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7章 唯一生機
陸風懷抱著氣息漸穩的葉玉璃,看著她緊皺的眉眼緩緩舒展,微弱的呼吸慢慢趨於綿長,懸在嗓子眼的一顆心終於輕輕落下。
方才他不惜耗損自身真元,持續以純陽之力溫養她的身軀,修補滿身崩裂的經脈,穩住她瀕臨潰散的生機。
風雪更急,卷著碎冰如刀,刮過眾人麵頰,留下道道血痕。
張昭華喉頭一甜,硬生生將翻湧的腥氣咽下,指節攥得咯咯作響,卻未退半步。他身後四名神嬰境武修肩背相抵,靈力如鎖鏈般彼此貫通,在風雪中撐起一道搖曳卻未潰散的銀白光幕——那是隱龍會秘傳的“五嶽承天陣”,以地脈為基、以氣血為引,專為困殺強敵而設。此刻雖被裴驚鴻一劍劈得光幕龜裂,卻仍死死咬住陣眼不散。
裴驚鴻眸光微閃,略帶訝異:“倒是有點門道。”
他本以為五人不過強撐場麵,哪知這殘陣竟真能抗住他七成力道的一擊。聖地劍訣講究堂皇正大、一擊破萬法,最忌纏鬥,若對方真能拖到援軍抵達,哪怕隻多撐十息,局勢便將徹底逆轉。
念頭一閃,他袖袍陡然鼓蕩,青衫獵獵如旗!
“既然不肯滾,那就……全留在這吧。”
話音未落,他足尖一點雪麵,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蒼穹的青虹,瞬息掠過三十丈距離,直撲陣心最薄弱處——那名神嬰境三層的年輕武修!此人左臂已因方才震波寸寸崩裂,鮮血浸透袖袍,靈力流轉滯澀,正是整座陣法唯一的破綻。
張昭華瞳孔驟縮,暴喝:“雲戟,退!”
可晚了。
裴驚鴻指尖一挑,劍氣未出鞘,僅憑劍意凝成一線寒芒,如針刺入雲戟丹田氣海!
“噗——”
雲戟雙目暴突,一口黑血噴出,渾身經脈瞬間凍結,膝蓋一軟,轟然跪倒在雪中,再無聲息。他尚未斷氣,卻已靈台潰散,真元儘廢,此生再難踏武道一步。
陣勢立破!
銀白光幕應聲炸裂,四散靈光如星火飄零,其餘四人齊齊悶哼,身形狂震,胸前衣襟儘數爆開,露出道道蛛網般的血紋。
張昭華胸口一陣劇痛,喉間血氣翻湧,卻猛地咬破舌尖,借著刺痛穩住心神,反手抽出腰間烏鐵短戟,戟尖斜指蒼穹,厲聲嘶吼:“結‘伏龍樁’!死守葉姑娘三息!”
三人聞令,毫不猶豫撞向張昭華後背,三人脊骨哢嚓脆響,竟以秘法強行接續,將自身氣血、神魂、真元儘數灌入張昭華體內!刹那之間,他氣息暴漲,神嬰境六層巔峰之威轟然爆發,周身黑氣翻湧,竟隱隱凝成一條盤踞怒蛟虛影!
這是隱龍會禁術——燃魂伏龍樁!
以三人性命為薪柴,換主將三息無敵之力!
裴驚鴻腳步一頓,眼神終於凝重幾分:“自毀根基?瘋子。”
他話音未落,張昭華已動!
烏鐵短戟撕裂風雪,裹挾千鈞之勢橫掃而出,戟鋒所過之處,雪原凍土寸寸崩裂,寒氣倒卷,竟在空中凝出一道長達百丈的冰晶裂痕!這一擊,已非神嬰境所能企及,赫然逼近合一境一層巔峰之威!
裴驚鴻不敢硬接,身形急旋,劍鞘橫檔,“鐺”一聲金鐵交鳴,他竟被震得連退七步,靴底在雪地上犁出兩道深溝!
他低頭一看,劍鞘表麵赫然出現一道細微白痕。
心頭微凜。
他不是擋不住,而是這一擊太過剛猛決絕,毫無餘地,逼得他不得不卸力避讓——若硬撼,雖可斬斷短戟,但自己手臂必將震傷,後續追擊葉玉璃時,速度必受影響。
就在此刻,遠處天際再度傳來破空銳嘯!
不止一道,而是七道!
風雪被強行撕開,七道身影踏雪而來,為首之人黑袍玄甲,麵容冷峻如鐵,腰懸九節長鞭,每節鞭骨皆泛幽藍寒光,竟是北域赫赫有名的“寒魄七煞”之一——龍淵閣北域總管,蘇硯!
他身後六人,皆是龍淵閣精銳,清一色神嬰境五層以上,其中兩人氣息沉厚,赫然已達神嬰境八層,遠超隱龍會來者!
蘇硯落地,目光掃過雪原狼藉,掃過雲戟癱倒之軀,掃過張昭華燃燒神魂、血氣蒸騰的慘烈之態,最後落在葉玉璃蒼白如紙卻依舊挺直如鬆的背影上,眸中寒意翻湧,聲音卻壓得極低:“陸先生親口傳訊,龍淵閣上下,唯葉姑娘之命是從。”
他未看裴驚鴻一眼,隻朝葉玉璃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額角觸雪:“龍淵閣北域總管蘇硯,率部來遲,請葉姑娘降罪。”
葉玉璃微微頷首,聲音虛弱卻清晰:“不必多禮,護住張執掌他們。”
“是!”
蘇硯起身,轉身,目光如刀釘向裴驚鴻。
他身後六人同步踏前,六柄長刀出鞘,刀鋒齊指青衫青年,寒光映雪,殺意如潮。
裴驚鴻麵色終於陰沉下來。
他知道龍淵閣——紮根北域三百年的老牌巨擘,底蘊遠勝初興的隱龍會,其閣主更是傳聞已踏入合一境後期,與聖地長老平起平坐。今日若真拚死相搏,他縱能斬殺幾人,也必遭重創,甚至……隕落於此。
可就這麼退走?
他瞥了眼葉玉璃懷中緊捂的青玉匣——匣縫之中,一絲淡不可察的霜藍幽光悄然滲出,寒氣凝而不散,連風雪都為之避讓三尺。
千年寒冰雪蓮,已近成熟。
此物煉成丹藥,可助他一舉衝破神嬰桎梏,踏入合一之境!更重要的是,此蓮生於霜華秘境最深處“寒髓淵”,需以純陰神魂為引,方能采摘。而葉玉璃,恰好身負至純陰脈,且神魂強度驚人——她不是采蓮人,她是鑰匙,是祭品,是開啟寒髓淵的最後一把鎖!
他若放棄,便等於親手斬斷自己問鼎巔峰的唯一機緣。
念頭電轉,裴驚鴻忽地一笑,笑意森然:“蘇總管,好大的陣仗。不知貴閣主,可知你今日所護之人,私闖霜華秘境禁地,盜取聖地鎮界至寶?”
“胡言!”張昭華怒斥,卻牽動傷勢,咳出一口暗紅血沫,“霜華秘境乃北域無主秘境,何來聖地鎮界之說?”
“哦?”裴驚鴻輕笑,緩緩從袖中取出一枚青銅古印,印麵刻有北鬥七星環繞“璿”字,古意森然,“此乃天璿聖地‘巡天鑒印’,三年前已敕封霜華秘境為我宗北域試煉場。葉玉璃擅闖禁地,竊取寒冰雪蓮,按律當誅。”
蘇硯目光一凝,死死盯住那枚古印。
是真的。
龍淵閣密檔中確有記載,三年前天璿聖地曾向北域各派發函,宣稱敕封霜華秘境。當時龍淵閣以為隻是聖地例行宣示主權,並未當真——畢竟那秘境常年風雪封山,靈氣稀薄,連低階妖獸都罕有出冇,實屬雞肋之地。
可如今,那青玉匣中透出的霜藍幽光,分明是寒冰雪蓮即將綻放的征兆……
他臉色變了。
若裴驚鴻所言屬實,龍淵閣今日護人之舉,便是公然挑釁天璿聖地,等同於向整個北域頂級勢力宣戰!一旦消息傳出,龍淵閣必遭圍攻清算,百年基業,頃刻傾覆。
他下意識看向葉玉璃。
葉玉璃亦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抬起染血右手,輕輕掀開青玉匣一角。
刹那間,一股純淨到令人心悸的寒意席卷四方,風雪驟然停滯,天地仿佛凝固一瞬。
匣中,一朵通體晶瑩的雪蓮靜靜懸浮,九片花瓣如冰雕玉琢,每一片邊緣都縈繞著細若遊絲的霜藍焰火——那是寒髓淵獨有的“玄冥幽火”,唯有至純陰氣才能引燃,亦是寒冰雪蓮成熟的唯一標誌。
更令人駭然的是,蓮心之上,竟盤踞著一縷纖細如發的銀白神魂,形如小龍,正緩緩吞吐幽火,與整朵雪蓮氣息交融,渾然一體。
蘇硯渾身一震,脫口而出:“……太陰龍魂?!”
他認出來了。
此乃傳說中早已絕跡的上古異種,天生契合陰脈,可自主溫養主人神魂,千年不滅。而此刻,它正以自身為媒,將寒冰雪蓮的藥力,一絲絲導入葉玉璃枯竭的經脈之中!
原來她並非盜取雪蓮,而是……正在以身為爐,助蓮成熟!
裴驚鴻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嫉妒:“不錯,她早知此蓮需以陰脈為引,才冒險潛入。可惜,蓮成之時,便是她神魂耗儘、肉身崩解之日。我若不阻止,她活不過半個時辰。”
這話,半真半假。
葉玉璃確實在以自身為引,但並非耗儘神魂,而是以太陰龍魂為橋,雙向淬煉——雪蓮滋養她瀕死的經脈,她的陰脈則反哺龍魂,使其愈發凝實。此乃逆天共生之法,凶險萬分,卻也是唯一生路。
可裴驚鴻不會說破。
他要的,是製造混亂,是逼龍淵閣動搖,是讓所有人相信——葉玉璃不死,北域必亂!
果然,蘇硯神色劇烈變幻,握著長鞭的手指關節泛白。
就在此時,一道清冷女聲,穿透風雪,徐徐落下:
“裴驚鴻,你漏說了一件事。”
眾人齊齊抬頭。
隻見雪原儘頭,一道素衣身影踏風而來,足不沾雪,白衣如畫,墨發飛揚。她手中托著一盞青銅古燈,燈焰幽藍,明明滅滅,竟將漫天風雪映照得如同琉璃幻境。
正是安未染。
她並未看裴驚鴻,目光落在葉玉璃身上,微微一笑:“玉璃姐姐,我來了。”
隨即,她抬手,將青銅古燈高高舉起。
燈焰暴漲,幽藍火光衝天而起,在風雪中凝成一幅巨大虛影——
是影像。
畫麵之中,赫然是霜華秘境入口石碑。碑上刻字清晰可見:“霜華秘境,北域公地,凡武修皆可入內,生死自負,外宗不得擅封。”落款處,赫然是北域十三州共三十六家宗門聯合蓋印,其中,龍淵閣的玄鐵虎印赫然在列!而天璿聖地那枚巡天鑒印,被刻意放大,置於畫麵右下角,旁邊一行小字浮現:“天璿聖地單方麵申明,未獲北域宗門聯盟認可,無效。”
影像一閃即逝。
安未染收燈,聲音清越如鈴:“三十六家宗門聯署文書,已於三日前送抵龍淵閣總壇。蘇總管,您案頭第三疊密報裡,該有這份原件。”
蘇硯渾身一震,猛地想起今晨收到的那份加急密報——他當時隻匆匆掃了一眼“北域公地”四字,便因緊急馳援而擱置未閱!
他立刻翻出懷中玉簡,指尖疾點,一道光幕展開,正是三十六家宗門聯合申明全文,末尾,龍淵閣閣主親筆朱批:“準,存檔備查。”
裴驚鴻臉上的從容,第一次真正碎裂。
他盯著安未染,一字一句:“……你是誰?”
安未染淡笑,眸光如星:“安未染。陸先生身邊,負責情報與文牘之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裴驚鴻手中那枚巡天鑒印,語氣陡然轉冷:“至於你手中這枚假印……”
她抬手,指尖輕彈。
一道無形漣漪擴散開來。
裴驚鴻手中青銅古印驟然嗡鳴,表麵浮現出蛛網般的細密裂痕,隨即“哢嚓”一聲,寸寸崩解,化為齏粉,隨風飄散!
“真正的巡天鑒印,印文用的是天璿聖地特製‘星砂墨’,遇我‘流螢真火’,隻會泛起幽藍微光,絕不會碎裂。”安未染眸光如刃,“你這枚,是仿品。用的是北域劣質銅胎,摻了三成鉛粉——三日前,我已命人查封了製印的三家作坊。”
裴驚鴻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萬萬冇想到,對方不僅識破他的謊言,竟連偽造印章的源頭都已掐斷!
而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轟!!!
一道無法形容的恐怖氣息,自天外降臨!
整片雪原的風雪,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攥住。
所有人心頭一沉,仿佛背負萬丈山嶽,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張昭華、蘇硯、安未染,乃至重傷垂死的葉玉璃,全都抬起頭,望向那氣息降臨的方向。
隻見天穹之上,雲層被一隻無形巨手緩緩撥開,露出一道漆黑如墨的裂隙。
裂隙之中,冇有星辰,冇有光芒,隻有一隻眼睛。
一隻覆蓋萬裡的、冰冷漠然的豎瞳。
瞳孔深處,隱約可見一條金鱗巨龍盤踞,龍首微抬,俯瞰人間。
裴驚鴻雙腿一軟,噗通跪倒在雪中,渾身骨骼劈啪作響,竟被那股威壓硬生生壓斷三根肋骨!他張嘴欲呼,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唯有喉嚨裡湧出大口鮮血,染紅身前積雪。
那隻眼睛,僅僅存在了半息。
隨即,裂隙緩緩閉合,風雪重新落下,仿佛什麼都冇發生過。
可所有人都知道——
真龍,已至。
陸風,到了。
他並未現身,卻以無上威壓,先斷裴驚鴻脊梁。
葉玉璃仰著蒼白的臉,望著那片重歸平靜的天空,終於,長長地、輕輕地,呼出一口濁氣。
她一直緊繃的肩膀,緩緩放鬆下來。
她知道,他來了。
他總會來。
風雪愈緊,卻再無法侵襲她分毫。
因為那一眼落下之處,已是人間禁區。
而禁區之外,裴驚鴻跪在雪中,渾身顫抖,瞳孔渙散,口中喃喃,似哭似笑:“……真龍……真龍歸來……原來……是真的……”
他忽然仰天狂笑,笑聲淒厲,狀若瘋魔:“哈哈哈!陸風!你終於來了!來得好!來得妙啊——”
他猛地抬頭,臉上血淚縱橫,卻帶著一種扭曲的亢奮:“你護她,我便殺她!我要讓你親眼看著,你最愛的人,在你眼皮底下,一點點……碎掉!!!”
話音未落,他竟不顧重傷之軀,猛地撕開自己胸口衣襟!
一道暗金色符文,赫然烙印在他心口!
那不是天璿聖地的印記。
而是……一道以精血為墨、神魂為筆,強行刻下的禁忌咒印!
“以我殘魂為祭,召‘蝕心傀’!”
裴驚鴻獰笑著,咬破舌尖,一口蘊含神嬰本源的精血噴在符文之上!
轟——!
符文爆發出刺目血光,瞬間鑽入他眉心!
他雙目驟然翻白,身軀劇烈抽搐,皮膚下似有無數蚯蚓瘋狂遊走,隨即,一道黑影,從他天靈蓋中“嗤”地鑽出!
那是一具半尺高的小人,通體漆黑,麵目模糊,唯有一雙眼睛猩紅如血,手持一根細若發絲的黑色絲線,絲線另一端,赫然連向葉玉璃的眉心!
蝕心傀儡術——以施術者神魂為引,強行操控目標神魂,令其自毀經脈、崩解神台,過程不可逆,中者必死!
“不!!!”
張昭華、蘇硯、安未染同時暴吼,全力撲來!
可晚了。
那黑色絲線,已如毒蛇般,刺入葉玉璃眉心!
葉玉璃身體猛地一顫,雙眼瞬間失去焦距,瞳孔邊緣,一絲詭異的黑氣悄然蔓延。
她抬起手,指尖微微顫抖,緩緩……伸向自己心口。
她要……親手,挖出自己的心臟。
就在此時。
一道聲音,平靜響起。
“手,放下。”
聲音不高,卻如洪鐘大呂,直接在所有人識海中轟然炸響。
那根黑色絲線,應聲寸斷。
裴驚鴻天靈蓋中鑽出的蝕心傀,發出一聲淒厲尖嘯,身軀寸寸崩解,化為飛灰。
而葉玉璃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一僵,隨即,緩緩放下。
風雪之中,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側。
他並未看裴驚鴻。
他隻是輕輕,抬手,拂去葉玉璃鬢邊一縷被血黏住的碎發。
動作輕柔,仿佛拂去一片羽毛。
然後,他轉過身,望向跪在雪中、已然魂飛魄散的裴驚鴻。
陸風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整片雪原的溫度,再次下降至絕對零度:
“上次,我給你留了一條命。”
“這次……”
他頓了頓,抬手,掌心向上。
一縷金色火焰,無聲燃起。
火焰跳躍,映亮他眸中,那片焚儘八荒的、純粹的、冰冷的殺意。
“……我不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