘帳,共計兩百多的人口過冬。
部落再大,平時遊牧,冬季棲息,也需要分散開來。人一多,草原上的貧瘠資源,他們生存。
黑石部落擁有一塊可以讓數千人聚居於一起的風水寶地,當初那也是在一場場血腥下來的。
各個部落冬天的時候,族人會相對集中,以十幾帳、幾十帳不等的規模各自聚居成冬窩子之間相距數十裡乃至上百裡。
這也正是黑石部落的百騎小隊可以自由穿梭,實施冬狩的原因。
是夜,雪光暗沉,灰蒙蒙的天際飄著細碎雪沫,無聲灑落,覆滿整片牛屎巴溝。
四十多頂牛皮氈帳錯落排布在溝壑之間,篷頂壓著厚雪,邊角凝著尖銳冰棱。
一條黝黑的牧羊犬蜷縮在草墊之上,四肢收攏,將口鼻埋入腹下暖毛,抵禦凜冽寒圈欄之內,牛羊紮堆依偎,有的緩慢反芻,有的靜默休憩,一派安寧祥和的冬日景驟然之間,牧羊犬猛地縱身躍起,脖頸鬃毛根根倒豎,眸光凶狠,死死盯住遠處黑淩厲的犬吠驟然劃破寂靜。
犬吠驚得圈欄中牛羊躁動奔湧,遠方曠野隱約傳來幾聲狼嗥,淒厲蒼涼。
氈帳之內,青壯男子聞聲率先衝出,有人倉促係著腰帶,手中提著長刀。
“取弓箭!燃火把!怕是狼群來襲!”聽到遠處狼叫,馬上有人用鮮卑語高聲呼喊可他還冇有說完,聲音便戛然而止,臉色陡然變得極為難看。
他感覺到了,地麵在微微顫動,那是無數馬蹄踐踏造成的效果。
怕。
不是狼群,是人馬!
黑燈瞎火的,竟然有不下百人,騎馬而來,那就意味著,他們將要遭遇的,比狼群“敵襲!快,老少爺們,全都起來,敵襲!敵襲! 尖銳的嘶吼穿透風雪,響徹聚氈帳儘數掀開,男女老幼衣衫散亂,倉促抓起刀矛弓箭,狼狽衝出帳外。
未等眾人站穩,漫天箭雨自黑暗中傾瀉而下,無差彆掃向人群,淒厲的慘叫聲接連斷有人倒地殞命。
落。
箭雨過後,一眾騎士策馬衝鋒,雪亮馬刀在夜色中泛著冷寒銀光。
他們一手控韁,一手揮刀,雙腳緊扣馬蹬,身形懸空,反複鑿穿營地,來去如風,兩百多人口的聚居地,能抽調出來的青壯也就三四十人,且皆是睡夢之中倉促應戰法抗衡這群凶悍的鐵騎。
這些突襲的騎士隻是兩個鑿穿,整個營地便潰不成軍了,剩下的牧民無論男女老幼下兵器,跪在雪地裡,雙手高高舉著。
他們放棄了抵抗,投降了。
一些騎士仍然在營地裡遊走、巡弋著,另有一些騎士下了馬,開始繳械,把牧人按幼分類圈管。
有那頭腦靈活的老牧人看到這種安排,心中便隱隱猜到了什麼,臉色頓時慘白,但都不敢說。
因為,不說話,女人和孩子還能活,亂說話,所有人都要死。
果不其然,按照這些不明來曆的騎士嚴苛的標準,被挑選出來的算作“壯年”的那有五十多人。
當他們被集中到一起後,四下裡馬上的騎士突然紛紛摘弓,不慌不忙地開始向他們已經下馬的騎士握著刀槍,冷靜地守在四周,敢有衝上去拚命的,便一槍捅死、也不過盞茶功夫,那五十多個壯年男子,便被屠戮一空。
老人、婦人與孩童相擁蜷縮,淚水滿麵,渾身顫抖。
他們滿臉是淚,眼神絕望,卻並冇有一個人魯莽地衝出去,隻是顫抖著,眼睜睜地的兒子、她們的丈夫、孩子的父親,像牛羊一樣被屠殺。
當他們儘數倒臥於地時,地麵已經被鮮血染透,隻是在夜色裡,無法看清它那觸目然後,那些殺人魔便開始冷靜地安排,老人、婦人和孩子被關進了圈欄,和牛羊擁起,這樣可以確保他們不會被凍死。
百餘名騎士開始換班休息,一半值宿,另外一半,則興衝衝地跑進圈欄。
他們舉著火把,看見一個姿色尚可的婦人,便把她粗暴地拽出來,拖進不知原屬於帳。
他們要乾什麼,不言而喻。
三更過半時,這些騎士開始輪值交換。
天亮的時候,他們讓那些被蹂躪了一夜的女人開始做飯,他們把牧人都舍不得殺的幾十頭,讓婦人做成食物。
一頓飽餐之後,他們又往皮囊裡揣了許多塊煮熟的牛羊肉,然後便開始了破壞。
他們帶走了一切輕便的值錢之物,擄走了健壯的牛羊、年輕的婦人、已經可以自理他們分出十餘人,押解著這些赤手空拳的女人和孩子,再讓這些女人和孩子驅趕著著能載走的一切,匆匆進入雪原。
剩下來的騎士,開始焚毀帳篷、砸爛器具,把整個冬窩子裡一切能用的東西全都毀那些孱弱的老人,便跨上戰馬,揚長而去。
近乎同樣的事情,在玄川部落的地盤上,開始不斷上演著。
等玄川部落的人察覺異動,慌忙收攏聚居點、組織兵力圍剿之時,慘重的損失已然回。
銀城,南門外。
雖是寒冬臘月,可正旦臨近,所以城門處仍是人流不息。
百姓商賈往來穿梭,有人置辦年貨,有人趁年關商機牟利,車馬喧囂,煙火氣十足城門一角,兩輛覆著帷幔的輕便馬車靜靜停靠著,數十名騎士牽馬肅立在馬車周圍顯然,這是有大戶人家要出城。
其中一輛馬車之內,兩名女子對麵而坐。
其中一個,便是銀城首富甘家的三娘子,甘雪卿。
她身著月白錦緞襖裙,外罩滾絨狐裘,烏黑秀發挽成垂雲髻,僅簪一支素雅白玉簪那氣質溫婉嫻靜,書卷氣韻濃鬱,全無商賈女兒的市儈俗氣。
她對麵的女子,便是白崖國的安琉伽王妃。
安琉伽此刻也不是王妃裝束,身披厚重的翻毛裘衣,頭戴禦寒暖套。
她是粟特人,眉眼自帶一種西域人的深邃輪廓,鼻梁高挺,眼瞳偏淺,頗顯豔媚。
粟特族人精於商貿、擅長算計,遊列國、貫通南北商道。
甘家作為銀城的頂級富豪,和粟特一族的豪商素有往來,安琉伽自然能搭得上關係其實安琉伽離開白崖國後,最先隱匿於飲汗城,蟄伏二十餘日。
期間,慕容樓捷報頻傳,大軍勢如破竹,連克於閥城池。勢頭之猛,大有要在正旦上邽之勢。
眼見如此,隨王妃而行的王國謀士便勸說她,不如儘早與慕容氏接觸,洽談結盟事眼下於閥頹勢儘顯,覆滅隻在朝夕,大王那邊必然不會和於閥接觸,王妃這邊不如手,越早接觸,便能謀取更多好處。
安琉伽深以為然,她備了拜帖,打算正式登門拜訪,求見慕容閥主。
可就是在前往閥主府的路上,讓她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的跡象。
她看到了糧車,那輜重車絡繹於途,她的馬車一路行去,對麵路上一輛輛車,馬載的、驢載的、甚至還有牛載的。
安琉伽初時還不覺怎樣,可馬車走著走著,她的心頭卻是驀然一跳。
安琉伽馬上派人向一位車把式打聽了幾句,得知他們竟是往代來運糧的。
安琉伽頓時便覺不妙。
於閥坐擁隴右沃土,糧草豐盈,素有“隴右糧倉”之稱。
慕容閥連戰連捷,攻克數座大城,繳獲的糧草本應足以支撐大軍消耗。
可是,寒冬即將來臨,慕容閥卻在向於閥那邊不計代價地大量調糧。
這是不是意味著,於閥雖然節節敗退,城池連陷,但卻是敗而有序、潰而不亂?
至少,於閥對於閥領地依舊擁有極為強大的控製力,他們打仗失敗了,可是糧食這要的物資,卻仍牢牢掌握在於閥手中。
他們丟了城,都冇丟了糧!
凜冬將至,糧草便是大軍命脈,於閥既然攥住了接下來的勝負關鍵,那麼,慕容閥勝,又算什麼?
這樣想時,安琉伽的馬車已經到了飲汗城閥主府前,安琉伽立刻吩咐繼續前行,繞那張拜帖,也被她在車中撕碎了。
回到客棧後,她又住了幾日,這回隻派人專注於於閥對糧食的調度,如此又過數日容閥目前的連捷局麵,愈發不敢確信了。
城了。
但要讓她因此判斷,居於劣勢的於閥反能大勝,她的腦洞倒也不至於這麼大。
正因如此,她才決定,往西邊走走,去了解一些更直接、更準確的消息。
於是,她離開飲汗城,一路往西南走,最後落腳於銀城,這是前往於閥代來城的最安琉伽住進了銀城甘家,搜集消息,靜觀時局。
在大雪茫茫的時候,雖然慕容閥戰爭失利的消息仍未傳來,但之前那種頻傳的捷報底消失了。
這本身就透露著一種不尋常。
於是,安琉伽決定繼續西行,去代來城,到了那兒,她應該能獲得更多更直接的情讓她對慕容氏和於閥之間的這場戰爭,做出一個更準確的評估。
如今,便是她要啟程前往代來的時候了。
馬車之中,甘雪卿將一份路引遞至安琉伽手中,輕聲淺笑:“琉伽姐姐,此去代來你冒用我的身份。
不過,甘家在慕容閥境內尚有幾分薄麵,憑此路引,沿途驛站關隘、守城士卒都會拂,為你省去諸多麻煩。”
“多謝卿兒妹妹。”安琉伽接過路引貼身收好,嫣然回笑,“此番叨擾多日,我欠情。”
“你我情誼深厚,何須這般客套。”
甘雪卿嬌嗔了一句,便道:“雪天路滑,我便不耽誤姐姐行程了,姐姐一路保重。
安琉伽道:“多謝卿兒妹妹,你我就此彆過。’安琉伽從甘三娘子的車上下來,甘雪卿下車相送,二人執手,正要走向安琉伽的座遠方路上,趕來一支人馬。
不過二十多人的隊伍,穿著戎服,卻是衣衫破爛,旗幟也無一麵。
這樣一支明顯的敗軍之旅,偏還護著一輛暖棚雪橇、一具黑色的棺材。
如此一幕,自然格外引人注目。
安琉伽和甘雪卿不由自主,都向那隊殘兵敗將看去,就見雪橇馬隊到了城下停住,鑽出一個白發老者來。
那老者滿頭白發,脊背微駝,一張溝壑縱橫的老臉,眼神空洞而麻木。
他走下雪橇,抬眼看向銀城,一時間老淚縱橫,嘴唇哆嗦。
看清老者麵容的刹那,甘雪卿不由得嬌軀一震,花容失色,驚呼道:“樓大人?”
安琉伽聽見這聲稱呼,心中頓生不祥之感,馬上問道:“卿兒妹妹,什麼樓大人?
寒風呼嘯而過,吹散了甘雪卿的鬢邊發絲。
甘雪卿死死盯著那個蒼老落魄的老者,喉頭發緊,聲音發顫,一字一頓地道:“他是慕容樓,慕容樓大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