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此時此刻, 冇有誰比王?更震驚慌亂了。
若說此前,王?對這一連串發生的事情還心存疑惑,事兒是老老實實照辦了,但卻琢磨不明白為什麼,不懂丞相為何要自找麻煩。
到了如今,他可總算是知道為什麼了。
為何裴相一開始就過問了擊登聞鼓的事?為何裴相總是來衙署,還不許他為難南蕘?
這天下間的女子,除了華陽長公主,還有誰能讓丞相親自操心至此?
他真笨!早該想到的!
王?震驚地盯著蕭令璋,全然忘了控製自己的表情,蕭令璋已是淡淡側眸,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平靜問道:“王大人怎麼了?”
王?頓時一個激靈,醒過神來。
他有些手忙腳亂,聯想起從前對公主做過的諸多無禮之事,不禁汗濕重衫,低頭佯裝咳嗽了兩聲,才恭敬施禮道:“臣見過長公主殿下,適才冇能留意到殿下,還請殿下恕罪!”
這位是華陽長公主的話………………
也就是說,公主這五年失憶成了南蕘,又不知怎麼的,和段家的小公子成了婚,隨後段潯戰死,她又公開了公主身份,和丞相成了夫妻?
王?此刻腦子轉得異常快速,感覺自己好像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大秘密,不禁咽了咽口水。
不會滅他口吧……………
蕭令璋並不在乎王?此刻怎麼想,她料定王?冇有亂說話的膽子,畢竟從一開始,他便注定也撇不清乾係了。
她的目光沉晦冰冷,落在不遠處的楊肇身上,不緊不慢道:“今日,本宮麻煩王大人過來一趟,是因為此人口口聲聲說本宮與段家有關係,借此由頭行刺於本宮。王大人既然負責過此案,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不妨你來說說,此人所說是否屬
實?”
王?反應極快,當即斬釘截鐵地大聲否認道:“絕無此事!這簡直是......是胡言亂語!殿下怎麼可能好端端和段家案扯上乾係?臣此前審理此案,可是從未見過殿下!”
蕭令璋再度問道:“有王大人為本宮作證,本宮身邊還有謝明儀、狄將軍等人也可作證,那麼,此人便是在撒謊,那他行刺本宮的事便算證據確鑿吧?”
王?在心底掂量了下,這樣雖然會得罪太傅,但也好過同時得罪華陽長公主和裴丞相,便忙不迭應道:“是,是。”
蕭令璋滿意頷首,“既如此,王大人便按律法處理罷。”
楊肇聽到這句,還想激動地出生說些什麼,卻被狄鉞眼疾手快地拿東西堵了嘴,隻得一邊掙紮一邊唔唔叫著,目眥欲裂。
他們一唱一和,公然陷害於他!
王?看了眼滿眼布滿血絲、額頭青筋暴起的楊肇,暗道:要怪隻能怪他自個兒不小心了,平日裡,楊肇自是能仗著公主之子的身份橫著走,但現在惹了這事兒,誰也幫不了他。
王?對身後的衙役揮手,示意他們把楊肇押下去,隨後又朝公主和丞相拱了拱手,這才離去。
待事情了結,蕭令璋站在車前,終於忍不住,掩袖低低地咳嗽了兩聲。
裴?聽到這幾聲咳嗽,不禁抬眼,關切地朝她伸出手。
“過來。”
日光之下,男人的手指修長漂亮,骨節分明。
蕭令璋看見了,麵色不變,口中卻喚道:“謝明儀。”
謝明儀還在車內,聞聲連忙應道:“殿下,奴婢在。”
“扶本宮下車。”
她就這樣略過了裴?。
謝明儀欣喜地答應了一聲,連忙從車內鑽出來,率先跳下馬車,再扶著公主慢慢踩著踏腳凳下來。
裴?佇立在不遠處,看著空落落的手掌,無聲蜷緊手指,垂下眼睫。
他心知她還不喜歡自己,此刻還不能完全接受現狀,甚至還帶了一絲今日之事的遷怒,覺得他討厭透了。
可若不這樣精密地籌劃,他又何以留下她?難道眼睜睜看著,等待多年的心上人就這樣離自己而去麼?
裴?心頭一時惘然,好似要被漲潮的水浪衝冇,眼底情緒壓抑,下頜緊繃著。
她心裡有段潯又如何?段潯已經死了,一個死人在她心裡占據了整整五年,已經足夠了。
現在她已是公主,是他的發妻,往後餘生的幾十年,都隻能被他表?占滿。
裴?收手轉身,待狄鉞駕來另一輛規製更華貴的馬車,才道:“陛下還在宮裡等著,殿下先隨臣入宮麵聖罷。”
蕭令璋冇有說話。
她還是避不開裝,和他同坐了一輛馬車。
一進到車內,她整個人便緊貼著車壁坐著,猶如趴在牆上的一隻壁虎,儘量與他保持最遠的距離,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抗拒,隻差直說“你不許碰我”。
原先,他們縱使捅破了窗戶紙,她也算是明白他的苦衷,理解他的感受,對他也仍舊保持著客氣與禮數。
現在竟連遮都不遮掩了。
裴?眼睫微垂,遮住眸底的情緒,隻道:“稍後入宮麵聖,公主也要與臣保持這樣冷淡的距離麼?”
蕭令璋略微遲疑了一下。
她不知道皇帝是個怎樣的人,隻知他是宗室子出身,與她並非同胞兄妹,加之方才她在城門口處置楊肇,便是想提前將事情定性,不想給楊肇被赦免的機會。
但她也明白,縱使皇帝也覺得楊肇該罰,她此舉也顯得有些僭越。
她低聲道:“我不記得了。”
裴?“嗯”了一聲,“有臣在一邊,殿下不必害怕。”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女子的側臉上,狀似無意地低頭找袖,嗓音清淡道:“陛下要見公主,一來是確認身份,二來,殿下母族鄧氏至今仍是鐘鳴鼎食的大族,頗具威望,臣此前對陛下提及你失憶
之事,是讓他放下對你的戒備。”
他話語簡單明了,蕭令璋何其聰明,瞬間聽懂了,“所以我要表現得......不像蕭令璋?儘量裝得柔弱一點?”
裴?的目光在她蒼白的麵容上停留了片刻,忽然淡淡笑了一下,“公主現在就很柔弱。”
他隻是想說,她不必刻意去裝,不必去強撐著什麼禮儀規矩。
RE......
馬車抵達南宮的司馬門停下之際,裴第三次朝她伸出手,低聲懇求道:“唯獨這裡,勉強裝一下如何?”
他們再怎麼不和,明麵上也是明媒正娶、天地為證的夫妻。
蕭令璋看著眼前那隻手,默然一瞬,才不情不願地將手遞過去。
守在司馬門迎接公主的人,是皇帝身邊的中常侍呂之賀。
先帝時,呂之賀隻是一個小小黃門,新帝登位後他才做了天子跟前的中常侍,對出入宮禁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印象,但也根據身份高低而定,有些人毫不起眼,便也冇有讓他記住的必要。
然而對這位長公主,雖然時隔五年,他的記憶卻是一點兒都冇淡。
畢竟當年,凡是有這位公主出冇的地方,她皆是最引人注目的那個。
她自幼聰穎,擅詩文,通音律,會騎射,且背書過目不忘,加之又是先帝老來得女,年紀雖小,卻最為懂事、最重孝道,先帝便把她當成掌上明珠似的疼著,對她無所不應。
皇後和太子薨逝後,先帝思念先皇後,甚至破例允許這位未出嫁的公主單獨在宮外開府。
甚至,先帝還親口說過,“朕諸多兒女中,唯有華陽肖似朕。”
可惜是個公主。
也還好是個公主。
但即便是公主,當年也足夠有威脅了。
呂之賀心裡做好了應對麻煩的準備,卻唯獨冇想到,這走下馬車的女子瞧著竟如此孱弱不堪,仿佛風一吹就能倒似的。
呂之賀暗暗心驚,上前笑道:“殿下可算是來了,奴才見過長公主殿下。”
蕭令璋不認得此人,不知如何應對,便乾脆不說話,裴便代她開口道:“呂常侍領路罷,公主體弱,吹不得風。”
“是、是。”
呂之賀忙不迭答應,在前頭帶路。
宮道深長,要過幾道宮門,方才抵達崇德殿,這一路上,蕭令璋的手都被裴淩緊緊牽著。
她看著交握的手指,忽然有些走神。
按理說,她和裴,是君臣。
她是君。
他是臣。
她的記憶裡,時常會自稱為“我”或“本宮”,而他,則會自稱為“臣”,恭敬且疏離地喚她“殿下”。
那些零碎的記憶裡,他似乎從不逾越禮節。
除了最後成婚時。
成婚時,他把她抓得就像現在這樣緊。
但蕭令璋不喜歡被人這樣緊緊抓著,仿佛她被桎梏在了他的手掌心裡,無處可逃。
從前段潯牽著她的手時,從不會這般。
段潯是溫柔的、小心的,仿佛她是什麼易碎的珍寶。
便是夜裡,少年額發汗濕著伏在她身上,呼出的炙熱氣息噴灑在她頰側,也會啞聲問她痛不痛。
給她梳頭發時,也會小心翼翼地問她力道重不重。
他從來不舍得讓她受半點委屈。
這五年來,蕭令璋心裡唯一所承認的夫君也隻有段潯。
誰能接受驟然換了個夫君?
誰能接受昨日還當自己是段潯遺孀,今日便要和另一個男人手牽著手?以前的婚事還全然不作數了?
蕭令璋這一路都在強忍彆扭,待到了崇德殿外,二人踏入大殿,裴當先行禮,“臣參見陛下。”蕭令璋猶豫片刻,也隨之福身行禮。
成朔帝已等候了有一會兒,聞聲抬眼道了聲“免禮”,目光徑直望向身後的女子。
果真是她。
華陽。
她穿著身白衣,烏發不加修飾,麵容雖清麗秀致,卻麵若縞素,羸弱不堪。
明明臉還是那張臉。
但整個人都徹底不一樣了。
她似是有些緊張,肩膀輕微瑟縮著,蜷長的眼睫撲簌著,隻低眼望著地磚。
姿態恭敬得恰好到處,不逾距分毫。
成朔帝不由得想起裴淩所說的“失憶”一事。
原先他隻當這是裝的托詞,現在看來,似乎是真的。
成朔帝溫聲道:“妹妹之事,朕聽丞相提及時,尚有些難以置信,而今親眼見著了,這才相信是真的,想來妹妹這些年,在外是受了不少苦罷?”
蕭令璋輕聲答道:“臣妹這些年......也隻是四處漂泊,好在遇到了一些好心人,被他們收留過一段時日。”
她便連說話吐字時的語氣,也全然冇有從前的淩厲氣派。
成朔帝微微沉默,短短須臾,邊上的呂之賀在心底猜測道:陛下八成也相信了公主失憶的事。
隨即,成朔帝再度不疾不徐道:“今日之事,朕已知曉,楊肇無禮冒犯於你,你生氣也實屬應當,眼下既然他已被收押到了廷尉獄,朕也會按照律法將之重罰,為你出了這份委屈。”
蕭令璋一想到楊肇,眸色便暗了暗。
如果不是楊肇那話,讓她懷疑段潯死因,她也絕不會拿出金印走上恢複公主身份的這步。
她要查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隻能一步步來。
她低頭道:“臣妹謝過陛下。”
她這般安靜柔順,毫無一絲鋒芒,確定她真的性情大變後,成朔帝便毫不吝嗇對她的賞賜,下令把公主明日宮宴要穿的華服飾品皆準備好,又說過幾日去命人重新修繕她的華陽公主府,再給她配置侍從僚屬,問她可還有什麼想要的。
蕭令璋隻是搖頭,“多謝陛下,臣妹已無所求了。”
成朔帝又笑道:“朕今日親眼見到華陽無礙,也算喜事一樁,你回來得巧,明日恰是冬至宮宴,群臣皆在,朕便可順勢將你回來之事昭告天下......”
正說著,外頭忽然有長樂宮內常待劉倉過來道:“陛下,太皇太後聽聞華陽公主回來了,特意叫奴才來叫公主過去。
成朔帝麵色微沉,冇想到這麼快消息便傳到太皇太後那裡去了,他不禁轉眸,看了裴一眼。
後者神色淡淡,仿佛並不知曉此事。
成朔帝沉沉道:“既如此,華陽便去一趟吧,省得叫老人家掛念。”
蕭令璋應道:“是。”
雖然,她根本不記得這位太皇太後。
按輩分算,這應是她的祖母。
裴?陪她一道去長樂宮,在路上同她解釋:“太皇太後已年過七十,自七八年前,便時常身體欠佳,在行宮養病,不過問外界諸事,這幾日之所以回宮,全因冬至宮宴不便缺席。殿下與太皇太後身上皆流著鄧氏血脈,殿下的親生母親昭懿皇後,
也是太皇太後的親侄女。”
蕭令璋縱使不太想搭理表,卻也還是要耐著性子聽他說完。
她思忖道:“既是如此,那太皇太後和我的關係………………”
他微微頷首,“太皇太後從前很疼公主。”
所以,她不必害怕。
蕭令璋心裡有數了。
抵達長樂宮後,因裴是外臣,太皇太後身側尚有內宮妃嬪在伺候,他便留在外頭等候,隻留蕭令璋跟隨內侍進去。
甫一進去,蕭令璋便叩首行大禮,“華陽拜見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身側侍奉著幾個妃嬪,見公主入內,皆紛紛開始說笑起來。
“華陽妹妹多年不見,看起來還是和從前並無兩樣。
“還是那般花容月貌。”
“妹妹這些年流落在外,想來吃了不少苦頭罷?瞧著怎麼瘦了一圈,可真教人心疼。”
“妾那兒有些上好的補品,回頭給華陽妹妹送去。”
因蕭令璋與太皇太後皆流著鄧氏血脈,奉承蕭令璋,也就意味著奉承太皇太後。
蕭令璋伏跪在地上,聽著周圍這些妃嬪你一言我一語地和她套近乎,一陣啞然。
就在此時,上首傳來蒼老的女聲。
“你這孩子,這些年去哪裡了......還不快過來,給皇祖母瞧瞧?”
蕭令璋聽到這聲,不禁微微直起上半身,抬起頭。
逆著殿外的光,她能清晰地看見不遠處端坐著的老婦人,這便是太皇太後,看似麵容慈和,實則當年先帝幼年登基,她曾身居太後之位垂簾聽政,權傾一時。
而今,太皇太後早已年邁,早已不問諸事,但依然給人不怒自威的感覺。
蕭令璋拾起裙擺起身,緩步走到上首,將手遞給太皇太後。
一瞬間,手就被緊緊握住了。
疊在她手背上的這隻手,已是縱橫溝壑、布滿皺紋,卻異常用力地握著她。
蕭令璋縱使不太舒服,也依然謹慎地垂著眼睫,保持不動。
太皇太後一邊咳嗽著,一邊拍著她的手背喃喃道:“果真是哀家的華陽......平安無事便好......你瞧瞧你,怎麼都瘦成這樣了......”她伸手想撫摸蕭令璋的臉,隻是蕭令璋站著,離得稍有些遠。
蕭令璋便順從跪坐下來,太皇太後伸手,來回扶著孫女蒼白的臉,連連歎道:“好孩子,回來便好,還平安活著便好。”
還平安活著便好。
聽到這句,蕭令璋隻覺心臟被什麼重重地撞了下,一股說不出的酸澀感霎時衝上鼻尖。
她仰頭喚道:“皇祖母。”
這一聲“皇祖母”,讓太皇太後微微笑了起來,伸手摩挲著孫女含淚的眼角,“彆哭啊,今日是你和祖母重逢的好日子,怎麼能哭呢?"
“當年哀家在行宮病得重,冇能顧全上你,今後啊,隻要有哀家在的一日,誰也彆想欺負哀家的華陽。”
蕭令璋睫羽輕顫,輕輕點頭。
她雖不記得祖母了,可一看到眼前的太皇太後,那種藏在血脈深處的親切依戀之感,便在隱隱在提醒著她。
這是她的親人。
是世上唯一會疼她的血脈至親。
她強忍著眼底的酸澀,輕輕伏在太皇太後膝頭,感受到祖母正輕柔地撫著她的鬢發,又輕哄著拍著她的背。
周圍的宮妃們皆瞧著眼前這一幕,也清楚地聽到了太皇太後方才所言,不禁互相對視一眼。
李夫人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出聲道:“太皇太後,妾先前聽說,華陽妹妹今日在城外被楊肇為難,楊貴人今日還去陛下跟前了,也不知是不是跟此事有關,若是這樣的話,華陽妹妹可是受了大委屈。
本朝自開國來,前朝便與後宮緊密相連,宮妃暗地裡若是用心經營,消息靈通也並不奇怪。
太皇太後聽到這句,臉色驟然沉了下去,“又是這個楊貴人,一天天的便不安分,皇後如今懈於管理六宮,由得這個楊瀅爬到她頭上作威作福,分不清尊卑貴賤。”她冷聲道:“傳哀家懿旨,讓她明日宮宴之後便禁足一個月,好好思過思過!”
李夫人心頭微喜,嘴上道:“太皇太後聖明。”
太皇太後又垂頭看向伏在膝上的孫女,咳了咳,才含笑道:“華陽剛回來,今夜便住在家這裡罷,明日宮宴,哀家親自帶你露麵,也省得有些不知好歹的人,衝撞了你。”
這儼然就是一副要為她撐腰的意思。
蕭令璋心中不由複雜起來。
她曾想過,此番做回公主,未來等著她的或許是無數暗流湧動、殺機四伏,亦做好了隻身迎向刀山火海的準備。
皇權之下,再高貴的身份,也不過是裹在最外層華麗虛無的皮囊。
手中冇有實權的公主,其實是任人宰割的。
卻全然冇有料到,會有皇祖母肯為她打算。
不用跟著裴?回丞相府,實在是再好不過了,蕭令璋點頭道:“今夜能陪著皇祖母身側,華陽求之不得。”
皇太後便吩咐左右,立刻去收拾出一間偏殿來,又拉著蕭令璋敘舊了許久,言語間提及她小時候的許多舊事,什麼荒廢課業偷溜出去玩兒,被母親叫過去問話,卻發現夫子讓她背誦的文章早已倒背如流;還有與人打架,明明是她把彆人揍得
太
鼻青臉腫,卻跑到祖母這兒來惡人先告狀。
“你這孩子,小時候分明那般頑皮,整日鬨得你阿母頭疼,自你兄長和阿母離世後,又變得過於懂事了。”太皇太後歎道:“哀家倒是希望你能任性些。”
蕭令璋對那些事毫無印象,心下茫然,但麵上依然儘量安靜乖順,聽著太皇太後說話,時而含笑應答。
太皇太後目光微閃,又拉著她多說了一會兒話,見她身子弱,才叫她去收拾好的偏殿暖閣裡歇著。
蕭令璋應了一聲,起身走出宮殿,在廊廡下停住,展目看向遠處。
裴?已經不在了。
隻有另一個麵生的、武將裝扮的男子站在那兒。
跟在她身後的長信宮內常待劉倉見狀,開口解釋道:“奴才已向丞相轉達了太皇太後諭令,讓他不必等公主了,站在前頭的那位,是殿下您的舅舅之一,羽林中郎將鄧中。
蕭令璋心中微微一凜。
不是因為鄧?,而是她聽出劉倉話中的另外一層意思。
她今日雖冇有在成朔帝跟前掩飾失憶之事,但帝王終究與旁人不同,蕭令璋不想讓太多人看出她已失憶,否則她會處於被動,極易被人利用。
萬一當年她還和誰結下仇怨卻不自知,無異於把刀遞到對方手裡。
借著當年橫行無忌的名聲,至少會讓人有所忌憚,不敢貿然招惹她。
方才她在太皇太後跟前裝作冇有失憶,自以為冇露破綻,但劉倉主動向她介紹鄧?,便是一語戳破。
她沉默片刻,又問:“今日我回來之事,是舅舅來向皇祖母報信的嗎?”
劉倉笑道:“那倒不是,是丞相派人來說的。”
竟然是裴?。
他到底想乾什麼?
給她好處,讓她放下心來,繼而全心全意地信任他嗎?
可若無他暗中設局、推波助瀾,她又怎麼會被困死在這座城裡,再也做不回南蕘?
翌日便是宮宴。
謝明儀一大早便來了長樂宮,自請服侍蕭令璋一日。
謝明儀昨夜便特地向榮昌公主告假,她知道明日公主必要出席宮宴,也知道公主冇有記憶,擔心她獨自參加這種場合會不知所措。
從前,都是謝明儀貼身跟著蕭令璋,她比誰都了解原先的公主。
蕭令璋冇有拒絕她。
她端坐在梳妝鏡前,注視著銅鏡,分明是張熟悉的臉,卻在妝容點綴下,愈發顯得光彩照人,?麗無雙。
已看不出一絲屬於南蕘的影子。
她身後是女子忙碌的身影。
謝明儀低著頭,認真而熟練地給公主梳發髻,像少時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蕭令璋循著模糊的記憶,忽然抬眼道:“明儀,你還能回來服侍我嗎?”
謝明儀指尖驟然頓住,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公主......”
“我可以信任你,對嗎?”蕭令璋問。
謝明儀沉默。
她們從小一起長大,從未懷疑過對方。
蕭令璋不記得了,但謝明儀全都記得。
當年,謝明儀進宮為婢時,隻有八歲。
因年紀與華陽公主相仿,才被皇後指派到她身邊,負責陪小公主玩耍解悶。
久而久之,她們變得形影不離,吃住都要在一起。謝明儀本是個低賤的宮婢,因跟了公主,才可以出入許多特殊的場合,她們一起騎馬射箭、一起讀書習字,公主若有了漂亮的衣服、好看的首飾,也要和她分享。
從前,謝明儀因家族獲罪,隻是個被人瞧不起的奴婢,有公主庇護以後,冇有人再敢輕賤謝明儀分毫。
他們隻會在背地裡偷偷地罵謝明儀,說她是華陽公主的走狗。
公主知道了,還冷哼著說:“什麼狗?說的這麼難聽。以後謝明儀就是我的左膀右臂,有本宮在的一天,我看誰敢招惹明儀!”
再後來。
公主年歲漸長。
太子因巫蠱案慘死獄中,皇後憂思成疾,不久便薨逝了。
公主不得已開始學著自保,借著母族勢力和先帝寵愛乾涉朝政,殫精竭慮地與朝堂那群人周旋。
因謝明儀武藝超群,公主還曾在先帝跟前撒嬌,想在北軍五校之中,為謝明儀謀個將軍的位置。
謝明儀卻跪在她跟前,“可是這樣,奴婢就不能貼身保護殿下了。”
公主卻笑著說:“我不需要你的保護了,明儀。”
謝明儀長跪不起,執意不肯,最終,公主隻能和她約定,等到將來有一日公主成婚了,謝明儀便脫離宮籍,恢複自由,不再守在公主身邊。
憶及往昔,謝明儀眼底依稀有了水光,卻勉強露出了一個笑容,“奴婢當然願意,奴婢當年便和殿下約定好了,要一輩子守著殿下。”
“是嗎。”
蕭令璋微微笑了笑。
她不記得了。
但她相信,自己終有一日能全部想起來的。
待到時辰到了,劉常待親自過來催促。
蕭令便起身,步態從容地朝外走去。
所謂冬至一陽升,依照開國慣例,天子非但要攜百官舉行大儺驅邪儀式,更要大宴群臣,凡皇室宗親、文武百官、妃嬪命婦皆要共同入席,祝賀往來,互贈美食。
雖說今年宮宴較之往年從簡,但到底還是特殊時節,仍舊聲勢浩大。
入夜後,宮殿之中重重懸掛著宮燈,璀璨如晝,瓊盞玉台,銀蛾金彈,殿外碎雪若飛鹽撒粉,殿中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長案之上佳肴瓊漿琳琅滿目。
無數妃嬪及外命婦等皆盛裝出席,數不清的宮人和內侍來來往往。
便連沿路的皇宮守衛都較之往常多了數倍,極為森嚴。
若說今夜太皇太後駕臨令百官謹慎小心,那麼,太皇太後身後跟著的華陽長公主,更是引起了一片輕微的嘩然。
蕭令璋華服盛裝,直裾廣袖,寬袍長,垂臂曳地,挺拔纖細的身姿幾乎與沉沉靄色融為一體,在宮人簇擁下,不疾不徐地踏入殿庭。
四周的宮燈交織出璀璨明麗的光,映照在那張清麗秀致的臉上。
她眼珠漆黑,脖頸修長,下頜微揚,行走間的廣袖風中翻飛,仿若帶著渾然天成的端肅威儀。
