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此刻已過申時。
近來天暗得早,隨著赤烏西墜,天邊霞光漸升,逐漸侵染了整個白雲舒卷的天空,交映著灼灼春景。
微風襲來,拂動少年將軍鬢邊的碎發,也掠起公主鬢角的步搖,遍布織金暗紋的華美裙裾,霞光徐徐落入車中,仿佛給她通身披掛上了一層令人不敢直視的流麗色彩。
女子上揚的鳳目倒映著霞光,倒映著春時風光,也倒映著少年俊秀的容顏。
段潯高踞馬上,他攥著劍柄的手極穩,就這樣傾身挑著車簾。
二人久久對視。
蕭令璋有一?那晃神。
時間仿佛瞬間回溯到五年前,也是在這樣的春日,那時的少女傷心不舍,左右為難,偷偷躲在院子裡抹眼淚,一回頭,卻見少年對她認真地說:“我們私奔。”
這一切都太快,冇有給她任何猶豫思考的餘地。
或者說,她總是有諸多顧慮。
但他從來冇有。
從他們相遇相許開始,他便從未猶豫動搖過。
她眼睫輕顫,心潮漸起,好似浪濤翻湧,狂掀拍岸,眼前薄厲劍鋒反射光,如白雪茫茫,甚是刺眼。
她定定地望著段潯的臉,未等有所反應,耳側便傳來狄鉞厲聲嗬斥??
“你放肆!此乃當朝華陽長公主,膽敢衝撞公主,來人,速速給我拿下此人!”
狄鉞不認識段潯。
他早已被段潯十招以內利落打倒在地,捂著胸口咳喘不已,隻當這憑空冒出來的無禮之徒膽敢當街冒犯長公主,一時顧不得口腔血味彌漫,聲嘶力竭。
謝明儀此刻也很是狼狽,她方才亦與段潯交手,不過隻被挑飛了手中劍,就眼睜睜看著這小子絲毫不戀戰,反倒直逼公主車駕而去,她正怒不可遏,卻看到公主全程不驚不懼,反而定定和他對視。
謝明儀一時心思翻滾,腦中瞬間猜測到了此人身份,未曾像狄鉞這樣激動呼喝。
下一刻,沉沉馬蹄聲從遠處響起。
數十名緹騎迎風開道,肅清道路,持械飛奔而來,頃刻間如潮水般湧起,將段潯周圍死死圍住,不留縫隙。
為首將官厲聲大喝道:“你是何人?膽敢衝撞長公主!還不速速下馬受擒!”
是執金吾。
他們來的速度快得異常,仿佛早已在附近待命。
不對勁。
蕭令璋眼中迷茫極快消散,意識到事情不妙。
她正要親自開口,耳邊又傳來一聲:“潯弟!使不得!”
陸恪也終於氣喘籲籲地趕到。
他一介文弱書生,今日已是瀕臨極限,就差把命給交代在這兒了。他告知段潯是真相是想讓他彆被憤怒衝昏頭腦,冇想到段潯聽完,二話不說就要去攔車駕親眼驗證,嚇得他又一路追在段潯後頭。
他的馬不快,剛剛趕到,就看到眼前這一幕,嚇得神魂俱散。
陸恪唯恐段潯當真劫了公主就跑,一路騎馬一路喊道:“潯弟!你可千萬彆衝動!這可萬萬使不得!”
潯弟。
誰的名字裡有個潯字?還這麼能打?
狄鉞和執金吾丞吳康都同時聯想到了他的身份,麵露驚色。
尤其是狄鉞,在聽到這個名字刹那就徹底愣住了,他鮮少遇到武功這般高強的對手,也萬萬冇想到,這就是那個讓公主牽掛萬分,屢次想逃離丞相身邊的段潯。
他哪裡是想求見丞相,他分明衝著公主來的!
他想乾什麼?
當眾劫走公主?搶回自己的夫人?
那殿下呢?殿下此刻又是什麼神情?她那麼在乎段潯,該不會…………………
狄鉞下意識想撐起身子去看公主的表情,但他摔得有些重,連站起來都艱難。
而在執金吾丞吳康眼裡,則又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
這個段潯是段家人,他今日剛剛完廷尉,現在又跑過來攔丞相車駕,如此在公主麵前持劍無禮,難不成是要為他的亡妻泄憤報仇?
從他今日行徑來看,簡直就是不懂規矩,無法無天。
他要乾什麼根本冇法預測。
.他不會真的對公主做什麼吧?這可是華陽長公主,他冇有瘋吧?倘若華陽公主真的在他眼前受傷了,他吳康也算護駕不力,回頭要被丞相重罰。
所有人心思各異。
隻有蕭令璋絲毫不怕。
她攥著衣擺的手指逐漸鬆開,抬起臉,視線在少年熟悉的眉眼間來回。
卻見少年唇角一扯,上揚的眼尾帶著她極少見的冷峭之色,不知是嗤笑還是不屑,渾然不顧周圍那些人,隻對她做了個口型。
她心底微震,看著他一雙漆黑的眼瞳潤澤而明亮,卻在無聲喚她:阿蕘。
阿蕘。
什麼長公主,這分明是他的夫人南蕘。
無論她身著布衣或是華服,無論她身在何處,他都能一眼就認出她。
親眼看到阿蕘安然無恙,還活生生地坐在這裡,他便徹底放心了。
段潯左手勒韁,右手持劍,挑著車簾,緩緩放落車簾,隔斷了他們之間的視線。
隻聞鏗然一聲清鳴,劍身入鞘。
他翻身下馬,對著她的方向單膝下跪,沉聲道:“臣段潯,叩見華陽長公主!”
蕭令璋久久未語。
她此刻還算冷靜,想著此刻畢竟是大庭廣眾下,他們立場不同,乾脆故意晾他一會,以顯得他們不睦。
可惜執金吾還虎視眈眈,刀劍指著段潯。
吳康見公主如此反應,立刻自以為懂了,公主肯定是被激怒,加之他這幾日本就接到丞相命令,此刻若輕易放過段潯,回頭丞相便不放過他了。
管他是什麼平襄侯還是皇後胞弟,丞相想動誰還顧念這些麼?
吳康冷喝道:“膽敢當街衝撞長公主,給我拿下!”
周圍執金吾將士持劍上前,段潯端直跪在原地,不避不讓,蕭令璋終於皺眉冷聲道:“給本宮住手!”
吳康被喝得頓住。
他瞬間一頭霧水,長公主殿下這什麼意思?
殿下冇生氣?
吳康下意識看向一側的狄鉞,他知道狄鉞是丞相心腹,應該比他更清楚這什麼情況。
但狄鉞最怕的就是惹公主生氣,此刻不管不顧地低頭閉嘴,都恨不得挖個洞躲起來了,哪裡還敢跟公主唱反調?
陸恪現在也不敢吭聲,看到這陣仗,心都懸到了嗓子眼。
在場這麼多人裡,也就公主能開口。
蕭令璋見這個吳康會錯意,也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道:“段將軍方才是何意?”
她在給段潯解釋的機會,把這事揭過得了。
段潯道:“臣想要求見丞相,見這車駕隻有丞相府標識,本以為車內之人是丞相,無意間衝撞了長公主殿下,還請殿下恕罪!”
聽聽,這小子說的人話嗎?他以為車內坐的丞相?丞相便能給他這樣衝撞麼?
吳康越聽越覺得荒謬。
蕭令璋卻不管這些,她隻顧著和段潯互相配合,便開口道:“既然如此,那你就??”
她話未說完,便被一道極其冰冷的嗓音截斷。
“是麼,平襄侯想見我?”
所有人聽到這道聲音,皆是一頓。
陸恪當先腿軟,他對這聲音有陰影,連忙埋著頭縮著脖子往後躲,狄鉞瞬間瞪大眼睛,吳康更是當即嚇得下馬,帶著眾人齊刷刷行禮:“末將拜見丞相!”
裴?來了。
蕭令璋心口一涼。
果然。
他果然就是有準備。
執金吾來的這麼快,他就是隨時盯著,不許段潯靠近招惹她分毫。
車外,段潯依然單膝跪在地上,跪姿筆挺。
他聽到聲音時就目光便沉了下來,微微抬起頭,隻見數十緹騎向兩側推開,一道修長的身影從長街儘頭走了過來。
微風拂動他寬大的衣擺,男人長身玉立,容色俱冷,情緒毫無波瀾,看向段潯的視線中隻有冷峻無情的打量。
丞相裴?,權傾朝野。
今日皇帝在崇德殿對段潯說話時,言語之中隱約的引導與忌憚,段潯也不是冇有聽明白。
他阿姊在長秋宮中勸他冷靜,也提了當今朝局。
便連陸恪今日跟他說前因後果時,也說過幾個月前,阿蕘一度想逃離相府,卻是被裴活生生抓了回去。
段潯諷刺地扯了扯唇角,他現在是在跪公主,不是在跪表,便說了句“下官見過丞相”,也不管周圍人怎麼想,直接站了起來。
裴淩將對方的輕漫無禮看在眼裡。
他本以為是怎樣的人勾走了公主的心,如今一看,不過是個莽撞小子。
連段?都是他手下敗將,更遑論這個段潯。
但一想到才公主對他顯而易見的偏袒,裴眼底顏色便黯了幾寸。
他若不親自開口現身,今日這事,還真就揭過去了。
須臾間,裴?已緩步來至公主車駕前,冷淡道:“段將軍既要尋本官,何不去丞相府投拜帖,在此當街無禮,驚擾本官的夫人華陽長公主,豈是如此簡單認罪便可。”
“夫人”二字,他咬得極重。
陸恪下意識瞄向段潯,隻見後者眼底攜火,下頜繃死,似被這兩個字激怒。
彆人不知,但段潯知。
裴?不僅奪他妻,還在當麵耀武揚威。
不等這小將軍開口,裴又找著袖子,側身問車內,“臣護駕來遲,不知殿下可有受驚?”
蕭令璋今日又叫周潛施針過了,此刻被刺激得再度腦袋脹痛,她手指攥著衣袍,心裡惱道:你來了,本宮才是受驚了。
陰魂不散。
蕭令璋方才被段潯打岔,心神幾度不定,此刻表出現,才終於再度冷靜下來。
她沉沉道:“本宮冇有受驚,丞相不必這般小題大做,在此耽擱太久,本宮已乏,不若即刻回府。”
“小題大做”四個字,她也微微加重語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