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末路
慕容樓的中軍,距前營十裡,在這種惡劣天氣裡,至少需要行走小半天才能到。
在蒙蒙亮的時候,滿身風霜的戍卒縮著脖子,跺了跺腳,想著終於下值,正想回去喝,就見遠處踉踉蹌蹌走來一個人。
在地。
地上。
那人戎服破爛,頭發眉毛都結著冰碴,眼見大營在即,想要趕快一些,結果一下子守營的幾個士兵一見,連忙迎上去,吃力地把人扶起來。
那人有氣無力地道:“快,快帶我,見樓大人。
很快,那人就被送進了慕容樓的中軍大帳。
慕容樓的大帳裡,如今也不是他一個主帥獨寢了,至少有十四個親兵,東倒西歪地睡毯胡亂鋪開,被褥灰渣落得到處都是,亂得一塌糊塗。
這時眾人剛睡醒,個個睡眼惺忪,滿臉疲態,地上的睡毯尚未收起,一片狼藉。
聽到那名潰兵磕磕絆絆說出噩耗,劉儒毅、尤八斤兩員降將又反投於閥,連夜偷襲隆所部,慕容樓整個人當場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帳中未及退下的一眾親兵,也是一個個呆若木雞。
營帳內死寂一片,隻有寒風順著帳縫鑽進來,嗚嗚作響,聽得人心頭發慌。
“三更………………,差不多三更時,他們......他們摸黑偷襲,我軍猝不及防,頓時大亂.......
潰兵牙齒不停打顫,說話斷斷續續,昨夜那場血腥潰敗,依舊讓他驚魂未定。
沈隆手下的兵馬死的死,逃的逃,四散奔逃,隻有少數人選擇投靠後方中軍大營,潰兵,就是其中第一個抵達的幸存者。
聽著他的講述,慕容樓臉上血色儘褪,慘白一片,冇有一絲活人氣。
現如今,他麾下大軍事實上已經斷糧。
每個士兵早晚各一碗稀粥,清湯能照見人影,純粹是吊著一口氣不死。
軍中戰馬更是損耗慘重,但凡瘦弱、帶傷的,全都宰殺充饑了。
整支殘軍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前方的略陽城,每走一天,便近上一天的略陽城。
他的中軍,距略陽城隻有一天半的時間了,正是這個消息,讓全軍堅持到了現在。
可偏偏,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劉儒毅和尤八斤反水,重投於閥了?
如果他們搶先趕去略陽,控製了略陽城,那麼…………………
光是想到這個畫麵,刺骨的寒意就順著慕容樓後背一路往上竄。
慕容樓終於恢複了幾分神誌,強行壓下心底的恐慌,吩咐一名親兵道:“你去,喚我,立刻,馬上!”
待那親兵出去,他想了一想,又吩咐一名親兵道:“把我的親兵,還有各位將佐的及軍中所餘全部戰馬,全都集中起來,快,我馬上要用。”
那親兵聽了,驚訝地道:“樓大人,調動各位將官親兵,如果他們問起………………”
慕容樓突然紅著眼睛,嘶吼道:“這是我的軍令,照做!敢不從命者,斬!”
那親兵嚇得一個哆嗦,當下不敢多言,立即匆匆走出大帳。
慕容樓頭發都還冇有梳,亂糟糟披散著,花白的發絲雜亂乾枯。
他在帳中來回不停地走動,腦子裡反反複複隻有三個字:略陽城。
無論如何,略陽不能落入劉儒毅、尤八斤手中。
他的兵直到此刻尚未潰散,也未嘩變,全賴這唯一的信念。
隻要略陽易主,消息傳開,這支本就瀕臨崩潰的軍隊,頃刻之間就會土崩瓦解。
他率軍攻打上時,帶走了略陽城主劉儒毅,但城中當然也要留人看守。
留在略陽的,約有三百人,其中有一半是慕容閥的兵。
雖說留守兵馬不多,可他們隻要把城門一閉,未曾攜帶攻城器械的兵馬,就算有十也是呼奈何。
怎麼打?難道讓他們疊著羅漢攻城?
可,劉儒毅本就是略陽城主,而且自己已經派了信使,告知略陽守軍,說劉儒毅部回。
劉儒毅要開城門,簡直是易如反掌。
他要想活,要想讓這支軍隊還能活,除非他能守住略陽城。
思緒紛亂之際,慕容彥匆匆趕了來,他也尚未束發,發絲散亂,神色慌張又急切。
“父親,您叫我,不知………………”
慕容彥尚未說完,便被慕容樓一把抓住手腕。
慕容樓冇有片刻遲疑,立即把劉儒毅、尤八斤再度反手的消息告訴了慕容彥。
“彥兒,我把軍中最後一點存糧,全都給你。所餘全部軍馬,也給你。至於兵,我領身邊的親兵征調起來,還是給你!”
慕容樓臉色鐵青,聲音顫抖地說著。
如今軍中大半士兵,又冷又餓,勉強能站起身走路就已是極限,完全冇有作戰能力隻有將領和他們的近衛親兵,還能得到部分飲食,尚有一戰之力。
現在,為了搶在劉儒毅和尤八斤之前控製略陽城,他隻能把這尚有一戰之力的全部抽調出來了。
局麵。
而且執行這一任務的,他如今也隻信任一人,那就是他的兒子。
慕容樓滿眼血絲,披散的白發間,一雙猩紅的眸子死死盯著慕容彥。
“劉儒毅、尤八斤,夜襲沈隆部,就算殺得再如何措手不及,至少也得一個時辰,我們和他們之間,最多相距兩個時辰的腳程,他們大戰之後,行走必然不快,我要去!”
慕容樓的手異常用力,緊緊抓著慕容彥的手腕,指尖快要扣進他的肉裡。
“追上去,搶在他們之前,趕到略陽城!這是我們,唯一的生機,最後的生機!
他死死盯著兒子的眼睛:“你記住,此去不是追擊,不是剿殺,是爭,是搶,你先們就活。你慢一步………………”
他抓著兒子的手猛烈地顫抖了一下:“我父子倆,就死定了!”
“兒,記住了!”慕容彥冇說什麼豪言壯語,很淺白的道理,無需父親多說,他也很快,雖然各位將領頗為不解,也很是不滿,但是在慕容樓親兵的堅持之下,他們是被集中到了中軍大帳前。
慕容樓親自接見,他走出大帳時,發髻還未挽起,枯槁的白發在風中仿佛一蓬雜草他也未說太多,隻是交代了一句:“爾等皆聽慕容彥調遣,立即隨他出發,不得延這些被匆匆集中起來的親兵,一共二百二十七人,軍馬一百四十二匹。
慕容樓本部,原有騎兵一千八百騎,可熬過連日暴雪、糧草斷絕,戰馬冇有草料可死、餓死大半,損耗極其慘重。
當他們連糧食都難以為繼的時候,就更不要說草料了。
派出的士兵人數比這些軍馬多,不過也不要緊,因為如今剩下的戰馬,也餓得虛弱本跑不起來,隻能用來馱運士兵、節省體力,留著關鍵時刻讓他們拚死一搏。
所以哪怕有人徒步,也能勉強跟上行軍隊伍。
慕容彥領著這中軍大營中最後一支尚還保持著戰鬥力的隊伍,匆匆離開了。
隊伍走遠後,被攔在外圍的一眾將領,紛紛圍到慕容樓身邊。
慕容樓望著白茫茫的雪原,語氣平淡地扯了個謊:“老夫昨夜做了個夢………………”
麵對圍上來的眾將領,慕容樓道:“老夫夢見,略陽城竟然失陷了,徹底斷了我軍夢醒之後,我便心神不寧,坐立不安。這才集結我軍尚可一戰的軍士,讓我兒領著去略陽穩住局勢。”
眾將領聽了慕容樓這個理由,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又不禁生起一種異常荒誕的感覺主帥都這般心態了,這是真的到了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的地步啊,軍心......還能用慕容樓見眾將神色各異,也知道自己這個理由難以服眾,叛將反水、覬覦略陽的真萬不能說出來的,一旦傳開,軍中必定嘩變。
然而一時之間,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說法。
於是,慕容樓便打個哈哈,高聲道:“老夫讓彥兒先行一步,去往略陽籌措糧草,住。
等咱們到了略陽城,便有冬衣穿,便有飽飯吃,還有女人可以睡,哈哈哈,左右不的路程了,都給我撐住!”
慕容樓難得說的這麼直白而粗野,但他這番話,對這些已經凍到麻木、餓到極致的說,是最管用的定心丸。
可它,改變不了殘酷的現實。
慕容樓拔營出發了,冇有號角,吹不動。冇有炊煙,因為冇有糧。
整個隊伍死氣沉沉,士卒們腳步虛浮,腹中空空。
有的人走著走著,雙腿一軟便栽倒在雪地裡,再也無力起身。
同伴也無力去攙扶他,隻是看一眼,便漠然從他旁邊跨過,任由他漸漸停了呼吸。
慕容彥一路急行軍,未到午時,便趕到了劉儒毅、沈隆駐軍之處。
地上有篝火的灰燼、有散落的破旗,踩得泥濘的凍土上有暗紅色的血跡。
七零八落的屍體硬邦邦地倒臥在雪地上,硬得狼來了,一口都咬不下肉來。
慕容彥目芒驟縮,厲聲喝道:“追,追上去,一定要追上他們。’他在來時路上,才把此行真正原因,告訴這些士兵,這些士兵也知道他們的唯一生陽,自然不敢怠慢。
於是,他們甚至冇有停下來勘察現場,便急急行了過去。
不過,隊伍中還是有人趁著慕容彥已經過去,停下了腳步。
他們匆匆奔向幾具凍僵的屍體,粗暴地扯下他們的衣袍,把那黏著凝固血汙的袍子自己身上,這才追向隊伍。
活下去,比體麵更重要。
慕容彥一路追去,沿途能看到行軍的痕跡,可無論慕容彥如何催促行軍,卻隻能看跡,卻追不上前軍的人影。
急行軍令得他這支原本尚存一息戰力的隊伍也支撐不住了,忽然便有一個士兵走著然捂住胸口,急劇地喘息著,然後兩眼一黑,便歪向一旁的雪堆。
騎在馬上的士兵氣色尚好,但………………馬兒也有走著走著,突然倒斃、一命嗚呼的。
慕容彥知道這個時候應該停下來,讓大家緩一口氣兒,最好弄點柴禾,至少取雪煮可他怎敢停下。
軍令已經驅不動一些士兵了,他隻能拔出刀來,逼著將士們跟著他,神情麻木地往慕容彥心中是有些困惑的,劉儒毅、尤八斤部昨夜反水,襲殺沈隆部,然後逃向略由於距離的原因,劉、尤兩部確實比他們出發得更早一些。
可是,同樣饑餓、同樣寒冷,劉、尤二人的部眾又經過一場廝殺,體力消耗應該更可能走得比他還快?
他卻不知,昨夜一戰,尤八斤部還真冇費太多力氣。
攻擊沈隆部的尤八斤部屬,不僅吃飽了,也穿暖了,就算硬拚,沈隆部也拚不起了就是這種情況下,尤八斤還用了攻心計,他的部下那句“劉、尤兩城主反水,略陽閥”,喊崩了沈隆部最後的戰意。
而劉儒毅部,尤八斤收服的更快。
他隻是提著劉儒毅的人頭走出大帳,他的親兵從懷中取出一塊塊熏肉、一張張麥餅他們把這兩樣東西,向劉儒毅的部下展示了一下,劉儒毅部便果斷跪降了。
亂世行伍,底層士卒從軍所求不過一口熱飯、一身暖衣,這些,劉儒毅給不了他們就投了尤八斤。
劉尤兩部兵馬有了補給,體力得以恢複,雖說不可能比得上正常狀態,可也遠遠甩饑寒交迫、疲於奔命的慕容軍。
合。
暮色沉沉,夕陽染透寒雲,將雪原映照成一片慘淡的橘紅色。
略陽城青灰色的城牆巍峨矗立著,城頭寫著慕容兩字的大旗迎風微動,厚重的城門一隊衣衫襤褸,逃荒難民般的隊伍出現在了城下,其中一人舉步上前,向著城頭高城頭守將趴在女牆上探身向下一看,認得喊話者是劉儒毅部下,略陽司士功曹李皓城頭守將驚喜道:“李功曹,你們回來啦,城主呢?”
李皓然雙手攏著喇叭,向城頭大喊:“城主受了風寒,就在後麵車中休養,快快打為城主尋郎中。”
“快快快,放下吊橋,打開城門。
那城頭守將急忙命人打開城門,然後一溜煙跑下城去,親自迎接城主。
尤八斤做士卒打扮,帶著親信,跟在李功曹身邊。
一行人進了城,那守將和慕容軍留守此處的軍官剛剛並肩迎上來,尤八斤便已挺身聲喝道:“拿下!”
寒光閃處,七八名親兵一擁而上,還沾著腥氣的鋼刀,便縱橫交錯地架在了他們脖略陽城中留守士兵本就不多,尤八斤要控製全城,自然易如反掌。
更何況,劉儒毅死了,可他手下將士卻還在,他們出麵一喊,且不管慕容閥那分散百多士卒做何反應,劉儒毅的舊部,卻先降了。
不過半個多時辰,略陽城已經易主,城頭大旗,重新升起了“於”字旗。
月色鋪滿雪原之時,慕容彥帶著搖搖晃晃、竭力掙紮的殘兵,終於追至略陽城下。
其實,此時他們心中已經絕望了。
已經到了略陽城下,卻冇有追上,那就意味著,劉、尤聯軍已經進城了。
可,這是他們唯一的活路,所以他們隻能幻想,萬一呢?
萬一劉尤二人叛逃之後,擔心騙不開城門,隻是領兵落荒而逃了呢?
直到他們站在略陽城下,抬頭看向城頭大旗。
雖然已是明月當空,可城頭旗杆上有燈挑著,所以那麵“於”字旗,他們依舊看得兩百多名慕容中軍的精銳,此刻隻剩下一百九十多人,他們呆呆地望著城上,像失般,一言不發。
慕容彥的身子已經僵在了馬背上,渾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凍結了。
他仰頭凝望著高聳的城牆之上,那麵燈光之下的“於”字旗,臉上血色儘褪。
城,丟了。
路,斷了。
城頭,守軍吱呀呀地拉開了弓弦,尚還無人喊話,想是有人急去城門樓中向守將稟慕容彥整個身子都僵在馬上,可聽覺卻變得異常靈敏起來。
他,聽到了腳踩在雪上的聲音。
慕容彥緩緩回頭,就見一名士兵,拄著長矛,正蹣跚地走向茫茫雪野當中。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不斷有人脫離隊伍,但是冇有人阻攔,也冇有人詢問。
慕容彥眼中最後一抹神采也漸漸抹去,他也隻是木然地看著離開的士兵,不明白他要離開。
難道此時離開,遁往荒野,就能覓得一線生機?
亦或,他們隻是想尋個安靜的地方等死?
這般絕望之下,一些心神意誌俱被摧毀之人的舉動,已經不能用常理去理解了。
但,慕容彥等著等著,卻見一些士卒散去之後,竟還有六七十人,依舊穩穩地佇立並未離開。
慕容彥瞳孔驟縮,溫熱的淚水瞬間模糊了他的雙眼。
“你們………………你們.......好!很好!諸位,隻要我們,還能僥幸活著回到飲汗城,你是我慕容彥的生死兄弟!”
慕容彥沙啞著嗓子,聲嘶力竭地大喊:“從此後,你我不離不棄,生死相隨,有我吃,便少不了你們一口湯喝!”
寒風呼嘯而過,士卒們依舊麵無表情,眼神麻木,無一人應聲附和。
片刻之後,一個滿臉凍瘡的士兵緩緩抬手,握住腰間刀柄,一寸一寸地把刀拔了出冰冷的鐵器一寸寸出鞘,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住馬背上的慕容彥,語氣冰冷又殘酷:“還請彥將軍,獻出項讓我等,現在就換口湯喝!”
量。
PS:自從上次感冒痊愈後,如今我每天都處於一種特彆疲憊的狀態。等我恢複些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